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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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小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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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自修后连金成回寝室碰见了刘莎莎,闲聊片刻,问她选了理科还是文科,刘莎莎笑道:“选文科呀,理科太难了,脑袋都转不过弯。”又问他选的是什么,连金成微笑道:“理科呢。”坦白说来,连金成对文科是抱有特别偏好的,但他的文科成绩逊于理科,为了大学能更好考,成功率高些,他不得不选择学理。毕竟自己读高中的最大动机还是为了能考上大学。刘莎莎道:“你选得很对,你天生就是一块理科的料嘛。于婷说你真可怕,以前都见你的名次排在班里三四十名的,期末居然进了班前十名,数学还考了个全年级第三。”连金成道:“那没什么,彩票买多也会买中大奖的,一个人的运气总会在某个时候特别好。”刘莎莎笑道:“你谦虚也用不着找这么希奇古怪的理由来掩饰。”连金成道:“你怎么认识于婷的?”刘莎莎道“我和她是初中同学。”连金成道:“于婷最近在文科班好吗?我很久没见过她了。”刘莎莎道:“你很关心她么?”连金成道:“她是我最好的女的朋友。”刘莎莎道:“为什么不说是女朋友。”连金成微笑道:“女朋友我已有了,可惜人家不肯承认,还要说些风话。”刘莎莎转过红脸偷笑,心里又窘又急。连金成悔道:“莎莎,我说错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暗暗责备自己既然有了郑芬芬,还要戏弄人家大姑娘,看你到时候怎么收手。刘莎莎楞在原地,偷眼目送他走远,心头有个声音乐滋滋的嘀咕道:“真是个胆小鬼。”

寝室里宋海文捧着梁佑的吉他踱来踱去,仰高了头沉吟道:“清脆的吉他,乱弹乱弹着曲,里面到底在讲什么......”与连金成打了个照面,笑道:“新同学,你好。”宋海文和连金成分在同一个班,是个田径体育生,在过去一年里,他在一百米跑道上提高了0.8秒,成为队里最长进的体育生之一。但他生性轻狂,玩世不恭,做事潦草,现实当游戏玩,出过不少乱子。这天下第一节自修,宋海文第一次对一个黄发女孩一见倾心,打听她来历,获知她原来是校徘徊乐队主唱的女友。他两天前和主唱联系好进乐队当贝斯手,主唱人挺和颜色,还分给他烟抽,握紧手说欢迎加入。宋海文痛苦不已,想日后和主唱同事一场,夺他所爱,总不太好相处。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主唱怀里钻来钻去,自己却憋着受相思煎熬。斟酌几番,不得要领。这才胡乱弹起梁佑的吉他来解愁。

连金成这几天晚睡前常见他做俯卧撑练就胸肌,每次都必做个大汗淋漓,笑道:“海文哥,你的运动做完了么?”宋海文道:“不能再做了,再做下去就成史太龙了。”连金成道:“你看过几部史太龙的电影?”宋海文道:“三四部吧,都是经典的,像三滴血,里面那个干练的血性硬汉就足够代表他不朽了。”

“连金成,你昨天下午借那本书呢?”冯柱从床上爬起身叫道。

连金成道:“许文杰拿去还了。”冯柱道:“我还没看完呢。”连金成道:“拿你的年度奖学金出来,充了押金,我帮你借十本八本回来。”冯柱口讷道:“奖学金么?有个屁奖学金。”连金成道:“不是说有两百块给你么?”冯柱道:“都取消了,我开学交学费超过校方限期的三天,连三好学生资格都没有了。”

梁佑一直躺在床上,一面听低调歌曲,一面仰望天花板,想象着到星期天和黄小连在沙滩上追逐的情景。听冯柱说到这里,侧过身手撑了头道:“其它班还有很多没缴完学费的学生课堂上给教师轰出来的事呢。”冯柱道:“都是那几个主任的命令,说不缴通学费就不让进教室听课。”

宋海文骂道:“这是什么鸟学校,那些教育出身的政治家的素质哪里去了,竟有混蛋敢出这样的歪主意!”

连金成道:“不管什么原因,一个学校都不能强行取消学生的听课权利,违反的人就有伤天理,就该口诛。”

梁佑道:“现在的学校愈来愈像个买卖市场,物质欲那么明显。”

宋海文笑道:“就可怜了冯柱的奖学金。”冯柱道:“学校存心与我作对的。”

就寝时,连金成的脑里满是郑芬芬的影子,在盘旋缠绵,左思右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脸容憔悴了好些,“残灯明灭枕头歌,谙尽愁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自古以来,情人的憔悴都来自相思。晚饭在篮球场邂逅于婷,她很好,说文科班太放松了,竟争也不比理科班激烈。连金成笑道:“早知道我也和你一块儿进去了。”于婷道:“别闲扯了,你理科那么好。对了,连金成,你暑假在家干点什么?”连金成不好说自己卖了差不多两个月的苦力,笑道:“在家放羊放马,和伙伴去钓鱼。”于婷道:“日子好逍遥呀,告诉你,我帮我爸的同事看网吧呢,我看了许多电影。”连金成听着难受,想起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花月湖受苦受累,挨了老板的训,无处申诉,憋在心里,回家还要强作欢容,怕父母看出来忧伤。无兴致再和她谈下去,推说要去找个人,去了。

