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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里有乾坤,醉里有世界。 胡愈已经醉了。脸白白的,格外的白。他喝酒从来不脸红。喝酒的人上脸不上脸据说和肾脾有关系。喝酒入肾的脸白,喝酒入脾的脸红。他喝白酒愿意上卫生间,喝啤酒反到不去。他今天是白加啤,掺酒就容易醉,再加上心情不好。醉也有好处,那就是能忘记许多忧愁,当然一个话题也可能引起许多忧愁和欢乐。现在的情况,他不会想起欢乐。其实,人真能想起的欢乐时光是有限度的,大都是在平淡中度过的。能够念念不忘的都是那些艰苦的岁月和痛苦的过去。每当你经历了磨难,才认识到那以往的平淡才是真正的日子内涵。 钱经理业以醉。胡愈舌头在发直,喃喃地对钱经历说:“你知道吗?我只所以出人头地,那是付出了很多沉重的代价的。”他打了个饱嗝,用手拉着钱经历的手,用力顿了一下。“大哥,你听我说,我谁都没和人说过我的过去。今天我要和你说说。”胡愈转过身去,对小店老板说:“耽误你们一会时间。我今天我要向我大哥好好说说。在俄罗斯半年,都快憋死我了。”小店老板:“兄弟不见外,你愿意多时候走就多时候走。反正我们也是住在店里。”“谢谢!”胡愈转过身来对钱经历说:“大哥,今天咱们一醉方休。人生有几回醉啊。在知己面前醉,是投缘。”钱经历:“好!你只要信任大哥,你就说。说个痛快。说出来心里也会好受些。”胡愈对着钱经历说:“从哪里开始哪?”钱经历:“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从哪里说起都可以。”胡愈点上一支烟,陷入沉思中。。。。。。 1966年春天,我父亲从山东逃荒先一个人跑到黑龙江,在一个穷的不能再穷的农村住下了。那时候,东北房子少,人也少。好在人少心热。大家都是各地来谋生活的,互相理解个中苦楚,都很愿意帮助人。在他们的帮助下,我父亲落了脚。东北那时候有一个好处,饿不死人。到处是森林和草甸,森林里有许多野菜和蘑菇还有野生的动物,只要人勤劳,就有丰盛的食物。草甸周围是水,水中有各种鱼。房子少,大家就帮忙,挖地窨子。地窨明白吗?就是在地上挖一个方的,一米多深的坑,在里面搭上火炕。里面就和现在的房子一样,只不过是在地下而已。我父亲有点文化,公社的领导见我父亲有文化,长的又精神,寡言少语,就让我父亲去供销社做职员。我父亲不愿意。他喜欢看书,看医学方面的书。主动提出“看青”,也就是看地,防止动物侵害庄稼。结果公社领导不同意,连拉硬拽,给拉去当供销社职员。告诉我父亲好好干,一年就能转正。我父亲干了三天就跑了回来。原因是一个月的工资才十八元五角。我父亲认为在农村有保障还能有时间学习医学。我们家有祖传的秘方三个,他是唯一的继承者。家族大,好多人争,我爷爷就相中我父亲了。传男不传女,为此我的姑姑们耿耿于怀。所以我父亲格外珍惜。 我父亲回来时把三天的帐目搞的特别清楚,帐目归类特别仔细。公社领导一看,急了,这么好的职员上哪里去找。于是带上派出所的人就把我父亲给抓回去了。没到一年,我父亲不仅转了正还当上供销社经理。从此他就没走出粮商系统。 1966年10月7日,我母亲从山东找来,找到我父亲的第二天,我就诞生在那个地窨子里。我是那个穷苦的家庭唯一的财富。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生下来就哭,足足哭了八年。没有一天不哭。白天晚上哭。算卦的说我把官印给丢了,这一辈子有许多当官的机会,却不肯做。将来一定是个文人。也许应验了这句话。我16岁时,因为学习不好。老师扣着我的下巴,恶狠狠地说,胡愈你要是出息了,是人都出息。他是个语文教师,我就是不好好学,拖他的成绩后腿。有一次考试,我就填了名字,答了一个题目。比张铁生厉害,成绩是2分。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罚站。没收了我看的书《鲁宾逊漂流记》和《西湖的传说》。《西湖的传说》连载济公的故事。我在和老师讲条件,你不给我,我永远不上他的课。老师说他找我父亲,要家访。这我害怕了,正没主意时,邮递员来了。老师拿到手一本南京寄来的信件,收信人是我,而且有三元钱的汇款单,备注里标注是稿费。老师诧异地看我。我看了一眼说,那是我的。老师对我说,当着你的面,我们打开好吗?