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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日本人确实要攻打上海，这个时候去上海的人倒不多，而且铁路随时会被军方征用作战争准备，所以这趟列车上的人真的不多。不过离开车还有一段时间，陈子存和方显华更是抓紧时间说笑，他们真的恐怕他们相聚的时间已不多了，这一次分别恐怕是永别了。但说着说着，陈子存也笑不起来了，离开车的时间越来越近，大家心情变得沉重起来，都没有再说话了。
正当他们三个沉默不语时，忽然间，有人在后面说：“我来迟了，大家可要多多包涵。小弟这里先谢过了。”方显华等人一愣，转身一看，不是李本善是谁。大家见了都大吃一惊。周力人更是惊讶得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李。。。李本善，你。。。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李本善笑嘻嘻地说：“走路过来的，难道我还坐火车来火车站？”周力人回过神来，这回他说得流畅许多了，他问道：“那你姐姐知不知道？”李本善晃着大脑袋笑着说：“我姐姐她？她当然知道了，她还亲自送我过来呢！”陈子存对周力人说：“你真是想女人想疯了，你问他姐姐干什么？他姐姐只会和你谈情说爱。你问问他父母知不知道就行了，如果他说他父母亲自送他过来，我马上切下头来给你当凳子坐，我见你站得也挺辛苦的，算是我舍身成仁为了你吧！”方显华想了想说：“李本善，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的人这么快都死光了？”陈子存笑笑说：“问得好！”李本善说：“你们像审问犯人一样，我为什么要回答你。你们先给我一个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理由。”方显华等人一听怔住，想想也是，大家都是同学，又不是他老爸老妈，他真的没有必要回答自己的问题。不过，没有什么难得住方显华，只听他说：“那你自己走自己的，我们没必要和你在一起。”李本善这才急了，只见他涨红着脸说：“我好容易才溜出来，你们却在这里婆婆妈妈的问个不完，还去不去打日本人呀，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你们知道就算今天我不来，明天我也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方显华和陈子存听完这句话，想了想也是，以他的倔强脾气确实难说。但周力人不管，他大声说：“你爸爸妈妈这么疼你，你姐姐这么疼你，你就这样偷偷跑出来，你要是有一个好歹，你怎么对得起他们。他们不让你去打日本人也是为你好，你以为打日本人是去玩啊？这是玩命，不是去玩。你忍心让他们伤心难过一辈子吗？”说得慷慨激昂，声音犹如读书声，声声入耳，方显华和陈子存都愣住了，以前没见他这样生过气，老实人也终于发了一回火，不过，这火发得有些莫名其妙，陈子存开始还以为周力人发的是三味真火，但他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周力人又不是红孩儿，他也不曾在太上老君的火炉那里炼过金丹，何来三味真火呢？
李本善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了，姐夫。”他故意把后面两个字说得重重的。周力人听了，一时间怔住了，过了好一会也没有再出声。陈子存在旁边笑着说：“这么快管起家务事来了，姐夫？”气得周力人狠狠瞪了他一眼。陈子存忙收口不说，转身看着别处。方显华见大家陷入僵局只好笑笑说：“算了吧，既来之，则安之。只不过，你姐姐那边有点麻烦。”他想了想又说道：“本善，要是我有一个这么好的姐姐，我会很珍惜的。周力人说的对，我们是去玩命，不是去玩，要是你有个闪失，我们如何向你姐姐父母交待呢？”李本善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他喃喃说道：“和我一样，很多人都无法向父母交待，难道你们这样做就能向你们父母交待吗？你们事前有通知他们知道吗？只是有些事我们必须去做，也不得不这样做，其它的就顾不得这么多了。”这回方显华也没话说了。旁边的陈子存却叹气道：“不同人不同命呀！”
说着说着便到了开车时间，列车员催促大家快上车。方显华先上车，他走到梯子末端时转身向陈子存笑着说：“子存兄，再见了。”他想了想又笑着说：“陈子存，好好对待你的女朋友，她们其实都很喜欢你的，要是你再辜负她们，我可要替你照顾她们了，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啊！”陈子存望着这位朝夕相处，最能和自己说笑，最能了解自己的好同学，好兄弟，想到他这一去后自然是前途难卜，生死不由人。陈子存觉得一阵心酸，忽然间有些东西涌上他的眼睛，湿润了他的眼睛，他强忍住泪水，但这次他没有转身看着别处，他只是大声说道：“再见了，方显华，千万保重啊！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就拜托你了。”陈子存说完，两行清泪就流下来了，也不知道他是舍不得方显华等人，还是悔恨自己平时为什么不好好对待他的女朋友，所以流下心酸痛苦的泪水。
