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雪君把剑回鞘,并未再搭理简肇丰,从他身边一步步向拦阻的雁荡弟子走去,那些弟子被她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分道两边,闪开了一条路,后面的马车也跟着从这众多的雁荡弟子身边穿行而过,待看到齐雪君上了马车后,站在原地的峨眉弟子立刻就四散而去,片刻间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在这道上一样。简肇丰一脸死灰之色,颓然地慢慢跪倒在地,久久不能站起。
马车逐渐加快,没过多久雁荡诸人就被远远甩在后面,直至再也看不到人影。连馨微笑着说道:“齐掌门确实是名不虚传,想必也是付出了很多心血对这些弟子们进行严加管束,所以要用他们的时候才能调度有方。你虽没读过兵书,但很有作战方面的天赋,‘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兵法中最高深的道理,你能在剑术中就悟出,的确是聪慧过人。”齐雪君很是高兴,笑意盈盈地说道:“哎呀,能得连姐姐这般夸奖,小妹愧不敢当,以后还要多多向你学习请教才是。”连馨也不以为意,接道:“雁荡派算是最大的一股拦截之敌了,这么轻易地就让我们给击退,另三派估计不敢随便再来,进到曲阜可以好好休整一下,这次能路经这座‘圣城’,我怎么也要进城去看看。”齐雪君惑然问道:“怎么这曲阜还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地方啊?难道又是一处皇宫?”连馨摇摇头道:“就是一座普通县城,不过一般来说外地来的女子都会绕城而过,不会进去里面歇住吃饭,这是传统,一时之间还没办法改变,当然对我们来说是不会考虑这么多的,当然非得进去住下不可。”
罗继青插道:“曾夫人,我看大家还是不要进城了吧,几十年前武宗时候那刘六、刘七举事对曲阜大肆进行破坏,把城里各处焚烧殆尽,现在好不容易以‘圣庙’为中心新建了城池,朝庭便对这新城派重兵把守,特别像我教教众,更是严加防范。现在郁姑娘被通缉,我们就这么进去必然会引起大麻烦,实在没必要如此,我在附近有落脚之处,大家可以歇一夜明早绕路而行。”连馨听完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就不信会遇到什么大麻烦,非要进城不可,你若害怕就不必管我们了。”罗继青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但这时候郁剑琳却开口说道:“三位姐姐要进城里面的话你们就去吧,我感觉有点累了,现在不太想和人打来打去。罗哥哥就带我去你的地方歇息吧,明早我们再赶路。”
这时候马车也停了下来,秦慕云见郁剑琳脸色是有点苍白,便伸手去搭了搭她的腕脉,过了一会儿笑了笑道:“好吧,你没什么大毛病,不过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罗公子、展公子,你们两个先离开这马车,我要给她扎扎针,很快就完,然后罗公子就带她去住下吧,我们几个要去这城里看看,明早大家再汇合前行。”罗继青和展子航识趣地离开了马车走得远远的,连馨和齐雪君也都浅浅一笑下了车。也没过多久,秦慕云也下得车来,招呼着罗继青过来,对他言道:“你驾这马车带剑琳去吧,她应该到了地方就会好好睡一觉,一切就看你安排了。”罗继青也没多说什么,独自上车扬鞭策马顺另一条岔道而去。齐雪君一时感觉很是奇怪,问秦慕云道:“秦姐姐,你怎么就放心让她一个人随这罗公子去呢?看她‘罗哥哥’叫得这么甜,那家伙没准一下子色心就起了,那不是很是危险?”秦慕云道:“放心吧,罗公子这个人我注意了他很久,绝不是一个淫邪无耻的小人,而且他既然所谋很大,想必对剑琳那是定会小心照顾,不会轻慢于她。”连馨接道:“我就是要知道他们两个单独相处罗公子会有怎样的表现,而且我似有些很不好的感觉,一时也想不明白是哪里不对,或许必须要等到真有事发生才能知道。”
