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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贾凤枝回到家里，只见女儿亚秋正在玩石头瓦片搭房子的游戏。她开了门，在屋里四处转悠，几件油漆斑驳的家俱灰暗发乌，屋梁上蛛丝成绳索状在风中晃荡。她觉得无计可施，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亚秋走上前抱住她的腿，嚷着肚子饿要吃东西。
贾凤枝心里对吴根生的儿子子壮恨也不是，怨也不能，要是别人家的儿子，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起码要他付出医药费。可是吴根生跟他家既是朋友，又有恩于她家，怎么有意思开口？她突然想到了竹花，尽管她也知道水谷以前跟竹花好过，要是在平时她是不会向她开口的，可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决定去老着脸皮试试。
想到这里，她便将亚秋从身边拉开，自已出来，把亚秋锁在屋里。亚秋隔着门缝大哭起来。
她哄亚秋道：“乖女儿，姆妈一会就回来给你做吃的好不好？”
亚秋还是摇着头大哭。
贾凤枝锁好门，又到隔壁的强胜家，将钥匙给了强胜老婆刘大兰，并嘱咐道：“她婶娘，亚元发高烧，要转到县上医院去，亚秋托你看一下。我将她锁在了家里，你莫放她出来，这伢太烦了，怕她出去玩水，到吃饭时给点吃的给她就行了。”
刘大兰说：“伢要不要紧？”
贾凤枝叹口气说：“现在还不晓得。”
刘大兰说：“真是遭孽哟，你家今年的运脚真是不好。你也莫太着急了，只管去招呼伢，家里有我。”
贾凤枝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20）
枣树林到文坳中间隔着一座小山和一个小水塘。夏天的山区，太阳虽发出白光，行人并不感觉得多热，山脚下的灌木丛里有知了在鸣叫着，千姿百态的蝴蝶争奇斗艳。青草中倏地飞出一只蚱蜢，水红色的翅膀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忽闪忽闪的，很是好看。一阵阵凉爽的风吹过，留给人淡淡的草香味。最为有趣的是，人走过小水塘，从水塘里一忽儿飘过一阵热浪，一忽儿又飘过来一阵似乎滤得出水来的凉爽的带点甜丝丝的风，这时，即使你一身汗也马上干了。水塘边一角，一只蜻蜓咬住另一只蜻蜓的尾巴，在风中保持着不动。另一只则在一根枝条上，一上一下地点着水。
竹花今天的心情特别地好，她找到了吴根生，吴根生也很爽快地答应帮忙，她觉得欠文水谷的情，总算能回报一点点，她的心稍稍安一点。竹花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怎么样告诉水谷。这时迎面走来了贾风枝，她的心里有些许慌乱。
贾凤枝打招呼道：“竹花，你是到哪里去？”
竹花道：“我想去看看你们，幸好遇上了你。嫂子，你是上哪里去？”
贾凤枝叹息道：“妹子呀，我家咋这么倒霉哟，昨天石坳要抓去批斗，幸亏根生阻止了，不然~~~~~~，你知道水谷这人性子，那还有好果子吃？一事未了又生一事，亚元前天与子壮打仗头被打破了，正在发高烧，镇上医生说他们治不了要转到县上医院。我赶回家借钱。唉，要我哪去借呢？”
竹花“哦”了一声，她知道她家肯定不宽余，文水谷又得罪了人，本队里肯定是借不到钱，现在她一定很着急。
她说：“嫂子，你别着急，钱我去帮你想办法，你回家照看好孩子吧，我一会直接给送去。”
贾凤枝听了，心里一喜，感激地说：“妹子，你看我这是怎么谢你呢？”
竹花说：“嫂子，你和水谷哥对我们不薄，我点点滴滴都记得，你们现在有困难我能不管吗？”
贾凤枝一把拉住竹花的手说：“妹子，让我怎么样感谢你呢？你说我们对你怎么样好，这话可羞死我了。”
贾凤枝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眼泪，哽咽道：“妹子，我家水谷真是个好人哪，他看到你当家的~~~，不，我妹夫得了这一身病，可真是把他愁坏了。他顶着毒日到山里去挖草药，身上手上全被刺扎满了，脸上也被刺划破了，血放到大腿上。我心疼就骂他。家里就他一个劳动力，缺一天就要短一天的口粮，你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就指望他指望谁？我气他、咒他。妹子，不是我不讲理，我也有难处呀。”
竹花满怀歉意地说：“嫂子，难为你们了。咳，这就怪我命苦，还连带着你们受苦。好了，嫂子，孩子要紧，我得赶紧回去。”
贾凤枝“唉”了一声，竹花笑了笑，转过身去，三脚并着两脚往家赶着。
（21）
县医院座落在龙云山脚下，一条柏油路进去，两边的各种杂木茂密而苍翠。竹花从车站下车后，步履匆匆地往这儿赶。不一会儿，医院门诊大楼就在眼前。
她走进医院大门，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可除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外就没碰见个认识的人。她找到一间急诊室，探头朝里看，一位女医生对她说道：“你找谁呀？你是看病的吗？你坐到这儿来。”
她连忙说：“不，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来看病？他是发高烧。”
医生答道：“你到那边病房看看吧。”
她转身来到一间病房，只见一张病床边上坐着文水谷，亚元正在输着液。
文水谷见竹花进来，感到又惊又喜，他说道：“你来了，你看我这`~~~”
竹花弯下身子摸了摸睡着的亚元，问水谷道：“不要大紧吧？”
水谷道：“医生说不要紧，住几天院就可以回去了。你是么样知道的？”
竹花在一张凳子上落座后，说：“我也是听嫂子说的。”她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递给文水谷：“你快去交住院费吧。”
文水谷用手挡着：“竹花，你这钱我不能要。”
竹花有些生气地说：“你这人，你当初帮我，自已睡水泥管、睡屋檐，省下钱给我。今天不说别的，就看伢病得这厉害，我能看着不管吗？”
文水谷说：“自元那身子骨也虚得很，你该补补他。”
