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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二天一大早，竹花就早早地来敲王会十的门。敲了好几遍还是没人理，她使劲地敲，王会十装着睡得很沉似的瓮声瓮气地问道：“是哪个？”
“无常鬼！”竹花没好气地答应道。
他嘟哝了一声：“就来了。”
竹花站在索索的寒风里，漫不经心地看着那条巷子，那条窄小的巷子，两旁青砖和石块砌成的高墙，墙上留下了残断的标语，旧的标语上又覆盖着新写上去的标语。巷口从山崖边伸过来的一些枯藤，卧在阴暗的流着绿水布满青苔的墙脚。小巷子的石板光滑如玉，泛着青光。一切都显得那么沉静，落寞。
竹花看着看着，不自不觉地叹了一口气。她多想像这条小巷子一样，不声不响地过日子，可是连这也是一种奢望。
不一会儿，王会十把门打开了，他趿着鞋，衣服上的扣子还没扣好。他有点不大愿意地样子：“你先坐一会儿，等我洗把脸，上趟茅坑。”
竹花厌烦地：“你快点。”
等王会十把这些都做完了，太阳已上山了。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村。
他们来到了区政府办公室门口。别看王会十平时人五人六的，可是在这时却胆怯了。或许是自已做的那事太荒唐，连自已都不好意思面对。他磨磨蹭蹭地跟在竹花后面。
竹花一见，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把他推到前面去。
办公室只有一个矮胖的秘书，见他们进来，瞪着大眼问：“你们是做么事的？没事就不要这里瞄瞄那里看看。”
竹花看了一眼王会十，见他不吱声，便说：“哦，我去年腊月给你送的那份材料，你们看了没？”
胖子想了一会，突然想起来了，说：“哦，是你呀？我记起来了。”他一阵忙碌，从一个抽屉里拿出来几张纸丢在他们面前，说：“这东西呀，你就送到你们公社信访去。”
竹花问：“为么事？”
“处理吴根生是组织的事，你们无权干涉。至于吴根生有没有问题，不是你们说了算，是组织的事。懂吗？”
“那组织上怕是不了解吴根生的事吧？他的确是冤枉的呀，我今天给你们带来了证人。”
她把王会十推了一把说：“他就是证人，他能证明吴根生没那些事。”
胖子看也不看地说：“他是证人？他能证明么事？”
“陈文生那天要我按的手印，他也在场，可我没有那样说，他是栽赃！他那天也没给我念这份材料，我不晓得写的么内容。”
胖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哦，你就是那个跟他搞‘皮绊’的吧？”
竹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脸腾地红了，她气愤地说：“你这人么这样说话呢？你不是吃粮食长大的？”竹花一反懦弱怕事的本性，这也是她被人逼出来的呀！
胖子自知理亏，呵呵地笑了笑：“你把这东西交到你们公社去。”
竹花气呼呼地拿起材料跑了出来，她只觉得眼泪在眼里打转，但她忍住没流下来。
他们又来到了公社，看见一间房门口上钉着一个写着“信访“两个字的小木牌。竹花刚一踏进去，便与刚要从里面出来的胡子福差点撞了个满怀。
胡子福正要发火，见进来的是竹花，眼睛警觉地上下打量着。他认出她来了，便装着笑脸说：“哎，你就是文坳的竹花吗？”
竹花认得他，吴根生曾给她指认过。她说：“是我。”
胡子福假惺惺地：“快坐快坐，你们是做么事来了？”
竹花胆子是越练越大了，她单刀直入地：“我们是来申诉的！吴根生受了冤！”
“谁冤枉了他？”
“你郎舅陈文生替我写的证明材料，根本不是我的意思，也根本没那回事。”
“哈哈哈，是他冤枉了你还是冤枉了吴根生？”
“明摆着的，既冤枉了我，也冤枉了吴根生！”
“这么说，你们俩是冤枉的？你们俩清白，没有那事？”
“没有！”
“那你么证据证明呢？”
竹花用手指了指王会十：“我不能证明我的清白，但他可以证明那天陈文生不是这样说的。再说了，我为么事要自已往自已身上扣屎盆子呢？”
胡子福看着王会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王会十被他看得头低进了两膝间。
他说：“你是叫王会十是吧？王会十，那我问你，你能证明那天竹花不是材料上那样说的？”
王会十迟疑地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我当着竹花的面，把你跟陈文生说的话说一遍给竹花听？啊？！”
王会十把头埋得更低了，在心里很后悔到这里来，他自已骂自已真是蠢到家了。可又一想，他能躲得过竹花吗？唉，怪只怪自已把别人都看成是傻瓜，唯独自已聪明。
胡子福声色俱厉地：“王会十，你跟我听明白了，你三番五次出尔反尔，愚弄政府，欺骗领导！说轻点，我可以叫派出所把你铐起来关了你，说重点，我可以治你的罪！”
王会十一听，吓得直哆嗦，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错了，再不敢了。”
竹花一听，火冒三丈：“你么样错了？错在哪里？你错就错在不该投胎作人！你今天来是做么事的你清不清楚？你不把我洗清白了，我就死在你家里！”
胡子福制止她：“你不要用这种手段来威胁他为你作伪证，这没用！我们党历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他吴根生有没有问题，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这是组织上的事。至于你清不清白，那是你的事，我们管不着。再说你就是不清白，我们也没把你么样，你还纠缠不放是为么事呢？”
“你说的轻巧，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他吴根生不平反，我能心安？”
“好了好了，你们先回去，你是怕吴根生家里找你麻烦，是吧？放心，我们去跟他说清楚，他的处分也不全是你的材料起的作用，还有其他的人证物证。”
“胡书记，有没有其他的人告他，那我不管。可你得把我的事情搞清楚，我还有儿有女，他们还要做人！”
胡子福不耐烦地说：“你这人么这样烦人呢？本来想要你体体面面地，你非得要我揭你的老底！你和吴根生就真的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吗？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对。当然你不必要让我也说出么证据来，现在没有人干涉你，如果吴根生在职，那就不同了。我给你个台阶下，你么不晓得下？莫搞得到时都难堪。”
几句话，把竹花说得哑口无言。她默默地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现在真正地后悔了，如果让时光倒转，她一定不会跟吴根生做出那些事来。她觉得自她记事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话没有底气，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发觉周围的人都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真想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胡子福还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出的门，只是路上高一脚低一脚的路让她醒悟过来。走在路上，她的眼泪不自不觉地在横飞，更让她赚了不少的回头率。
王会十如霜打的的茄子，蔫蔫地跟在她的后面。事到如今，是他未预料到的，看到竹花如此伤心，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很想说几句安慰话，可他羞于开口。
竹花突然意识到他跟在后面，便转过身来，冲他吼了一声：“你还跟着我做么事？滚一边去！”
王会十满怀愧意地说：“竹花，你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对不住你，我去对折秀英吴根生说，是我害了你们，我不会让他们再找你的麻烦的。”
“你以为仅仅是我怕人家找我的麻烦吗？你把人家的饭碗打碎了不晓得？你能把饭碗还给人家吗？”
“哎哟，到么时候了，你还想到管人家的饭碗。他吴根生不能样样好处占尽吧？书记干得好好的，自已家里有老婆，还吃在碗里看在锅里占人家的女人~~~”
竹花又被他这话气得翻眼睛。
王会十不服地：“么样？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我王会十哪一点就不如他，无非是没有权势，人长得丑点。”
竹花觉得他的话好笑，就讥讽地说：“人家猪八戒说自个儿就是鼻子大点，耳朵大点，肚子大点，别的没一点不如人。可人除了这几点还有么事？”
王会十突然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似的，面有几分羞怯地说：“人家还不是太爱你了嘛。”
竹花的心一下软了下来，她口气缓和了些：“那你也不该做这些缺德事呀？你现点本事让别人看看，让别人瞧得起你，那才叫男人！”
“好吧，竹花，我从来没有这么服过人，你这话我服了。我会拿点本事现给你看的。我从今天起不打算死皮赖脸地缠着你，那没意思。我明天就跟你把离婚手续办了。”
他说罢，快步走到竹花前面去，大步朝前走了。
（107）
王会十回到家后。中午饭也没吃，就仰儿八叉地躺在床上睡着。就这么个混人，今天他的良心发现，他伤害了一个多么好的女人。他在想着如何让竹花原谅他，同时也不能让折秀英再来找竹花的麻烦，重新让她过上平静的生活。想来想去，他只有负荆请罪一条路可走了。想到这儿，他一骨碌翻起身，径直来到了吴根生家里。
吴根生照例是每日吃了饭，点上一支烟，躺在床上想他的心思。折秀英吃了饭上工去了，门半掩着。王全会十推开门问：“吴书记在家吗？”
“在。”屋里吴根生应着。
他走进去，把头低低的埋在胸前。
“你来了。”吴根生见他进去，心里一喜，以为有好消息。可看到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一下冷了半截。
“你快坐，事情办得么样？”他焦急地问。
王会十突然双膝跪地，把吴根生吓了一大跳。
“你这是做么事？”
“你别问，你先把我打一顿再问我。”
“哎呀，我的爹！你这是为么事嘛？啊？”
“我答应你的事办不到。”
“就这事？”吴根生像是一个泄气的皮球，立刻瘫软在床上。过了一会，他才说：“我就知道你不是个装屎的桶子！唉！办不到算了，那是我的命，不怨你。快起来吧。”
“还有一件事，我自已也不能原谅我自已。”
“还有么事？”
“当初是我向陈文生献计陷害你的。”
吴根生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反问了一句：“你说么事啊？说清楚点。”
王会十就把他如何设计陷害他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我日你娘！”他狂怒地跳下地，在王会十的腹部一阵狂踹。
王会十被踹倒在地，吴根生踹累了，双手叉腰地站在一旁喘气。
王会十慢慢爬起来，依旧双膝跪地。他喘着气地说：“你要是觉得还不解恨，你就还接着打。”
吴根生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坐在床上仇恨地看着他。
王会十晃悠悠地站起来，抹了一把从嘴角流出的血，说：“我跟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打我。今天我让你打，是因为我该打。你要是没打够可别后悔，出了这个门，我们就两清了。你不但跟我清了，也跟竹花清了。你跟你婆娘说，再也不能去找她的麻烦，不然我对她也不客气！听到没有？”
王会十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在跨出门槛时，一下子栽倒在地。吴根生听到响声出外一看，吓得面如死灰。他赶紧把他抱起来，只见王会十面色苍白，昏厥过去了，他连呼几声也不见答应。他把他抱到床上，倒来一碗开水给他喂下。这时王会十慢慢睁开了眼睛，嗫嚅着：“我活不长了，也不想活了，这一生白糟蹋了。”他颤抖着从里面衣袋里拿出一张存折，对吴根生说：“我这有几百元钱，是我准备做屋娶亲用的，现在用不着了，我也没得个亲人，你把它交给竹花，她跟我领了结婚证，这钱该她得。张汉年这人比你可靠，就嫁给他。你跟她说，我对不住她，欠她的，我来世再还。”
说罢，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吴根生忙跑出去喊人找张汉年来。等张汉年来时，王会十已彻底断气了。
吴根生终因过失致人死亡判刑入狱。
张汉年也因公社卫生院召去当了医生，离开了文坳，离开了伤心之地。
文坳暂时恢复了平静。
（108）转眼间又到了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九年，文水谷出狱了。他回到家里，首先就到母亲的坟墓上磕了头，后又来到了贾凤枝的坟前长跪不起。他没有流泪，只是闭着眼睛在那里忏悔。