三女环顾四周,展子航却不见了人影,都很是诧异,在原地等了等,才见他从远处跑了回来,脸上浮着一丝笑容,朗声而道:“看来今后的行程是不会有什么阻隔了,他既然来了,一切问题基本就迎刃而解。”齐雪君忙问道:“是谁啊?我们认不认识?”展子航道:“和秦姑娘是熟人,齐姑娘也见过他,我见他一直在城门口走来走去,应该是等了很久了。怪不得这沿途我们还算顺利,我想他应该帮了不少忙。”
四人迅快地前行,一会儿就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圣城’曲阜,而城门口那个衣杉褴褛的英伟少年不停地走来走去。齐雪君一看到他,立时停住脚步,拉着秦慕云的手,喜笑颜开地说道:“呵呵,原来是石帮主,我早该想到了。听玉华姐说,这个石帮主当日在‘俊英会’上为了秦姐姐同他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怪不得我看他们斗得这么凶,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如今又这么巴巴地跟来做护花使者,咦?莫非连姐姐算命算到的男人就是丐帮帮主石浩波,嗯,有这个可能。。。”秦慕云脸微微一红,嗔道:“你胡说什么,馨妹怎么会喜欢他,一会儿看到他你不要乱说话哦,我先和他聊聊,你们进去等我。”连馨并没说什么,也未露出什么表情,待走到城门口秦慕云先和石浩波打了打招呼,齐雪君十分知趣地拉着连馨飞快地闪进城去,展子航给了守城的兵士一些银两,倒也没有做什么阻拦之举。
走在曲阜城的大街上,两个女子旁若无人,挽着手边走边谈。连馨轻轻皱了皱眉道:“他就是丐帮帮主哦,听你所言他应该很倾慕秦姐姐。不过我可以肯定,秦姐姐早就知道,而且一直没给他什么希望,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看你大大咧咧的样子,的确在感情之事上不会往深里去想,就只看到一些表面的东西。秦姐姐可以给乞丐看病,可以给他们施舍钱财,但绝不可能还会施舍感情。这其实是很残酷的事情,但现实确是如此,别看这石帮主武功盖世,人也不差,但要让秦姐姐用情于他,根本就不可能,两人差距实在太大,绝无法走到一块儿,即便这石帮主相思入骨,甚至苦缠不休,对秦姐姐而言,应该都不会为此而动心。”齐雪君停下了脚步,略略想了想,叹道:“你的确见识过人,我怎么也比不上,这么说来你也根本就不会把这石帮主放眼里哦,想想也是,他毕竟是乞丐的头头,不仅没几个钱,而且这个头头还经常奋不顾身地去‘行侠仗义’,而不图什么回报,说不定哪天就横尸街头而无人去管,所以他可以轻易做个‘大侠’,但要找个夫人怕是十分困难。”
两人说着说着走到一处富丽堂皇的两层酒楼前面,齐雪君闻到里面飘出来的菜香,也不禁咽了咽口水,她向周围看了看,这才发觉一路上确实没什么女子,而装束各异的书生公子却是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看到各种眼光扫视过来,齐雪君感觉周身很不自在,问连馨道:“这里的确是看不到女人,不过也见不到几个江湖中人,看来看去都是些文弱书生,这所谓‘圣城’倒底是什么地方哦?”连馨道:“就是‘至圣先师’的家乡哦,他老人家说的话印成的书就像你身上佩的剑一样,凡是想要进升仕途的读书人基本都要随身携带,随时诵读,直至倒背如流,这是考试作官的基本条件,而这些和女人又没什么关系,所以这个地方基本女人来了都要绕道走,主要因为他老人家说了一句狠话‘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所以姐妹们只好躲着这里远远的,免得进来后被人无端当做小人,说了还不能还口。不过我偏偏就要进来,看他们能奈我何。”齐雪君点了点头道:“这我知道了,‘至圣先师’嘛,就是读书人拜的神,和我们江湖中人拜的‘武圣’关二爷,道理都一样,也难怪这里尽是些公子书生,那有什么好怕的,这些人又不会打架,还敢来骂我们,怕是随便点点他们的穴就会痛得尿裤子,若是砍下他们一只手,估计会就此死过去。”她最后几句话说得稍稍有点大声,在街旁盯着她看的几个人果然被吓得转过头去,不敢再瞧。