上楼梯却撞见了何小马,见他一手拿着篮球贴在腰间,脸色黝黑,问他暑假干什么活,弄成这样子。何小马说自己现在是体育生了,开学去校体育科报了篮球,这个把月来一直在市体校训练。连金成问他加入需什么条件。何小马说身高符合标准,视力身体素质好,就通过了。

何小马苦练篮球已一个月多,球技倒没什么进步,他反省过,思量时潜意识里把自己忽略了去,认为教练的理论是不妥当的,只就这方面探求弊病所在。连金成笑道:“怎么就想起篮球训练来了,现在太阳那么烈,训练的篮球场四面是沙堆,又无树荫等遮盖物,你这不是存心讨苦来吃。”何小马道:“顾不得了,我文化试太低,没体育试大学根本没指望。现在不参加,就没机会了,一年只征名一次的。”连金成道:“还是你有远见。”两人说一阵,何小马就打篮球去了。

梁佑站在寝室门口,看见连金成走来就说:“去哪儿了?等你哩。”连金成道:“干什么?”梁佑道:“到校外走走去,看,假都备好了。”连金成笑道:“是去发廊吧,瞧你这心思。”梁佑微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走。”出了校门,两人路过柳树旁一个卖袜子的小摊,那小摊的老板是位老眼昏花的老婆婆,驼得像问号的背,戴一副深黄老花镜,正在顿足嘶声大呼大叫:“抓小偷呀!抢袜子啦!”连金成瞥见一个穿红上衣的人仓惶闪进附近的小胡同,叫道:“梁佑,你守在这路口,我进去赶那小子出来。”梁佑应声好,倚在胡同口墙边。连金成跑进胡同里,路坎坷重重摔了一跤,踉跄爬起来,察觉岔口甚多,那小子几个出没便消失了踪影。只好退出来,想这小子真是狡猾,专找老年人下手,明明是欺负人家年迈,走动腿脚不灵便。出到胡同口来,见围了一群人,隐隐传出梁佑的话声,忙疾步上前拔开人堆挤进去,一看惊呆了。空地上那老太一手扣着车把,一手牢牢揪着梁佑的衣襟,嘴角喃喃道:“就是他抢我袜子的,我亲眼看见的,我认得这件上衣......”梁佑脸色铁青,气恼之至,疾言厉色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帮你捉贼的——放手!”挣扎几下,那老太连人带车向前数步。连金成想糟糕,梁佑也套着一件红上衣,敢情给她误认了。走到她车前,对她道:“老婆婆,他就是刚才和我帮你捉小偷那个人,我敢保证。”围观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脸上,一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老太太不理会他,抓车的手一挥,怒叱道:“你滚开,不关你的事,少来骗我。”连金成无奈问梁佑怎么回事,梁佑道:“你才进去一会,这疯婆子就推车上来拉紧我的衣衫,口口声声说我偷走她的袜子。”连金成道:“她真是糊涂透顶。”猛地一闪念,她是拿梁佑当替死鬼的,那人逃掉了,她向谁要回袜子呢。简直无耻之极。梁佑扭动几下身子,上衣吱一声裂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老婆婆却一刻也不放松,甚至加上另一只手,扯住一块完好的。梁佑大吼道:“快放开了!你这黑白不分的疯婆子,要不是见你是老人,我一脚把你踢飞了。”连金成提议道:“咱们去公安局,让警察评个理。”梁佑拉一下她道:“走。”那老太口齿不清道:“公安局?我不去。”围观有人道:“万万去不得,路上他们两个对付你一个,当心让他跑了。”梁佑听了非常气愤,连金成呼一口气,恼道:“他偷了你多少双袜子?”老太太支吾其词道:“三双,快把袜子还给我。”梁佑道:“你可别瞎扯。”连金成道:“要多少钱?”老太太道:“九块。”连金成叹息道:“算了,梁佑,懒得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交到她手上,老太太接过钱一怔,梁佑嚷道:“还不撒手。”连金成搂了他推开人群,走远了,直走到雾江的危栏旁。

栏边有两三情侣,梁佑倚在栏旁,眼圈红红的,连金成安慰道“梁佑,对不起,我不应该叫你插手这傻事。”梁佑转脸沉声道:“不关你的事。”顿了顿,冷冷道:“我发誓,以后不要为陌生人再做好人了。”连金成道:“到现在我还没搞明白她是误会还是蓄意让我们赔钱。这年头认钱不认人的事多呢。”梁佑解下裂开了大半的红上衣,身上清清晰晰的有一个指甲留下的伤痕。连金成道:“老婆子也太狠了,还痛不痛?”梁佑道:“皮外伤,没什么。我想去看看黄连。”连金成道:“你这样怎么去?改天吧。”梁佑道:“不要紧的,就说是去邻校打篮球,给人家划着。”架了上衣在肩上,领先走了。

发店也有些客人,黄小连正在给一个胖子洗头,另有几个姑娘站着给客人理发。那胖子赤膊着,一身油光肥肉滚上滚下。梁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看,连金成道:“到了怎么不进去,要考验她么?”梁佑道:“她们太忙了,咱们在这儿等一等。别分她们的心。”黄小连却推门出来了,含笑道:“佑哥,你们来了,怎么不进去坐坐?”连金成笑道:“才刚路过。”梁佑道:“去邻校打篮球哩,渴得紧了,想过来讨杯水喝。”