我点头同意。那家杂志发表我的两首诗歌。老师看完,一个劲问我是不是我写的。我说是啊。老师沉思了一会,把杂志和书都给了我。让我走了。 第二天,他在间操场上对八百多师生宣读了我的作品。我一下成了学校的明星。但是我的成绩单永远在徘徊。永远是数学100分,语文是10分以下,甚至更低。老师说我是和他对抗。其实真的不是,我就是不喜欢语文。但是我看课外书多,我十四岁就把中国四大名著读了两遍,国外的书也读了五十多本。那时候书少,都是我父亲从北京、浙江下乡青年那里给我借来的。那时候,我们家已经搬到粮库。我父亲已经是一个粮库的主任了。我们家六口人,我父亲的工资是二十一元八角五分。就这收入养活我们八年。可想而知,我们家始终在困难的条件下挣扎。过春节都买不起糖块,尽管那时一斤糖只有六角钱。买一斤肉才四角,对我们家来说都是奢侈的消费。我们家的副食主要靠野生动物和鱼。那时鱼多,到松花江去一会就能弄够一个月吃的。我们家养的鸡和猪都是吃鱼长大的。我父亲白天上班晚上和早晨都去打柴和喂猪。我们家每年养十多头猪,贴补我们的生活。母亲身材不是很棒,但是我母亲扛麻袋,而且是妇女队的队长。母亲收入比父亲高一点,付出的劳动代价比父亲和有些男人高。我的学习所有的费用都是他们的血汗。一个妇女扛麻袋,一百八十二斤重,一天一扛就是几十吨啊!胡愈说着,泪就出来了。他哽咽着。钱经理眼睛也朦胧了。老板和老板娘在抹眼睛,显然是被打动了。 胡愈止住泪说:“这是我8岁以后第一次流泪。”钱经理:“哭吧!哭出来痛快!” 胡愈止住哭泣继续讲他自己的故事。 老师终于去我们家了。他和我父母说也许我将来有出息。希望家里协助教育我。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因为我忐忑不安地躲到离我家只有20多米的树林里,想老师怎么奏我的本,我将受到家人怎么样的教育。说到教育,执行者大都是母亲。有次我去松花江洗澡,回来忘记采取措施了。我说的措施就是回来用家的井水再洗一遍身子。否则,用手指在胳臂上轻轻一挠就有痕迹出现。我们当地的父母都是这样验证孩子是否去洗澡了。因为我们那里年年有淹死的大人和小孩子。家里父母都不让孩子自己去松花江洗澡。松花江水深流急。就是钓鱼去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有次我忘记了,母亲用小柳条抽了我十多下,每一下都是血印一条,没一个月是长不好的。她那一次揍,打的我现在也不敢去松花江洗澡,也不会游泳。其实现在想也是一种爱。 老师要走了。我妈妈大声喊我,她知道我没走远。我忐忑地从树林里走出来。老师摸着我的头,什么也没说。他和我父母道完别骑上车走了。望着他渐渐消失在黄昏中的背影,我有说不出的恨。没想到父母没教育我。吃饭的时候,母亲给我夹了一道菜。这是没有过的惯例。我们家四个孩子,只有最小的妹妹总是把多分给她的好吃的东西给我,我也是象征地吃一口,让她甜甜的笑。我喜欢她的笑。她有时候无缘无顾的笑。菜很丰盛的,那是给老师准备的,老师没吃,我到今天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在我家吃饭。我父亲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以后要好好学习。我抬起始终低着的头问父亲,我长大了去北京你让吗?父亲一怔,好半天没说话,那要学习好。父亲坚定地点了一下头,他有些激动,鼻子翕动。 第二天,老师在课堂上讲了一个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幸福的、贫困的家庭生活故事。故事主人公是由一个学生开始的。那个学生早上三点起床,砍柴到四点,喂猪到五点,然后走十二里路去上学,放学到家还是要喂猪,还要做饭,做好饭了到粮库去帮母亲扛接近二百斤的麻袋。故事讲完了老师的眼睛红了。有学生在哭泣。老师走到我身边一把揭开我的衣服,我的肩已经是厚厚的茧,老师拉开我的腿,我的腿上各绑着十公斤的沙袋。沙袋是我自己弄的,为了磨练自己。 当年我考了全年级一百多人的第二。倒数第二到第二是个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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