这时候秦慕云也跟着走了过来,连馨问道:“石帮主现在在什么地方?一会儿在这里吃完饭找个客栈我想见见他,同他商量些事。”秦慕云道:“没什么问题,他住在这里的分舵里面,若是你不嫌那儿脏,我们过去找他也行。”连馨笑了笑道:“你都不怕脏,我又怎么会怕了,看雪君饿得直咽口水,我们就进这儿点些好菜大吃一顿。”三个女子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处酒楼,秦慕云向掌柜的扔了锭金子,径自走上二楼,找了处角落的四方桌坐定,几个小二忙着过来招呼着点菜。
在这酒楼二楼靠街的一处聚集着五六个手拿折扇的书生,原本都在倾听着座上另一少年公子说话,突然就看见三个清丽动人的女子施施然走了上来,这可是此酒楼开张以后从未曾出现过的奇景。众书生的目光不停地在三女全身上下扫视,猥邪之意十分明显,齐雪君自是非常生气,把住剑炳便要发火,连馨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静观其变。其中一书生看了一会儿就对那少年公子说道:“王老弟,刚刚才听你说道那西门庆除了勾引武大的老婆潘金莲,还拉上了潘金莲的贴身丫环庞春梅,似乎你还提到了一个西门庆的好友之妻,叫什么李瓶儿。你不是说到了曲阜忽然就没什么灵感了,要写这淫贱女人的故事,到这儿却是成天见不到一个女人,我说你是该去扬州春香楼或是金陵‘逸月’画舫找找素材,你却又说这是个非常认真的构思创作,绝不是随便写写的香艳文章而已,岂能去妓院,真不知你在想些什么。不过这当儿却上来三个女子,这可是个奇事,莫不是正比着你构思的这三个女人,这下你恐怕会有灵感了吧。”另一书生也说道:“看这挎了个医箱的女子像个女郎中,潘金莲是买了砒霜毒死武大的,也将就是了,不过这人物大家都知道,也不用花太多心思来想。只是这庞春梅倒是有点难,性情高傲、美艳动人。。。这佩剑的少女倒看起来真有点那么回事,只是观此女面相似还是个处子,与你所设想的荒淫无度还有点距离,不过倘若她被人破身以后也未尝不会变得淫浪。。。”
齐雪君听到这里再也无法忍下去,一下就拔出了剑,迅疾地飞身而来,一剑就把那少年公子身前的桌子劈成两半,随后剑尖就抵住了其咽喉,冷冷说道:“你给我过来!”其余的书生见到齐雪君这般行事,一个个吓得全身发抖,心里都暗暗在想:怪不得这三个女子可以这么招摇地上这酒楼来吃饭,原来是绿林中人,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但这少年公子却是一点都不惊慌,跟着齐雪君一步步走到了三女的桌前坐好,齐雪君见此情形也很是诧异,她一试就知这少年公子根本就不会武艺,竟能这般地镇定自若,显然不是寻常人物。连馨随即说道:“你有这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蕴,若我所料不差,应是一个当世很有名的文士,而这么年轻。。。哦,我知道了,你姓王,你是王世贞。”那少年公子这才露出了一点惊异之色,也是稍稍想了想,接道:“那我也知道你是谁了,山东这地人杰地灵,但能有如此见识的女子也没有几个。济南出了个李清照,蓬莱就有个戚继芬,你一定是戚家大小姐,那就难怪了,我们彼此闻名逾久,今时才得以见面,为此就该浮一大白,小二。。。”
