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尹星子二次创业所拍的电影讲的是文明世界里的一个美眉野游时跌落河中，警察遍寻不着，下结论说可能被野兽叼走了。实际上却是被两个涉远来打猎的好心部落人救走了。部落中的族人见美眉漂亮无比，言谈举止和衣着打扮都异于自己，以为是神女，决定让她当女王，希望能给他们带来福音。但美眉很不习惯部落中的规矩，又没有美食店及服装店来消遣和享受，多次试图逃走，激怒了部落头目，头目们改变了看法，认为美眉是不祥物，担心她出去以后会召来更多的外人破坏他们原有的生活，便把她囚禁起来，等选好日子后就拿来祭神。美眉后来用真情打动其中一个女看守，双双逃了出去，消失在尚未开辟出路来的荒山野嶺中。由于故事新奇，结尾留下了悬念，让观众们去猜想女主人公的结局，又有煽情的细节表演，票房很好。饰演美眉的尹星子重新进入了媒体的镜头里，但正处于追星族喝彩声中的尹星子却激流勇退了，和大家商量后开了间名为“脱颖”的影视培训公司，专门策划少男少女们的明星梦。尹星子的男朋友任董事长，尹星子当总经理，鲁滨等七人则成了公司的兼职经理。

脱颖影视培训公司的招生条件有些特别，要么美，要么丑。美要美得有特色，比如洋味的美，民族味的美，性感的美；丑也要丑得有风味，比如丑中带善，丑中显怪，丑而有特异功能，丑得滑稽。每个学员都得多一技傍身，或会唱外文歌，或会吹奏乐器，或会点杂耍，或会摆些令人魂牵梦绕的神态。最关键的还是要学会勾出观众的笑容和眼泪，至于作品的内容和对故事的深层理解，倒在其次。

有人抗议脱颖影视培训公司的招生条件歧视了相貌平常的报名者，尹星子由她的外国男朋友出来声明说：“我们不是公益性公司，有权为自己的前景设置要求。”一时间议论纷纷，公司也提高了知名度，报名的人越来越多。

学员中有个叫梦虹的，貌相和言行都很乖巧，讨人喜欢。入学才一年，基本课程学得差不多时，公司为她量身订制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落后地区的女子为了逃避男权社会，只神到一个民主国家去留学，希望能闯出自己的自由家园，不料民主国家里也充斥着冷漠和社会渣滓，但她没有因失望而沉沦，反而更努力更勇敢了。凭着她的聪明、乖巧和勇气，一次次化险为夷，赢得了民主国家中仁人志士的尊敬。她却不愿意留下来，毅然把自己的光辉形象带回了故乡，希望故乡能增加点女性色彩。故事本身带有尹星子的影子，尹星子却坚决地把出演女主角的机会让给了梦虹。尹星子明白，尽快炮制出一个又一个作品和明星，远比自己的银幕形象更能给公司带来生命力。前期欲盖弥彰的新闻发布和后期的评论大战，尹星子和洋男友早已设计好了。当然，表演才是重要的环节。梦虹不敢做的惊险动作，由替身来圆满完成；画面效果不够刺激眼球，通过电脑特技来强化。梦虹就这样红了，象一片眩目的彩虹执着地挂在青少年观众的视线里。

成了点小名，按合同为公司赚了一年的钱后，正自得于当家花旦地位的梦虹忽然间知悉公司早已在偷偷以另一种风格培养和力捧几个师妹，以应市场转变之需。梦虹失落了，有了相当强烈的紧张感。她想起了体坛的那句流行语：只有不停赚钱的球会，没有长俸的球星。梦虹决定提前为自己的未来着想，免得临危时手忙脚乱中失去市场。漂亮而能干的女子总能找到大东家，梦虹遇到了擅长节省培养费去挖人墙脚的乌龙市猎手影视公司总经理蓝节。涉世不深的梦虹兴奋之余倒在了蓝节的药酒下，好在梦虹曾听从女朋友们的提醒，随身带着两部微型摄像机，一部为胸针式，一部为耳环式。梦虹的衣服被蓝节脱到一边，但耳环是没必要脱的。酒眼昏花和色兴正浓的蓝节根本不可能想到这个出道不久又正有求于他的小姑娘会留这么一手。在自己的宿舍里用冷水冲走短暂的伤感泪后，梦虹寄了一盘磁碟给蓝节，并附带说还有好几张被放在不同的地方，只要不受刺激，她就可以让那几盘碟沉睡下去。蓝节立即想起居高临下的老婆，有了阳萎的感觉。蓝总的位子可是老丈人给的。梦虹索性提前跟脱颖影视培训公司终止合约，偷偷摸摸地接起了猎手公司的戏。尹星子觉得没法原谅，告了猎手公司和梦虹。梦虹在蓝节的支持下反告脱颖影视培训公司名不副实，拿学员当摇钱树。虽然经营合同上有拍戏的业务内容，但公司确实以培训为名，标题和内容不对应，有欺骗的成分。结果，蓝节替梦虹赔了违约费，尹星子们则输掉了名誉，让世人觉得她是挂羊头卖虎骨。

