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道非!
苏杜陵觉得,如果他哪天失忆,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但绝对不会忘记她的,因为,那已深深刻在心里——杨道非。
如常,一只手放在衣袋或裤袋,一只手在外面晃悠。苏杜陵曾经习惯过负手而行,终觉太过招摇。如今,则习惯了这种休闲而不失气度的方式。
这是送信后的第二天,早上九点许,做广播体操的时候。苏杜陵失去了本能的决断,虽则外表依旧,但一想到杨道非已经拿到他给她写的信,而如今总不免要见到她——苏杜陵差点想扭头回教室。“丑媳妇终归要见公婆,说得是那样的好!”
早上七点多回教室的时候,同桌徐坤谋劈头第一句话就问:“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这话是说苏杜陵看起来有点憔悴,有点疲惫。“没有啊。”苏杜陵觉得奇怪,他昨晚是终于睡着了,为什么此前不见他问,偏偏是在这时候,不放心追问:“我看起来有那么差吗?”
“确实有点差。”
苏杜陵不曾想通,其实他已换了一种心态,送信前翻滚的心灵世界预支了他的精力,也支撑着他走到最后。但心态一换,疲惫就像潮水涌向抽空的池塘。生命之火有点断竭,但他头脑几年来不曾有过休息,习惯无休止的胡思乱想迫使他继续折腾自己。
——不知她会怎样?
自昨晚把信给郭二后他一直战战兢兢。
——她心中是不是有我?
苏杜陵做过好几种假想,这就是胡思乱想的人很痛苦而又自豪的地方。对于每一个既定现实,演变下去是怎样的结果。当然,这个结果的影响不是一天两天内会发生什么事,而是青年、中年、老年直到其中一人先死,再到最后另一个人死前对所爱之人的感念……
每一个非预想的现实都会导致心灵世界的重新运算,每一个新的感受都会带给心灵世界新的指标。
累!
苏杜陵确实累!甚至连死的想法都有了。他不知道自己比别人多思考了多少东西,感觉是多活了三辈子。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等他死后大脑拿去研究,利用率肯定比爱因斯坦多很多。他渐渐掌握了一门技巧——任何逻辑在自己面前冰消瓦解的技巧。同时也开始能捕捉到极其细腻的心理感触,将之文字化。
这就是苏杜陵自负的地方,几年无休止的思考炼成这般头脑,他自信在绝大多数领域里可以比前辈们做得更好。但是,他也知道,人,始终是平凡也必将死去的生物。
操场里三个年级,一千多号人密匝匝。
伴着回忆和絮思,苏杜陵恍惚着,但外表如常,恁是福尔摩斯也休想看出他有什么不妥。但他突然眼睛一跳,只因那不曾一分钟抛在脑后的人儿映入眼帘。
用什么来形容杨道非的外在?白、俊俏,最让苏杜陵死心塌地的,是她的气质。谁也学不到一分的那种特殊感受,就是气质。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不自觉地衬出周围的不是人。那种风韵气度,举手抬足之间,颐开眉翕之间,都带出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光芒。
苏杜陵相中她不是偶然,单凭这份气质,世上能做到的不会超过3个。否则他也不会有什么传奇的念头。她是女神,比之曹植《洛神赋》里的凌波仙子更加“宛若游龙”,当然他也自认有同等的价值。因而,苏杜陵赞叹天意,竟能将独一无二的两个人,安排在同一个国度,同一个城市,同一间学校。虽然,他也明白,他们始终是人。
是人,就有生老病死。
迅速蹿入队列,苏杜陵此前是不会看正面的杨道非的,何况此时。站定,她只在自己右前方三排处。苏杜陵偷眼看去,心中黯淡了下来——她并没有注意我。
惆怅就像酒酿一样,让苏杜陵感受到一阵阵的苦涩。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真正快乐的日子,或许以后也不会有。“大概,我终会在平凡中死去。但是,即使能创造历史,又有什么意义?”
苏杜陵又开始胡思乱想,此时的他,尤其如此思维敏锐的他,成长的烦恼已经像一座山向他压来。
“是了——”
苏杜陵莫名兴奋起来:“她定是不想让人看出,所以装作镇定如常。非儿,傻姑娘,就算这样,你也总该回头一下,让我安心。”
此时便见(9)班的班主任走到杨道非前面,笑问道:“你做操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抱着手?”
杨道非笑了,苏杜陵也笑了。原来,杨道非总习惯在站着的时候,将手抱住。苏杜陵知道,这已经是她至少五年多的习惯了。初一时,那个惊鸿一瞥的形象,至今依旧,是满足,也是那样的幸福。
杨道非笑过,并不曾因而改变自己,她就是她——永远的杨道非。
苏杜陵眼里不看,心中欣赏着杨道非,在洋溢着喜悦中渡过。多少个日日夜夜,是这样渡过;还有多少个日日夜夜,能这样渡过。如果牺牲掉未来,让这一刻成为永恒,苏杜陵不会苛求得到,他会满心满意地允诺……
不久——
“广播体操现在开始: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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