曲阜这地的酒楼,打架闹事那是基本不可能发生的,小二见齐雪君凶神恶煞地砍断了一张桌子,也是吓了一大跳,但他也不相信这美貌女子会杀人,听见王世贞叫酒,心内也平静了许多,知道不会出什么乱子了,忙取了两壶好酒上到桌来。王世贞轻松地倒了一杯,然后又斟上另一杯,递给了齐雪君,微笑着说道:“今日被你剑抵咽喉,不知为何一下本有些阻滞的情节构思就纷涌而来,想得异常通透。姑娘看起来是个女中英杰,怎么样,同我干上一杯如何?”齐雪君当即就接过了酒杯,略略往上一举,说道:“好啊,我们就一干而尽,接着继续喝,看谁先不行。”说完即刻一饮而尽,王世贞却只是浅酌一口就把酒杯放下,接道:“不必喝得这么急,慢慢来嘛,能和美人比酒,当是世间第一乐事,我自是会奉陪到底。”
连馨看着王世贞道:“我的名字怎么能和易安居士相提并论哦,她要收陆游日后的老婆为徒,传她一生所学,结果被那小女孩以一句‘才藻非女子事也’就顶了回去,我看她写下那《声声慢》后,郁郁而终,心中之苦实是无从倾吐,便也不再费心去习这诗词之学了。我听很多人都在说,你必然成为本朝文坛领袖,但今日在这里听见的不是你吟诗诵词,谈文说道,反而像是自甘下流,想写什么‘淫贱女子’的文章,不管你立意如何,这始终是上不了台面的,就不怕你一世英名毁于此吗?”王世贞哈哈一笑,把酒杯中剩下的酒喝光,接道:“这世间上等人家的千金小姐多半‘无才便是德’,而贫苦人家的女儿,要么委身于市井商贾、官宦权贵做妾为婢,要么被迫流落青楼画舫卖艺卖身,往往一个‘淫’字钉在她们身上就让她们永世不得翻身。我想的就是以这世间的‘淫’女为题旨,好好做篇大文章,创出这两千年书文史中的第一篇‘小说’佳构。”
连馨轻笑了一下,接道:“别说得这么好听,唬唬别人还可以,至少我还是知道有两个人已经做了这个事,想必你也十分清楚,你现在才写这个‘小说’最多只能排老三,而且怕是再怎么写也比不上这两人,因为这两部书的刻本刚刚刊印出,一般人的确还读不到,但我和你估计都已读过,而且应该都读得废寝忘食,自叹不如。”
王世贞随即应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自庄子于《外物篇》中言及‘饰小说以干县(悬)令,其于大达远矣!’,第一次提到‘小说’这词,而后桓谭论及‘若其小说家,合丛残小语,近取譬论,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班固在《艺文志》中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于文赋诗词之外而并不入流,其后逐步发展到唐的传奇,宋的话本,终于在元一代由罗贯中和施耐庵写出《三国志通俗演义》和《忠义水浒传》这两本真正意义上的‘小说’,我当然在正式刊印后马上就看了,的确如你而言,自愧不如。但我又怎会是个就此服输之人,在读《水浒》之时忽然就有了一些想法,依托于其中西门庆、潘金莲和武大郎的故事,展开另外一段情节,又加上了一些人物,拟好了名字身份,主要有两个,庞春梅和李瓶儿,由此真正独创出一本‘小说’,而并非从传奇、话本或是民间故事中去找寻素材,所以我要做的这件事,绝对前无古人,而且我可以预见,从今往后,这种独立构思创作的‘小说’必然会取代诗词,成为一流传最广,创作量最多的文体。这朝的文坛领袖,又岂是我稀罕之名头,能创出这样的一部小说流传后世,方才不枉此生。”
连馨微微点了点头道:“嗯,你的文才当世确是无人可及,既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想来自是胸有成竹,不过你写这样的小说似乎同你的诗文创作是格格不入的,你难道就真敢标上真名让其流传后世?”王世贞道:“自然不会用真名,我也并不想靠这部小说成名,只是抛砖引玉而已,望后世之作者能以此受到一些启发创出更加出色的作品。不过这小说刚刚才有了点构思,写作过程还很漫长,而且书名也还没想好,今天能碰到三位姑娘,正好看你们能否想一想该取个什么名字才好。”齐雪君喝了一些酒,但比之以前她的酒量要提高了不少,只是还有点晕乎乎的,想也不想就说道:“名字嘛,取简单一点最好,我就听你提到这三个女子叫什么潘金莲、李瓶儿和庞春梅,不如就各取三个人名中的一个字好了,‘金-瓶-梅’吧,好听又好记。”连馨略一沉吟,当即拍了拍手道:“嗯,雪君取的这个名字相当不错,而且想想含义还颇深,‘金’可以比做财富,‘瓶’自是用来装酒,‘梅’可代表女色,你这小说的主旨应是要述尽世人对酒色财气的贪欲之心,以此起一些警醒和疗治的作用,比起那些软绵绵的诗词文章,你写这样的小说确实是相当不错,我还真不得不说个‘服’字。不过听那几个书生的言语,你莫不是要在其中写上很多‘淫词艳语’,那我们这几个姑娘家可不敢看了,免得眼中长刺。”
