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三节　他乡月明

在监狱见到常晓燕，郭晓玲似乎有些无动于衷了。不久前她曾经这样的经历，那个滋味自然能体味得出来。那时她的伤痛究竟有多深，只有她自己明白。而今失去一切的，不是自己，却变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这让她难以言表自己此刻最复杂的心情。

常晓燕早预料到我们会来看望她的，因此还是比较镇定的。但我可以看得出来，在镇定和无动于衷的外表下，她们却是多么的不平静！过往的一幕幕，飞速地闪现在她们的脑海中，纵使有千言万语，此时此刻早已将满腔爱恨化作无言相对。

“晓燕，我们来看你了。”面对两个深陷苦难的女人，我的话语已变得十分的干涩。

常晓燕默默地点了点头，极力克制住自己激烈波动的情绪。郭晓玲将一大堆常晓燕爱吃的零食放在书桌上，然后给她披了一件衣服。

“晓玲，你决定去哪儿了吗？”常晓燕装作没事儿似的说。

“现在也没有想好。等这边的手续办好了，过去再说吧。”郭晓玲拉着常晓燕的手，依依不舍。

“晓燕，我们会尽量多陪你一些日子的。”我替晓玲安慰晓燕，却不忍看这伤感的场面。

“我已经知道过去的那些事了。”郭晓玲眼圈红红地责备说：“晓燕，你怎么能这样做呢？这一切都应该由我一人承担，让你承担这么大的责任，老天真是太不公了啊！”

“晓玲，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只要你和建中能平平安安，我就没什么遗憾的了。”

“你根本不需要这样做的啊？”郭晓玲紧紧抱住常晓燕，已是泪流满面。“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那些人都该死，可你不该死啊。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从我的身边将你夺走？晓燕，你告诉我，我能帮你吗？晓燕，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回你的命，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错啊！”

“晓玲，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错的只是命运。你承受的痛苦比我要大得多，你无辜的付出也比我要多得多啊。”

“可是，我决不允许自己的苦难落到你的肩上的啊！”

“晓玲，其实你不必为我赶到难过。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我要为这一切付出沉重的巨大代价的。”

“晓燕，你不该有那么大的仇恨的。你的日子一直充满了阳光，充满了爱，从满了希望，不是吗？你应该好好的生活下去，你答应我，要好好活下去，好吗？”

“晓玲，有一件事，我必须让你知道，否则，我可能再没有说出来的机会了。”常晓燕黯然地说。

“晓燕，我们还有很多机会的。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什么，那就别说吧。”

“不，晓玲，是告诉你的时候了。”常晓燕稳定了一下情绪，像是放下了某种负担一般感到了释然。

“那……你说吧。”郭晓玲紧紧抓住常晓燕的手说。

“晓玲，你还记得班主任将我喊去的那个晚上吧？”

郭晓玲点了点头说：“我永远也记得。”

“那个晚上，我在你的暗示下逃脱了出来后，正碰上康复班的同学胡冼。于是我就让他赶快去班主任那里找你，自己便匆匆回寝室，那时候我赶到自己是多么的软弱、害怕和忧虑！我不敢想象我将你一人丢在那里后会发生什么，我想回去，可我根本就没有勇气。”

“晓燕，那天晚上，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你不用赶到内疚。”郭晓玲真诚地说。

“不，可怕的事还在后面！”常晓燕突然恨恨地说道：“我离开胡冼就想回到寝室，这时刘彦过来了。你知道，我对他的印象不错，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个我一直喜欢的人出卖了我。那天晚上我们前脚一离开寝室，他后脚就跟了过来。听说我们去班主任那里了，便随后到半路上等我。

