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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荷风雨露,绿柳笼烟。佳木葱葱,奇花烂漫,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渐下北边,平坦宽裕,两边飞楼插空,隐于山坳树杈之间。俯而视之,但见清溪泻玉,石凳穿云。 尘寰信步逛来,忽然一股浓重的悲哀扑面而来。 转过石洞,只见尘星环膝而坐,茫然的眼里盛尽了绝望。而环绕她的气流仿佛懂得主人的心情,沉甸甸地匍匐在地面。 尘寰讶然驻足。虽说三面之缘,但这个女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却仿佛是三个人:秦楼边淮河晚风中的诡异,空剑锋顶无痕老翁墓前的率性,洞庭湖上泛舟时的沉静……而现在…… 突然,尘寰长袖翻起,如流云,如泻水,招式自然巧妙,浑如天成。 然而尘星依旧木然地望着远方,置尘寰于罔闻。 衣袖鼓动而起,宛如有千百条青蛇在衣袖中窜动,朗自微吟道:“雾气暗通青桂苑,日华摇动黄金袍。” 如此纵不动手,亦可伤敌的真气,仿佛唤醒了沉睡着的“漫舞九天”,匍匐在地面上的气流缓缓而起。 剑光一闪,如惊虹掣电,“飘袖剑”已然出手! 木叶被这森寒的剑气所摧,片片飘落下来,转瞬间被剑光绞碎。耀如后弈射九日,矫如群帝骖九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 然而如此的剑气却只能在厚重的气旋上划出一道“啾”的长吟。 “飘袖无边悠悠剑,风雪离人点点泪……”尘星缓缓念道。 “你终于有反应了。”尘寰微笑将剑收起,问道,“怎么突然回来了?琬玥刚去了京城,说有事找你,关于你那‘尔仅执白’的意思。” “怎么?难道她不理解么?我还以为……”尘星皱眉道。 “那么你的意思,仅只?仅能?”尘寰凝望住她。他同意琬玥的意思,这点很重要,不可一字之差。而只有尘星是知道双方真正力量唯一的人! “我想,你不会比我少知道多少……据说‘风雨声光’四将一直追随你左右,而至今为止,我只见过‘风雨声’,那么‘光’在何处……难道你已经安排御氰光侍奉在太子身旁了?”尘星越说越激动,直至悲愤,“还有依曼……既然如此,有何必让我入宫这多此一举?” 尘寰好以整暇地望着她:“才过了两个月,就有这么多要质问我的?” 尘星沉默。许久,起身,默然准备离去。 “不要背叛我们的盟约。”尘寰敛起笑容道。 “与你定盟约的是琬玥,不是我。”尘星转过身,补充道,“还有,我那份卖身入陆家的契约早已到期。也就是说……” “你是自由之身,陆琬玥已不能命令你做事。”尘寰接道,“这么说,你已经站到太子一边?已经出卖了我们?” “没有……还没有……所以我来这里寻找答案……” “寻找答案?” 尘星摊开双手:“……寻找黑夜星辰的答案。” “黑夜星辰!”尘寰惊道,“你已经找到了么?” “是的……找到了……我……就是黑夜星辰……”在尘寰震惊的注视下茫然离开。 良久,尘寰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黑夜星辰啊——” 日落,黄昏。 尘星身披黑色轻纱静静地站在园子里,身后沉沉的身影将她拖长。 忽然一片乌云悄然而来,掩却了半天霞光,风势徒然转强,满园木叶,沙沙作响,天地间立时充满肃杀之意。 尘星并未回头,淡淡道:“风女侠来此贵干?” 却听到雨皊霁愤怒的声音:“趁现在说清楚,你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啊,原来‘风雨’二侠都来了……”尘星回眸笑道,“我的名字是释尘星。‘黑夜星辰’所要做的是守护这片安宁。我也不希望成为你们的敌人……”话未说完,听到身后“呛”的一声。 几步开外处,御罄声以指弹剑,剑作龙吟。 龙吟不绝,长剑也化作神龙,向尘星刺了过来。迅疾如闪电雷鸣,潇洒灵秀,不可方物。如高山流水,直泻而下,一发而不可收拾;又如离弦之剑,有去无回,以不可抑止。 尘星将手一挥,一股厚重的气流随即扑上疾来的剑,剑势顿时迟滞。脱口赞道:“好!‘九音刀’理当用刀!” “你不配,背叛者!”御罄声握住迟钝的剑后,立定吼道。 尘星眼眸一黯。 远处飘来两句空灵的声音:“青烟若我惊风散,往事似水随缘行……” “是,宫主。”尘星应道,然后深深凝望三人一眼,缓缓道,“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方有伤亡……” 皊霁嘴一瞥,“哼”的一声,劈手挥来,却被愔雪拦住。 “姐,不可留她……” “等公子的号令再对付她也不迟。况且,……”愔雪皱眉顿住。 罄声接道:“就算氰光在此,合我风雪声光四人,恐怕也未必是这位‘黑夜星辰’的对手。” 尘星婉而一笑,道:“现在我还不是‘黑夜星辰’,所以……咱们是否还可以共进晚膳?” 三人面面相觑。皊霁拍手豪言道:“好!” “你也去么?”尘星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突然出声问道。 不远处,尘寰从树后转出,狡黠的微笑道:“当然。” 看着这种笑容,尘星猛的一哆嗦,移开视线,淡淡道:“不怨我?” “我对自己的手段很自信。”尘寰望着苍穹,低声缓缓唱道:“天覆吾,地载吾。天地生吾有意无?不然绝粒升天衢,不然呜珂游帝都。焉能不贵复不去,空作昂藏一丈夫。平生志气是量图,看取百年事业就,扁舟泛五湖!” 唱罢,看着依旧出神的尘星,笑着转身离去。 这颗“黑夜星辰”,终究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他深信。 断弦茶阁。 