进店来,那胖汉用毛巾盖住脸爬起身,嚷道:“哙,小姑娘,快过来,按摩呢。”黄小连的粉脸染上一片薄晕,上前柔声道:“先生,对不起,这里不按摩的。”胖子喝道:“这算哪门子事,开发廊的不按摩。你到底按不按,不按连理发也不给钱。”旁边一黄发理发女见状上来把黄小连往身后一拉,赔张笑脸道:“她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来,让我帮你按。”那胖汉用眼角瞟了她一下,鄙夷道:“你?哼!也不撒泡尿照照。”梁佑按捺不住怒火,起身道:“兄弟,留一点情面。理发的钱,算我的,你走吧。”胖子道:“你小子是谁?我警告你,少管我的事。”梁佑正色道:“我是她朋友,你敢动她,我跟你拼了。”连金成拉住他,瞥了眼胖子道:“别恼火,当心打起来坏了店里的东西。让我来。”大踏步上前去,轻轻推开二女,笑道:“看你小子风流成性,让我给你按。”那胖子掀开毛巾微笑道“嘿,连哥,怎么是你?”连金成蓦然看见他也大吃一惊,强作镇定道:“别以为你称兄道弟,我就不敢打你。”胖汉道:“那你尽管放马过来。我才不怕你的。”连金成笑道:“胖浪,一年不见,你就这点出息了。”众人怔住。

胖汉道:“想不到在这遇上你,听说你读高中了。好小子,同学之中没多少个人升学读书了。”转脸赧颜谦道:“两位小姑娘对不起,适才冒犯,我原是想看看我这哥们的秉性,是否还像当年一样见义勇为的。”众人一听舒口气,想他做事真夸张。黄发姑娘转过脸去,神色凄楚。连金成道:“你小子声音都变沉了,不看你面,还真辨不出来。胖浪,你刚才说话实在太没分寸了,害得这位姑娘——”胖浪道:“在茶座和愤青鬼混多了,说话就是这样,忘记收敛。”起身走到黄发姑娘身前道:“小姑娘,你没事吧。我不是有心的,来,待会我请你喝茶,陪个不是,好么?”那姑娘低声道:“不用了。”胖汉指着梁佑道:“这位是你同学么?”连金成道:“他叫梁佑。”胖汉微笑道:“刚才开个玩笑,别介意。来,大家出去喝杯酒,就算是赔罪。”梁佑道:“你太客气了,我还

有事,你们去吧。”胖汉道:“既然诸位都不肯赏脸,连金成,看来我们只好去叙旧了。”付过钱,拿了上衣,出门去了。

走在大街上,连金成道:“咱们去哪里?”胖浪道:“听说一壶酒最近的菜色不错,我们去喝几杯。”

一壶酒门前两个大灯笼早已点起,客人摩肩接踵,出出进进。两人找了个通风的桌子,连金成面着一页小窗,窗外是个小小的花园。坐定,服务员过来询问,胖浪点了条甜酸鱼,一大碗牛腩炖萝卜,另要了几瓶酒,把菜单交给连金成,嘴一咧道:“金成,我做东的,你随便点。”连金成只要了几个小菜。

干了瓶啤酒,连金成开口道:“胖浪,有些事我想问问你,不知你介不介意?”胖浪道:“介意什么,你尽管说。”连金成道:“那年初二你为什么要打门卫呢?以你的性情,你不会干那么不明智的事。”胖浪一怔,笑道:“你问原因干什么?校方都可以不明我来由而以我拳打门卫勒令我退学。”连金成道:“你没把前因后果和他们说么?”胖浪道:“我干嘛要对他们说,根本没有对他们说的必要。你知道政教处的人怎么跟我说么?他说我不管你什么理由,打门卫就得记大过。”连金成道:“这件事恐怕班主任也不知道内情吧。他说你要强行出校,门卫不允许,争执起来你便打他。”胖浪苦笑道:“你相信我是这么蛮横的人么?”连金成道:“当然不相信。”

胖浪转脸望着花园的花草,扶着酒杯,想了想,低沉道:“我被记过前一个月,我妈走了,是被我爸激走的,我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当时闹得挺厉害,我妈扇了我爸一记耳光,然后我妈也挨了两下,我妈哭叫着摔东西,水壶砸在窗外我爸开回来的出租车上。第二天,我妈就收拾行李回湖南娘家了。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已忍让了我爸许多次,我了解她脾气。我放学回来才知道这件事,我想去追她,可已经来不及了。晚上我和我爸吵了一架,他竟然一点也不理会我的感受,喝说有种找你妈去,别让老子养你。接下来几天,我爸把那女人拉回家来,我一气便奔到了学校住宿。那时我还是个不经事的孩子呢,平日什么事都由我妈作主,而现在妈妈却不在身边了,所以下文我意气用事打门卫一点也不足为怪。”

连金成道:“你就因为这点委屈积压在心,气忿下才打他的?”