“我慌慌张张从班主任那里跑出来后，见到了胡冼，然后就碰上那个刘彦了。他见到我后，二话没说便拉着我往宿舍区外面走。我正六神无主，便随他去了。我知道，他肯定是要我一起去上通宵网，就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我们默默地到了他舅舅的网吧，但时间还早，我们便在外面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我想说出我们的事，可我更害怕这种事情传出去对大家不好，便一直闷闷地闭口不谈。后来我们等到了网吧散场，进去一看，还有一小部分人没有走，其中就有齐凌和他的那几个死党。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网上做了些什么，反正那时脑子里很乱，心想快点回去看看你回来了没有，可又害怕你出事，不敢回去面对你。不知不觉，网吧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刘彦和齐凌那几个人。过了一会，刘彦借口困了，就到后面和他舅舅一起挤着睡去了。

“我全然不知危险正朝我一步一步走近。网吧一般这时候门是被锁上了的，所以我根本就没有想走，更没有想到会有什么危险。深夜里只听见我们几个敲击键盘的声音，再不就是齐凌他们几个在窃窃私语。

“刘彦进去后就没有出来。后来，齐凌一个人在其它几个人的怂恿和注视下到了我的电脑前。我虽然和他们不熟，但知道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因此并没有防备他有什么企图。齐凌过来后，悄悄地拿出了一把长长的水果刀，他竟然将刀悄悄抵在了我的肚子上，并威胁说‘别出声，乖乖听我的话！’我被这种只有录像上才能看到的景象吓得大气不敢出。齐凌见我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胆子立即大了起来。他又低声命令我说‘跟我到隔壁的电脑室去！’我只好哆哆嗦嗦地过去了，没想到等我们一进去，齐凌立即将门关死，将我们和他的狐朋狗友隔开来。

“就是在那里面，在他隔壁的那帮畜牲的聆听下，我被欺凌侮辱了。整个晚上，我们没有出那个电脑室。我的懦弱让我受尽了凌弱，更可恨的是，天一亮我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齐凌那个畜牲见了他的狐朋狗友，竟然宣称我是他的朋友，我也只有默认了。他们那些人，却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着我，但谁也没有说什么。

“一大早我们返回学校后，我看到你没有事，便好受了些。可是，我自己受的伤痛，我只有深深地隐藏起来。后来我问胡冼那晚上的情况，知道你没事，便放了心。可我也没有想到，胡冼竟然在背后传一些难听的话。我知道，我欠你的，还有齐凌那个畜牲欠我的，都没法还了。”

“晓燕，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不早说呢？”郭晓玲悔恨不已，她万万想不到事情竟然是如此的曲折，如此的令人发指！自己最亲密的朋友竟然有着和自己一样惨痛的经历！

“他们……都是死有余辜。老天为什么对我们是如此的不公呢？”

“晓玲，既然现在你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我就很安心了。自从我完完全全了解了你的身世遭遇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在背后暗暗帮助你了。直到后来程世强死后，我更下定了决心要去替你完成心愿。与其让两个人付出沉重的代价，不如让我一个人承担全部的罪责。”

“晓燕，你……你别说了！我……我对不起你啊？”郭晓玲已是语不成声。

探欲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规定的时间，我们只好依依惜别。从监狱出来，郭晓玲依然没有从悲痛中恢复过来。我默默跟着郭晓玲，只能祝福常晓燕能够平平安安。

“晓玲，你，真的会离开我们吗？”

“在我小的时候，我的家乡成了一个伤心之地；而今，这里又变成了另一个伤心地，我留下来，只能徒加痛苦！”

我想这也是唯一的选择了。尽管痛苦已不可能磨灭，但将痛苦沉入心底，让心海的浪花迎风而开，这样才是最广阔的生活啊！

“晓玲，在你走之前，我想将自己所写的诗歌汇成一部诗集，送给你和晓燕留作纪念。”

“建中，我们有缘相聚，却无奈又要匆匆分离。我们当中只有你前途无量，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会大展才华，有所成就的。如果我们不分开的，会阻拦你的前途的。”

