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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中午收工了,折秀英到自家菜地里去摘菜,一进菜地里,见眼前的景象她吓呆了,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她以为是谁家的猪进来糟蹋的,仔细一看,没有发现猪脚印,倒发现了几个人脚印。她鼻子一酸,坐在路边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数落着。 “哎哟,这是哪个遭天杀的,把老子的菜地都糟蹋了,你叫我么样活哟,一家大小靠那点口粮,还让人活不活哟。老子是哪里犯着你的,你这个遭天杀的!老子与你无仇无怨,也没强奸你的女儿,也没挖你的祖坟,你凭么事要害老子?啊?你有种的出来答应老娘,老娘跟你拚了!” 她一个人哭着、骂着,到菜地里摘菜的人都只是看看,并不问缘由,也不上前劝劝。这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假如有人骂街,别人是不会主动参与的,一来是怕惹麻烦,骂街的人要是拉住你说情由,骂的人是与你熟的,你不知如何答应,怕得罪一方。二来是骂街的人会认为你是假惺惺的献殷勤,他会想到你肚子里在笑他。所以一般人遇到这事都会躲得远远的。万一回避不了的,装着是心急火燎地找猪找鸡找狗找孩子,嘴里还要焦急地唠叨着,眼睛四处地寻找着,装着没看见骂街人似的。山里人也很圆滑。 她哭骂了一会儿,心中的气似乎平了些,便胡乱地扯了几把菜,一边一遍一遍地低声地骂着“遭天杀的”,慢慢地回了家。 回到家里,她将菜蓝往地上一丢,拿着一根竹棍将屋里的鸡打得满屋子飞。她觉得心里的气还未消,把拿着水瓢铲沙子玩的子菊拉了过来,从手里抢过水瓢往桌子上一丢,把他按在膝头,“啪啪啪”几巴掌,打得子菊哇哇大哭起来。 这时吴根生从外面进来,把子菊拉在自已怀里,责问道:“你这是做么事?啊?” 她气冲冲地说:“留着做么事?跟着没用的老子娘,以后够有罪受的,打死了省得以后怄气。” “你这是说的些么屁话?是谁惹你了?” “哼,人家当官的,哪个象你一样?啊?跟人家社员一样泥里水里干,可你落下个么好?全家大小连个肚儿圆也混不到。我起早贪黑地在菜地里种些菜补些粮荒,你看看,全给那些遭天杀的给踩的踩了、扯的扯了。你说,这还不是你得罪了人,遭人家报复?”吴根生一听也气得牙根痒痒,双手叉腰地骂了几句:“他娘的疤子,老子要是找到哪个做的,不打断他的几根排骨我还叫人!” 折秀英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却气消了一半:“么这样害人,你要摘点去吃,我倒不怄,么要害人呢?” 吴根生连忙说:“就是,算了,折算人家摘去吃了的。” 她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又一下火了:“你整天大队、小队两头跑,菜地里哪去伸过脚?你知道菜地在哪?还不是我白天出工,晚上黑灯瞎火地去种菜、泼水、施肥,菜长几大了还不知道。我这辈子跟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他只是宽老婆的心,却不想惹来一阵牢骚,他转身出了门,他要去找正东,晚上要开社员大会,查查阶级斗争新动向。 当晚,社员们都汇集在吴根生家,人们三三俩俩地聚集在一块交头接耳。男人们抽着旱烟,烟雾把堂屋里那如豆的油灯快遮住了。蓝色的烟雾从不同的角落升起,翻滚,扩散,最后融合成一片,把坐在堂屋中的女人们的脸朦胧起来,把她们似菜色的脸、浮肿的眼睛掩盖起来,似一个个出浴的仙女。 吴正东拿着一个笔记本坐在堂屋的大桌子前,对面是吴根生。 吴正东低声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吴根生点了点头。 吴正东清了清嗓子,说:“现在开会了啊,我开始点名了。” 接着他一个一个地点着名,来了的就答应“有”或“来了”。 点完了名,他说:“没有到会的,照老规矩,扣当天的工分。现在开会了。最高指示:‘阶级斗争天天讲、年年讲、月月讲。’