竹花叹息道：“他那身子骨一时半会补得起来吗？不是我心恨，他要一下子死了，我倒心里好受些，看到他那难受的样子，我真的受不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文水谷见状，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说道：“你快别伤心了，慢慢来。”
说来真巧，就在这时，吴根生在门边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原来他到枣树林去就听到吴根生儿子住院的消息，便风风火火地赶了来。听到他们的话，又看到他们的举动，便妒火中烧，头上的青筋暴跳，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见来了人，怕自已失态，便蹲在地上狠狠地抽了几口烟。
抽完烟，他站起身来，人像是大病一场似的，身子有些发飘。他定了定神，他想不能让他们看出来什么，便强打精神。他故意干咳了两声，人未进去，水谷和竹花便都起身相迎了。
水谷显得有些无措地说：“你怎么来了？”
吴根生看了看竹花，意味深长地说：“呵，我怎么不能来，不该来的是吧？”
竹花脸腾地红了，她最怕在水谷在场时见到吴根生，今天显得更是无所适从了。
水谷也笑了笑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忙没工夫，今天怎么有空。”
吴根生看了看睡着的亚元，问道：“亚元没什么大问题吧？”
文水谷摇了摇头说：“没大事，医生说的。”
吴根生说：“我真不知道子壮闯了这么大的祸，让你们操心了，住院需要多少钱，我来付吧。”
水谷说：“不用了，不用了，这不，竹花给我凑了二百元钱，够了，我待会去交。”
吴根生又觉得脑子“嗡”了一下，但他立刻又镇定下来，嘴里“哦”了一声。他笑了笑，别有用心地说：“哎呀，幸亏竹花给你帮忙，不然我还真不知哪儿去弄这笔钱呢。你看，我当这芝麻官儿，没权力让你们这儿白吃白住地治疗。就是有个会搞副业的手艺也行呀？我公私捎带着，别人看着又有什么用？”
文水谷和竹花听到他这些话，面面相觑。吴根生看了看他二人，见他们这副窘态，心里快活极了。他笑了笑说：“我是开个玩笑，你们不要多心啊。再说了，你们的为人大伙儿都知道。”
吴根生这几句话，把他二人说得真不知如何回答，各自望着自已的脚尖，不作声了。
吴根生见自已的目的达到了，便起身说：“好吧，你们俩在这儿好好说说话，我不打扰了，回去给凤枝报个信，好让她放心。”
文水谷连忙说：“你回去把竹花也带回去吧，这儿有我一个人就行."
竹花暗地里瞪了文水谷一眼，很不情愿地站起来，一边跟着往外走，一边说道：“你可千万别大意，有什么事就去找医生。”
文水谷答道：“嗯，你放心吧，早点回去。”
吴根生转身道：“有事就说一声啊？别大意。”
（22）
他二人出了医院，一前一后地走着。吴根生见竹花慢吞吞地走着，也停下了脚步。吴根生心里本来就窝着火，这会儿就忍不住了，等到竹花走近了时，像放连珠炮似的数落走来：“你可真会做好人哪，你还有这闲钱，自已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地送到这儿来。平时我看你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你原来不穷嘛。”
他看到竹花惊愕地看着他，话锋一转：“你说，我是哪点对你不好？啊？你还把我放在眼里吗？”
竹花心里的恐慌一点地消失，代之心委屈和受辱的感觉涌上了心头。她忍住泪，转身跑进了龙云山的树林里。吴根生愣了一下，然后也朝山上快步走去。来到树林里，他见竹花伏在一棵树上哭泣，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着。他知道自已委屈她了，心里也很难受。他走过去拉拉她，竹花甩开他的手，哭诉道：“你怎么能那样？人家心里也难着，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现在有难处，我帮一下不应该吗？”
他想安慰她一下，但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他感到手下的皮肤是那样光滑有弹性，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让他一阵晕眩。他虽拥抱过她，可此时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地想得到她的爱。
竹花也预感到要发生什么，起初她有些害怕。当吴根生的手放在她肩上，慢慢地滑向腰际时，她感到一种莫明其妙的兴奋。她是一个备受压抑的女人啊。突然，吴根生双手紧紧地抱着竹花，喘着粗气地用嘴唇吸吮着她的嘴、脖子、胸脯。竹花想拒绝他，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同时也期待着他来得更猛烈些。她如果要在文水谷和吴根生之间选择的话，她真有点为难，而现在她只能是就近的。这两个男人她都爱，如果说文水谷使她感到温暖的话，而吴根生则让她感受到生命的激情和快乐。
她被吴根生放在了地上，一切好像在梦中，她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流遍全身的快意。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爱的滋味。他们大约是彼此都明白这是在野外，所以他们没有缠绵，完事后各自很快穿上衣服。他们坐在地上，谁也不好意思看对方。吴根生小心地看了看竹花，见她两个眼角挂着泪珠，便像只温顺的猫，紧紧地依偎着竹花。
吴根生拥着竹花，抚摸着她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着“心肝、宝贝”。竹花像所有女人一样，事后反复问着男人：“你会永远爱我吗？”
吴根生声音有点颤抖地说：“我对天发誓```````”
竹花一下捂住他的嘴，眼神有些凄美地说：“我信不成吗？发什么誓？”
竹花叹息一声说：“我把话说远了，我不能要你怎么样。你先走，我坐一会儿再走。”
吴根生知道她的意思，便不舍地走了。
竹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心酸，一阵惆怅，把头夹在两腿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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