王世贞笑了笑道:“是有这个打算,其实古往今来的诗词文章,一直就在这‘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问题上争论不休,前些日子谢榛把他那苦心之作《四溟诗话》拿给我看,我翻了翻就扔到了一边,只是对他说‘你这书写出来莫不是就只打算给我们这前后七子看,但我看了看都很是费力,其他人更不会有什么兴趣了。’我一直认为‘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才是最值得称道的成就,故做高雅,写得云遮雾绕,那算什么本事。比如罗贯中和施耐庵,就他们写的这《三国演义》和《水浒传》,我可断言,就其在后世的影响力就足以和那浩繁的‘全唐诗’和‘全宋词’相比,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就本朝文人而言,我们这所谓前后七子,就算再怎么高高在上,不把其他人放眼里,但比之淮安那个穷困潦倒的吴承恩怕是差之甚远,年前我去看了看他,同他聊了许久,真是由衷的佩服,他也有意构思一部宏大之作,以初唐时历经艰险去往天竺求取佛经的玄奘法师为原型,写一部叫做‘西游记’的神怪小说,其中最主要是把一猴一猪化为人型以此展开故事,隐喻世情,这等非凡的想象力又岂是寻常文士可比,我相信他一定能顺利把这部小说写完,也答应他完成后必会尽全力帮他刊印,以便让所有识得字的人都可以读到这‘西游记’。而我立志写《金瓶梅》,‘淫词艳语’只不过是些表面的文字,从中所隐含的意思才是我真正要好好考量的。”
几杯酒喝下肚,王世贞越说越是兴致盎然,齐雪君陪着他喝,但酒量却是远远不及,一会儿就晕晕沉沉地趴倒在桌上。连馨十分耐心地听着他说,也未再插话,但这时王世贞却稍稍顿了一下,仔细地看着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坐着的秦慕云,忽地问她道:“这位姑娘看样子是个女大夫,这世间能学医的女子也是少之又少,你的名中是否有个‘云’字?”秦慕云点了点头道:“是的,我叫秦慕云,看你模样是个官家公子,怎会听过我的名?”王世贞淡淡笑了笑,接道:“你一定还认识一个叫‘雪君’的姑娘,那你应该明白我怎么会知晓你的名了。”秦慕云轻轻摇了摇齐雪君,但她已昏睡过去,看样子醉得很厉害。随即她转头对王世贞道:“这不就是‘雪君’姑娘哦,刚给你的大作取了名,你还要看看怎么来谢谢她。原来他是你的朋友,这就难怪了。”王世贞又把杯中酒一干而尽,这才叹道:“看来学会一身武艺在江湖上闯,虽然危险,但能得的际遇那也是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无法比的。吕兄能得此等佳人,我也只有羡慕的份儿了。不过恕我直言,吕兄实在是个正气之人,断无我们这种文士的那种花花心思,她一直叫你‘云姐’,而且心中很为那日的无心之失,让你们的孩子没法保住而深深愧疚,那日喝醉以后就同我念叨此事,看得出他很想作点什么补偿。但男女之情,局外人又怎么能够明了,而且你们江湖儿女于此的态度和寻常人家大为不同,所以我也不想在此多说什么,只是希望以后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秦慕云听罢,站起了身,默默地扶起了齐雪君,就这样一步步走下了酒楼,连馨忙对王世贞道:“你也真是,好端端的干嘛提到这事,幸好雪君醉了,不然她定会扇你两巴掌。算了,大家就此作别,我想今后也是相见无期。你好好写这《金瓶梅》吧,让这书于千秋万世流传下去,也算是为后代文人做了一个典范。”王世贞见着连馨匆匆说完,也迅快地下得楼去,不由得长叹一声,一杯一杯地倒酒下肚,很快的也就醉倒在桌旁,不省人事。
