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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父亲的遗产
一个人只有当父亲去世了，才会觉得有个父亲的好处来，起码你有个令你骄傲的父亲，这会使你的底气很足。父亲去世后，留给我们子女的除了一只特大号的美国派克金笔，这是抗日战争期间的奖励，还有就是三张委任状，其中有盖有张鼎丞大印的一份第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的任命通知书，委任状上的金光闪闪的硕大的国徽，对于我来说实在弥能珍贵。
当然作为子女，还有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看到现在党内出了那么多贪官，有时恨不得仰天长叹，真想对着青天说一声，感谢上苍，感谢我的父亲，你能让我们这样有自尊的活着，是因为你们这代人大多数的不贪。
对我们后代来说，能让我们活的舒心，活的畅快，哪怕我的工资低的仅能糊嘴，但这钱拿得让人心静如水，起码这钱是自己凭着本事，凭着良心拿得。
正因为父亲的榜样在这里，我的脑海里，常常想的是，不管一个人如何活法，绝对不能去祸害老百姓，不能为自己一己私利去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还有，有这样一个正直的父亲，你即使有了贪妄之心，你会觉得总有双眼睛在盯着你，使你不敢伸出手来把人民的财产据为己有，即使一笔不义之财送到你的手中，你也会在睡梦中感到父亲的在天之灵在谴责你。
这让我想到，作为一个父亲，能给自己的儿女留下的，究竟是金钱重要，还是人格重要，哪一种能让你的后人能不在老百姓的唾骂中活的更好？
一个人只有在永远失去了父亲以后，才会知道这世上有个父亲的珍贵。中国的父亲大都是严厉，寡语，很少能和家人交流，特别是家中的儿子，另外一个与他一样的男子汉，这种男人之间的交流尤为难得。
父亲是个老干部，也许在军队，公安，检察干久了，小时候就感到父亲太严厉，直到文革开始，一次在饭桌上提到煤炭部的张霖之自杀，父亲突然冒出来一句，说我才不会自杀。当时我正捧着碗，边吃边看《水浒》，毕竟年龄太小，体会不到父亲在讲什么，后来不到三个月，父亲就被造反派－他的手下一个秘书出卖，下令关押了起来，，他最初关在潮湿的一楼，睡在地上，据不少人看到，经常造反派一审就是一夜，几天不让睡觉，然后就是打，打他的工具包括通炉子的通条，抽取了内含铜线的电缆条。
后来，在一个早春料峭的一天，北方的大地上还铺着厚厚的积雪，父亲被造反派押着，夹着一床破旧不堪的棉被，押往某干校，住在一个临时搭就的窝棚里。
在干校里，父亲白天要上山拉石头，晚上还要拉去批斗，甚至附近的老百姓也能听到半夜造反派的嚎叫和辱骂声，当地的人传说，有一天夜里，造反派把父亲拉上山做“假活埋”。
他们确实有过一次计划，准备在一次批斗会上将父亲打死，只是在人们涌上台，向父亲挥拳时，被支左的解放军，一位营长发现不对，及时制止了。
但是父亲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殴打，加上平时的活太重，终于不堪忍受，倒在窝棚里，再也不能起来，这时已经是奄奄一息，只有一口气了，造反派这时害怕了，才通知家属前往探视。
偏巧，那几天天天下雪，于是我家七十多岁的老姑奶奶提着一小罐鸡汤冒着茫茫大雪，走一个小时去看护父亲，毕竟是小脚老人，至今我还能想像老人是如何在风雪中一瘸一枴的前往干校的。老姑奶奶后来回忆道：“你爸爸已经滴水不咽几天了，还发着高烧，我是用勺子把嘴撬开，一滴一滴把鸡汤灌进去的。”可是这奇迹般的鸡汤，居然使得父亲恢复了过来，这或许是他们那代的受苦受难的太多，什么样的折磨最终对他们都不起作用。当然这也是他们那代人能问心无愧，不贪不占，所谓“为人不作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现在看看那些贪官污吏，纪委还没有找“喝咖啡”，就吓得屁滚尿流，又下跪，又流眼泪，真正叫人看不起。
父亲的挨打究竟怎样，我一直没有搞清，74年，我在农村下放，父亲去看我们，曾经掀起衣服让我们看他身上被打的伤痕，父亲是让我们姊妹不要忘记什么，父亲掀起衣服的那一霎间的情景让我终身难忘，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要把这些都写出来，作为的那个时代，我们的父辈的永远的纪念。
2004年，在父亲去世六年后，我开始写长篇小说《黄河故道之恋》，就是依据父辈们在文革中被批斗的苦难经历为蓝本而创作，故其中大部分为写实。
父亲没有自杀，可已经重病缠身，失去了继续工作的能力。
