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是每天他待得最多的地方。他总是喜欢一个人找一张桌子静静地坐着,将自己扔进那些复杂的经济原理中去,一瓶水,一个面包,就可以坐一整天。
然而现在,他变得不再是一个人。
每当他看书的时候,李雅奈总是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趴在桌上侧着头盯着他看,那眼神是静静的热烈,不打扰到他看书,却又没办法让他忽略她的存在。
到了吃饭的时候,她会忽然消失不见,然后带回来一个热腾腾刚出炉的肉松面包和一杯牛奶或者橙汁。
他和她,成了玫瑰学园里最惹人注目的一道风景线,连校长都知道了他们在交往的事情,常常在走廊上遇见,只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羡慕他,连校长也是。
李雅奈,的确是玫瑰学园的传奇,比如,她神秘的家世背景,比如,她总是懒散地,却总是能在期末拿到最高的分数和教授们最多的赞不绝口。
“你喜欢我什么?”他忍不住问。
心里,不是没有小小的虚荣的。
李雅奈只是展开笑靥如花。
“喜欢你的一切。”
一切,所有,任何事。
只要是你,那我都喜欢。
她甚至也不清楚,自己对许年锦的这份喜欢是从何而来,是从他扑到在她身上的时候,还是在他留下一个电话号码的时候?是他的眉眼在黑咖啡淡淡的雾气里温和如春阳的时候,还是他拉着她在小巷子里狂奔的时候?
她不清楚,亦无需弄清楚。
她知道,她是那样一种人,在一个刹那,只是一个细微的眼神或者动作,就会义无反顾地爱上一个人,从此,天地合,江水为竭。
亦不能与君绝。
她直截了当地告诉父亲,不要再去找她,从此,李雅奈这三个字,将从李家的族谱上消失。
她和过去的自己脱离,如今她只是李雅奈,只是一个依靠母亲的遗产生活的孤儿。她将自己的过去擦干净,用来涂抹她和许年锦的未来。
她倾尽自己所有,只为了看他的笑容。
许年锦对她,亦是喜欢的。
她知道。
从他关怀的眼神里,从他在她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着的时候,披到她身上的外套,从他在吃饭的时候,夹到自己碗里的大虾,从他在夜晚入睡前,发来的晚安短信里。
她知道。
她过上了母亲离去之后,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她不敢想象未来,只是觉得如果能瞬间白头,一辈子都停留在这样的美好里,未必不是巨大的幸福。
然而,这样的幸福,很快就被一封来自中国的信给打乱了。
收到信的那一天,许年锦破天荒地没有去图书馆。当她在宿舍里找到他的时候,他白皙的面容上是深深的倦容,深沉的眸子里有红血丝密密麻麻。
周围的地上,一地烟头。
她默默地替他打扫干净,然而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惶恐起来。
她知道,许年锦是不抽烟的。
“怎么了?”终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许年锦吸了一口烟,颓然地吐出一个烟圈,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阳光,指了指桌上的一封信。
她颤抖着双手拿起信来读。
很快便明白了,信上说,他的弟弟,许年恩——罹患抑郁症,已经送到美国去治疗。随信附带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子年纪尚小,那眉眼同他的一般好看,然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深深的恐惧,同默然的表情形成猛烈的冲击。
“是我不好……”
许年锦痛苦地垂下头去。
“我没有能陪在他身边……我该知道的,我该知道小煦的死对他的打击有多大……可是……”可是他却那么自私地,听从了爷爷要他奔赴英国学习的命令。
只是……
只是他也是想要变得更强大,来保护他呵……
许家如此名门,哪里来的亲情可言。如果他不能在许家立稳脚跟,他们兄弟俩也只会在亲戚中受尽白眼,人间冷暖。
只是……
他如何会预料得到,小和对小煦的死,是那么耿耿于怀,竟然到了抑郁症这么严重的地步。
“你要回国吗?”她问他。
如果他要回国,她会陪他一起回去,她要守在他的身边,帮助他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屋子里是良久的沉默。
沉默好似天荒地老一般。
然后,许年锦重重地叹了口气。
目光猛然变得凌厉起来。
“不。”他仿佛是咬着牙迸出这几个字的,“我不会回去,我绝不回去!现在的景安有什么——他也不在那里!”他必须要呆在这里,必须要学会如何管理一个企业,必须要学会如何成功。
从那以后,许年锦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依然礼貌地对着周围的人微笑着,然而目光却是疏离的;他更加发奋地学习,即使是吃饭的时候,都在看厚厚的法语字典;他对李雅奈依然是好的,然而却没有更多的时间用来关爱她。
嫉妒开始在她心底渐渐漫延开来。
在许年锦的心中,那个叫做许年恩的弟弟,似乎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呵。仿佛只要是为了许年恩,让他去死,他都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