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素手攀过萧魈的肩头,不重的分量却如泰山压顶般而来,寂静的冷宫内只余下彼此的心跳声。
萧魈意识到来者是谁,心中一窒,握着药瓶的手险些一松,一瞬后,又恢复平静。
萧魁浅笑着捏住萧魈手中的白色药瓶,施力,却是夺不过,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
“萧魁,我们是与皇族为敌,你为何要出手伤了逍遥君?”
隔了层银色面罩,辨不清萧魈此刻的表情,只那双乌黑的眼眸中泛着磷光,连带着质问的语气都冒着火星。
“大宫主旨意,挡我大业者死!”
萧魁用手比划着。
“你胡说,大宫主要杀的是何芷萧!”
眉眼间溢满对逍遥君的袒护。
凤仪殿中的一幕她都看到了,银针飞射,那流云般的飞袖一扬,逍遥君即便是在这般危急关头,一招一式仍是如此优雅自若。她相信萧魁定是听到了,三枚银针射出却只有两声落地,而她,却是以异于常人的眼光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那细小的银针,夹着萧魁秘制的毒药,刺入了逍遥君的体内。只是为何她望到的仍是他脸上流露的对何芷萧的关切,他的一锁眉,他的一展颜,甚而他的飘逸身影,都如天山初遇那般,只为何芷萧而绽放。
“萧魈,”萧魁望着心思尽露的萧魈,又恢复方才的浅笑,指着她手中的药瓶,摇了摇首,“逍遥君中的寒毒没有药可解。”
萧魁的手指轻盈比划,注意到萧魈眼中越来越浓郁的杀气。她只是不解,不解她为何敢违抗大宫主的旨意,不解她对逍遥君的上心,不解她眼底闪烁的异样情愫。
“锃”的一声,紫色的剑气划过萧魁眼前,锋芒毕露,那柄长剑直直地架在萧魁的脖颈上,凉意透过薄薄的春衫渗进肤内。
萧魁瞪着眼前之人,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杀气,逼人到只要再重一分,鲜血定会飞溅到这冷宫灰色的宫顶。
“我问你,解药在哪?”
萧魈用拇指掀开药瓶,任由黑色的药丸自瓶中摔落,滚得满地都是。
萧魁继续摇首,她在等萧魈接下去的举动。
“萧魁,那是你自己配的毒药,如何会没有解药!”
手中的力道加重半分,长剑划破萧魁颈间的肌肤,沿着剑身,渗出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
“萧魁,我最后再问你一遍,给不给我解药?”
萧魈杏目圆睁,面罩反射上长剑骇人的光芒,刺得萧魁一时睁不开眼。
她还是无法理解,萧魈的愤怒、反抗、赶尽杀绝究竟是来自何方,就像她同样不明白那个逍遥君竟然如此甘愿地替何芷萧挡下银针,甚至替她挡下那神秘黑衣人的凌厉一掌。萧魈的决绝与逍遥君的甘愿重叠在一起,模糊了她的思绪。
冷宫内霜寂一片。
“萧魁姐姐,你不懂。”萧魈的眼光黯淡下去,终究还是松了手,长剑垂地,杀气尽逝,“当你真正倾心于一名男子之时,你才会懂。”
语气低沉,满目愁意,黛眉低垂。
“萧魈。”
萧魁见状,不禁张口唤她,出口的却只有两个“啊”声。
“萧魁姐姐!”萧魈倏地跪倒在萧魁裙边,从不离身的长剑也被弃置一边,“萧魁姐姐,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除了为大宫主效命,我也从未替别人做过什么积德之事。求你给我解药吧,我不想看着逍遥君……”
没有出声的哭泣,所有平日的冷酷杀气刹那间消融在眼角的泪水中。这是萧魁从未见过的失态,即便是自小受大宫主磨练武艺,每回被大宫主伤得全身青紫,也不见她如此心伤过。
难道这就是大宫主口中世间男子所犯的罪孽,难道这就是人世间说的“爱”?
萧魁俯下身,托住萧魈的双臂,却如何也拉不起来。
“萧魁姐姐,你一定有办法解毒的,求你不要见死不救。”
萧魈长跪于地,不肯起身。
“萧魈。”萧魁按着萧魈的肩,微叹了口气,蹲下身一字一字地比划着,“不是我不肯救他,而是他是大宫主命我除去之人。”
“萧魁姐姐,大宫主若是怪罪下来,全由我担着!”