胖浪面如土色道:“没这么简单。我在学校住了一些日子,我爸竟然没来找过我,夜里我常蒙着被偷偷的垂泪。有一天,放晚学不久,我肚子疼痛难忍,我想找个人帮忙,但寝室里没有人,我去找你,也不见影踪。我只好一个人去请假,班主任校长都找不到,请不到假。我强忍着走到校门,企图闯出去。那天正是那个姓王的很难缠的家伙值班。他迎面上来问我要干什么,我向他说明原由,说我得了急病要出去。那家伙笑说,小兄弟你就别欺负校卫了,假单呢?我说请不到假,再说急病哪还顾得上那劳什子,我可以签个名,出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他老是嚷不行,死活撑住大门。我只觉得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我向前几步,他一推,我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我爬起来,恼怒不已,硬闯出去便碰了他一拳。”

连金成道:“这也不能怪你,估计大多人处在你那处境也会丧失理性。可是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们呢,你说出来可能就不会记过了。”

胖浪恨道:“我不是说过了,政教处的人和门卫穿同一条裤子。在审讯室里,政教处的人厉声指责我拳打脚踢门卫,我说你问过他事情是怎样的没有,你叫他上来说话,怎么两个人打架你只找我一个人,他说门卫在医院治伤呢,还说门卫额上缝线的伤要我付医药费,我说那不是我打的,我只打了他一拳,他打我时,额角却撞在了铁门上。可没有人相信我,他们说话处处为那家伙辩解。我狠心不和这些人多说,等记完过我就退学。”

连金成道:“看来政教处的人的确有意偏袒。你爸同意退学么?”

胖浪道:“他哪有工夫理我的事?他和那女人正如胶似漆呢。他从来就知道早出晚归开出租车挣钱玩女人,一天到晚和我没几句话,夜里回来就喝酒,烂醉在床。我退学后,他只有一次说过一句关心我的话,他说你看看你自己,身心掉到什么境地了。”

两人缄默着喝了一会酒,连金成道:“你在家后来有什么打算呢?”酒大概喝多了,胖浪的眼染满了红丝,悠悠道:“我在家醉生梦死的过了一些日子,我妈还是毫无音讯。我决意北上找我妈,但我不知道我外婆家具体在什么地方,年纪很小的时候我只去过一次,以后就没去过。我翻箱倒柜,发现一张发黄的纸上有我妈留下的电话号码。没出过远门的我很轻浮而且天真,想我搭火车到了长沙那边,打我妈的电话叫她来接我不就成了。我竟糊涂到事先没试拨来验证,就动身了。在火车上,我异常快活,想就要见到我妈妈了,她看见我也不知有多兴奋。可是她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打个电话回家问候我,怕接电话的不幸是爸爸么?在长沙下了车,漫天的飞雪,我没料到湖南这地方也这么冷,我行李包没带几件衣服,冻得窝在大厅里不敢出来。我出来的时候想在附近打个电话让妈来接,我问报摊的小姐,市话多少钱一分钟,她说一块五,我皱着眉头说行,递纸叫她帮拨,我手指都冻僵了。没想她一看,惊叫小弟弟,你这是长途呀。我楞了问她长沙的区号,果然。我问她长途多少一分,她说四块。我斟酌拨响电话,说话要快简洁,最好能‘妈,我是某某,现在什么地方,你快来接我。’然后挂机,不让她说话浪费钱,那时我口袋里只剩十多块了——在火车上东西实在太贵。电话是没人接的,不存在。”

连金成道:“后来你怎么回来?”

胖浪道:“我卡里还有钱的,等找到农行后我就提了出来。不过那天晚上挺难熬的,错过了车次,只有等到明天一早才能回去。我在候车厅里哆嗦着睡了个晚上。半夜里我冻醒,不由自主的想起家来。其实人的故乡就像风筝的弦,离家的孩子就像断了弦的风筝,

四海漂泊,长空茫茫,辨不明下一个驿站到底在何方。”

连金成微笑道:“你这是什么人生体验。你妈后来有没有回来?”

胖浪勉强挤出几丝笑容道:“我妈早改嫁了,就在我退学后的第二个冬天。是外婆打电话告诉我的。之前的三个月,我爸和那女人结婚了。我妈大抵是听到消息的。论理我会痛恨那个女人的,是她毁了我完美的家,但我竟恨不起来,她进入我家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和满的家庭。她一过了门,就对我和我爸的起居饮食照顾得无微不至,还常塞给我零花钱,待我像亲生儿子一样。起初我以为她心中有愧,对不起我妈,要在她儿子身上来弥补。可是当我看见她和我爸相敬如宾的光景,我想起了以前我妈和爸在一起的种种,我才知道我爸和我妈离异固然是理所当然的。我便不记恨她了。”

连金成叹息道:“想不到你家发生了那么多事,后来你有没有想过去上学?”

胖浪道:“后妈也劝过我去上学,说钱绝对不是问题。我想都出来那么久了,还进去干吗?何况又没有兴致,我对读书考大学的许多向往又都随着时光消磨掉了。现在我才明白,我那几年读书没什么收获,概念只是懂得一些字,学会一些原则。”

连金成道:“你能这样想得开,我很高兴。你现在在做点什呢?”