他下山来后，径直来到了村子边那间茅草屋前，一脚踹开了那间半掩着的门。“钢自车”正在屋里睡午觉。他被粗暴的踹门声所惊醒，正当他要破口大骂时，只见一个剃了光头，面色黧黑的人冲了进来。他骂道：“哪里的个野驴跑我这来撒野！”
文水谷怒睁两眼，两只手犹如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咬紧牙关地骂道：“你不认得老子了？老子就是死了一回的文水谷！”
他把他往地上重重地一摔，“钢自车”吓得直哆嗦，嘴里喃喃地：“是侄子回了？哎哟，你快坐，哎哟，你叔身子骨不行了，你别跟我乱开玩笑了。哎哟。”
文水谷吼道：“老子是跟你开玩笑？！”
“啪！”他重重的一脚，“钢自车”疼得“啊”的一声惨叫。
“你晓得老子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吧？”
“哎哟，侄子，你这是为么事啊？”“钢自车”装糊涂，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为么事？你不晓得你是为么事？你害得老子家破人亡你还装糊涂？老子今天要你的命！”
文水谷抓起他的衣领，一阵耳光抽得“钢自车”直喊“饶命”。
文水谷打累了，便把他往地上重重地一推，“钢自车”仰面朝天地睡着。
“老子今天把你打死了，也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
“钢自车”艰难地爬起来，哭丧着脸说：“侄子，这不是我的错，我看你家里时常断炊，只是想帮帮你家里呀。”
“你这张臭嘴还在辩解！你那叫做的人事？你是个长辈，你帮帮侄儿，我就不晓得好歹？我回来不晓得报答你？我本来够不幸的了，可你偏往我的心口上杀一刀！你说，你还有点人心吗？”
“侄子，你饶了我吧，你要恨的人不是我，是细海文生他们呀。”
“你慌么事？老子一个个来收拾！哪个也跑不了！”
“钢自车”瞪着眼睛看着他，这个看着长大的晚辈，从小就老实本份，胆小怕事，现在变得有些可怕了。
文水谷边往外走，边说：“你跟老子把骨头放硬点，老子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来找你的！别不经得老子打，把你打死了，老子又得坐牢！”
他说罢，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噔噔地走了。
(109)
文水谷转身来到了文坳竹花家。
竹花正在修理猪圈，二头肥猪嗷嗷叫地围着她转。
“畜生！喂不饱你，滚一边去！”她拍着一头猪，骂道。
这时，她感觉后面有动静，就猛地一转身。当她看清这个黑红脸膛的男人时，一下惊呆了。
这就是她几次梦里见到的人，可今天他不再是那个白净清瘦儒雅的男人了。她曾无数次地设想跟他见面时激动人心的场面。可此时，她竟感到有些失望，那许许多多美好的过去只留在了淡淡的记忆里。
文水谷喊了声：“竹花。”
这一声，犹如一把钥匙打开了锈死的心灵之锁，竹花一下子泪如泉涌。
“水谷哥。”她哽咽地叫道。
“你还好吧？”
她只是点点头。
之后，便是他们默默的对望。
竹花醒悟过来，便招呼文水谷进屋。
进到屋，他环顾一下四周，又看了看她：“你老了。”
她不好意思起来，重新又回到了陌生。她笑笑说：“能不老吗？孩子都大了。”
“啊，听说你女儿都九岁了？”
“嗯。”
“唉，时间真是一晃啊。竹花，我这个家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收养了亚元，我这几个伢恐怕要饿死个把。”
“快别这么说，我只有这么点能力，亚元在我这儿没少受罪。”
他们各自坐着，一时竟没有话可说。
“水谷哥，真是对不起，为了我的事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
“莫说了，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真没想到会给你判这么重。”
“判多重我已无所谓了，可说我是间接故事杀人，这我不服！”
“水谷哥，我一直想等你回来问问你，你当初就没有一点想让他死的念头吗？”
他沉默了一会，点点头说：“说实在的，要说没有也是假的，我也巴不得他早点死，你就可以嫁给我。”
“我就纳闷，那个坡也不是太陡，你当初为么事不要我用力往上推，反而叫我闪开呢？”
文水谷双手抱头，低头沉思着。片刻，他说：“我现在真的不晓得是么回事。我只记得车轮子打滑，我怕车子失控把你撞倒。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伤了你。自元死了不要紧，可我不能失去你。我对天发誓：我决不是故意害死自元的。”
竹花无言地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担心，她低声地说：“你不要总是想到我。”
“我在牢里是这么想的，尽管我吃太多的苦，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没有无怨无悔。我在等着出来的一天，我们要好好地过日子，也就不枉这一生。”
竹花一阵眩晕。
她说：“你现在回了，亚元你还是领回去。”
“不不不，他是你带大的，在你这里他住顺了，还是跟你一起过吧。”
竹花笑笑说：“他是你的儿子，你回来了不跟你跟谁呀？”
“他是我的儿子不错，但是你比我对他还亲。你在那么艰难的时候把他拉扯大，现在我把他要回来，你不是要我做个无情无义的人？”
“要不这样，他暂时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等你把屋里都安排妥当后，再回到你那里去。”
“那好吧，我先回去了，等屋里搞清楚了，我再来。”
说罢，定定地看了一下竹花一眼，似乎是在看她的反应。然后有些失望地走了。
她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她曾经对张汉年说过，假如文水谷当面对她说他不是有意害死自元的话，她会毫不迟疑地跟他过完下半辈子。可现在不自不觉中改变了初衷。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是她变了，还是文水谷变得不是她心目中的文水谷了。
当晚，亚元回枣树林，他的弟妹们也都回去了。一家人重新聚在一起了。
文水谷煮了一锅饭，炒上了三个菜，摆上桌子。他要像接祖人那样把母亲、贾凤枝“请回来”跟他团聚。
这里有个风俗，腊月三十要“接祖人”（就是祭奠已故的先辈）：平时桌子的板缝是向着大门口的，这时就要朝向山墙，桌子的上首和左右摆上凳子，下方空着。空着的一方摆上红烛。菜碗一律是单数，一般三五个碗，而酒杯可以是八个。每个碗里只能用饭勺子盛一下，不论多少，不许盛第二下。饭端上来，酒也斟上，再把筷子放在碗上面。一切停当后，主人再念念有词地请某某祖人入席。
文水谷郑重其事地对着桌子说道：“姆妈，凤枝，十年没跟你们在一起吃过饭了，今天我就来陪你们吃顿饭吧。”
他说着就在桌子一边坐了下来。亚元兄弟姐妹都惊呆了，这可是犯了忌呀，这是祭奠死人的，活人怎能坐呢？
亚元一把拉住他，说：“爷，你不能在这里坐，快过来！”
其他几个明白过来了，也都跑过来扯。
文水谷已是泪流满面，他说：“伢们，你们别拉，爷死不了，我坐在这里陪陪你们的婆、姆妈。”
他们见状，也就不再拉了，一个个默默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文水谷起身，将凳子一个个拉开，嘴里说道：“你们都下席吧，过年我再把你们接回来。平时还是要你们帮我照看一下这个家。”
他转身对亚元他们说：“你们也吃吧。”
一家人围在一起默默地吃着，只听见碗筷碰击的叮当响声。
文水谷自小至大地往每人碗里夹一撮菜，说道：“伢们，爷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你死去的婆、姆妈。现在我回来了，但是一家人还是不能在一起。亚元亚新都大了，你们还是各自回到你们现在的家去。亚良和亚秋你们回来跟我过。”
亚新噘着嘴说：“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了，为么事又要分开呀？”
“你们不懂事，人总不能昧着良心。你们小的时候多亏了你姑妈和你婶娘。现在亚元亚新能挣工分了，我把你们要回来，外人不会骂我良心把狗吃了？所以饭吃完了，亚新你先回去，亚元等一会再走，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饭桌上依然是只闻“吧嗒、吧嗒”的咀嚼声。文水谷突然看到亚秋在偷偷地抹眼泪。
他停下筷子问：“亚秋，你为么事哭？”
亚秋哽咽道：“要是我姆妈在，我们一家人一定再也不会不在一起的。”
他叹了口气说：“唉！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宁死做官的爹，莫死讨米的娘。我现在也才晓得这句话的含意。要是你们有个娘那就好了。”
他说完这话，看了他们一眼。亚元似乎明白他话的意思，也朝他看了一眼。
吃罢饭，文水谷把亚元叫到一边去。
“亚元，你婶娘待你好吗？”
“她待我很好。”
“她这么多年了一个人过，没有人上门为她提过亲吗？”
亚元说：“有人提过，可她不同意。”
他又问：“她没在你面前提过我吗？”
亚元看了看他：“没有。”
“亚元，你姊妹这么多，就你最聪明，也最体贴大人，你现在也不是小伢了，我想问你个事。”
“么事？”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会打三棒鼓，少不得两个人。你们姊妹这么多，将来要成家立业，我呢，只有这么大的能耐，况且，有些事我一个男人也做不来，我想为你们讨个后娘，你看么样呢？”
亚元半天沉默不语。说实在话，他有点接受不了。他当初看见竹花要嫁给王会十，他阻拦着，要她将来跟父亲过。现在父亲提出来，他却犹豫了。
他吱吱唔唔地说“不找不行吗？我们都大了，也不要奶吃。”
“苕伢，你们能跟爷过一生呀？爷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家没得个女人就不是个家啰，你们现在虽说都和和气气的，大了成了家后，各人都去顾各人了，家里没个人张罗，你们还晓得回来在一起聚一聚？到那时候，就是我死了，你们也难得回来看一下的。”
“那你就跟我们找个后娘。”
“我晓得你们还是忘不了你的姆妈，我也忘不了。但是我们还是要过日子，我还得把这半生过完。”
“那要找你就找我婶娘吧。”
文水谷一喜，说道：“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我听人家说，她就是等你回的。”
他故意说：“要是别人行不行？”
“婶娘待我跟我姆妈一样好，我舍不得离开她。你要是不跟我们在一起，那你老了，我么样能照看你呢？”
文水谷很感激地说：“你真是大了懂事了。只要你支持，等到我当面去问问她。”
正在这时，竹花推门进来了。
亚元叫了声：“姆妈来了。”
她笑着说：“么样，舍不得回我那去？今天你家里没准备好，等我明天跟你爷上街去置办些东西，你再回来，你们一家好好团圆。”
文水谷笑笑说：“将就一下，不用了。”
竹花认真地说：“这么多年你不在家，家里没添些家用器皿，你现在回了，人来客往的肯定少不了，不然到时你拿么东西应付？就这样吧，明天你到我那去约我，我们一起去。“
文水谷只好答应了。
(110)
第二天早上，竹花跟文水谷到镇上去买家用器皿。当他们走至一小山坳处时，文水谷见四下没人，就停下来。
文水谷说：“我们到那边去坐一下吧。”
说罢就往那一片小矮灌木丛走去，竹花随着他走着。
竹花就问：“那去做么事呀？”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他在地上坐下后说道。
竹花有点意外地看了看他，也坐了下来：“谈么事？”
文水谷下定了决心，便说：“谈谈我跟你两个的事。”
“你跟我么事？”竹花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不要我说你也晓得，我一直是喜欢你，看得出，你也喜欢我，以前你我都有家。现在我们都是孤男寡女，是不是也该了一下我们的愿？”
竹花的脸由红变白，一下不知所措，只得低下头看着脚下。
文水谷变得大胆起来，一下拉住她的手，说：“竹花，我不能一生就这么看着你被别人争来争去的，你应该有个好归宿。”
竹花被他这话而感动。
文水谷见她没反抗，一下把她拉进了他的怀抱。竹花哆嗦了一下，本能地跳了起来，嘴里不知说什么好，反反复复地就这么一句话：“水谷哥，那不行那不行。”
文水谷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似的。
“你说么事？”
“那不行，那不行。”
“为么事？”
她牵了牵衣角，嗫嚅着：“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看待的，我没亲哥哥，你比我亲哥哥还要亲，我们么能够做夫妻呢？”
文水谷瞪大眼睛说：“竹花，之所以我吃了那么大的苦我都没怨言，我就是等这一天哪！”
“水谷哥，我也曾想跟你成为一家，所以就拒绝了别人的提亲。后来我仔细地想了想，那时我是觉得没有么事来报答你。我喜欢你，觉得你做我的哥哥是最好的。可我不想跟你做夫妻，我觉得我们两个要是夫妻，想想那些事就觉得好恶心。”
