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走好

第四章祥子，走好

薛婶儿身体不方便，就在学校住了下来，老杨自己就在教室里课桌上支了个临时床。薛婶儿好一点之后，常常抱着孩子去教室门口看老杨上课。老杨便象是有领导来临一样，每天把已经记得烂熟的课文再仔细的看了又看，讲课时也变的风趣起来，常常逗的孩子门哈哈大笑，她在门口听了，也跟着笑。孩子睡着后，薛婶儿偶尔也做了饭等老杨下课了一起吃，老杨觉得这日子终于是有点儿意思了。

一个周末，孩子门都回家了，老杨早早的带着篓子出了门，往龙潭去。他要去给薛婶儿摸个土鳖回来炖汤补补身子，这几天，薛婶儿一直没什么力气，奶水儿也不够，正长个儿的孩子常常吃不饱，半夜半夜的哭。这龙潭在沿溪而上一里路的地方，幽深幽深的，老杨听人说以前这里很多鳖，经常在下午爬出来晒太阳。只是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老杨沿着小溪慢慢走着，春天的阳光很耀眼，大方的撒满了整个溪道，拇指长的小野鱼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里嬉戏，偶尔窜到水面上来，鳞片儿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道白光。老杨一路幸福的想象着薛婶儿喝着汤的样子，不知不觉就到了。

春天的龙潭真美啊！碧绿的水盈盈的漾着波纹，深不见底。不到十平米的潭中间有块突起的石头，形似一张张开的大嘴，这就是村里老一辈常常说的龙头。大概龙潭也是因此得名的吧。潭周围被茂密的植物包裹着，若不是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恐怕是很难找到这里的。这些不知名的植物现在开满了花，大多是白色的，五片花瓣儿，有手掌那么大。也有几株开着嫩黄色的花，花朵略小一些，一簇簇点缀在白花之间。老杨也很少来这里，自从小时候跟几个小伙伴来摸过鱼后，就再没来过了。那次，有个小伙伴掉进去淹死了。老杨站在齐膝的水里，突然想起那个死了的小孩，背上一阵阵发凉。已经很久了，老杨本来都快忘记有过这事，现在站在这里才又想起，不免有些害怕。这里的水也有些刺骨了，想必是少见阳光的原因。老杨挽起袖子，把两旁的植物往后捋了捋，阳光照在身上感觉就好多了。岸上长满了草，并没有土鳖爬过的痕迹。老杨决定自己到水里摸摸看。

正午的阳光烤得背上有些热了，老杨光着脚在水里踩。起初有些硌脚，水越深脚底反而越软了。老杨小心的一步步踩着，水已经到腰上了，并没有发现什么。这么深的潭里应该是有鱼的，可水面在阳光里泛着蓝光，什么也看不见。老杨有些泄气，估计是没戏了，不禁有些失望。正准备返身回去，脚底好象有东西动了一下，老杨用脚探了探，圆圆扁扁的，应该是它了。老杨心里一阵暗喜，赶紧用脚踩实了，弯腰下去摸。可脸都打湿了，还是够不着。老杨干脆捏了鼻子，慢慢低头下水去抓了。手明明是挨到它了，却抓了个空。老杨一个猛子扎进去，模模糊糊看见一只面碗大的土鳖正向深水里游呢。老杨顾不得那么多了，不能让到手的东西又跑了啊。快挨到龙头石时，终于逮住了那只鳖。这时，正准备游上水面的老杨感觉腿被什么东西拌住了，在水里呆了好一会的他一口气早憋不住了，可脚怎么也挣不开。情急之下，老杨回过头想看看如何脱身。就在那一刹那，老杨在水里看见了一张孩子苍白的脸。

晚上薛婶儿做好了饭，还不见老杨回来，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就去了住的最近的老王家里，请王家老幺去帮忙找找。本来天黑了，山路危险，大家都不愿意出去，可因为丢了的是老杨老师，这村里谁家孩子没经他的手教过？再说，看薛婶儿孤儿寡母的，也怪可怜的。王老幺二话没说就拿了火把出门了，又叫上了村里另外两个小伙子，听薛婶儿说老杨早上出门好象是往溪边去的，就朝那个方向找去了。可找到下半夜也没找到，回到学校给薛婶儿说了，薛婶儿一急，二话没说，把孩子在床上安顿好就要出门找去。王老幺赶紧拉住了她，又带上那两小伙子出了门。凌晨三点多，终于在龙潭边发现了老杨。当时老杨脸朝下趴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小腿还浸在水里，衣服到是干的。王老幺一把把他翻过来，还有气，再看他趴着的身下，居然还压着个土鳖，还是活的，现在自由了，正想逃回水里去呢。王老幺想了想，还是叫同来的把那家伙拎了，自己背起了老杨。