今天我们队里又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有一个地富反坏右破坏贫下中农的菜地啊,这是阶级敌人贼心不死,妄图复辟资本主义,拉历史的倒车,破坏我们的幸福生活,叫我们回到万恶的旧社会吃二遍苦、受二遍罪,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啊,今天希望大家揭露一小撮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把他们的丑恶面目揭露出来,批倒批臭,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还想说下去,吴根生不耐烦地摆摆手制止住了。 人们在下面交头接耳,有的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的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四处打听。 吴根生开腔了:“今天开这个会,我是这样想的,我们这个大队还很穷,很多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到,我心里有愧,对不住大家。起码是我的工作没搞好,经济没搞上去,大家可能对我有意见。我希望大家能够当面锣对面鼓地对我提出来,何必要使小人性子呢?再说,我家和你们都有一样,粮食也是青黄不接,还指望着用它来帮衬帮衬,何必要在暗地里使坏呢?” 吴正东急不可耐地说:“希望你们赶紧说出来,查出来可就要严惩了。这是严重的阶级斗争!” “哧”,有人暗地里嘲讽道:“屁大的事也要往阶级斗争上扯。” 吴根生摆了摆手,阻止吴正东继续说下去,他环视了一周说:“刚才那件事是顺带着说一下,现在主要是布置一下生产方面的事,不要扯远了啊。” 竹花正和几个姑娘媳妇说话,起先并没听清楚。后来听清他们是说的吴根生家的菜地的事,她知道这是水谷的儿子干的。当时她正和两个女人在山上干活,因隔太远没法阻拦。这件事假若是别人家的小孩干的,她也许不会管,可这是水谷家的孩子干的,她不能不管。现在什么事都说不准,只要一上了阶级斗争这个纲,说大就大得很,说小就没有事。这年头,一不留神,毛头小子犯错,老子坐班房的事还少吗?最怕就怕人家扣这些帽子,水谷投机倒把的事还没了,现要生出这事来,他家岂不又要遭难了吗?吴根生她现在倒不怕,就怕吴正东这些个爱出风头的人。 想到这儿,她找来了折秀英。自从她跟吴根生一有了那种事后,见到折秀英她心里就发怵。此刻,她心里又在卟卟地跳。在大门处的旮旯里,只见折秀英正对一位年龄大的女人诉说着什么,一会儿揪鼻涕,一会儿抹眼泪的,显然是为菜地里的事伤心。她走过去,拉了一下折秀英的衣袖,折秀英回过头来,她就冲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过去。折秀英起身跟她起了过去,随竹花来到了院子外的一棵大树下。 折秀英问:“有么事?” 竹花望了望四周,低声对她说:“叫他们别再查了。” 折秀英诧异地问:“那是为么事不能查?” 竹花说:“是水谷的儿子亚元干的。” 折秀英瞪大了眼:“是他干的?这么小的年纪,亏他做得出来。他为么事要毁我的菜地?” 竹花想了相想说:“我想是子壮打破了他的头的缘故吧。” 折秀英骂道:“这个小杂种,这么小就晓得记仇,那长大了么办?这就找他老子去评理去。” 竹花劝说道:“我看还是明天再去说吧,今天太晚了。” 折秀英思忖了一会说:“要不是看在他家大人的份上,我是不会饶了他的。” 折秀英来到堂屋,在吴根生的耳朵边上说了几句,吴根生微微一愣,便说:“哎,关于菜地里的事现在查清了,是几个小不懂事的做的,不要大惊小怪了。现在我说下三斗丘冷浸田的事。这块田地势低,东南边是山,山里流出的冷浸,大热天一脚下去都觉得刺骨。年年雨季就成了湖。种子农药化肥倒是用了不少,就是不见收成。你说不要这块田,本来田就少,丢了可惜。我想这样,把四面的沟再挖深些,岸再做高些,既能排渍又可抵御山洪。我想抢在雨季把这个工作都做了。” 他又问吴正东道:“你有么事说没有?” 吴正东说:“那好,明天晚上就开夜工,任何人不得请假,耽误一晚上扣一天的工分。散会。” (27) 人们陆续地从吴根生家走了出来,竹花让开道让别人先走,自已则走在最后。吴根生想叫竹花停下来,可终究没有开口。他故意干咳一声,竹花明白他的意思,想要停下来,但还是迟迟疑疑地走了出去。 竹花出了院子门,吴根生一闪身跟了出来。院子外一片漆黑,紧靠着院子的竹林里黑魃魃的,偶尔有一只不小心从巢里掉下来的小鸟在扑愣着翅膀。紧一阵缓一阵的晚风将竹叶吹得吱吱作响,就象一个被膈肢着翅膀的姑娘的忍俊不禁。 