胖浪道:“帮一间舞吧看场,不过那地方太乱了,里面的人像野兽,时不时兽性大发。我呆在里面完全找不到生活的感觉,日子变得行尸走肉。过一阵子也许会好,我朋友说为我找了份工作。”

窗外的天渐渐黑下来,连金成说要回校上自修。胖浪起身结了账。两人出了店,走在街上。此时已是深秋,秋意萧索,街面也很见些凄清。两人比着肩走,胖浪说这样的夜晚他常觉得很冷,可是不愿回家去,呆在舞厅的小房子过夜。连金成陪他走了一阵,说有事到校找他,就分道扬镳了。

回时路过码头边的一条小路,一位鸠形皓面的大汉走了很远,还听见老板在身后高声苛叱,连金成打住脚步,忧愁下不禁想起了暑假里的打工遭遇。抬首看看前路,已终于愈来愈黑了。

那些飘忽不定的影子在我脑中徘徊,是走远了的人的记忆么?连金成茫然的想着。天地间只剩下天籁。

许文杰来找连金成的时候是在一天中午,那天连金成正在阅览室里看书。连金成见他风尘仆仆的,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许文杰说没事,只是好久不见面了,想和你谈谈。连金成笑道:“怎么说起话来沾了女人味,一定是在文科班和异性交往多了。”许文杰道:“随你说吧,恩,连哥,有些事我想跟你说,咱们到看台上去。”

连金成微笑道:“文杰,近来做了什么诗?”

“诗?没空做呢,作业多得很。对了,上次我拿书时发现里面夹有一首诗,非常优秀,是不是你做的?”

“不记得了,你念几句听听。”

“在这儿呢。”说着,手伸进衣兜里摸了出来。

连金成接过一看,纸上残留着一滩汗痕,题目赫然是《过去的你,过去的我》,笑道:“好像是我的,真奇怪,我如何涂了汗上去?”

许文杰道:“你一定是上课做了瞌睡把它当枕头。”

连金成看了看下文:

过去的你,过去的我

还记得那个雨天么?

长空,大雨成了我衣裳的雨天

良久,我的沐浴大雨

迎来了远处轻跑的你

手里斜撑的一把伞在朝我靠近

没有任何言语,背转身的我

把爱的执著留在潮湿的大地上

为何分手总像搞告别仪式呢?

看罢不由大呼:“这还是草稿呀。”许文杰道:“难怪有些意境压着,原来还没炼字。”

于婷从树下的乒乓球台转出,叫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许文杰道:“男人的事,女孩子家少来问长问短。”于婷翘起樱唇道:“早告诉过你,我不是小女孩。”转脸道:“连金成,你知道么?”连金成道:“知道什么?”于婷长吁短叹道:“哎,还说你关心人家,这么大一件事你都不知道。”连金成急道:“少卖关子了,到底什么事,快说。”于婷道:“你那个——刘莎莎住院了。”连金成道:“怎么回事,前几天见她还好好的。”于婷道:“她也是昨天下午才住院的,膝关节扭伤了。”许文杰道:“连哥,你们说的是谁?怎么我不认识的。”于婷微笑道:“你以为你是谁,谁都认识。”连金成道:“是我表妹,她是怎么伤到脚的?”于婷道:“练舞不小心呗,防护措施做得不到家。”连金成道:“伤得重不重?在哪间医院?”于婷道:“腿都肿了,在市人民医院。”

连金成道:“真不巧,今天星期一。”许文杰道:“连哥,你请假也得出去看看她,好歹人家是你表妹。”于婷冷冷笑道:“是呀,顺便还可以见见你那位姑姑。”连金成道:“笑什么笑,她也是你同学呀,她有事了,你还幸灾乐祸。”于婷敛容道:“那你说说什么时候去看她。”连金成道:“我自有主张,用不着你操心。”于婷懂得自己一时醋意说错话了,吞吞吐吐道:“连.....连金成,对不起。”连金成道:“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今天心情不好。”话未落音,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许文杰叫道:“连哥,我还有事和你说。”连金成远远应道:“改天吧。”许文杰对于婷道:“瞧你说话不小心,心直口快的,这回伤连哥心啦。连哥是个重感情的人,他一定很关心他表妹的,他听到消息,心里本来就难受......”

连金成听到刘莎莎脚伤的消息,心里一阵痛苦。可转念就想到在这段时日里,要是对刘莎莎不理不睬的话,那就很容易教刘莎莎对自己绝了情。免得日后关系再继续暧昧,也免得自己良心再受责备。可一时恨不下心来,当下心里乱哄哄的,这才对于婷出言不逊恼火。

当天放晚学,连金成请了假,去医院偷偷的从窗外看望刘莎莎,表明自己并非薄情寡义,求个问心无愧。他打听到刘莎莎的病房所在,站在过道不时凑窗向内张望,经过的护士却没留意他。刘莎莎躺在病床上,一条腿裹了白布,脸色苍白满带倦容,眼角还沾着泪珠,显然是禁不住腿疼睡不着觉。她母亲在床边守侯,不时抽泣伸手拍拭泪。连金成看着,心阵阵酸疼。幸好眼泪训练有素,不轻易掉下。看过一阵,咬咬牙离去了。

这样过去了好多天直至刘莎莎出院后很长一段时间,连金成再没当面去看过她。有时候,连金成极度懊悔,这种方法也许极其错误,便翻来覆去的思量,但没有所发现。他早已丧失了理性分析问题的能力,至少在刘莎莎身上。连金成于是强忍痛楚,等待情感的终结。

