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外出劳务
北国刺骨的寒风,到了来年春天的五月才开始慢慢地结束行程。沉睡了多半年的黑土地慢慢地结束了冬眠,覆在上面厚厚的一层积雪解了冻,便又融化在我们劳改的这片土地里,让人感觉到很有点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
狱内那座孤零零的假山,在刺眼的日头下,形成不可名状的一种清寂,东边假石头的尽头是一个长形的大水池,池下汇一池清水,在夏天水从下面喷出,幻出水花纷纷四溅,像一片地方成了烟雾迷漫。
这儿的土地很不值钱,没有寸土寸金的味道。所以监狱领导在占地上也是大手笔,我们在围墙内辛勤开辟了大片大片的草坪,成块成块的花坛,非常的赏心悦目,透气爽朗。草地上五彩缤纷,更有无数栩栩如生的生命散落在草坪中间。人与兽都是用洁白的石膏雕塑的,大群的鸭子在草地上踱步,长颈鹿在你追我赶的嬉戏,勾幻出一个虚拟的世界,向我们这些有罪的的人展示着生命的千姿百态。门口那位伟大的母亲怀抱着婴儿,静静地看着面前一切。母爱是伟大的,她不嫌弃我们这些丑陋的孩子,把我们改造成人。
在监狱里猫了一个冬日,此时也该出来给老乡的水稻插秧了。好借此洗刷我们丑恶的灵魂。这地方的庄稼和别处的不一样,高的地方种苞米,低的地方种水稻。在我的家乡,管苞米不叫苞米,叫大棒子,有句话说狗熊掰棒子,掰一个掉一个,就是指的这个。
我是短刑犯可以出去劳动,小土豆不行,他已经五劳改了,算是累犯了。按规定是不允许出劳务的,在得知没有上级来检查的那天,他可以顶替别的劳改犯出去,一来散散心,开阔一下视野,看一看法外的美女养养眼。说实话在笼子似的里面,看不到女人快憋疯了。我们也是肉体之身哪。二来在老乡家混顿小烧酒喝喝。干部们是七个碟子八个碗的。我们这些臭劳改犯,也不能白了,也要给我们一点甜头的,因为活是我们干的,穿着雨靴踏进乍暖还寒的稻田,实在不实在我们手头上说了算。
天空已经泛出红色的朝霞,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所以空气有些发冷,草地上落着灰色的露珠,一遇到刮风天气,垃圾就会伙同路面上的尘土一起飞扬起来,快活的旋舞着,然后纷纷扬扬的又落到大墙的外面。那种飘逸的感觉让牢笼的我们很是羡慕。我颤抖着全身,寒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慢慢地从远方逐渐渗透到了我身体里,每根骨头,每个细胞都被这股寒风侵蚀着。
一出了监狱大门,心就豁的下子亮了许多。视野顿时开阔了不少。我们穿着政府发的棉袄棉裤大棉鞋,脚步的落点就像一串快乐的音符,因为法外是一个另外的世界。是我们曾经拥有而没有珍惜把握的。脚下丛生着野藤蔓草,盘踞着粗粗的树根似爷爷苍老的胡须。远处长着绿色的植物,笑眯眯的瘫在地上,像极了碧绿的地毯。再往远一些,叶子被阳光照的闪动着点点的金光。田野躺在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竖这萧索的荒村,没有一点活气儿。狱友们都说这是兔子不拉屎的地儿,我的心此刻不禁悲凉起来。
空气中充盈着一种浓浓的泥土气息。道路两边长满了一地的苦菜!有时仰头望望天,天老是巴掌大的那吗一块,重沉沉的压着我们这些有罪的头颅。自由对我们来说,就像太阳底下的冰块,融化得那么彻底,最终一无所有。街上来来往往的女人们都打扮得性感暴露,衣着时尚,一个个花枝招展,诱惑着我们。
欢快的脚步出了牢笼,穿过小路,一路的奔腾澎湃。这么多的脚步,一路翻滚着,喧嚣着。干部背着上了膛的枪。吆喝着,前面的慢点,后面的给我跟上,像我们村子了王老汉轰赶的羊群的架势。
监狱外一道道水渠环绕着,交错着,渠道里面是清澈见底的流水,一直流到田地的心坎里,沟渠内的鱼虾活蹦乱跳,成群的大雁和天鹅开始在这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安营扎寨。到处是春天到处是一派其乐融融的田园风景。
无论是什么时候,在这个地方,极目一望,是穷途末路,一马平川,就是坐汽车也得坐几个小时才能跑出这个该死的圈。方块的稻田里,到处是碧绿碧绿的稻秧,镶着刺眼的日头。微风一吹像女孩子害羞的秀发,飘飘洒洒。微风早已停息了,稻秧有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颤萎萎的,有几只水鸟在那戏水,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没风的日子低垂着头,像我们有罪的头颅。不远处有狱警的家属院落和武警队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树叶腐烂的味道,我的脚丫干甚么都风风火火的,踩在那些腐烂落叶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吱吱声,斑驳的高墙被阳光雨露漂泻得白白的。
太阳一落山是我们最快活最热闹的时分,北方的夜晚,开始降落在树梢和屋檐下,倦鸟都已归巢。别致的小道长长的,廋廋的,曲曲又弯弯,管教扛着枪,押解着我们,我们衰老,混乱,麻木的奔走着。疲惫的身躯,掠夺了我们快乐的脚步。
管教沙哑着呼喊着我们不整齐的队列,像电影里押俘虏那样,只不过我们没有举起手来罢了。每一个人都流露出疲惫的神色。捂了一冬的面孔,一天就晒黑了。过去的点点滴滴几乎是在飘飘渺渺度过的,但终于像噩梦一样过去了。从端午节到现在,将近一个多月了,天空不曾下过点滴的雨。因此在路上扬起了沙灰。
小土豆脚下踢飞了一个小石子,惊起了垂柳上因寒冷而格外惊悸的小麻雀。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幽深飘渺的夜曲中一组生动的装饰音,让我们疲倦的身体有丝丝缕缕的舒心。
小土豆面皮发污,眼角带着干结了的眼屎,脖子黑黑的,大约好久没有洗过脸了,穿着政府发的绿色解放鞋,却不能得到解放。身上油渍麻花的棉袄,看样子是传了好几代的。我们排着队一排排,一行行,腾着苦笑,泛着急促的脚步声,笑声一个个浮起来,又接连地落下去碎了。
我们家里有点条件的劳改犯,都不愿意穿这种鞋子,不是买旅游鞋,就是让家里接见时带双千层底的布鞋,因为一天下来,汗脚的人,脱下鞋子让人的鼻子接受不了。
一枚新月好像一朵小花,宁静地绽放在浅蓝色的天空中。孤零零的一座监狱,到处荒凉着,墙壁的涂料剥落很多,漆黑斑驳的大门之外,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围了一圈的铁栅栏迎接着我们,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令人望而却步的场所了。岗楼上摇晃着武警全副武装身影,撩动着的寒气逼人,不得不时你万念俱消。我未来的岁月都被消磨在这里,不可名状的。
路两旁的无头柳树,现出顽强古怪的样子,渐渐吞蚀在夜色中了。整个监狱笼罩在令人窒息的灰色中。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天外出的时候,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以至于影响了我们今后的劳改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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