文水谷被她这话惊呆了。他低下头，半天才说：“竹花，你觉得你对得起我吗？”
她愧疚地：“水谷哥，我对不起你。”
他眼眶红了，声音也有点哽咽：“整整十年哪！十年在那种地方是个么滋味？你想像不出来呀！我咬紧牙关过来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着，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111）
文水谷回到家里，把自已往床上一丢，脑子里翻江倒海地乱想。他仔细地回忆他以前跟竹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到在武汉睡水泥管，省下钱来给她治病；自已的孩子饿得要死也不顾，也要把钱偷偷地塞给她，怕她饿着了。可以说，他爱她胜过自已更胜过父母儿女，他在坐牢的十年里，没有哪一天没想到她。再说，要不是为她，他何致于坐牢？
想到这一切，他心里失衡了：我为了她可以什么都不顾，而她却以这种听起来很有人情味的理由来拒绝我，这么多年来，他的一片真情竟得到如此的回报！
他越想心里越气，心里对竹花产生了恼怒的情绪。从床上一骨碌翻坐起来，然后噔噔地走了出去。
他要到竹花家去，他要质问她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他气冲冲地走在去往文坳的路上。来到了小山岗时，他又遇见了那个疯婆婆。那个疯子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她还在那低头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嘴里还是那几句话：“五哥，你到哪去了呢？你么不带我去呢？”
他一惊，停下来看着她。突然，他觉得他与这个老女人一样，至死都怀着一个梦想，该是多么的可悲！他有了想哭的冲动。他找了一个背阳的地方坐下来，一个人尽情地流了一会儿泪。他觉得他的天地全部都在沉沦，他以前跟竹花在一起的全部快乐，他们的地老天荒的诺言，如眼前的这些枯枝败叶、丑石腐土般毫不夸张地袒露其丑陋。
哭了一会儿，他心里只觉得轻松了一点，当他站起来时，身子竟有些漂忽。
一阵山风吹来，他身上清爽起来。他转而一想，不能这样去找她，得让她良心有所发现。因此，他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就在这时，他看见亚元向枣树林去，他喊住他：“亚元，你到哪去？”
亚元见是他，便停下脚步，说：“爷，我正要去找你。”
“有么事吗？”
“姆妈叫你去吃晚饭。”
他听见亚元这样叫竹花婶娘心里便有些不高兴。他走了过来，问道：“你婶娘今天为么事要请我去吃饭？”
“她说你刚回应该叫你在一起吃顿饭，以后机会就要少一些。”
“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嗯。”
他心里又翻起了一阵恶浪。他本想拒绝，继而一想，还是去吧，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好吧，你先去，我等一会就去。”
看着亚元的背影，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卑鄙无耻的念头。
（112）
傍晚时分，竹花收工回来就动手擀面皮包饺子。当一切停当后，文水谷如其而至。他见竹花忙里忙外的，他就挑起一担水桶准备去挑水，竹花一把拉住了。
“哎，今天你是来作客的，哪能要你挑水？”
文水谷棉里藏针地：“我可不愿意做客！”
说罢，挑起水桶一阵风的出去了。
待他把水挑回来时，竹花的饺子已煮好了。
竹花首先装了满满的一大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后，默默地倒了一半在锅里。
竹花关切地问：“你吃这么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心里堵得很，不想吃。”
竹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便不再作声。
吃完饭，亚元对雪儿说：“雪儿，你看月亮出来了，我们到枣树林去玩吧。”
雪儿一听，高兴地说：“好哇，走！”
竹花吩咐道：“你们可要早点回来。”
雪儿：哦“了一声，就拉着亚元的手跑了出去。
竹花收拾着碗筷，文水谷也没闲着，他提着潲水去喂猪。
竹花洗完碗筷后，又烧了一锅的水。她喊道：“水谷哥，你就在这里洗个澡吧？“
文水谷喂完猪，洗了把手，进到堂屋里坐下，说：“你洗吧，我坐一会。”
竹花将洗澡盆端进卧室，再将一盆热水倒进洗澡盆时，文水谷一下冲了进来，反手将门拴上了。
竹花吓得目瞪口呆，手上的盆“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文水谷上前一把抱住她，在她的脸上狂吻着。竹花此时想起了她被她继母的傻儿子强奸的情景来。她拚命地掰开他的手指。文水谷此时欲火正旺，哪里肯松手？她无奈之下，侧过身子，愤怒地给了他一耳光。
文水谷这才松开手，一手捂着脸，像是梦中被人惊醒的样子，瞪着两只大眼看着她。
竹花气得浑身像是筛糠似的。
文水谷一字一顿地说：“靖竹花，你要好好想想，当初是哪个救了你的命？是哪个看你危在旦夕送你上医院帮你交医药费？是哪个宁肯睡水泥管子也不要你挨饥受寒？又是哪个为了你坐了十年大牢？啊？”
竹花心一下软了，她的内心充满了愧疚，她声泪俱下地说：“水谷哥，这一切我都没忘，我这辈子报答不了，那我下辈子一定补上。”
文水谷咆哮道：“呸！我是三岁小伢骗得了？我花这么大的代价，难道仅仅是为了谁也不晓得有没有的下一辈子？那我亏哪去了？”
“水谷哥，我真的是把你当成了我的哥哥，比亲哥哥还要亲的哥哥呀。”
“我不要做哥哥，我要做你的男人！我自从救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这一辈子要定了你！”
“可是我们没有夫妻缘分呀，我见了你，总觉得你就是我的哥哥那样亲。”
文水谷像是受了侮辱一样，他的声音更大了：“你跟我没夫妻缘分，你跟哪个有缘分？你就跟杜自元有缘分？就跟吴根生有缘分？就跟王会十有缘分？他们哪人有我对你好？哪个比我付出的多？”
“水谷哥，我一下也说不清楚~~~~~”
“叫我说，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我这一辈子真是冤哪！你可真狠心，我十年大牢也换不回你的心。”
竹花听他说这话，像是证实了她心里的猜疑，她问：“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得到我就害死自元的？”
文水谷瞪大了眼睛：“竹花，你还是以为是我害死自元的？怪不得我被判了这么重的罪，你都不去为我申诉。我喜欢你不假，可我还有人性！谁像你欺骗了我半辈子！”
“你这样逼我，么不让我这样想呢？”
文水谷失去了理智，他一把将竹花抱起来，说：“以前我爱你但从没逼过你，只想感动你。我看你是一个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人，我再也不想等了！我跟你已经不可能做长久夫妻了，但我起码要得到过你一次。等我做完了，任你处置，杀了我也成！你去告发我，枪毙了我也不在乎！”
他一边说着，一边剥下了竹花的衣服。
竹花任他摆弄着，她的心已死了，灵魂出窍了，身体也在向着万丈深渊坠去。
文水谷完事后，下床来低着头跪在竹花面前，带着慷慨负死的口吻说：“你要杀就动手吧！”
过了好一会儿没动静，他抬头一看，只见竹花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好像是没了气一样。他慌忙爬了起来，他推了推她，轻声叫道：“竹花，竹花。”
竹花紧闭着双眼，还是一动不动，文水谷拉过床单把她盖上，又倒来一杯开水，拿起汤匙来喂她。竹花突然一挥手把碗打落在地，碗在地上发出碎裂的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文水谷一时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只见她两行清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心里顿时一阵疼痛。
他轻声说道：“竹花，我晓得你恨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幸福，你去找你爱的人吧，我再也不会纠缠你了。我想到外地去了,因为我在这里只要看到你，我的心就会难受~~~~~~”
正在这时，他听到亚元和雪儿两个人在门外的说话声，他一下把门打开了。
雪儿进来了，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妈。
文水谷忙解释道：“你姆妈刚才头晕，现在让她睡一会儿。”
雪儿走过去，问道：“姆妈，你好点了吗？”
竹花把头侧向床里边，摇摇手说：“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文水谷跟他们俩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他对雪儿说：“雪儿，你这几天要多注意一点你姆妈，她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你莫大意，有么事你跟我说。啊？”
雪儿点点头。
“我要走了，我说的话你莫忘了，啊？”
说罢，他带着复杂的心情走了。
(113)
文水谷晚上睡在床上，心里还是不安。半夜里他爬起来，摸着黑来到了竹花家的窗子底下听动静。他将耳朵贴着墙壁，可还是没听到屋子里一点声音。他想这不能证明竹花没事，便伸手在窗子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只听竹花说了声：“哪个？是人是鬼？”
他心里一颗石头落地，急忙躬着身子，小跑着回了家，躺在床上终于睡了一个囫囵睡。
天亮了，他突然觉得要是一直是黑夜那该多好。他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看着天外面的天空，心里却空荡荡的。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尽管他和竹花有了肌肤之亲，可现在想起这不光彩的事来，心里竟没有一点激动，反而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般让他恶心。更让他难堪的是他现在如何面对她呢？心想一走了之，可他能走到哪去？走到哪去能够忘得了这段记忆呢？
他突然想到回到家里后，只和姐姐说了几句话，自已心里有满腹委屈，今天得去跟她好好倾诉倾诉，人在这个时候，才真正理解了亲情的重要性。现在姐姐还没上工，这时候去正好。
他洗罢脸，便上了姐姐家。姐姐文水英正在做早饭，见他来，便搬过凳子跟他坐在一起唠叨起来。
姐姐未开口就先流下了泪，文水谷知道她心酸的原因，自已心里也酸溜溜。
“水谷，当初法院判你判得那么重，我是一个月起不了床呀。凤枝人也死了，你不要还怨她，你坐牢去了，一大家人真是亏了她。她尽管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那也是没得办法。她的难处你们男人是体会不到，只有女人才晓得。旁边的人说凤枝么样的生性风流，要说‘钢自车’那是个么人物？有哪个女人会看得他来？她还不是为了一家老小不饿肚子？要不是她苦了自个，你家里还不得饿死几个？”
文水谷由衷地说：“姐，凤枝我一点也不恨她，我只恨那些斗她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尝到我的厉害！”
“水谷，不是为姐的说你，你一生总是为别人作想，可你得到了么好处？当初，你为集体出外搞付业，省吃俭用的，可人家到头来还要说你是搞投机倒把；你自已睡水泥管，省下钱来给竹花，他男人生病你去上山采药，拉他到山庙河去治，结果车子掉到河里把人摔死了，判你十年大牢。你说，你得到了么好处？先前我听人家说，竹花是等你回来跟你成个家，我也相信了，可是他后来竟要跟王会十结婚，她早就把你给忘记了。”
文水谷一言不发地听着。
“你现在人也回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只是要你放灵光些，不要再对任何人那么用心，把心用在你的儿女身上，重新安个家。我看竹花跟你都是单身，你们是不是做一家？前面的事你就不要计较，过去就让它过去。”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她不是先前的她了。”
他姐一惊，问：“你问过她，她不肯？”
他苦笑了一声说：“她说她只是把我当成了她的兄弟姐妹。”
“你还没有兄弟姐妹？她这是找的借口。你看看，人心都叫狗给吃了吧？你为他差点命都丢了，她却宁肯嫁给王会十也不嫁给你。”
“我们没缘分。”
“么事叫缘分？你们都单身着的，这就是缘分安排的！她这个女人是看到你没得么油水，就想开脱！这样，晚上我去问问她，看她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他急忙阻止道：“姐，你千万别去！我也想穿了，不想再找人了。我还想一个人到外地去找点生路。”