有一天,刘莎莎遇上于婷,提起好久不见连金成了,于婷惊道:“上次他不是探望你了么?”刘莎莎疑惑道:“没有啊,他哪里知道我这事?”于婷道:“我告诉过他了,医院地址我也说了,难道他没去么?”刘莎莎脑海一阵混乱,聊以自慰道:“不会的,他一定是走错地方了,可是我出来这么久了他干吗不来看我呢?一定是学习紧张,脱不开身。以前他还常一个人到舞蹈室看我,给我提冰水......”于婷见她楞住了,样子痴痴呆呆,扶了扶她的肩道:“莎莎,你没事吧?”刘莎莎黯然神伤,强作微笑道:“不会的,我要找他去。”

经过多天的身心煎熬,连金成情绪已经恢复如常,想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心里很释然。坐在寝室里和梁佑低声说笑。门口却进来个小子叫:“连金成,有人在楼下找呢。”连金成套了个中裤,没穿上衣就下来了。出完楼梯来吃了一惊,树下正站着刘莎莎。心里怦怦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倒没想到自己赤膊有伤大雅。把持冷静着走过去道:“莎莎,有事找我啊?”刘莎莎凄然道:“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的......”她说到这里哽咽着却再也说不下去。连金成偷眼看她楚楚惹人怜惜的脸,心如刀割,她受的苦痛委实不下于自己,忙移开目光,笑道:“你又没什么事,我怕经常去看会打扰你。”转眼看见个值日老师走过来,急道:“莎莎,我们到那边说。”刘莎莎也觉察到了,但不在意,娇叱道:“怕什么,在这里说明白了。”值日老师上前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可别违反校规。”连金成微笑道:“不会,她是我妹妹,刚来找我的。”值日老师走远了,刘莎莎咬着嘴唇道:“你......你真的不知道?于婷没有告诉你?”连金成狠下心道:“告诉什么?我不知道你说的是那一件?”刘莎莎哀声道:“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头一转,一步一颠的走了。连金成怔怔的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面无血色,喃喃道:“她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也好,什么都一了百了。”

转眼到了隆冬,夜里连金成经过校园的小树林。只见几点星光在飘移,冷不丁的夹些寒风扑出一条人影来。连金成心里直发毛,躲在墙角气都不敢喘。“什么人?”道旁有手电筒投向树林。“过夜的。”树林里扬起个冷冷的声音。“别呆在这里装神弄鬼,吓着人,可当心点。”过路人一面走,一面嚷道。树林没了动静。连金成知道是些小情侣在作怪,大踏步便走。后路中央闪出个人,叫:“连金成。”连金成转头见是何小马,笑道:“小马,等人呀?”何小马咧嘴笑了笑,道:“才刚走。”连金成道:“我就知道你没雅兴在这赏风弄月。”

一路走着谈,何小马道:“听说有个姑娘为你要生要死,到底怎么搞的?”连金成道:“没这么严重吧,你从哪收到消息?”何小马道:“陈霞说的,她们寝室的人都知道。”连金成困惑道:“怎么会这样?”何小马道:“那姑娘是不是叫刘莎莎,她和陈霞一个班的,在同一个寝室。那天陈霞去打开水看见你们争吵呢。”连金成道:“我们没有争吵,只是把话说明了。”何小马道:“她回去留了半天泪,你知不知道。陈霞说没见过她这么伤心的,哥们,别说我不体谅你,你有什么苦衷也要等人家脚伤好后再分,人家小姑娘的,内外忧患肯定受不了。”连金成愧道:“你说得对,当时我怎么没想到。”何小马道:“哥们,我很了解你个性,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因为暑假小桃沟那姑娘?”连金成想了想道:“你说呢。”何小马道:“就算是,你不必要和人家分手,高中里有谁不知道是游戏式的,彼此图个快乐,何必来那么认真,出了校门找谁不可以。”连金成道:“话虽这么说,可我不敢玩,我这人就这方面认真。”何小马道:“这你就不对了,在城市里谈恋爱是根本用不着讲什么一对一的。”连金成笑道:“我知道,就像车轮战。我还没你那么洒脱。”

两人上了楼,何小马背道去寝室,迈了几步,回头叹气道:“穷人泡姑娘就是艰苦,经常要挨饿,这个礼拜,我们有几天合吃一顿饭了。你小子省点用,省得我到时借钱找不到门。”连金成笑道:“看你以后还想不想搞什么车轮战。”

