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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过后,杜显明慒慒懂懂、满腹狐疑地走出西京汽车站宽广的大厅,清新的微风吹拂着他衬衫的衣领。他望了一眼四周,广场上路灯惨淡,和他一起出站的乘客急匆匆地向前走去,远处排成长队的出租车缓慢蠕动着,而周围高楼大厦有如海市蜃楼一般矗立在黎明中。
杜显明有点儿轻微的晕车,头发还保持着在车上睡觉的压痕,舌苔厚重。两个包交叉着背在身上,手里抱着鼠笼——进车站时检票员以为是试验用的白鼠,没说什么,但栓在皮带上的瑞士刀给没收了——他站在台阶上突然很迷惘,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不会被骗了吧……
杜显明三十三岁了,这还是第一次仅凭一个女人的声音就不远千里,连夜赶到一个陌生的大城市里来。他记得前年有一天晚上在大桥下灭鼠,无意间发现镇长和贺寡妇在幽会。第二天贺寡妇对他说家里有老鼠,杜显明去看了,说没有。但贺寡妇硬说有,不信晚上来听听。杜显明晚上去了,不料被贺寡妇抓着大喊大叫,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几个人把他拖到街上一顿猛揍。后来他再不相信女人了。
这可回……我真蠢!
杜显明在心里咒骂着。背后的大厅光剩下越来越淡的日光灯,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了。他再看远处的高楼,轮廓更清晰了。
“很感谢你能来。”在他最不在意的右侧一个女人说道。
杜显明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短头发的女人向他轻捷地走来。她穿一套白色运动装,里面是一件红背心;有一张不过于艳丽,却十分悦目的脸。非常正式地伸出手说:“陈艾美。”
杜显明连忙把右手抱着的鼠笼倒到左手上,握住她的指尖,迟缓地说:“杜显明。”
艾美迅速缩回手,惊讶地看着他怀中的鼠笼。
“噢,它是我的朋友,叫小东西,”杜显明憨憨地说,“它不是试验鼠,也不是荷兰猪,它是得了白化病的家鼠。很安静,跟我一样。”
“没有后面的解释,我会更放心一点。”艾美说,“杜先生,我让你来捕鼠,你却带来一只老鼠……”
“陈小姐见过捕画眉鸟的人吗?他们通常会养一只鸟‘媒子’,引诱野生画眉上套。”
“你这只老鼠是鼠‘媒子’?”
“差不多。”
“请这边走。”艾美看着眼前这位一身丛林装束的乡下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个错误。走廊尽头停着一辆白色的雪弗莱。“我们还有40分钟的路程。”
杜显明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跟上。
艾美打开后箱盖,杜显明把鼠笼放在地上,卸下两个帆布包放进去,然后抱起鼠笼站在一边。
“我想,”艾美扶着后箱盖说,“还有足够的空间放你手上的笼子。”
“不,小东西会闷死的。”
艾美摇摇头,只好由他抱着老鼠坐进车里。
小车在雾蒙蒙的街道上急速行驶。他们没再说话,没提那只袭击人的老鼠。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杜显明又晕车了,感觉不太真实。肯定什么地方弄错了,她要找的不是他这个杜显明,他这个杜显明只捕小老鼠不能杀死一头猛兽,更不会破案。
“杜先生,据我所知……”艾美瞥一眼后视镜,打破沉默说,“动物一旦生得与众不同,不管是残疾还是某种病症,它就会受到同伴的岐视和欺压,总之不受欢迎。你说这只有病的老鼠是鼠‘媒子’,它怎么会吸引同伴呢?”
“我想小东西可能受过强烈的辐射,”杜显明捧起笼子看着小东西说,“有人做过试验,辐射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改变老鼠的气味,这种新气味对不同基因类型的老鼠都具有很强的吸引力。当老鼠根据气味选择伙伴时,被辐射过老鼠所散发的气味对它们吸引力最大。小东西在我养的那些老鼠当中是明星呢。”
艾美回头看了一眼,“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其它动物也有类似情况。在我们那儿,山里的猴子经常下来掰苞米,有人为了捉弄它们就在地里放上白酒。猴子喝了酒跟人一样醉态百出。喝醉的人让人讨厌,但是喝醉的猴子却会受到同伴的拥戴,哪怕是一只地位低下的猴子。”
艾美看着后视里那个戴破帽子、皮肤黧黑的男人,笑了笑说:“有意思。”
雪弗莱摆脱了高楼大厦一直沿着宽阔的河堤行驶。一边是烟雾缭绕的河面,一边是湿漉漉的大树、草坪,偶尔闪过白色的独栋住宅。突然,他们拐入一条石铺甬道,来到一栋欧式公寓前。
“这是我哥哥家。”艾美下车说。“自从我嫂子死后,他一直不敢走进这个门。”
杜显明把行李厢中两个包提出来说:“那他在哪儿?”