“那你打算到哪去？你都这么大年龄了，好好在家里把伢管好，我再托人给你找个对像，好好过你的日子。竹花那个女人无情无义的，你就再也不要想她了。亚新亚元呢，现在都大了，你也回了，也该回到你身边了。”
他忙说：“那可不成！在那艰难的时候你们收留了他们，现在他们能做事了我么能叫回去呢？”
“你们一家人也该团圆了。你不要以为亚新在我这里我能占多大的便宜，他一晃大了要娶媳妇也要花大笔钱呢。不过，到时候我有能力也还是要帮你的。至于亚元，你要不要回那是你的事。就我看你也该要回去。”
说着话的工夫，锅里的粥已煮好了。文水谷的姐夫还没收工，她们姐弟俩就先边唠边吃了起来。
文水谷一边往嘴里扒着，一边还在想姐姐说的话。
（114）
这一日，文水谷挑上一担谷准备上大队轧米厂，在山坳口他遇上了吴爹爹。吴爹爹七十多年的人，看起来还是那么硬朗。他眼不光，耳不聋。文水谷走到他面前时，还不等文水谷开口，他就先把他认出来了。
“水谷，是你回来了？”
文水谷笑着说：“是我，吴爹爹。”
“哎哟喂，我的儿啦，你吃了苦。”他一把拉着他的手：“你快快跟我说说话。”
“你老还是这么健当？”
“把你关心我还健当。”
“你还在放牛吗？”
“是呀。人能做得动，就不能贪图享受。水谷哇，你当初公安说你是故意杀人，我们全大队没人相信。也不是我当着你的面夸你，全大队没人不说你是一个既有孝心，又有善心的人。政府办事就是这样，他不看你平时的为人，他只是看一时的事。不错，自元是在你手上失的事，可那也是他的阳寿到了，那能全怪你吗？要说竹花也是个人见人爱的人，可她么就那样狠心呢？出事的时候她也在场，这件事能怪得上你吗？天灾人祸是没办法的事。别的不说，要是我就是把官司打到天边去，也要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俗话说：病人见不得鬼叫。文水谷这几天来所听到的都是人们为他抱不平，所以在他心里对强迫竹花的愧疚渐渐变得理所当然了。
他深叹一口气说：“唉！吴爹爹，我不想别的，有你们的这些话，我也很知足。”
“水谷，你现在孤身一人，也该再成个家了。”
文水谷摇摇头，苦笑了一声，说：“我也不年轻，又拖着几个小伢，谁愿意来钻这个烟筒子？”
“那也不一定，你这么个心肠好的人，总会有识货的。先前我也听说你跟竹花那样好，她不是在等着你回吗？”
“吴爹爹，我也不在你面前说么假话，先前我跟她也是好，现在我总觉得那全是假的？”
“她不愿意嫁给你吗？”
他摇摇头。
吴爹爹也叹口气说：“俗话说，能知三日事，世上无穷人。这话真不假。要说，你当初不拉自元去看病，不坐十年大牢，你会至于这么穷？你如果只晓得只顾自个，在外做副业的那个时候，不上交队里那么多，到现在你的日子会比谁差？到现在你手上也有几个钱，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人啦，就是没得前后眼。要说竹花也不应当，你为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她么就不动心？看来你们也真的没缘分。”
“我们真的是没缘分？这缘分又是个么东西呢？”
“你听过这个故事没？有一个人，他是个香客，每年都要到庙里敬奉不少的香火，还时常供养庙宇里的僧人，在做人方面也是一个积德行善之人。可是，曾与他很恩爱的妻子却抛弃了他，改嫁了别人。他气得又是上吊又是跳河，都被人救起没死成。他三天不吃不喝，睡在床上冥思苦想，但是想破脑壳就是想不起来他哪儿对不起她。他百思不得其解，就求菩萨明示。菩萨哪里管人间这些事，她的事多得不得了。这人在庙里跪了三天三夜不起来，菩萨没法，就让他睡着托一个梦给他：在一个荒郊野外，有一个年轻女子死了，赤身裸体无人收尸，人们只是看看就走了。有一个人从这里路过，就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她身上。这时又过来一个人，买来棺材把她掩埋了。后来，那女人投胎，生得西施样的美貌，然而不管多大的家产多大的官职来求亲，她看都不看，一律不嫁，她却答应了一名不文的脱衣盖她的那人，过了一年后，又嫁给了那个掩埋了她的人。这个香客醒来后，一下明白了，啊，原来是菩萨在明示他，这今世的因缘是那前世种下的。”
文水谷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说：“啊，我原来前世不是那个掩埋她的人。”
吴爹爹拍拍他的肩膀说：“人哪，一晃几十年眨眼工夫就过去了，万事想开点，命里没有莫强求，莫想到一棵树上吊死了，东方不亮西方亮，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好了，我得去放牛了，我们有工夫再好好说说话。”
“好，有工夫我去看你！”
（115）
竹花在家里躺着，银玲来看她。自从她出了一连串的事后，她的朋友一个个离她远去了，就只有银玲始终是那样对她不离不弃的。
“你又是为么事生气呢？”银玲问。
竹花摇摇头，未语泪先流。
“你有么心事，就不能对我说说吗？”
她长叹一声：“我不看在伢们的份上，我真是不想活了。”
于是，银玲是她唯一朋友，要是不对她吐吐苦水，怕是一辈子都会闷在心里了。她把文水谷强迫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银玲说：“竹花，不是我说你，水谷为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人不晓得，况且他为你不明不白地坐了十年大牢，你说他为了哪般？他这人在全大队人的眼里都是个好人，也可以说，没得哪个女人不说他是个好男人。这样的人你不嫁，你还要嫁么样的人？再说了，你要是不嫁给他，人家都会骂你没良心！”
竹花半天没做声，她想了好一会，说：“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也说过要嫁给他，可我也是看他为我做的事太多了，我没么事回报。其实，我在内心真的愿意他做我的哥哥。”
银玲也叹口气说：“我也是个女人，理解你的难处。一个女人也可能喜欢好多男人，但并不是愿意做每一个男人的妻子。甚至你最喜欢的人，并不愿意嫁给他，却愿意他做你的哥哥，弟弟。而男人就不一样，他最爱的人他就要得得到，这就是一个女人对他最好的回报。水谷对你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得到你？”
竹花低头不语。
“竹花，事到如今，你也不要太挑剔了，水谷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你答应他，好好过日子。你也过了半生，还想指望有么样的日子？就这样混呗。”
竹花这几天，心里也妥协了。她心里清楚，水谷回来后，人家都会认为他们会走到一起，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她硬是不同意，她会听到很多的闲言碎语。唉！谁叫我是个女人呢？
“那你说，我该么办？”
“明天我去找他，为你们作媒婆。”
竹花只得点点头，无奈地长叹一声。
（116）
第二天，竹花尾随着银玲来到枣树林。他们来到竹林处，就见文水谷家门前聚满了人，叽叽喳喳地很是是热闹。她俩不知是什么事，便凑了上前。
银玲看见刘大兰，便把她拉过来，悄声地问道：“水谷家有么喜事，这么热闹？”
刘大兰笑着说：“这真是个大喜事！石坳的一个寡妇，自个儿找上门来要给水谷做老婆，看来他们两个真是有缘分。”
她一听，微微地一惊。
银玲忙拨开人群，径直冲了进去。不一会儿，她把水谷扯了出来，一直把他扯到竹林边去了。人们都瞪着大眼，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银玲把水谷拉到竹林边，直截了当地说：“水谷，我们今天不是为别的事，专门是为你和竹花两个的事来的。”
文水谷惊骇地看着她：“为么事呀？”
她眼睛盯着他说：“我们两个的事，我都晓得了。”
他有点惊惶失措：“我们两个么事呀？”
她笑笑说：“噫，你自个儿做的事你不认账了哇？你不要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们以前那么要好，可是谁也没有提出来。既然你们现在有了那层关系，也就少了这层窗户纸了。我今天是专门为你们做媒的来了。”
文水谷不由得看了一眼远处的竹花，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银玲催促道：“你到是说句话呀？”
他干咳一声，仍旧低着头说：“银玲，有些事你还不清楚，叫我说么样说呢？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说吧。”
银玲一跺脚说：“你是么回事嘛？你说句痛快话！”
他长叹一声说：“对不起，我已经有了。”
“有了？么时候有的？”
他把嘴朝家里一呶：“你没看到吗？湾子里的人都来看热闹来了。”
银玲生气地说：“你到是好性急，啊？你今天就把人领到屋里来了！我以前听到的都是说你是如何如何好，你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还有一点良心吗？你把人家占有了，你就对人家不闻不问了，不管人家是死是活！我跟你说，你是遇着了竹花，你要是遇着我，我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的！”
文水谷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竹花感到很尴尬，便跟刘大兰搭讪着，她不时地望望银玲他们。只见银玲时而在那里一动不动，时而像是很激动地说着什么，文水谷则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头。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好不自在。
刘大兰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便问她：“竹花，你和水谷以前不是很好的吗？”
她掩饰地：“我们是很好，他对我就像我哥哥一样。”
“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有么话就直说吧。”
“我听也听说过，就是我也看到过，水谷对你真是好。别的不说，单就他为了你坐了十年大牢，你就不该这样对待他。他坐了牢，一家老小，他堂客一个人么样照顾得了？没得办法就跟‘钢自车’有了那事，最后落得人财两空。我们都是女人，你说‘钢自车’哪有个人形？不说跟他上床，就是我多看他几眼，也要恶心半天！这都是逼的呀！现在他孤身一人，家不像个家，孩子没个娘，他也到了没个伴，你说这个日子让他么样过？不瞒你说，我湾子里的人都气不过，说是要把你绑了来，也要嫁给他做老婆，倒是他不肯，说强扭的瓜不甜。“
竹花听了后，心里五味瓶打翻了，什么味儿都有了。她深叹一口气说：“他真是个好人，所以我就把他当成了我的亲哥哥。以前我也想过嫁给他，可是后来觉得他更像我哥哥。我倒觉得男人好找，哥哥却不多。”
刘大兰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以前对竹花也有偏见，只是后来她听说过她的遭遇，所以对竹花也有了同情心。她说道：“我看你们也是真的没缘分。你晓得今天为么事这么热闹？”
竹花问道：“为么事？”
“石坳的一个寡妇自已找上门来，一定要嫁给水谷。这个寡妇又年轻又好看，可水谷死活不愿意。”
她把嘴对着竹花的耳朵根子，悄悄地说：“昨天湾子里的男将用酒把他灌醉，然后把他弄到床上去，再把那女人跟他锁在一个屋子里，就这样生米煮成了熟饭。待到第二天他醒来，他想反悔也来不及了。现在他们两个好着呢。”
竹花听了，一阵眩晕。但她立刻镇静下来。她笑笑说：“那好，他该有个好女人。”
她看了看水谷他们一眼，说：“麻烦你跟银玲说一声，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说罢，脚下如踩着云似的走了。
（117）
已是一九八零年的春天，牛车河水又变得如此清澈而明润。鱼儿跃出水面，发出叮咚的响声。河岸上的杨柳，枝叶茂密，似绒毛的杨花纷纷扬扬，飘散在空中，最后，无声地坠落在地上，悄然地附着在水面。
竹花和女儿走在河堤上。雪儿又在发着低烧，而村里自张汉年抽调到公社后，就没有医生了，竹花怕雪儿旧病复发，所以想去找张汉年看看病。
竹花本来不打算去找张汉年，可是雪儿病了被逼无奈。张汉年走了一年，就好像是消失了一样，不知是他实在没空到竹花家来，还是在避着竹花怕再勾起他不愉快的回忆，总之，竹花两年也没见到过他。
竹花脸色憔悴，但仍不失她徐娘半老的风韵。她手牵着如她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女儿，心里却迷茫。雪儿说：“姆妈，我想歇歇。”
她也累，心累，脚也没精神了。她把雪儿牵到河边坐下，雪儿无力地背在她身上，她抚爱着女儿，眼睛却盯着河水出神。
河面上的杨花，好似浮萍一般，随着缓缓的河水互相推掇着往前行着，突然一阵微风拂过，它们全都乱了阵脚，或是翻滚着沉入水底，或是打着旋转，互相碰撞着挤挨着贴在河岸。但是，还是有一些杨花起起伏伏地随着河水流向了不知什么地方~~~~~~