本想浑水摸点鱼才定名为培训公司，想不到会因小失大。尹星子有些不服，想从事业上来弥补损失。她虚构了一个名叫《报复》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女子因地方官弄垮了工厂，不得已到大城市去打工。找工四处碰壁时，遇到一个独身老板的收留，见老板对待得不错，该女子以为见到了菩萨，没多久便答应了老板的求爱，先结了小婚。不幸这老板却是个专骗困境中的纯女子的混蛋，厌倦后照例把她卖到酒店里接客，染上了艾滋病。该女子流了几天泪后，知道难以再从良，索性继续为妓，专门想法子将病毒传染给来嫖的官们和款们。报复到第一百个时，满足的她忍不住透露了自己的人生意图，当天就被抓了。走出宿舍门口时，她得意地笑着对记者们说：“记住，我是千古第一侠妓。想不到还有个能管饭的地方再让我超度其他人，我无悔了。”为防盗版，尹星子秘密去注了册。没想到猎手公司几乎同时推出了一部名叫《无邪的模特》的影片来对抗，故事说的是一群热衷于模特事业的女子的经历，虽然有不少裸体镜头，但多是侧身和背影，确实也有艺术味，得以通过了审查关，但要限定在晚上十点以后才能放映，观众也必须在二十岁以上。意外的是，光屁股又限时放映限人观看的《无邪的模特》竟象以前的禁书那样，几乎场场爆满，定单还不断寄来。

看着街上越发泛黄的《报复》的广告，尹星子痛苦地承认自己又一次失败了。恍惚中，尹星子忽然发现判她败诉的那个法官正和蓝节在玩家酒店靠窗的餐桌上亲密地喝酒。尹星子很想冲进去痛骂他们一顿，但又不想再送把柄给蓝节，她已不能再经受折腾了。

输了官司又输了商业竞争的尹星子让洋男友心痛不已，便让尹星子在永久性的情感合同上签字，免得连性情伴侣也输掉。尹星子阴阴一笑说：“我已差不多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条件做你的性伴侣？”洋男友一下子彻底失去了继续合作的耐心，撤走了股份，回国去了。特意到凉风中清醒的尹星子忽然间对当老板失去了兴趣，路边的一条招聘节目主持人的广告引起了她的注意。尹星子勇敢地走进了招人的电视台，台长的女秘书说：“这种有负面新闻的人，恐怕会降低我们的收视率吧。”台长说：“这年头，一个默默无闻的人能有什么商业价值？正面还是负面，完全看你怎么用。”尹星子就这样成了电视节目主持人，一边主持节目，一边作为采访对象，连续剧似地倾吐自己的人生历程和感悟，收视率竟然相当地高。

包达、文若和华芙不想再工作，也不想呆在乌龙市，干脆自费去重新读书，希望到文化圣地里去净化几年，看清看准后再重出江湖。

时尚的小玩意更新得太快，贾营跟得很疲倦，干脆开了间书店，反正书是越老越有味，也不难进货。就算年轻人爱贪新奇，也不怕，坐在家里看看出版信息，选上十几样，打个电话就有人送来。难免也会遇到盗版书，但看书的人多数是跟个潮流而已，并不热衷研究，因此也不介意，有些人还庆幸降低了跟潮流的成本。鉴于考试越来越象玩信息游戏，贾营还卖复习资料，有文若的指点，不难找到“内部信息”。只爱游玩的人固然越来越多，但想借助书来帮助自己或消遣的人也还没绝迹，贾营的生意还算过得去。有人笑贾营越来越没大志向，贾营说：“我只图个轻松，不求什么富贵。我让出一点空间来给你们这些有宏图大略的志士去拼搏还不好吗？”

李俊甘心到一间中学里当了保安，他没有一点掉价的感觉，反而觉得自己就是阻止外面世界侵入纯洁校园的神圣守护者。收入低点也无所谓，够吃够用就行。学校保安的工作没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条例，只要尽了责就合格。也没多少人来抢这饭碗，不用担心第二天的着落，还可以抽点时间去钓鱼。

牛实把经营规模缩小成了十几亩的菜地，平时总是一副菜农的样子，进城时才西装革履的。如今有了点钱的人都害怕胆固醇，牛实的菜从不施化肥，依然相当有销路。有人笑他成不了大器，牛实说：“不懂得珍惜生命的人，事业的质量也高不到哪里去。”又有人戏说他是半个农民半个白领，牛实自得地说：“能够这样各占一半，才会心清眼亮。”

鲁滨改做了文化记者，专去拍摄各地的风景名胜和历史遗迹，而后报道出来。既赏心悦目，能卖钱，又受欢迎，如今想借人文品牌来撑经济塔的官员多的是。

惬意的日子才过了半年，社会上又刮起了另一股人事风，说是因为毕业生越来越多，辛苦的差事又没多少人愿干，所以增加了单位领导的压力和权力。各单位都在不断地考核，要是业务成绩达不到九十分，平时又还有些违规记录的，一律淘汰，换上富于新鲜气息、积极肯干又听话的年轻人。连牛实和贾营也感到了危机，顾客们越来越趋慕大商场，认为大商场家大业大，产品质量应该可信。大商场又能紧跟时代，不时换上新鲜的产品，使人们在压抑的生活中添上些舒服的色彩，当得清凉油或兴奋剂。

鲁滨靠在窗边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和楼下忙碌的路人，郑重地发了这样的短信给大家：“又被这善变的时代挤得太累太没安全感了，还是再想些快捷的名堂来膨胀各自存折上的数字，争取个高枕无忧吧。”大伙儿沉重地回了信：“看看再说吧。但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2004、5、23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