寝室里冯柱和许文杰正促膝畅谈,连金成走到窗前,从床上摸出个耳机。许文杰起身迎上来道:“连金成,礼拜六我们原班组织了场足球赛,你去不去?”连金成道:“找梁佑替我好了,我要回家哩。”许文杰道:“去吧,是于婷的意思,她说到时把你表妹,不,刘莎莎也给叫来了,让你们冰释一下误会。”连金成道:“你们都知道了。”许文杰道:“你的大事,我们时时刻刻关注着呢。”连金成道:“不管怎样,事情也毫无意义了,文杰,谢谢你们为我费心思。”许文杰叹息道:“连哥,你到底怎么了,莫非你想让这件事纠缠不清?”连金成喃喃道:“已经是个解决的时候了,后年就要参加高考。我应该养精蓄锐,不能再为儿女之情费神了。”许文杰道:“你少找借口来骗我。你这样说就真的太不顾及人家的感受了。有谁不知道到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高考。”连金成苦笑道:“文杰,你没在情场呆过,有许多事你不懂得的。你看看,我才说要暂时停止来往,她就哭哭啼啼的了。再过一年半载,你叫我如何收手。我这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着想,不要再玩真的了。”许文杰道:“可是......可是人家是纯情姑娘,感情脆弱,一时又怎么承受得住。”连金成道:“过段时间她就习惯了。你别以为我就很好受。”许文杰道:“你们两个一直好到高考结束不就行了,这样谁都不会受伤,或许互相鼓励,高考更有动力也说不定。”连金成微微摇了摇头,慨叹道:“你太天真了,我见过许多情人,高考不是一个落榜,就是一双。虽然我敢肯定,我们不太至于这样,但是我不敢赌这一盘,我爸对我期望太大了,很多年前他就为这个愿望奋斗,为了给我凑钱上学,他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病,他借钱,受尽了人家的屈辱。你永远不会明白许多个雨天的晚上我看着他喝止痛药情景的感受。我根本就输不起。也许有时候你看到我这个人放荡不羁,那是我的本性,我不想改变它,不管任何人,任何事。其实我在一天里,学习都是永远排在第一的,我每天都把我预先备好的学习任务完成了,才会好好的释放自己的闲情逸致。”许文杰道:“连哥,我现在明白了。我果然没看错人的,明天我就去把话向于婷说明白了。”

“窗外的夜风吹走了我的年华,窗前凋零着我的白发。”连金成念这两句诗的时候,夜很漫漫,窗外掠过北风的呼啸声。连金成的心头猛然一震,涌起一股诗意,已经蔓延过好多年了:

潮水

风高月黑,天地扬起一片灰沙

废墟关上了我的心扉

依稀的往事

无边的黑夜闯进了视野

那年我年方正盛

却浑浑噩噩,毫无知觉

这是地狱

还是人间

为何——

睡去的时候,窗前的小柳树正慢慢地冻结着寒霜。缕缕寒气呼应着连金成的浓重的鼻息,光景凄迷之至。

高三全学年都没新课程,进行系统的学习。

上学期开学不到两个礼拜,校园里的学习氛围就蔚然成风了。许多高三学生趋之若骛的到校外买一些北京上海名师名校的参考书来补充,企图通过题海战术将成绩稳步提高。连金成也动了心,打算买几本回来当小说一样研究,摸摸高考命题立意有什么发展趋势。当下借了同学买回的翻了半天,发觉对自如驾驭课本的知识点很是灵验。便决定要到书店去买。一天刚出校门,对面大街有几个汗流浃背的新生负了行李朝校门匆匆走来,连金成眼前一晃,竟看到了自己当年的缩影。迎面迅步上来几个戴近视镜的校友,一个理着平头的人道:“你知道这几年学校的高考升学率老是提不上去么?”梳背头的道:“还不是因为师资低,资深的教师都给市重点收买过去了。”留着长发的道:“不是这样的,主要缘故是那些老教师在用上一年度的备课来应付高考复习。”连金成心想要是真是这样的话,就听课的效果来说,就已经比其他学校大打折扣了。可是有什么法子呢,这些事自己根本管不着,也犯不着去管,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人行道边摆高考资料的小摊挺多,摊主也像个学问人,见了学生就举书摇动着大肆吹嘘,居然说得头头是道。连金成认得有几个人几个月前还是卖水果的,现在却卖起大堆书来了。倒佩服他干哪行就长哪行的智慧。不远的一间店子门前站了郑先的父亲,拿着麦克风来回转悠。连金成大喜道不知他干什么营生来着。走得近了才发现是间高考资料专卖店。

郑父一年前就谋划要在市中心开间高考资料专卖店,因为干这类营生的店生意实在太红火了。比新华书店还好,由于新华书店很少打折,即使打也只打一二成,所以看书的人远远高于买书的。大多人都是进去看中了书,再退到书摊上买折价很低的。只是先要保证书绝对无缪误。连父深深懂得这一点顾客心理,进货时专进书中无误纸质平平的的盗版书,打五折出售。由于这类书的使用时间不会太长,纸质就不足为虑了。郑父生来一把油嘴,为了促销,常对行人吹嘘他的标价是全市最低的,而且常能把大丈夫能屈的气概拿出来,在麦克风里沉重说起:“由于本人经营不善,致该店即将倒闭,为了回收和浓缩资金,现全店举行超底价大甩卖。”之类的话。有些不明事理的过路人,目睹数月之久,这店的门面还撑着,店老板也没有换,倒暗地里佩服二者生命力的强盛。