竹花在竹林边站住,她的心绪有些慌乱,自从肚子里有了吴根生的孩子,就格外依恋他了。她此时真想吴根生出来,哪怕是轻轻抱一下她,她也很满足。这时吴根生真的来到了她的身后。小心冀冀地抱住她,轻声说:“竹花,你说这事怎么办?” 竹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有些失望地说:“就这事吗?那我走了。” 吴根生一把拉住她:“别走。你打算生下来?谁都知道那是我的伢。“ 竹花坚决地说:“那我不管,反正大了我不让他喊你是父亲就行了吧,你又怕什么?” 吴根生沉默不语。说实话,当他听说竹花怀了他的孩子,他心里着实高兴了一会。但又一想今后的麻烦事,他又有些害怕和胆怯。他知道竹花铁了心要孩子,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别出事,至于今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说:“竹花,你现在不比以前,不能什么活不分轻重地干,我跟正东说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到仓库去做些筛米之类的活,干些杂活。” 竹花心里一热,点点头答应“嗯”。 吴根生突然抱住竹花在她的脸上、脖子上狂吻。竹花并未反对,只是默默地站着,她怕自已失控而一发不可收拾。吴根生的拥吻又一下唤回了她的情欲,使她的身上燥热起来,但理智使她清醒过来,她一下把他推开。吴根生又用手在她的肚子上抚摸起来。 竹花知道他是想摸摸肚子里的孩子,便“卟哧”一声笑了,娇嗔地说:“还早着呢。刚才还要我打掉,别在这里假惺惺的。” 吴根生笑笑说:“回去吧,好好地注意一下,别动了胎气。” (28) 六月的田野,阵阵热风夹着蒸腾的热浪,使人热烘烘、火燎燎的。天空中不见一只飞鸟,只有树上的蝉在鸣噪着。偶尔见一只狗,耷拉着尾巴在慢慢跑着,伸着长长的舌头在喘气。早稻快要收割了,男女劳动力都在为“双抢”作准备,有人在田头除杂草,也有人在田头地埂上割草沤肥,也有人在田间清沟排渍,在收割前好好晒晒田。 吴根生从大队回来,照例要到田头去转一圈,他见有几个女人弓着身子在田塍上拿铁锨在铲草,便像往常一样拿她们开开玩笑。 “银铃,你的屁股露出来了。”他哈哈哈笑着说,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土疙瘩塞进银铃的裤裆里。 女人们一阵大笑。银铃提着裤子一抖动,土从裤子里掉了出来。 银铃把铁锨一丢,一挥手说:“来,我们给他点颜色看看。” 四五个女人一齐上阵,扳脖子扳腿地,一下子就把他按在了地上。 银铃喊着:“快,快把他的裤子扒了。” 吴根生央求道:别、别、别。“ 另一个叫丽花的女人从泥田里抠了一团黑泥巴,塞进了吴根生的裤裆里。她们大笑着跑开了。这时从另一头走来了一个女人,那就是竹花。她见她们玩笑开得太野了,又是吴根生在场,不知是回避的好还是待着好,脸上很不自在。 丽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竹花说:”你不早点来,几好看的你没看到。” 吴根生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望着竹花,他又骂道:“你这些丑婆娘。” 又引来一阵大笑。她们又要扯住他,往他的裤子里塞泥巴,他往后退着,一不小心退进了旁边的一口水塘里,他索性在水里洗了起来。竹花不好意思再看下去,就自个走了。 女人们见状,纷纷朝他扔泥巴,他则在水里“丑婆娘、丑婆娘”地骂着。 女人们在上面说:“有狠你就上来。” 他在水里躬下身子脱下了裤子,拿在手里扬了扬:“有狠你就下来。” “你上来看我么样治你。” “你下来年无么样办你。” “哈哈哈。” 吴根生见竹花走了,便穿上裤子准备上崖。 岸上的女人又笑道:“哎,别穿裤子,你上来让我们开开眼界,看看当官的那东西跟不当官的有么不同。” 吴根生连忙摇摇手说:“好了好了,再别闹了,不然人家会说我破坏生产。” 银铃说:“早放工了,我们就想看看你么样上来。” 他故意说:“好,你们要看?” “要看。” “那好。”他慢慢起身,女人们见他慢慢露出胸部、肚脐,一下子全都笑着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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