苏东坡有首词写道：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民间有句话：“女人水性杨花。”意思是女人没操守。其实这对女人是不公正的。我也要说：女人是杨花，但正像苏东坡形容的那样，那满天的杨花，满池的浮萍，全都是女人的泪！
（第一部完）
（106）
第二天一大早，竹花就早早地来敲王会十的门。敲了好几遍还是没人理，她使劲地敲，王会十装着睡得很沉似的瓮声瓮气地问道：“是哪个？”
“无常鬼！”竹花没好气地答应道。
他嘟哝了一声：“就来了。”
竹花站在索索的寒风里，漫不经心地看着那条巷子，那条窄小的巷子，两旁青砖和石块砌成的高墙，墙上留下了残断的标语，旧的标语上又覆盖着新写上去的标语。巷口从山崖边伸过来的一些枯藤，卧在阴暗的流着绿水布满青苔的墙脚。小巷子的石板光滑如玉，泛着青光。一切都显得那么沉静，落寞。
竹花看着看着，不自不觉地叹了一口气。她多想像这条小巷子一样，不声不响地过日子，可是连这也是一种奢望。
不一会儿，王会十把门打开了，他趿着鞋，衣服上的扣子还没扣好。他有点不大愿意地样子：“你先坐一会儿，等我洗把脸，上趟茅坑。”
竹花厌烦地：“你快点。”
等王会十把这些都做完了，太阳已上山了。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村。
他们来到了区政府办公室门口。别看王会十平时人五人六的，可是在这时却胆怯了。或许是自已做的那事太荒唐，连自已都不好意思面对。他磨磨蹭蹭地跟在竹花后面。
竹花一见，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把他推到前面去。
办公室只有一个矮胖的秘书，见他们进来，瞪着大眼问：“你们是做么事的？没事就不要这里瞄瞄那里看看。”
竹花看了一眼王会十，见他不吱声，便说：“哦，我去年腊月给你送的那份材料，你们看了没？”
胖子想了一会，突然想起来了，说：“哦，是你呀？我记起来了。”他一阵忙碌，从一个抽屉里拿出来几张纸丢在他们面前，说：“这东西呀，你就送到你们公社信访去。”
竹花问：“为么事？”
“处理吴根生是组织的事，你们无权干涉。至于吴根生有没有问题，不是你们说了算，是组织的事。懂吗？”
“那组织上怕是不了解吴根生的事吧？他的确是冤枉的呀，我今天给你们带来了证人。”
她把王会十推了一把说：“他就是证人，他能证明吴根生没那些事。”
胖子看也不看地说：“他是证人？他能证明么事？”
“陈文生那天要我按的手印，他也在场，可我没有那样说，他是栽赃！他那天也没给我念这份材料，我不晓得写的么内容。”
胖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哦，你就是那个跟他搞‘皮绊’的吧？”
竹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脸腾地红了，她气愤地说：“你这人么这样说话呢？你不是吃粮食长大的？”竹花一反懦弱怕事的本性，这也是她被人逼出来的呀！
胖子自知理亏，呵呵地笑了笑：“你把这东西交到你们公社去。”
竹花气呼呼地拿起材料跑了出来，她只觉得眼泪在眼里打转，但她忍住没流下来。
他们又来到了公社，看见一间房门口上钉着一个写着“信访“两个字的小木牌。竹花刚一踏进去，便与刚要从里面出来的胡子福差点撞了个满怀。
胡子福正要发火，见进来的是竹花，眼睛警觉地上下打量着。他认出她来了，便装着笑脸说：“哎，你就是文坳的竹花吗？”
竹花认得他，吴根生曾给她指认过。她说：“是我。”
胡子福假惺惺地：“快坐快坐，你们是做么事来了？”
竹花胆子是越练越大了，她单刀直入地：“我们是来申诉的！吴根生受了冤！”
“谁冤枉了他？”
“你郎舅陈文生替我写的证明材料，根本不是我的意思，也根本没那回事。”
“哈哈哈，是他冤枉了你还是冤枉了吴根生？”
“明摆着的，既冤枉了我，也冤枉了吴根生！”
“这么说，你们俩是冤枉的？你们俩清白，没有那事？”
“没有！”
“那你么证据证明呢？”
竹花用手指了指王会十：“我不能证明我的清白，但他可以证明那天陈文生不是这样说的。再说了，我为么事要自已往自已身上扣屎盆子呢？”
胡子福看着王会十，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王会十被他看得头低进了两膝间。
他说：“你是叫王会十是吧？王会十，那我问你，你能证明那天竹花不是材料上那样说的？”
王会十迟疑地点点头。
“那你要不要我当着竹花的面，把你跟陈文生说的话说一遍给竹花听？啊？！”
王会十把头埋得更低了，在心里很后悔到这里来，他自已骂自已真是蠢到家了。可又一想，他能躲得过竹花吗？唉，怪只怪自已把别人都看成是傻瓜，唯独自已聪明。
胡子福声色俱厉地：“王会十，你跟我听明白了，你三番五次出尔反尔，愚弄政府，欺骗领导！说轻点，我可以叫派出所把你铐起来关了你，说重点，我可以治你的罪！”
王会十一听，吓得直哆嗦，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错了，再不敢了。”
竹花一听，火冒三丈：“你么样错了？错在哪里？你错就错在不该投胎作人！你今天来是做么事的你清不清楚？你不把我洗清白了，我就死在你家里！”
胡子福制止她：“你不要用这种手段来威胁他为你作伪证，这没用！我们党历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他吴根生有没有问题，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这是组织上的事。至于你清不清白，那是你的事，我们管不着。再说你就是不清白，我们也没把你么样，你还纠缠不放是为么事呢？”
“你说的轻巧，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他吴根生不平反，我能心安？”
“好了好了，你们先回去，你是怕吴根生家里找你麻烦，是吧？放心，我们去跟他说清楚，他的处分也不全是你的材料起的作用，还有其他的人证物证。”
“胡书记，有没有其他的人告他，那我不管。可你得把我的事情搞清楚，我还有儿有女，他们还要做人！”
胡子福不耐烦地说：“你这人么这样烦人呢？本来想要你体体面面地，你非得要我揭你的老底！你和吴根生就真的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吗？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对。当然你不必要让我也说出么证据来，现在没有人干涉你，如果吴根生在职，那就不同了。我给你个台阶下，你么不晓得下？莫搞得到时都难堪。”
几句话，把竹花说得哑口无言。她默默地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现在真正地后悔了，如果让时光倒转，她一定不会跟吴根生做出那些事来。她觉得自她记事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说话没有底气，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发觉周围的人都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真想有个地缝能钻进去。
胡子福还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不知道自已是怎么出的门，只是路上高一脚低一脚的路让她醒悟过来。走在路上，她的眼泪不自不觉地在横飞，更让她赚了不少的回头率。
王会十如霜打的的茄子，蔫蔫地跟在她的后面。事到如今，是他未预料到的，看到竹花如此伤心，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很想说几句安慰话，可他羞于开口。
竹花突然意识到他跟在后面，便转过身来，冲他吼了一声：“你还跟着我做么事？滚一边去！”
王会十满怀愧意地说：“竹花，你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对不住你，我去对折秀英吴根生说，是我害了你们，我不会让他们再找你的麻烦的。”
“你以为仅仅是我怕人家找我的麻烦吗？你把人家的饭碗打碎了不晓得？你能把饭碗还给人家吗？”
“哎哟，到么时候了，你还想到管人家的饭碗。他吴根生不能样样好处占尽吧？书记干得好好的，自已家里有老婆，还吃在碗里看在锅里占人家的女人~~~”
竹花又被他这话气得翻眼睛。
王会十不服地：“么样？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我王会十哪一点就不如他，无非是没有权势，人长得丑点。”
竹花觉得他的话好笑，就讥讽地说：“人家猪八戒说自个儿就是鼻子大点，耳朵大点，肚子大点，别的没一点不如人。可人除了这几点还有么事？”
王会十突然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似的，面有几分羞怯地说：“人家还不是太爱你了嘛。”
竹花的心一下软了下来，她口气缓和了些：“那你也不该做这些缺德事呀？你现点本事让别人看看，让别人瞧得起你，那才叫男人！”
“好吧，竹花，我从来没有这么服过人，你这话我服了。我会拿点本事现给你看的。我从今天起不打算死皮赖脸地缠着你，那没意思。我明天就跟你把离婚手续办了。”
他说罢，快步走到竹花前面去，大步朝前走了。
（107）
王会十回到家后。中午饭也没吃，就仰儿八叉地躺在床上睡着。就这么个混人，今天他的良心发现，他伤害了一个多么好的女人。他在想着如何让竹花原谅他，同时也不能让折秀英再来找竹花的麻烦，重新让她过上平静的生活。想来想去，他只有负荆请罪一条路可走了。想到这儿，他一骨碌翻起身，径直来到了吴根生家里。
吴根生照例是每日吃了饭，点上一支烟，躺在床上想他的心思。折秀英吃了饭上工去了，门半掩着。王全会十推开门问：“吴书记在家吗？”
“在。”屋里吴根生应着。
他走进去，把头低低的埋在胸前。
“你来了。”吴根生见他进去，心里一喜，以为有好消息。可看到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一下冷了半截。
“你快坐，事情办得么样？”他焦急地问。
王会十突然双膝跪地，把吴根生吓了一大跳。
“你这是做么事？”
“你别问，你先把我打一顿再问我。”
“哎呀，我的爹！你这是为么事嘛？啊？”
“我答应你的事办不到。”
“就这事？”吴根生像是一个泄气的皮球，立刻瘫软在床上。过了一会，他才说：“我就知道你不是个装屎的桶子！唉！办不到算了，那是我的命，不怨你。快起来吧。”
“还有一件事，我自已也不能原谅我自已。”
“还有么事？”
“当初是我向陈文生献计陷害你的。”
吴根生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反问了一句：“你说么事啊？说清楚点。”
王会十就把他如何设计陷害他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
“我日你娘！”他狂怒地跳下地，在王会十的腹部一阵狂踹。
王会十被踹倒在地，吴根生踹累了，双手叉腰地站在一旁喘气。
王会十慢慢爬起来，依旧双膝跪地。他喘着气地说：“你要是觉得还不解恨，你就还接着打。”
吴根生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坐在床上仇恨地看着他。
王会十晃悠悠地站起来，抹了一把从嘴角流出的血，说：“我跟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敢打我。今天我让你打，是因为我该打。你要是没打够可别后悔，出了这个门，我们就两清了。你不但跟我清了，也跟竹花清了。你跟你婆娘说，再也不能去找她的麻烦，不然我对她也不客气！听到没有？”
王会十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在跨出门槛时，一下子栽倒在地。吴根生听到响声出外一看，吓得面如死灰。他赶紧把他抱起来，只见王会十面色苍白，昏厥过去了，他连呼几声也不见答应。他把他抱到床上，倒来一碗开水给他喂下。这时王会十慢慢睁开了眼睛，嗫嚅着：“我活不长了，也不想活了，这一生白糟蹋了。”他颤抖着从里面衣袋里拿出一张存折，对吴根生说：“我这有几百元钱，是我准备做屋娶亲用的，现在用不着了，我也没得个亲人，你把它交给竹花，她跟我领了结婚证，这钱该她得。张汉年这人比你可靠，就嫁给他。你跟她说，我对不住她，欠她的，我来世再还。”
说罢，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吴根生忙跑出去喊人找张汉年来。等张汉年来时，王会十已彻底断气了。
吴根生终因过失致人死亡判刑入狱。
张汉年也因公社卫生院召去当了医生，离开了文坳，离开了伤心之地。
文坳暂时恢复了平静。
（108）转眼间又到了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九年，文水谷出狱了。他回到家里，首先就到母亲的坟墓上磕了头，后又来到了贾凤枝的坟前长跪不起。他没有流泪，只是闭着眼睛在那里忏悔。