天色已暗,连馨出了酒楼追上了秦慕云和齐雪君,街边有两个乞丐早已等候多时,领着三女迅速地穿过几条僻静小巷,来到城边缘的一间破烂小屋,连馨见这屋房顶都破了一个大洞,微微摇了摇头,但也只得走了进去,秦慕云扶着齐雪君坐在炕边,给她头部各穴扎了几针,齐雪君就悠悠醒了过来,心内顿感一阵恶心,“哇”的一声吐了一地,但人也就此清醒过来。她看了看周遭,屋内零乱不堪,烛火灰暗,石浩波和另一头发花白的老年乞丐站于一边,不觉皱起了眉头,对秦慕云道:“我的头还很痛,我们俩去找间客栈住下吧,让连姐姐和石帮主谈事情。”她也没等秦慕云有什么表示,便拉着她的手走出了这间屋,嫌弃之意十分明显。连馨对石浩波道:“石帮主,你是个江湖中名头很响的英雄人物,虽然我们是初次见面,但我也不拐弯抹角,我想问一下,对这次剑琳一事,你和你们丐帮是个什么样的态度,是继续保护我们呢,还是从此置之事外,甚至想从中分一杯羹。我之所以有这种疑问,是因为我知道你的所思所想,也知道秦姐姐对此的考虑,所以我不能确定你在完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会不会产生些其他想法。”
石浩波朗朗一笑道:“这位姑娘想得太多了,慕云姐与我有救命之恩,对帮内兄弟照顾有加,丐帮长久以来虽说也是出过很多败类,但总的来说还是侠义之士居多,扶危救困本就是立帮之本。我知道你们这四个女子不论武功胆识都并不逊色于男儿,但毕竟力量还是相对弱小,我想尽点自己的力来帮你们,并没有想过要从中得到什么。不过我只有一个疑问,请姑娘认真地回答我,那就是白莲教,因为我帮中人或多或少都与各地白莲教徒众有过来往,很清楚知道其中的一些内情,眼见举事的趋势越来越明显,本帮弟兄不免要被牵连其中,这事若不加节制地发展下去,后果怎样,很难设想,不知姑娘对此有什么考虑没有。”连馨道:“石帮主的确名不虚传,简单明了地就把根本问题说清楚了,不过这事情实在太大,远非你我就能左右的,说真的我一点底都没有,也很难去想事情倒底会怎么发展下去。不过不管怎样,剑琳是我们的小妹妹,不论她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我们都要尽全力相帮,你放心,她秉性良善,即便当上这白莲教主,应该也只会是个傀儡的样子,那就很好处理,我自有办法让各种想假托她名举事的牛鬼蛇神知难而退。只是现在一切都是预想,真正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说清,到时候再看吧。”
石浩波道:“本来尹玄清逃回东瀛后,黑龙门的祸患暂时得到抑制,但以他的心机,又岂可就此作罢,卷土重来应是当然的事,本帮也正全力在部署防范事宜。但如今这白莲教若燃起举事造反的火头,江湖必定大乱,最关键的是我们和几大派同锦衣卫之间的纷争也会因此明朗化,这样的乱局我想但凡武林中人都是不想看到的。我见你一路对付锦衣卫的手段,很是漂亮,应是有心于此,这一点你和慕云姐完全不同,既然你想置身于其间,我想大概也是有全盘考虑的吧,今后姑娘若有什么吩咐,我自会全力以赴。”连馨微微露出了笑颜,接道:“石帮主看来真是个英雄人物,刚刚见到我,就能说出听我吩咐这样的言语,实在让人佩服,可惜你读书是少了点,不然我真要劝秦姐姐好好考虑一下,其实你也知道我们毕竟是姑娘家,不管怎样也不太愿意成天同你的那些弟子们呆在一块儿,这也是人之常情。秦姐姐是个医者,可以给你们看病救人,但真要让她同你们一起生活,的确是比较困难。我现在和她亲如姐妹,这些话自然想摊开来说说,不过彼此都是明白人,我话也至此,从今后大家便是朋友,若有要石帮主帮忙的事情自是会开口。”说完她向石浩波抱了抱手,也没等他出声,就此离开了这屋。