萧魈满怀期待地望进萧魁无奈的眼神中。
“还有,银针上那寒毒经我多年精心调配而成,加入了无数种至寒毒物,这一时之间我也没有解药可解。”
一语成谶。萧魈眼中好不容易集聚的期待之情尽数被击碎,好不容易挺直的身躯瘫软下去。膝下的凉意刺骨传来,也许根本及不上逍遥君体内寒毒的万分之一。
“萧魁姐姐,若是没有解药,他还可以活多久?”
萧魈挣扎地问出,心底似也猜到了那屈指可数的天数。
“这个因人而异,以逍遥君的内力,最多可活上两个月,只是刚才……”
萧魁望着眼前黯淡的神色,于心不忍,不愿再说下去。刚才黑衣人那掌内功淳厚,两人内力相挡,彼此定是消耗了不少的内力。
“只是刚才凤仪殿的那掌,消耗了逍遥君不少内力,你也不敢保证他还能再活多久,是吧,萧魁姐姐?”
也许从此,江湖上便会少了这个白衣飘飘的男子,再不会有这样一个男子,轻而易举,行云流水般破解她的竹叶之围,再不会遇上第二次,他对着自己淡淡地说,“萧魈,你又输了。”
萧魁暗暗颔首,她望着萧魈眼中最后一丝亮光熄灭,望着冷宫的木窗上投射出一缕光亮。
两道急促的身影穿过崇文门,未散尽的杀气,还有地砖上惊心的血迹,昭示着夜间的血雨腥风。
“鸣羽,我们再往玄武门去看看。”
邹相轻转马头,朝着玄武门赶去。他想知道昨夜为何没有玄武门的守军赶来救援。
心绪变得有些翻腾,玄武门内也是一片狼藉,甚而较崇文门更为血腥。染成猩红一片的地上还有未被处理尽的尸体,横成一地,不暝于此。
芷萧昨夜走的竟是玄武门!
邹相心中一动,以她的心思,定是早料到崇文门外会有接应,那么她为何不走崇文门,而是兵行险招,走了玄武门。难道是为了他?为了以此牵制住两侧宫门的兵力,为了让他可以长驱直入地进入皇宫。
晨风拂来,骏马的步子也变得轻快起来。
这风中传来的是她的幽香吗,如此沁人心脾,吹散这连日来的风尘仆仆;眼前浮现的是她的笑容吗,如此灿若桃李,驱散这连日来的密布阴云;等待他的是她期盼的目光吗,如此相濡以沫,催促着他回府的步伐。
“鸣羽,我们这就回府去!”
话语中透着无尽的雀跃与期盼。
芷萧,原谅我没能在朝阳宫中保你平安,原谅我错过了你在凤仪殿内的翘首等待,原谅我错过了与你在宫门的相见。我只求你我再见之时,你对着我淡淡的一笑,柔柔地唤我一声“夫君大人”,只求你再等我片刻,我便回到你身边,从此我们不离不弃,祸福相依。
不离不弃,祸福相依。
“呀,逍遥哥哥,你醒了!”
惟肖连忙松开握着逍遥君的手,一抹红晕浮上她满是泪痕的脸颊。
“逍遥君。”
惟妙上前施了个礼,注意到逍遥君脸色微微有了起色。
“惟妙,惟妙,你快去跟小姐说,逍遥哥哥醒了,可以服药了。”
惟肖在床头大声地叫着,心绪难耐。
“那女人在给我煎药?”