他下山来后，径直来到了村子边那间茅草屋前，一脚踹开了那间半掩着的门。“钢自车”正在屋里睡午觉。他被粗暴的踹门声所惊醒，正当他要破口大骂时，只见一个剃了光头，面色黧黑的人冲了进来。他骂道：“哪里的个野驴跑我这来撒野！”
文水谷怒睁两眼，两只手犹如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咬紧牙关地骂道：“你不认得老子了？老子就是死了一回的文水谷！”
他把他往地上重重地一摔，“钢自车”吓得直哆嗦，嘴里喃喃地：“是侄子回了？哎哟，你快坐，哎哟，你叔身子骨不行了，你别跟我乱开玩笑了。哎哟。”
文水谷吼道：“老子是跟你开玩笑？！”
“啪！”他重重的一脚，“钢自车”疼得“啊”的一声惨叫。
“你晓得老子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吧？”
“哎哟，侄子，你这是为么事啊？”“钢自车”装糊涂，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为么事？你不晓得你是为么事？你害得老子家破人亡你还装糊涂？老子今天要你的命！”
文水谷抓起他的衣领，一阵耳光抽得“钢自车”直喊“饶命”。
文水谷打累了，便把他往地上重重地一推，“钢自车”仰面朝天地睡着。
“老子今天把你打死了，也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
“钢自车”艰难地爬起来，哭丧着脸说：“侄子，这不是我的错，我看你家里时常断炊，只是想帮帮你家里呀。”
“你这张臭嘴还在辩解！你那叫做的人事？你是个长辈，你帮帮侄儿，我就不晓得好歹？我回来不晓得报答你？我本来够不幸的了，可你偏往我的心口上杀一刀！你说，你还有点人心吗？”
“侄子，你饶了我吧，你要恨的人不是我，是细海文生他们呀。”
“你慌么事？老子一个个来收拾！哪个也跑不了！”
“钢自车”瞪着眼睛看着他，这个看着长大的晚辈，从小就老实本份，胆小怕事，现在变得有些可怕了。
文水谷边往外走，边说：“你跟老子把骨头放硬点，老子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来找你的！别不经得老子打，把你打死了，老子又得坐牢！”
他说罢，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噔噔地走了。
(109)
文水谷转身来到了文坳竹花家。
竹花正在修理猪圈，二头肥猪嗷嗷叫地围着她转。
“畜生！喂不饱你，滚一边去！”她拍着一头猪，骂道。
这时，她感觉后面有动静，就猛地一转身。当她看清这个黑红脸膛的男人时，一下惊呆了。
这就是她几次梦里见到的人，可今天他不再是那个白净清瘦儒雅的男人了。她曾无数次地设想跟他见面时激动人心的场面。可此时，她竟感到有些失望，那许许多多美好的过去只留在了淡淡的记忆里。
文水谷喊了声：“竹花。”
这一声，犹如一把钥匙打开了锈死的心灵之锁，竹花一下子泪如泉涌。
“水谷哥。”她哽咽地叫道。
“你还好吧？”
她只是点点头。
之后，便是他们默默的对望。
竹花醒悟过来，便招呼文水谷进屋。
进到屋，他环顾一下四周，又看了看她：“你老了。”
她不好意思起来，重新又回到了陌生。她笑笑说：“能不老吗？孩子都大了。”
“啊，听说你女儿都九岁了？”
“嗯。”
“唉，时间真是一晃啊。竹花，我这个家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收养了亚元，我这几个伢恐怕要饿死个把。”
“快别这么说，我只有这么点能力，亚元在我这儿没少受罪。”
他们各自坐着，一时竟没有话可说。
“水谷哥，真是对不起，为了我的事让你受这么大的委屈。”
“莫说了，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真没想到会给你判这么重。”
“判多重我已无所谓了，可说我是间接故事杀人，这我不服！”
“水谷哥，我一直想等你回来问问你，你当初就没有一点想让他死的念头吗？”
他沉默了一会，点点头说：“说实在的，要说没有也是假的，我也巴不得他早点死，你就可以嫁给我。”
“我就纳闷，那个坡也不是太陡，你当初为么事不要我用力往上推，反而叫我闪开呢？”
文水谷双手抱头，低头沉思着。片刻，他说：“我现在真的不晓得是么回事。我只记得车轮子打滑，我怕车子失控把你撞倒。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伤了你。自元死了不要紧，可我不能失去你。我对天发誓：我决不是故意害死自元的。”
竹花无言地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担心，她低声地说：“你不要总是想到我。”
“我在牢里是这么想的，尽管我吃太多的苦，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没有无怨无悔。我在等着出来的一天，我们要好好地过日子，也就不枉这一生。”
竹花一阵眩晕。
她说：“你现在回了，亚元你还是领回去。”
“不不不，他是你带大的，在你这里他住顺了，还是跟你一起过吧。”
竹花笑笑说：“他是你的儿子，你回来了不跟你跟谁呀？”
“他是我的儿子不错，但是你比我对他还亲。你在那么艰难的时候把他拉扯大，现在我把他要回来，你不是要我做个无情无义的人？”
“要不这样，他暂时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等你把屋里都安排妥当后，再回到你那里去。”
“那好吧，我先回去了，等屋里搞清楚了，我再来。”
说罢，定定地看了一下竹花一眼，似乎是在看她的反应。然后有些失望地走了。
她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慌。她曾经对张汉年说过，假如文水谷当面对她说他不是有意害死自元的话，她会毫不迟疑地跟他过完下半辈子。可现在不自不觉中改变了初衷。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是她变了，还是文水谷变得不是她心目中的文水谷了。
当晚，亚元回枣树林，他的弟妹们也都回去了。一家人重新聚在一起了。
文水谷煮了一锅饭，炒上了三个菜，摆上桌子。他要像接祖人那样把母亲、贾凤枝“请回来”跟他团聚。
这里有个风俗，腊月三十要“接祖人”（就是祭奠已故的先辈）：平时桌子的板缝是向着大门口的，这时就要朝向山墙，桌子的上首和左右摆上凳子，下方空着。空着的一方摆上红烛。菜碗一律是单数，一般三五个碗，而酒杯可以是八个。每个碗里只能用饭勺子盛一下，不论多少，不许盛第二下。饭端上来，酒也斟上，再把筷子放在碗上面。一切停当后，主人再念念有词地请某某祖人入席。
文水谷郑重其事地对着桌子说道：“姆妈，凤枝，十年没跟你们在一起吃过饭了，今天我就来陪你们吃顿饭吧。”
他说着就在桌子一边坐了下来。亚元兄弟姐妹都惊呆了，这可是犯了忌呀，这是祭奠死人的，活人怎能坐呢？
亚元一把拉住他，说：“爷，你不能在这里坐，快过来！”
其他几个明白过来了，也都跑过来扯。
文水谷已是泪流满面，他说：“伢们，你们别拉，爷死不了，我坐在这里陪陪你们的婆、姆妈。”
他们见状，也就不再拉了，一个个默默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文水谷起身，将凳子一个个拉开，嘴里说道：“你们都下席吧，过年我再把你们接回来。平时还是要你们帮我照看一下这个家。”
他转身对亚元他们说：“你们也吃吧。”
一家人围在一起默默地吃着，只听见碗筷碰击的叮当响声。
文水谷自小至大地往每人碗里夹一撮菜，说道：“伢们，爷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你死去的婆、姆妈。现在我回来了，但是一家人还是不能在一起。亚元亚新都大了，你们还是各自回到你们现在的家去。亚良和亚秋你们回来跟我过。”
亚新噘着嘴说：“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了，为么事又要分开呀？”
“你们不懂事，人总不能昧着良心。你们小的时候多亏了你姑妈和你婶娘。现在亚元亚新能挣工分了，我把你们要回来，外人不会骂我良心把狗吃了？所以饭吃完了，亚新你先回去，亚元等一会再走，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饭桌上依然是只闻“吧嗒、吧嗒”的咀嚼声。文水谷突然看到亚秋在偷偷地抹眼泪。
他停下筷子问：“亚秋，你为么事哭？”
亚秋哽咽道：“要是我姆妈在，我们一家人一定再也不会不在一起的。”
他叹了口气说：“唉！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宁死做官的爹，莫死讨米的娘。我现在也才晓得这句话的含意。要是你们有个娘那就好了。”
他说完这话，看了他们一眼。亚元似乎明白他话的意思，也朝他看了一眼。
吃罢饭，文水谷把亚元叫到一边去。
“亚元，你婶娘待你好吗？”
“她待我很好。”
“她这么多年了一个人过，没有人上门为她提过亲吗？”
亚元说：“有人提过，可她不同意。”
他又问：“她没在你面前提过我吗？”
亚元看了看他：“没有。”
“亚元，你姊妹这么多，就你最聪明，也最体贴大人，你现在也不是小伢了，我想问你个事。”
“么事？”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会打三棒鼓，少不得两个人。你们姊妹这么多，将来要成家立业，我呢，只有这么大的能耐，况且，有些事我一个男人也做不来，我想为你们讨个后娘，你看么样呢？”
亚元半天沉默不语。说实在话，他有点接受不了。他当初看见竹花要嫁给王会十，他阻拦着，要她将来跟父亲过。现在父亲提出来，他却犹豫了。
他吱吱唔唔地说“不找不行吗？我们都大了，也不要奶吃。”
“苕伢，你们能跟爷过一生呀？爷老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家没得个女人就不是个家啰，你们现在虽说都和和气气的，大了成了家后，各人都去顾各人了，家里没个人张罗，你们还晓得回来在一起聚一聚？到那时候，就是我死了，你们也难得回来看一下的。”
“那你就跟我们找个后娘。”
“我晓得你们还是忘不了你的姆妈，我也忘不了。但是我们还是要过日子，我还得把这半生过完。”
“那要找你就找我婶娘吧。”
文水谷一喜，说道：“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我听人家说，她就是等你回的。”
他故意说：“要是别人行不行？”
“婶娘待我跟我姆妈一样好，我舍不得离开她。你要是不跟我们在一起，那你老了，我么样能照看你呢？”
文水谷很感激地说：“你真是大了懂事了。只要你支持，等到我当面去问问她。”
正在这时，竹花推门进来了。
亚元叫了声：“姆妈来了。”
她笑着说：“么样，舍不得回我那去？今天你家里没准备好，等我明天跟你爷上街去置办些东西，你再回来，你们一家好好团圆。”
文水谷笑笑说：“将就一下，不用了。”
竹花认真地说：“这么多年你不在家，家里没添些家用器皿，你现在回了，人来客往的肯定少不了，不然到时你拿么东西应付？就这样吧，明天你到我那去约我，我们一起去。“
文水谷只好答应了。
(110)
第二天早上，竹花跟文水谷到镇上去买家用器皿。当他们走至一小山坳处时，文水谷见四下没人，就停下来。
文水谷说：“我们到那边去坐一下吧。”
说罢就往那一片小矮灌木丛走去，竹花随着他走着。
竹花就问：“那去做么事呀？”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他在地上坐下后说道。
竹花有点意外地看了看他，也坐了下来：“谈么事？”
文水谷下定了决心，便说：“谈谈我跟你两个的事。”
“你跟我么事？”竹花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不要我说你也晓得，我一直是喜欢你，看得出，你也喜欢我，以前你我都有家。现在我们都是孤男寡女，是不是也该了一下我们的愿？”
竹花的脸由红变白，一下不知所措，只得低下头看着脚下。
文水谷变得大胆起来，一下拉住她的手，说：“竹花，我不能一生就这么看着你被别人争来争去的，你应该有个好归宿。”
竹花被他这话而感动。
文水谷见她没反抗，一下把她拉进了他的怀抱。竹花哆嗦了一下，本能地跳了起来，嘴里不知说什么好，反反复复地就这么一句话：“水谷哥，那不行那不行。”
文水谷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似的。
“你说么事？”
“那不行，那不行。”
“为么事？”
她牵了牵衣角，嗫嚅着：“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看待的，我没亲哥哥，你比我亲哥哥还要亲，我们么能够做夫妻呢？”
文水谷瞪大眼睛说：“竹花，之所以我吃了那么大的苦我都没怨言，我就是等这一天哪！”
“水谷哥，我也曾想跟你成为一家，所以就拒绝了别人的提亲。后来我仔细地想了想，那时我是觉得没有么事来报答你。我喜欢你，觉得你做我的哥哥是最好的。可我不想跟你做夫妻，我觉得我们两个要是夫妻，想想那些事就觉得好恶心。”
文水谷被她这话惊呆了。他低下头，半天才说：“竹花，你觉得你对得起我吗？”
她愧疚地：“水谷哥，我对不起你。”