琬玥端起茶盏,猛灌一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想着自己一来到京城,便立即着手以倾泠庄主的身份召集旧部属,进行地毯式搜索。都已三夜没合过眼了。拣起案桌上的下一份纸卷展开: 墨雨榭,属南宫世家,傍芭蕉坞,抚石依泉。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石旁的一棵榕树有很多桠枝,枝上生根,一些垂到地上进了泥土里,一些垂到水面。仿佛横卧于水上。据说,这里是“鸟的天堂”。 锄药圃,置于其内花度柳处,牡丹亭旁,荼木架下。种植不少奇花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垂架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摇,或如金绳蟠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气馥,非凡花之可比。 合拢卷宗,琬玥露出满意的微笑,伸手拣起另一份: 任茯苓,南宫世家嫡系一支,幼时因家道中落入宫。现为太子妃。 握着纸卷,喃喃道:“任……茯……苓……” 忽然窗前白影飘过,琬玥一惊,随即跟着掠出。立稳定睛,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的女子,其素如春梅绽雪,其洁如秋蕙披霜,其静如松生空谷,其艳如霞映澄塘,其神如月射寒江。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 那女子回过头,道:“你在调查我?” “啊——”琬玥抚额道,“你……是……任茯苓?有……什么事么?” 任茯苓抿嘴淡淡一笑,道:“没事,只是来瞧瞧‘素衣黄衫,风华双绝’的另一位风云人物。” 琬玥暗道一声“惭愧”,笑道:“原来释儿与你已经见过面了——进屋坐坐么?” “不了。告辞。”说罢离去。仙袂乍飘,闻兰之馥郁;荷衣欲动,听环之铿锵。 人影将没,远处传来一阵歌声:“……风雪漫中州……江湖无故人……且饮一杯酒……天涯洒泪行……” 琬玥低头沉思着转身,猛然抬头,茶阁的匾额上赫然写着“断弦”! “似乎是不祥之音哪……”甩甩头,跨入门槛。 “殿下,”茯苓饮尽杯中酒道,“正如所料,陆琬玥与释尘星檫肩错过。”抬眼却见尘哲握着酒杯出神,续道:“殿下想出宫一行么?” 尘哲一怔:“去哪?” 茯苓乜斜道:“殿下不是急着要将她接回么?” “释儿有舒云护送,不用我多事。” “是吗?那是茯苓多事了。”说着,茯苓起身,望了尘哲一眼离去。那目光似讽,似怨。 “殿下,”小弹头轻声喊道,“去‘一笑园’还是‘云流水静’?” 尘哲回过神,缓缓道:“是时候让他们合练了……” “恩?”小弹头听得一头雾水。 “去,带月无水步兵方阵去‘一笑园’。” 转过假山林,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稻茎掩护。有几百枝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 尘哲笑道:“释儿走的这几天,八老怪倒挺清闲。” 小弹头四下环视一番,不由得也笑了。 桑榆树下,南乾一脸笑容地对着一直沉着脸的北坤道:“再将!”北坤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将棋子岔开。南乾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弃车保帅,那老哥我就不客气了……”说着兴奋地抓过棋子,不理会北坤那仿佛快要喷火的目光。 黄泥墙边,坎六抱着酒坛,醉眼惺忪的朝兑二喊道:“老二,别做什么捞什子的百花鸡了……过来再陪俺喝几杯……”兑二摇着芭蕉叶,趴在地上,朝炉口处猛吹气,熏得呛声道:“哼,我这是大名鼎鼎的百花鸡!用的是西园的鼎湖上素南园的白灼螺片……”“拉倒吧——就咱哥几个知道的大名……就你那破铜烂铁做出来的……”“闭嘴!释丫头说过,我的百花鸡,那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咳……咳……”坎六想起那天尘星嚼着那鸡肉想吐又不敢吐的样子,笑得呛不出气来。“哼!”兑二白了他一眼,继续干活。 杏花下,震四、巽五盘腿对视,相互指责道:“刚才那一劈方位不对,力道过大,不易收气。”“还说我,你攻我下盘时,功力太微……”“总之,你膂力过大。”“是你气功太弱!”“你就知道蛮力!”“是你耍诈!” 忽然树上跳下一人,揉了揉双眼,恼怒地瞪着二人:“他妈的,大白天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正是嗜睡如命的艮七。一甩袖,径自往蔬菜田里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叹了口气,转向假山方向,喃喃道:“丫的,只能睡那了……” 原来,离三正蹶着屁股趴在田里,全神贯注的不知在干吗。 正想大骂艮七贪睡不知练功的震四此时也不由得哑声,呆了呆,自语道:“老三在干啥?”“不外乎甲壳虫被翻身,蝴蝶被肢解,蚯蚓被切断之类的吧……”巽五颇有默契地答道。然后两人一愣,互瞪一眼,各自练功。 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八人的尘哲微笑道:“看来他们越来越有默契了……释儿功不可没啊……” 小弹头疑惑道:“殿下这么煞费苦心地练八老怪的默契,是要作什么吧。” “殿下。”月无水领兵赶到。 尘哲笑道:“没错。我要重现诸葛武侯的‘八阵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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