逍遥君以肘撑着床铺,勉励坐起身来,惟肖贴心地在他后背上垫了个棉枕。
虽然他得知那双一直握着自己的手不是那女人的,但听闻那女人在为自己煎药,心里还是起了小小的雀跃。
“是啊,逍遥哥哥,小姐回来后就没有合过眼,我看她把书架上的医书一本一本地翻遍,看得我,实在挡不住就睡着了。”
话到最后,惟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缩着头笑起来,却注意到逍遥君苍白的嘴边也泛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浓。
暖阁的门推轻轻推开,芷萧端着泛着热气的药碗而来。
“老远就听到你这丫头的笑声。”
似是被暖阁内难得的轻松气氛所感染,芷萧也忍不住地笑起来。笑意重现,黛眉轻扬。
逍遥君怔怔地倚在床头,目不转睛。有多久没有见过她这般舒心的笑容,如果自己的受伤可以换来她锦绣般的笑靥,那么他宁愿一辈子都不要痊愈。
芷萧端起木托上的药碗,走近床边。
“师兄看起来气色不错。”
脸色终究没有昨夜那般惨白,听他和惟肖说笑,她稍稍放了心。
“小姐,这是什么药啊,闻起来好苦。”
惟肖望着碗中浓黑的药汁,不由地皱起眉头,光闻这四散的气味,就可以猜想这药有多苦了。
“惟肖,又不是让你服用,你抱怨什么。”
芷萧微微瞪了惟肖一眼,坐上床沿边。
“女人,你是不是存心整我,我又没什么病,喝什么药。”
苍白的面庞上依旧挂着恣意的笑容,眼神中终究有些畏惧,他也闻到屋内浓重的苦涩味。
“哎呀,逍遥哥哥,小姐她精心熬的药,你怎么可以不喝呢,不如我来喂你吧!”
惟肖壮着胆,将那“喂”字咬得清晰,见小姐和逍遥君没有反应,又开始卷起腕上的衣袖。
“咳咳。”
逍遥君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顿时吓坏了一边的惟肖。
“逍遥哥哥,你还说自己没事,快把药喝了!”
惟肖往前俯了俯身,伸手正欲接过芷萧手中的药碗。
“女人,我要你喂我。”
逍遥君刻意压低的嗓音听起来十分虚弱,再衬上苍白的面色,看了终叫人于心不忍,勉励抬起的手正指着床边端坐的芷萧,手上没有一丝血色。
“哦,小姐,”惟肖有些沮丧地看向芷萧,“小姐,逍遥哥哥都这样了,你就满足一下他的小小心愿吧。”
尽管心里有着小小的酸涩,但是她还是很清楚逍遥君的心思,只要逍遥哥哥过得好,她一人的酸涩又算得上什么呢。
惟肖起身,让出床头的位置。
“师兄何时竟也学会了撒娇。”
终究是于心不忍。这个总于自己危难关头现身的师兄是为救自己才受的伤,尽管知道他方才刻意的示弱,一时还是不忍拒绝。
芷萧望着碗中的药汁,倾她所学,也破解不了他身中的寒毒,只知道这些寒毒会沿着血脉流遍全身,侵入骨髓,吞噬他的性命。眼下的平和,不过是因为他体内较强的内力在和寒毒抗争,每一次抗争都会消耗他残存的内力,更何况他之前和黑衣人的那掌,已然消耗了太多的内力。
他的挺身相救,他的悉心相随,他的倾心守候,岂是这一碗浅浅的药汁可以还清的。
逍遥君薄唇微张,蹙眉一抿,那药汁入口还不致极苦,才放心地吞咽了下去。
邹相匆匆下马,将缰绳一弃,匆匆地往沁雅园赶去。
林鸣羽愣在一旁,不由摇首浅笑。那究竟是位怎样的女子,竟让相爷如此心急,如此失态。
曲曲回廊,折不断相念之苦;纷纷落梅,掩不住相见之欢。
这样的步伐何时有过,这样的心绪又何时有过,沁雅园内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渲染上了浓腻的柔情。他想像着她倚窗而望的身姿,想像着她抚琴而歌的妙音,没有亲眼见到,是如何也想像不出一个完整的她,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她。
终于离得近了。
邹相的脚步不由地放轻,生怕错过她的一颦一笑,一唱一吟。
暖阁的木窗半掩,似乎都能吹来那只属于她的幽香。
终于看得清了。
她玫红色的身影倚坐床头,她淡笑的玲珑侧面,她修长的手指轻舀汤匙,她吐气若兰的呵气,她盈盈抬手,对上的却是逍遥君的薄唇。
邹相的脚步霎时滞在窗边,还需要再走近吗?
漫天的心痛袭来,遮天蔽日漫无涯际。他刹那冰封冻结的目光不知该投往何处。
他忽略了救她出凤仪殿的逍遥君,忽略了同她一起闯玄武门的逍遥君!
芷萧,我多想如此柔柔地唤你,多想如此满足地依在你身边,多想让你的眼中,你的心中只有我一个。
“咳。”
屋内传来逍遥君的声音。
“师兄!”
他听见她惊慌的呼唤。
逍遥君吐出一口鲜血,掺杂着浓黑的药汁,还是如此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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