他眼眶红了，声音也有点哽咽：“整整十年哪！十年在那种地方是个么滋味？你想像不出来呀！我咬紧牙关过来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着，她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111）
文水谷回到家里，把自已往床上一丢，脑子里翻江倒海地乱想。他仔细地回忆他以前跟竹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到在武汉睡水泥管，省下钱来给她治病；自已的孩子饿得要死也不顾，也要把钱偷偷地塞给她，怕她饿着了。可以说，他爱她胜过自已更胜过父母儿女，他在坐牢的十年里，没有哪一天没想到她。再说，要不是为她，他何致于坐牢？
想到这一切，他心里失衡了：我为了她可以什么都不顾，而她却以这种听起来很有人情味的理由来拒绝我，这么多年来，他的一片真情竟得到如此的回报！
他越想心里越气，心里对竹花产生了恼怒的情绪。从床上一骨碌翻坐起来，然后噔噔地走了出去。
他要到竹花家去，他要质问她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他气冲冲地走在去往文坳的路上。来到了小山岗时，他又遇见了那个疯婆婆。那个疯子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她还在那低头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嘴里还是那几句话：“五哥，你到哪去了呢？你么不带我去呢？”
他一惊，停下来看着她。突然，他觉得他与这个老女人一样，至死都怀着一个梦想，该是多么的可悲！他有了想哭的冲动。他找了一个背阳的地方坐下来，一个人尽情地流了一会儿泪。他觉得他的天地全部都在沉沦，他以前跟竹花在一起的全部快乐，他们的地老天荒的诺言，如眼前的这些枯枝败叶、丑石腐土般毫不夸张地袒露其丑陋。
哭了一会儿，他心里只觉得轻松了一点，当他站起来时，身子竟有些漂忽。
一阵山风吹来，他身上清爽起来。他转而一想，不能这样去找她，得让她良心有所发现。因此，他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就在这时，他看见亚元向枣树林去，他喊住他：“亚元，你到哪去？”
亚元见是他，便停下脚步，说：“爷，我正要去找你。”
“有么事吗？”
“姆妈叫你去吃晚饭。”
他听见亚元这样叫竹花婶娘心里便有些不高兴。他走了过来，问道：“你婶娘今天为么事要请我去吃饭？”
“她说你刚回应该叫你在一起吃顿饭，以后机会就要少一些。”
“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嗯。”
他心里又翻起了一阵恶浪。他本想拒绝，继而一想，还是去吧，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
“好吧，你先去，我等一会就去。”
看着亚元的背影，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卑鄙无耻的念头。
（112）
傍晚时分，竹花收工回来就动手擀面皮包饺子。当一切停当后，文水谷如其而至。他见竹花忙里忙外的，他就挑起一担水桶准备去挑水，竹花一把拉住了。
“哎，今天你是来作客的，哪能要你挑水？”
文水谷棉里藏针地：“我可不愿意做客！”
说罢，挑起水桶一阵风的出去了。
待他把水挑回来时，竹花的饺子已煮好了。
竹花首先装了满满的一大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后，默默地倒了一半在锅里。
竹花关切地问：“你吃这么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心里堵得很，不想吃。”
竹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便不再作声。
吃完饭，亚元对雪儿说：“雪儿，你看月亮出来了，我们到枣树林去玩吧。”
雪儿一听，高兴地说：“好哇，走！”
竹花吩咐道：“你们可要早点回来。”
雪儿：哦“了一声，就拉着亚元的手跑了出去。
竹花收拾着碗筷，文水谷也没闲着，他提着潲水去喂猪。
竹花洗完碗筷后，又烧了一锅的水。她喊道：“水谷哥，你就在这里洗个澡吧？“
文水谷喂完猪，洗了把手，进到堂屋里坐下，说：“你洗吧，我坐一会。”
竹花将洗澡盆端进卧室，再将一盆热水倒进洗澡盆时，文水谷一下冲了进来，反手将门拴上了。
竹花吓得目瞪口呆，手上的盆“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文水谷上前一把抱住她，在她的脸上狂吻着。竹花此时想起了她被她继母的傻儿子强奸的情景来。她拚命地掰开他的手指。文水谷此时欲火正旺，哪里肯松手？她无奈之下，侧过身子，愤怒地给了他一耳光。
文水谷这才松开手，一手捂着脸，像是梦中被人惊醒的样子，瞪着两只大眼看着她。
竹花气得浑身像是筛糠似的。
文水谷一字一顿地说：“靖竹花，你要好好想想，当初是哪个救了你的命？是哪个看你危在旦夕送你上医院帮你交医药费？是哪个宁肯睡水泥管子也不要你挨饥受寒？又是哪个为了你坐了十年大牢？啊？”
竹花心一下软了，她的内心充满了愧疚，她声泪俱下地说：“水谷哥，这一切我都没忘，我这辈子报答不了，那我下辈子一定补上。”
文水谷咆哮道：“呸！我是三岁小伢骗得了？我花这么大的代价，难道仅仅是为了谁也不晓得有没有的下一辈子？那我亏哪去了？”
“水谷哥，我真的是把你当成了我的哥哥，比亲哥哥还要亲的哥哥呀。”
“我不要做哥哥，我要做你的男人！我自从救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这一辈子要定了你！”
“可是我们没有夫妻缘分呀，我见了你，总觉得你就是我的哥哥那样亲。”
文水谷像是受了侮辱一样，他的声音更大了：“你跟我没夫妻缘分，你跟哪个有缘分？你就跟杜自元有缘分？就跟吴根生有缘分？就跟王会十有缘分？他们哪人有我对你好？哪个比我付出的多？”
“水谷哥，我一下也说不清楚~~~~~”
“叫我说，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我这一辈子真是冤哪！你可真狠心，我十年大牢也换不回你的心。”
竹花听他说这话，像是证实了她心里的猜疑，她问：“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得到我就害死自元的？”
文水谷瞪大了眼睛：“竹花，你还是以为是我害死自元的？怪不得我被判了这么重的罪，你都不去为我申诉。我喜欢你不假，可我还有人性！谁像你欺骗了我半辈子！”
“你这样逼我，么不让我这样想呢？”
文水谷失去了理智，他一把将竹花抱起来，说：“以前我爱你但从没逼过你，只想感动你。我看你是一个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人，我再也不想等了！我跟你已经不可能做长久夫妻了，但我起码要得到过你一次。等我做完了，任你处置，杀了我也成！你去告发我，枪毙了我也不在乎！”
他一边说着，一边剥下了竹花的衣服。
竹花任他摆弄着，她的心已死了，灵魂出窍了，身体也在向着万丈深渊坠去。
文水谷完事后，下床来低着头跪在竹花面前，带着慷慨负死的口吻说：“你要杀就动手吧！”
过了好一会儿没动静，他抬头一看，只见竹花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好像是没了气一样。他慌忙爬了起来，他推了推她，轻声叫道：“竹花，竹花。”
竹花紧闭着双眼，还是一动不动，文水谷拉过床单把她盖上，又倒来一杯开水，拿起汤匙来喂她。竹花突然一挥手把碗打落在地，碗在地上发出碎裂的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文水谷一时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只见她两行清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心里顿时一阵疼痛。
他轻声说道：“竹花，我晓得你恨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幸福，你去找你爱的人吧，我再也不会纠缠你了。我想到外地去了,因为我在这里只要看到你，我的心就会难受~~~~~~”
正在这时，他听到亚元和雪儿两个人在门外的说话声，他一下把门打开了。
雪儿进来了，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妈。
文水谷忙解释道：“你姆妈刚才头晕，现在让她睡一会儿。”
雪儿走过去，问道：“姆妈，你好点了吗？”
竹花把头侧向床里边，摇摇手说：“你们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文水谷跟他们俩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他对雪儿说：“雪儿，你这几天要多注意一点你姆妈，她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你莫大意，有么事你跟我说。啊？”
雪儿点点头。
“我要走了，我说的话你莫忘了，啊？”
说罢，他带着复杂的心情走了。
(113)
文水谷晚上睡在床上，心里还是不安。半夜里他爬起来，摸着黑来到了竹花家的窗子底下听动静。他将耳朵贴着墙壁，可还是没听到屋子里一点声音。他想这不能证明竹花没事，便伸手在窗子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只听竹花说了声：“哪个？是人是鬼？”
他心里一颗石头落地，急忙躬着身子，小跑着回了家，躺在床上终于睡了一个囫囵睡。
天亮了，他突然觉得要是一直是黑夜那该多好。他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看着天外面的天空，心里却空荡荡的。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尽管他和竹花有了肌肤之亲，可现在想起这不光彩的事来，心里竟没有一点激动，反而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般让他恶心。更让他难堪的是他现在如何面对她呢？心想一走了之，可他能走到哪去？走到哪去能够忘得了这段记忆呢？
他突然想到回到家里后，只和姐姐说了几句话，自已心里有满腹委屈，今天得去跟她好好倾诉倾诉，人在这个时候，才真正理解了亲情的重要性。现在姐姐还没上工，这时候去正好。
他洗罢脸，便上了姐姐家。姐姐文水英正在做早饭，见他来，便搬过凳子跟他坐在一起唠叨起来。
姐姐未开口就先流下了泪，文水谷知道她心酸的原因，自已心里也酸溜溜。
“水谷，当初法院判你判得那么重，我是一个月起不了床呀。凤枝人也死了，你不要还怨她，你坐牢去了，一大家人真是亏了她。她尽管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那也是没得办法。她的难处你们男人是体会不到，只有女人才晓得。旁边的人说凤枝么样的生性风流，要说‘钢自车’那是个么人物？有哪个女人会看得他来？她还不是为了一家老小不饿肚子？要不是她苦了自个，你家里还不得饿死几个？”
文水谷由衷地说：“姐，凤枝我一点也不恨她，我只恨那些斗她的人！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尝到我的厉害！”
“水谷，不是为姐的说你，你一生总是为别人作想，可你得到了么好处？当初，你为集体出外搞付业，省吃俭用的，可人家到头来还要说你是搞投机倒把；你自已睡水泥管，省下钱来给竹花，他男人生病你去上山采药，拉他到山庙河去治，结果车子掉到河里把人摔死了，判你十年大牢。你说，你得到了么好处？先前我听人家说，竹花是等你回来跟你成个家，我也相信了，可是他后来竟要跟王会十结婚，她早就把你给忘记了。”
文水谷一言不发地听着。
“你现在人也回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只是要你放灵光些，不要再对任何人那么用心，把心用在你的儿女身上，重新安个家。我看竹花跟你都是单身，你们是不是做一家？前面的事你就不要计较，过去就让它过去。”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她不是先前的她了。”
他姐一惊，问：“你问过她，她不肯？”
他苦笑了一声说：“她说她只是把我当成了她的兄弟姐妹。”
“你还没有兄弟姐妹？她这是找的借口。你看看，人心都叫狗给吃了吧？你为他差点命都丢了，她却宁肯嫁给王会十也不嫁给你。”
“我们没缘分。”
“么事叫缘分？你们都单身着的，这就是缘分安排的！她这个女人是看到你没得么油水，就想开脱！这样，晚上我去问问她，看她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他急忙阻止道：“姐，你千万别去！我也想穿了，不想再找人了。我还想一个人到外地去找点生路。”