“晓玲，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很多事情并不是那么令人悲观的。我们必须面对的生活虽然充满着无数的变数，可是只要我们的心不变，爱永存，我们就无所畏惧，勇往直前。我们的生活就有希望，我们的灵魂就会幸福如涌泉。”

“我们……还是回去吧。”郭晓玲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已然掩饰不住身心的疲惫。

我招了一辆的士，告诉司机开往金涛山庄。

“晓玲，你什么时候回家里去看看？”

“等我这里的手续办好了再说吧。”

“嗯。”

“建中，你的成绩下来了吗？”

“快了。”

“你有信心吗？”

“当然，我心里当然有数。离开这里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那么复试呢，你有把握吗？”

“只要初试一过，后面的复试就没有问题。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我早已经联系好了导师。导师对我的印象不错，答应我复试不会有太大问题。”

“那就好。”郭晓玲放心地说。

吃过午饭，我让晓玲休息着，自己去收拾桌碗。无意之间我透过厨房的窗户，发现了一朵早开的桃花。这让我感到十分的兴奋，立刻擦了擦油污的双手，跑到客厅告诉郭晓玲这一消息。

“晓燕，晓燕，快来看，桃花开了。”

“桃花开了？今年的桃花怎么会开的这么早？”

“没有骗你！你过来看，那儿，那儿，从窗户看过去，就在那儿。”

“是吗？”

“你看，就是那一朵。”

“真的呢，真的呢。”

“晓燕，我们去王家庄看桃花吧。”

“那里的桃花也开了吗？”

“我想那里的桃树多，一定会开了的。”

“那行，我们就去寻桃花吧。”

郭晓玲挽住我的手，温情脉脉地说。我转过身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就像将一朵桃花轻轻地捧在手心。她是那么的娇艳，那么的惹人怜爱。

王家庄桃花林。我牵着郭晓玲的手，一路沿着山上的仿青石板向山沟里寻去。山沟下向阳的那面山坡往往气温比较高，那里的桃花总是要开得比其他地方早。一路下去，果真见到了不少含苞待放的花朵。

“你看，下面有一株高高的桃树开花了。”郭晓玲忽然兴奋地指着前面说。

我们连跑带窜地奔向盛开的桃花。很快在我们的眼前显现出一幅忧伤而绮丽的画面：殷红的花瓣，洇成艳丽的笑靥，用一种寂寞的姿态热烈地开放着，诉说着忠贞的爱情……

郭晓玲站在桃花树下，痴痴地仰望着蕊白衫红的桃花。面对此情此景，我不由兴之所至，口占桃花七绝一首：

无主桃花独自放，

清风瘦骨对红颜。

裙香浴我私情醉，

蘸雨流春太短闲。

“建中，你念的是谁的诗啊？”郭晓玲摘一片桃花在手，轻轻依在脸颊边，似乎已感染到了我诗中的那份伤感之情。

“我信口作的。今年有幸看桃花，明春桃花无人伴啊。”我借花感怀，只想晓玲能明白我的一番心意。今春分别，谁知明年是否还能相遇呢？

“他乡明月在，自有卷帘人。”郭晓玲突然冒出这两句，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想不到她也能触景生情，念出两句不错的诗句来。而且这不是正好做了一个生动的回答吗？

“晓玲，明年今日，你还会记得这个地方，还会记起我吗？”

“你说呢？”郭晓玲将手中的桃花轻轻抛向空中。桃花瓣袅袅飘落，仿佛一段记忆徐徐落定。可是，还有那满山满树的更多的桃花，还在等待着春暖；有那岁岁年年的人，还在期待着年年岁岁的花相似。

“我相信，他乡明月有，不付痴情人。桃花时节遇，缥缈一良辰。”

“但愿如此吧。”郭晓玲拥抱着眼前这颗不知花开花落几多时的桃树，只使力一摇，便有朵朵桃花扑面飞下。眼前这赏心悦目的人和景，静静地在我心间，漾开了一道道的涟漪，也漾起了一圈圈的希望。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