一次在帮助父亲誊写检讨书时，因为涉及父亲的工作履历，父亲就把自己在刚解放填写的工作履历表让我看，履历表的1938第一个证明人是张爱萍，我还以为是个女的，爸说是他们师长，1939年第二个证明人是韦国清，父亲说是他们九旅政委，那年他是他的副官。1940年的证明人是张震寰，后来我才知道是国防科委主任。可是父亲被斗得那么厉害，从来也没有找过他们，也没有给他们写过信。父亲被造反派关了三年，林彪事件后的第二年春节前的年三十突然放回了家，但是什么结论都没有。
文革期间，只要父亲每次挨斗，就老是听到我家的老姑奶奶擦着眼睛说你爸是个苦人，从小上学，到了冬天都没有鞋子穿，每天冒着严冬，穿着草鞋，走十几里路去上学，就这一点，我相信父亲决不是坏人。
父亲在关押期间，我正在农村下放，突然在72年春节后的一天，收到家里来信，说父亲回家了，那时我的同学都回去过春节还未回来，我只好等到同学回来，才走，回到家，被母亲痛骂一顿。父亲却什么也没有说，我偷偷地观测父亲，原本胖胖的父亲已经骨瘦如材，天知道造反派是如何折磨他的。
接着更可的是父亲无论如何不相信林彪死了，他固执到不相信任何人的话，那时候林彪事件还没有在报纸上公开报道，父亲还处在审查期间，于是他利用看病的机会，躲开了陪他看病的弟弟，可弟弟那时才17岁，啥也不懂，看父亲失踪了，只好跑回家去，那时刚刚过了72年的春节，天上还在下着鹅毛大雪，等到全家人正着急时，身无分文的父亲就像盲流一样爬火车到了北京，当然在火车上也被查票，在济南赶下车来，可是父亲就凭着一阵拼劲，还是爬火车到了北京，而他去北京的唯一目的就是问林彪事件的真伪。
这件事在我心中记得那么牢，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似乎父亲永远在工作….。
记得1966年的初春，那年我16岁。父亲从北京出差回来，第二天是星期天，父亲说：“儿子，去买二斤羊肉，我们做涮羊肉吃！”我过去只喝过羊肉汤，从来不知道“涮羊肉”是什么味儿，于是兴冲冲地从父亲手里接过六元钱，我知道父亲口袋里从来是不装钱的，他也没有钱，这次大概是出差剩余的。
出了家门，在大院门口的一棵大树上，有个农民用杀猪用的铁钩吊着几片血淋淋的羊肉，于是我买了一条腿，提了回家。从来不动手烧饭的父亲亲自教我用刀将通红的羊肉片的薄薄的，又摘了两颗大葱和一把芫荽，剥了几头蒜，切了些姜丝，我始终搞不清从来不上厨房的父亲为何突然对“涮羊肉”那么感兴趣，要亲自抄刀。现在想想，大概是到北京出差，吃了次北京人做得“涮羊肉”，因而学了点功夫回来解馋的。
等一切准备好，父亲就把小桌子搬出来，旁边放着一个烧得通红的小火炉子，父亲叫我把小铁锅坐上，放些开水进去，又亲自拌料，把自家做得山东人特有的酱豆舀了一碗出来。等水开了，父亲用筷子将羊肉夹起，放到滚开的水里，用筷子搅动，原来红色的羊肉登时变成了咖啡色，屋里弥漫着一股羊肉的香气。父亲用漏勺将羊肉捞起，放到一个小碗里，倒了些酱豆在上面，示意我尝尝，我尝了一口，果然味道美极了！那时经过三年灾荒，人的生活都是不易，我们家有时去买了肉骨头回来，等炖完了汤，还舍不得把骨头扔掉，要用铁锤砸碎了，和面裹在一起，蒸了吃。
父亲又从碗橱里拿出一瓶葡萄酒来，我从小长到大，还从来没有沾过酒。父亲倒了一杯，让我尝尝，我伸出舌头舔了舔，不会喝酒的人最初感到酒是苦苦的，我也是一样，今天甜甜的葡萄酒那时却苦的可以，但是为了表示我是男子汉，于是一仰头喝下。父亲非常高兴，又给我到了一杯，我一口又“焖”了下去，只觉得头有些昏昏的，精神却是特别好，于是不要父亲倒，我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灌了下去，只觉得喉咙痒痒的，嘴里甜甜的，好味道！
在这顿羊肉汤吃过不久，文革就开始了，我经常到父亲的单位去看大字报。一会儿父亲被宣布为“假左派，真右派”，一会儿又成了青红帮头子，过了些年，又成了“516分子”。直到一个下雪天，在造反派的批斗声中，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下室里。这就是那个时代，永远不停地，一场场源源不断的斗争让人看不到哪天能见天日。
就这样，一直过了十年，四人帮粉碎，父亲再也没有提到喝羊肉汤的事。而一过十年留下的是父亲雪样的白发，我唯一还能记得的是那碗羊肉汤的清香和甜甜的，如琥珀色的葡萄酒。
如今父亲已经去世多年，我能那么清楚回忆的竟是一件似乎最不值得回忆的事，这让我有时感到惶惑不安，愿父亲在天之灵安息。有一天，等我也去见了上帝，让我们爷俩在地下再来一碗羊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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