秦慕云被齐雪君拉着出来,很是无奈,但也没就此去找客栈,而是在巷口等着连馨。齐雪君很认真地问秦慕云道:“我刚听了连姐姐的一番话,很是有些道理,说你看不上石浩波那穷小子,永远也不会给他什么希望。但我还是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是这样?”秦慕云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略略想了一下,道:“也不全是如此,我不是嫌他什么,而是当初救他的时候,一直在照顾他,对他太过熟悉,自然也就很难产生感情。而且他也一直迟迟不敢向我表白什么,感觉是他本身都在看低自己,很多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世事皆是如此,感情也是一样。”齐雪君也不知该怎么回应,两人便都默然不语,直到连馨从那破屋里出来走到了巷口,三女随即迅速行出街外,找到了一处客栈住下。
这处名叫“云升”的客栈似乎并未招待过女客,但三女此时俱都各怀心事,面对掌柜无比讶异的神情,没做什么解释,连馨和齐雪君便径自上了楼选了间客房,秦慕云付了银两后对着掌柜低语了几句也未再停留跟着进了房间。连馨见秦慕云进来后,淡淡地说道:“我有点累了,想早点歇息,你们倆内息充沛,想必平日里都不怎么睡觉吧。”说完后她轻笑了一下,合衣躺于床上,竟一下子就睡着了,看情形确为疲倦之至。秦慕云的神情依旧,坐在桌前凝望着烛火,泪水一会儿就盈满眼眶,缓缓淌下。齐雪君眼见这等情景,也有点慌神,只得掏出手娟,去拭她脸上的泪痕。秦慕云抚住她的手,慢慢转过脸来,盯着齐雪君的眼睛,缓缓说道:“浩波的机会逝去,因于我的际遇,但我自己的呢,从前不知也就算了,但现在毕竟知道了他的心思,还能这样自欺地说自己不在乎吗?我真的和你很不同,他与你可能只是一时情迷,但与我却是铭心刻骨,我根本不可能忘记和他发生的一切,你告诉我,我倒底该怎么做?”
齐雪君听到这番话,顿感有些不知所措,她一直以为秦慕云定不会主动向她说及有关吕远清的前事,但此时一切似乎因于某种机缘拐了个大弯。她向来很不喜欢为这些事去费神伤脑,这个时候也只得吃吃言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不过要等我们把那宝藏找到以后,到时候你去把他找来见我,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不再离开你。”秦慕云见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也不禁破涕而笑道:“哎,和你说这些干嘛,当初若非早看明白你是这种性情,我又怎么可能和你走得如此之近。好吧,既然已行到此处,怎么也得把剩下的路走完,不过到太行山后,不管能不能找到那什么宝藏,一旦此事有个了结,我便要去找他。”齐雪君握着秦慕云的手,慢慢靠在她的怀里,柔声说道:“其实我真舍不得你走,但你既然已决定和他在一起,那我们这四姐妹就必定要分开了,因为你一定不能让他再见到我们三个,否则真有可能令姐妹反目,那就很没意思了。”秦慕云悠悠接道:“若真是那样,我选择再和他一起岂不是瞎了眼睛。不过这些事情不是我能控制的,只好听天由命了。想这么多干嘛,将来的事谁又能预知,还是馨妹想得最透,走一步算一步吧。”
两人此时都仿佛完全打开了心扉,轻声细语述说着和吕远清的那些前尘往事,彼此自自然然,毫无芥蒂地倾诉出来,所存那隐隐约约的心结也随之渐次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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