正当大家互道珍重时，又听见一把清脆的女声在不远处喊道：“等等我啊，本善，等等我，本善。”不用看大家就知道是谁来了，李本善急忙想上梯子跑到车厢里面去，却不知周力人早如铁塔般站在车厢入口处，一动也不动，那样子活像托塔李天王，任尔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可惜李本善不是孙悟空，否则还是有机会闯过去的。李本善欲进不能，欲退不是，只好站在那里看着她姐姐跑过来。李珍梅脸上满是汗珠，她也来不及擦，一到跟前就大声喝道：“李本善，你给我下来。”李本善呆了呆，后来才不情愿地慢慢踱下来。她姐姐一把扯住他的手说：“你就这样偷偷的走了，走得好潇洒啊！你知不知道把爸妈都急疯了，妈妈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你就这么狠心走了。爸妈养你这么大，不图你给家里多挣钱，不图你出人头地为家争光，只是想你好好活着，这就是他们对你最大的期望，你连这样简单的要求也不能满足他们吗？”说着说着，她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掉下来，跟着已经泣不成声了。
周力人在旁边听了，眼眶也红了，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旁边哭泣，自己却没法劝慰她，他觉得这真是人生最大的失败。他突然想到，他们这次去上海是不是由一开始已经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李本善这时也忍不住哭着说：“我知道，我知道。”但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李珍梅抽泣了一阵说：“知道，为什么还去呢？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走吧，跟姐姐回家去，爸妈在等你呢！”李本善却大声说：“我不回去，姐姐你是知道的，就算我今天跟你回去，明天也会自己跑出来。你不可能看着我一辈子的。”李珍梅哭着说：“姐姐能，姐姐能一辈子看着你，姐姐可以哪也不去陪着你。”李珍梅本来美丽动人的脸上显出极其悲苦的神情，让人看着不由得心酸落泪。
此时周力人的泪水忍不住流下来了，方显华在车窗里看着这一幕，一时也伤感不已。他想起罗敏，想起那个活泼可爱，俏丽迷人的女孩子，想起她那巧目盼兮，美目倩兮，晶莹清澈，似乎会说话的眼睛。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李本善此时望着她姐姐说：“我不会回去的，我决定了的事我是不会改变的。”说完，他毅然摔开她姐姐的手，重新走上梯子，一脸的坚毅。李珍梅看见他这样子，好像又回到儿时，他为了得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拿到它就誓不罢休的样子。此时他如当初一样的倔强，也一样的不懂事，她这才知道所有这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想到这，李珍梅收住泪水，抬眼看见周力人在上面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良久方说道：“不能不去吗？”此时方显华已经走到周力人旁边，周力人回头看着他，方显华摇摇头，又点点头。周力人苦笑不已，他转身说：“对不起，我们必须去。”
这时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响起，平时这笛声只觉得刺耳吧了，但这笛声现在听来就好像催命的笛声，随着这催命而刺耳的笛声，又伴随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火车缓缓起动了，李本善站在车门口向她姐姐挥手作别，周力人也向她挥挥手，泪水哗哗地流下来。李珍梅突然跑上前去，追着正快速前行的火车，大声对他们说：“你们保重。本善你千万千万不要意气用事，一切要听方显华的，记住，不能冲动，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停了停，她继续喊道：“周力人替我好好照顾本善，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再来北平看我的，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等着你，我一定等着你！”
周力人再也忍不住小声哭起来，李本善反而没有哭，只是泪眼朦胧的看着他姐姐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渐渐看不见了。他瞪大眼睛想再看清楚些，只是就算他眼睛瞪得再大，却再也看不见了。李珍梅跑着跑着，却再也跑不动了，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火车在远方消失了，渐渐的她便连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陈子存由始至终站在原地不动，如同一尊雕像般驻立在那里，两行清泪从他脸上流下来。他静静看着他们就这样消失了，如同消失在空气中水珠一样，没人知道它们是这样永远消失了，还是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转转，最后还是会又一次出现在人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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