“他现在住我那边。”
艾美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杜显明意识到自己就要进一间死了人的房子,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他最多一次灭鼠800公斤,装了好几个麻袋,他眉头都不皱一下,但一见到死人他的胃就不太争气。
门打开时,屋子里显得豪华而又洁净,一张棕色沙发被推到墙边,上面罩着一大块白布。尸体虽然被清理了,但屋子里的冷清仍然使人不舒服,尤其那张沙发仿佛还凝聚着死亡的气息。
这只是心理作崇……
杜显明定了定神,放下包,放下鼠笼,抬头看天花板上的华丽吊灯。艾美从房间里走出来,把一张照片伸到他面前。
顿时,杜显明感到一阵恶心。
照片上是一个死人,她仰靠在沙发上,脖子上有个黑乎乎的大窟窿,肚子被剖开,花花绿绿的肠子堆在大腿上。
杜显明明显地退缩了一下,他没有接照片,结结巴巴地说:“你……嫂子?”
“你认为是什么干的?”艾美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拿起一包拆开的香烟抖出一根递给杜显明。杜显明摇摇头,艾美自己叼在嘴上点燃了。
“我们那里有一种豺狗,喜欢咬猎物的脖子和掏内脏。”杜显明瞟了一眼沙发,那正是照片中的沙发,建设性地说。
“警察怀疑是动物园里跑出来的狼。”艾美说着从桌上又拿起一个小塑料袋交给杜显明。“我在屋里发现了这个。”
塑料袋里是一团灰色的毛发,杜显明对着灯光仔细地看了看,又拿出来用鼻子闻一下,抬头说:“老鼠,全部是雌性。”
“不错,这是现场唯一留下的证物。”
“但是,这只是普通家鼠的毛,重量不过320克。”
艾美喷出一口烟,盯着杜显明说:“嫂子死前十分钟,我还在这里陪她,她说下午回来时发现家里有老鼠……”
“嗯。”杜显明看她没有下文,答应一声表示他还在听。
“我是说……不光嫂子死了,她出生才10天的小孩也不见了。”
“吃了?”杜显明吃惊地说。
“不知道,现场没有被吃掉的痕迹,”艾美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翼而飞!”
“10天的小孩虽然不大,但几只老鼠搬运起来还是很困难的。”
艾美从餐桌边拖来一把高背椅子,让杜显明坐,然后打开酒柜说:“你喝什么?”
杜显明笑了一下:“做这一行,烟酒不沾,因为气味……”
“哦,”艾美认真地想了一下:“那么喝果汁吧。”
“有牛奶吗?”
“酸奶。”
艾美递给杜显明一盒酸奶,给自己倒了半杯葡萄酒,倚在餐桌上说:“离这里10分钟车程有家医院,前天晚上妇产科一个产妇的气管被什么咬破,断气死了,身边的婴儿也被偷走了。”
杜显明喝了一口酸奶,愁眉苦脸地眯起眼睛。
“怎么了?”艾美问。
“酸。”
“本来就是酸奶嘛,以前没喝过?”
“喝鲜牛奶。”
“冰箱里有,给你换?”
“不,就这个。你接着说。”
“有个值班护士目击到一个像狗又像猴子的怪物抱着婴儿从通风口里跑掉了。在这之前她看到走廊里有成群的老鼠。”
“你认为有一只很大的老鼠?”
“警察不相信,我只好求助你了,”艾美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温柔,“害你从那么远连夜赶来……”
杜显明一口气喝掉剩下的酸奶,问道:“警察对那个护士的口述是什么态度?”
“不知道,不过他们给那个护士做了心理测试,有轻微的抑郁症。”
杜显明感到很意外,想了想说:“你要我怎么做呢?”
“找到我哥嫂的孩子——他还没起名字。”艾美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杜显明站起来把空盒放在桌上,搓搓手说:“我能四处看看吗?”
“可以。”
杜显明从门边开始检查,然后进了橱房,又走进卧室,出来说:“有老鼠的足迹,但之前这房子里没有老鼠,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哦,”艾美看着他,然后指了指他身后,“你可以在那张床上休息一会儿。”
杜显明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确实需要补上一觉,帮他清理大脑里的一片混沌。
“不过睡前洗个澡。”艾美补充说。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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