“那你打算到哪去？你都这么大年龄了，好好在家里把伢管好，我再托人给你找个对像，好好过你的日子。竹花那个女人无情无义的，你就再也不要想她了。亚新亚元呢，现在都大了，你也回了，也该回到你身边了。”
他忙说：“那可不成！在那艰难的时候你们收留了他们，现在他们能做事了我么能叫回去呢？”
“你们一家人也该团圆了。你不要以为亚新在我这里我能占多大的便宜，他一晃大了要娶媳妇也要花大笔钱呢。不过，到时候我有能力也还是要帮你的。至于亚元，你要不要回那是你的事。就我看你也该要回去。”
说着话的工夫，锅里的粥已煮好了。文水谷的姐夫还没收工，她们姐弟俩就先边唠边吃了起来。
文水谷一边往嘴里扒着，一边还在想姐姐说的话。
（114）
这一日，文水谷挑上一担谷准备上大队轧米厂，在山坳口他遇上了吴爹爹。吴爹爹七十多年的人，看起来还是那么硬朗。他眼不光，耳不聋。文水谷走到他面前时，还不等文水谷开口，他就先把他认出来了。
“水谷，是你回来了？”
文水谷笑着说：“是我，吴爹爹。”
“哎哟喂，我的儿啦，你吃了苦。”他一把拉着他的手：“你快快跟我说说话。”
“你老还是这么健当？”
“把你关心我还健当。”
“你还在放牛吗？”
“是呀。人能做得动，就不能贪图享受。水谷哇，你当初公安说你是故意杀人，我们全大队没人相信。也不是我当着你的面夸你，全大队没人不说你是一个既有孝心，又有善心的人。政府办事就是这样，他不看你平时的为人，他只是看一时的事。不错，自元是在你手上失的事，可那也是他的阳寿到了，那能全怪你吗？要说竹花也是个人见人爱的人，可她么就那样狠心呢？出事的时候她也在场，这件事能怪得上你吗？天灾人祸是没办法的事。别的不说，要是我就是把官司打到天边去，也要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俗话说：病人见不得鬼叫。文水谷这几天来所听到的都是人们为他抱不平，所以在他心里对强迫竹花的愧疚渐渐变得理所当然了。
他深叹一口气说：“唉！吴爹爹，我不想别的，有你们的这些话，我也很知足。”
“水谷，你现在孤身一人，也该再成个家了。”
文水谷摇摇头，苦笑了一声，说：“我也不年轻，又拖着几个小伢，谁愿意来钻这个烟筒子？”
“那也不一定，你这么个心肠好的人，总会有识货的。先前我也听说你跟竹花那样好，她不是在等着你回吗？”
“吴爹爹，我也不在你面前说么假话，先前我跟她也是好，现在我总觉得那全是假的？”
“她不愿意嫁给你吗？”
他摇摇头。
吴爹爹也叹口气说：“俗话说，能知三日事，世上无穷人。这话真不假。要说，你当初不拉自元去看病，不坐十年大牢，你会至于这么穷？你如果只晓得只顾自个，在外做副业的那个时候，不上交队里那么多，到现在你的日子会比谁差？到现在你手上也有几个钱，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人啦，就是没得前后眼。要说竹花也不应当，你为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她么就不动心？看来你们也真的没缘分。”
“我们真的是没缘分？这缘分又是个么东西呢？”
“你听过这个故事没？有一个人，他是个香客，每年都要到庙里敬奉不少的香火，还时常供养庙宇里的僧人，在做人方面也是一个积德行善之人。可是，曾与他很恩爱的妻子却抛弃了他，改嫁了别人。他气得又是上吊又是跳河，都被人救起没死成。他三天不吃不喝，睡在床上冥思苦想，但是想破脑壳就是想不起来他哪儿对不起她。他百思不得其解，就求菩萨明示。菩萨哪里管人间这些事，她的事多得不得了。这人在庙里跪了三天三夜不起来，菩萨没法，就让他睡着托一个梦给他：在一个荒郊野外，有一个年轻女子死了，赤身裸体无人收尸，人们只是看看就走了。有一个人从这里路过，就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她身上。这时又过来一个人，买来棺材把她掩埋了。后来，那女人投胎，生得西施样的美貌，然而不管多大的家产多大的官职来求亲，她看都不看，一律不嫁，她却答应了一名不文的脱衣盖她的那人，过了一年后，又嫁给了那个掩埋了她的人。这个香客醒来后，一下明白了，啊，原来是菩萨在明示他，这今世的因缘是那前世种下的。”
文水谷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说：“啊，我原来前世不是那个掩埋她的人。”
吴爹爹拍拍他的肩膀说：“人哪，一晃几十年眨眼工夫就过去了，万事想开点，命里没有莫强求，莫想到一棵树上吊死了，东方不亮西方亮，找个女人好好过日子。好了，我得去放牛了，我们有工夫再好好说说话。”
“好，有工夫我去看你！”
（115）
竹花在家里躺着，银玲来看她。自从她出了一连串的事后，她的朋友一个个离她远去了，就只有银玲始终是那样对她不离不弃的。
“你又是为么事生气呢？”银玲问。
竹花摇摇头，未语泪先流。
“你有么心事，就不能对我说说吗？”
她长叹一声：“我不看在伢们的份上，我真是不想活了。”
于是，银玲是她唯一朋友，要是不对她吐吐苦水，怕是一辈子都会闷在心里了。她把文水谷强迫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银玲说：“竹花，不是我说你，水谷为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人不晓得，况且他为你不明不白地坐了十年大牢，你说他为了哪般？他这人在全大队人的眼里都是个好人，也可以说，没得哪个女人不说他是个好男人。这样的人你不嫁，你还要嫁么样的人？再说了，你要是不嫁给他，人家都会骂你没良心！”
竹花半天没做声，她想了好一会，说：“我跟你说实话，我以前也说过要嫁给他，可我也是看他为我做的事太多了，我没么事回报。其实，我在内心真的愿意他做我的哥哥。”
银玲也叹口气说：“我也是个女人，理解你的难处。一个女人也可能喜欢好多男人，但并不是愿意做每一个男人的妻子。甚至你最喜欢的人，并不愿意嫁给他，却愿意他做你的哥哥，弟弟。而男人就不一样，他最爱的人他就要得得到，这就是一个女人对他最好的回报。水谷对你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为了得到你？”
竹花低头不语。
“竹花，事到如今，你也不要太挑剔了，水谷对你也是一片真心，你答应他，好好过日子。你也过了半生，还想指望有么样的日子？就这样混呗。”
竹花这几天，心里也妥协了。她心里清楚，水谷回来后，人家都会认为他们会走到一起，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她硬是不同意，她会听到很多的闲言碎语。唉！谁叫我是个女人呢？
“那你说，我该么办？”
“明天我去找他，为你们作媒婆。”
竹花只得点点头，无奈地长叹一声。
（116）
第二天，竹花尾随着银玲来到枣树林。他们来到竹林处，就见文水谷家门前聚满了人，叽叽喳喳地很是是热闹。她俩不知是什么事，便凑了上前。
银玲看见刘大兰，便把她拉过来，悄声地问道：“水谷家有么喜事，这么热闹？”
刘大兰笑着说：“这真是个大喜事！石坳的一个寡妇，自个儿找上门来要给水谷做老婆，看来他们两个真是有缘分。”
她一听，微微地一惊。
银玲忙拨开人群，径直冲了进去。不一会儿，她把水谷扯了出来，一直把他扯到竹林边去了。人们都瞪着大眼，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银玲把水谷拉到竹林边，直截了当地说：“水谷，我们今天不是为别的事，专门是为你和竹花两个的事来的。”
文水谷惊骇地看着她：“为么事呀？”
她眼睛盯着他说：“我们两个的事，我都晓得了。”
他有点惊惶失措：“我们两个么事呀？”
她笑笑说：“噫，你自个儿做的事你不认账了哇？你不要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你们以前那么要好，可是谁也没有提出来。既然你们现在有了那层关系，也就少了这层窗户纸了。我今天是专门为你们做媒的来了。”
文水谷不由得看了一眼远处的竹花，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银玲催促道：“你到是说句话呀？”
他干咳一声，仍旧低着头说：“银玲，有些事你还不清楚，叫我说么样说呢？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说吧。”
银玲一跺脚说：“你是么回事嘛？你说句痛快话！”
他长叹一声说：“对不起，我已经有了。”
“有了？么时候有的？”
他把嘴朝家里一呶：“你没看到吗？湾子里的人都来看热闹来了。”
银玲生气地说：“你到是好性急，啊？你今天就把人领到屋里来了！我以前听到的都是说你是如何如何好，你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还有一点良心吗？你把人家占有了，你就对人家不闻不问了，不管人家是死是活！我跟你说，你是遇着了竹花，你要是遇着我，我会让你有好果子吃的！”
文水谷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一言不发。
竹花感到很尴尬，便跟刘大兰搭讪着，她不时地望望银玲他们。只见银玲时而在那里一动不动，时而像是很激动地说着什么，文水谷则蹲在那里，双手抱着头。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好不自在。
刘大兰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便问她：“竹花，你和水谷以前不是很好的吗？”
她掩饰地：“我们是很好，他对我就像我哥哥一样。”
“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有么话就直说吧。”
“我听也听说过，就是我也看到过，水谷对你真是好。别的不说，单就他为了你坐了十年大牢，你就不该这样对待他。他坐了牢，一家老小，他堂客一个人么样照顾得了？没得办法就跟‘钢自车’有了那事，最后落得人财两空。我们都是女人，你说‘钢自车’哪有个人形？不说跟他上床，就是我多看他几眼，也要恶心半天！这都是逼的呀！现在他孤身一人，家不像个家，孩子没个娘，他也到了没个伴，你说这个日子让他么样过？不瞒你说，我湾子里的人都气不过，说是要把你绑了来，也要嫁给他做老婆，倒是他不肯，说强扭的瓜不甜。“
竹花听了后，心里五味瓶打翻了，什么味儿都有了。她深叹一口气说：“他真是个好人，所以我就把他当成了我的亲哥哥。以前我也想过嫁给他，可是后来觉得他更像我哥哥。我倒觉得男人好找，哥哥却不多。”
刘大兰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以前对竹花也有偏见，只是后来她听说过她的遭遇，所以对竹花也有了同情心。她说道：“我看你们也是真的没缘分。你晓得今天为么事这么热闹？”
竹花问道：“为么事？”
“石坳的一个寡妇自已找上门来，一定要嫁给水谷。这个寡妇又年轻又好看，可水谷死活不愿意。”
她把嘴对着竹花的耳朵根子，悄悄地说：“昨天湾子里的男将用酒把他灌醉，然后把他弄到床上去，再把那女人跟他锁在一个屋子里，就这样生米煮成了熟饭。待到第二天他醒来，他想反悔也来不及了。现在他们两个好着呢。”
竹花听了，一阵眩晕。但她立刻镇静下来。她笑笑说：“那好，他该有个好女人。”
她看了看水谷他们一眼，说：“麻烦你跟银玲说一声，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说罢，脚下如踩着云似的走了。
（117）
已是一九八零年的春天，牛车河水又变得如此清澈而明润。鱼儿跃出水面，发出叮咚的响声。河岸上的杨柳，枝叶茂密，似绒毛的杨花纷纷扬扬，飘散在空中，最后，无声地坠落在地上，悄然地附着在水面。
竹花和女儿走在河堤上。雪儿又在发着低烧，而村里自张汉年抽调到公社后，就没有医生了，竹花怕雪儿旧病复发，所以想去找张汉年看看病。
竹花本来不打算去找张汉年，可是雪儿病了被逼无奈。张汉年走了一年，就好像是消失了一样，不知是他实在没空到竹花家来，还是在避着竹花怕再勾起他不愉快的回忆，总之，竹花两年也没见到过他。
竹花脸色憔悴，但仍不失她徐娘半老的风韵。她手牵着如她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女儿，心里却迷茫。雪儿说：“姆妈，我想歇歇。”
她也累，心累，脚也没精神了。她把雪儿牵到河边坐下，雪儿无力地背在她身上，她抚爱着女儿，眼睛却盯着河水出神。
河面上的杨花，好似浮萍一般，随着缓缓的河水互相推掇着往前行着，突然一阵微风拂过，它们全都乱了阵脚，或是翻滚着沉入水底，或是打着旋转，互相碰撞着挤挨着贴在河岸。但是，还是有一些杨花起起伏伏地随着河水流向了不知什么地方~~~~~~
苏东坡有首词写道：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民间有句话：“女人水性杨花。”意思是女人没操守。其实这对女人是不公正的。我也要说：女人是杨花，但正像苏东坡形容的那样，那满天的杨花，满池的浮萍，全都是女人的泪！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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