把老杨背回学校安置在床上，王老幺又回家拿了一床棉被来。薛婶儿煮了姜汤趁热给老杨灌了下去，又给他盖了两床厚被子，眼见着老杨慢慢缓过劲儿来了，脸上开始有些血色。薛婶儿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手，老杨醒来后见了身边的薛婶儿，眼神还有些迷糊，又看了看一旁的王老幺，好象慢慢醒过神来了，问到：“我这是在哪儿？祥子呢？”说完眼睛一直很空洞的盯着前面，好象是在看薛婶儿眼神却又没停在薛婶儿脸上。薛婶儿有些急了，问王老幺：“他这是怎么了？好象不对头儿啊！”“莫不是撞邪了？”山里人常常会把无法解释的事归结为撞邪，意思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王老幺突然想起这茬儿来，不免有些害怕，赶紧回家叫他爸去了。

不一会，老王头就来了，看了看老杨的脸色，又翻开他眼睛看了，直摇头，问薛婶儿，他醒来说什么没有？薛婶儿说：“没说什么啊，问在哪儿……好象还问了‘祥子’。”“什么？祥子？”老王头一听脸色就变了，对薛婶儿说，“听老幺说，人是从龙潭背回来的，我就知道不好，这事儿邪乎！看来是祥子回来了啊……”薛婶儿有些不解：“什么祥子？”“你不知道，二十年前老杨他们一群小屁孩儿去龙潭摸鱼，祥子不知道怎么就掉进潭里了。小孩子门都吓坏了，回来也不敢跟大人说，后来是祥子家发现孩子丢了，去问，他们才说是掉潭里了。说来也巧，当天晚上溪里就发了一场大水，等祥子他爸和村里去的十几条汉子到龙潭看时，哪还有孩子的影子？后来去下游找，连尸首都没找到，祥子是他家唯一的男孩儿，可怜他妈哭的眼都瞎了……”老王头说起这段往事，依然唏嘘不已，“给祥子办后事的时候，是找了他几件穿过的衣服埋的，就埋在龙潭附近。他奶奶说，怕他回来了，找不到路……”

薛婶儿听的有些难受，谁不是父母心头的肉啊，何况，在那年月，养个半大的孩子多不容易？可一想到老杨，不禁又担心起来。薛婶儿给老王头倒了杯茶，问他，现在该怎么办？老王头摇着头，又看了看睡过去的老杨，说：“去找祥子妈，跟她一起去给祥子烧点纸，点几柱香吧！只能先这样了。”

第二天天一亮，安顿好老杨，薛婶儿就抱着孩子按老王头指的路去了祥子家。一间低矮的草房门口坐着个老太太，拿着根竹棍正呵斥院子里的鸡呢。薛婶儿过去跟她说了自己的来意，老太太眼泪就下来了，薛婶儿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瞎的，看来她应该是祥子的妈。薛婶儿安慰了老太太一阵，老太太终于答应跟她一起去。

祥子的坟已经被荒草掩盖了，自从他妈眼瞎了，就没人来打扫这里了。一行人找了好一会才找着。说坟，其实只是个比旁边略高些的土堆，又长满了杂草，已经辩不出模样。祥子妈趴在那土堆上痛哭起来，薛婶儿怎么劝也劝不好，只好由她去了，自己也跟着在一旁抹着眼泪。祥子妈哭的没力气了才止住，薛婶儿赶紧把她扶到一边坐下了，自己跪在祥子坟前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着：“祥子大哥，这几个头是我替老杨磕的，他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以前的事您也不要放在心上，安心去吧。我们以后给您家二老送终，您就放心吧……”说完，又在坟前烧了一把纸钱。老王头也去烧了纸，对祥子说：“听大哥的，去吧。别在这儿转了，差什么东西托个梦，我们烧给你，别吓着老人孩子。”末了，薛婶儿把周围的草都拔了，整理干净了，这才和老王头父子扶起祥子妈慢慢往回走。

回学校一看，老杨已经醒了，正蹲在地上看盆里那只老鳖。薛婶儿赶紧过去拉他上床躺下，老杨笑着说：“不用担心，我好着呢。”又说：“这家伙怎么在这？我还以为早丢了呢！”老王头问起那天的经过，老杨给大家讲了，都有些后怕，直说老杨命大。薛婶儿知道是因为自己，老杨才去的龙潭，心里一热，眼圈就红了。当老杨听说这只土鳖是被他压在身下的，也感到很奇怪，因为当时他在水里就晕过去了，鳖是一直抓在手里的。看来，祥子并没有害他的意思啊，可能是太久了，一直孤零零一个人在那，见老朋友来了，想见见吧……

说起祥子，大家心情又沉重起来了。老杨也很伤感，只在心里默念：祥子，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