连金成此时正听到这些话语,郑父在店前察觉到他,满面春风的迎上来道:“连同学,欢迎到敝店来。”连金成道:“郑伯伯,你好。”郑父道:“你是来买书吧。里面什么书都有,你随便挑选。”连金成道:“好的。”径直入店,郑父也随着进去,不时抄起一些书介绍。连金成道:“郑轩上个礼拜回家了么?”郑父道:“回来了,整天要到外面去,不近家的。叫他过来帮忙看店,我去进货入库,他总是不答应,哎,吊儿郎当的这事他怎么干得来。”连金成不答话,只是微笑。郑父道:“回校叫他拿本店里的书去复习复习,他说那用得着看这些书,学校发的资料应付都绰绰有余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高考是那么容易应付的么?”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高考决胜八百例》,笑道:“就是这本书,很畅销的。”连金成道:“郑轩的学习一向很好,不看参考书也能考上大学了,这类书白费他精力哩。”郑父听得开心道:“自然希望这样了。到那边后,成绩是一年比一年好,不知是不是他向班主任搞的鬼。”连金成道:“不会的,郑轩绝对是货真价实。”游目浏览遍整个书架,没发现有自己要买的书,盘算怎样退出店来。郑父过去招呼顾客了。连金成想空手出门,于理不合,向他预订,怕他抽不出空去进货,上个礼拜他才进过的,或者百忙中念在自己和郑先的交情,抽空去搜罗。为区区一本书让他这样奔忙,不值得。思前想后,决定买他一本书,物理的《三点一测》还不错,便提了去付钱。不料郑父坚不肯收钱,还顺便送了份试卷,说是和书配套的。连金成谢过了,出得店来,想幸好没订书。

走到一个小书摊,发现有自己要的书,大致检查无误,举起书问老板价钱,老板娘一看就惊喜的叫道:“咦!你不就是上个礼拜末来买书的男孩么?我认得你,都是熟客了。这样吧,今天我才刚开摊,也不跟你多要,这本书就打四折,给五块钱算了。”连金成付了钱,莫名其妙,想你这是什么记性,老子上个礼拜还没近过书摊呢。

转头瞧见刘莎莎迎面走来,风中她穿着件红外套,一张嫩脸冻得粉红,眼波流转带了说不尽的忧伤。她步履的轻盈,身段的婀娜多姿引来了一些人的目光。连金成陡然见到她怔住了,勉强笑道:“莎莎,你好么?”刘莎莎不语,不经意看了他一眼,脚步缓了缓,却没停下来。径自去了。连金成的心隐隐作痛,暗笑道:“这样也好。”在街道边的柳树下看一阵行人,心里刺骨的冷,连打了几个寒噤。想不如上茶馆喝几杯酒暖暖身。

茶馆的生意似乎没有受天寒影响,照例聚得满满的。连金成随意拣了个座位坐下,吩咐服务生烫了瓶酒,悠然的自斟自酌。邻桌坐了两个客人,碰杯吆喝,满屋子都是他们的声音。连金成认得一个是冯柱的父亲,红着脖子和脸频频灌酒,另一个油头白脸,身材粗壮,举止看来几分文雅兼拘谨,眼下却粗犷不羁。连金成那天晚上送冯父回家,冯父因为喝醉了,并不认得他。此刻言语无忌,冯父道:“又说给我物色了个人,怎么不带上来看看。”白脸汉子道:“在娘家搁着呢,媒人说成了,就是成了,急什么,反正吹不了。”冯父道:“这两年来,不和女人在一起,生活中我总会犯错,但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点什么,可偏生把事情搞歪了。”白脸汉子道:“我看过些书,也许你这就是哲学上什么意识着犯错。你必须有个女人。”冯父道:“算命先生都说我生性好色。我也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我老婆走后,我什么事也干不出色来。我没女人做什么都没动力。所以我决定下辈子不能打光棍,不然就活得窝囊了。”连金成想冯父本是个多情人,怎么离得开女人呢。可惜冯柱并不知道,否则早叫他娶个女人回家了。窗边探出个脑袋,朝冯父打手势。冯父离座上前道:“那女人呢?”那人闪着一双发亮的眼睛道:“跑了。”冯父悻然道:“你没拉住她?”那人笑嘻嘻道:“拉住就不会跑了,人家都不想嫁给你当老婆,你是一相情愿的,哪能留得住人家?是这样的,当时她一出门,我横了心直冲上去阻拦,那女人的衣服色彩斑斓,正挡着阳光,返照得我眼花缭乱,于是我就让石头绊倒了。”冯父额角绽出青筋,横眉道:“你这个混蛋!滚!”过了一会,冯父结了账,白脸汉子起身拍着胸脯道:“冯二哥,你就放心好了,别的事我不敢说,这事包在我身上。”冯父俯首帖耳,背过身,脸上露出几丝淫荡的笑容,出了店门。

连金成喝完酒,拎了书回校。一进寝室,梁佑就笑说:“又一个人去喝闷酒,怎么不叫我一声。”连金成道:“本意是买书的,路过喝了几杯。”瞟见冯柱在床上睡觉,问道:“冯柱,礼拜天的,怎么不回家。”冯柱伸个懒腰,口吃道:“回,回......回家,干么?”连金成笑道:“是不是嫌家里吵?”冯柱道:“你怎么知道我家里吵?”连金成道:“不但吵,而且很令人难为情。”冯柱道:“难道是有媒人来——你从何得知?”连金成微笑而不答。梁佑道:“金成,我刚才看见你那个了。”连金成道:“哪个?”梁佑道:“姓刘的,躲躲闪闪的站在操场的杨树下朝我们寝室远望哩。”连金成道:“瞎说什么,人家可能是抬头看风景,不觉意眼光放到这边来了。”梁佑道:“人家真的是对你余情未了。我知道在你面前,我们做哥们的很不应该提起她——”冯柱插嘴道:“知道不应该还要说,别让连哥再勾起回忆,无谓伤心了。”连金成想起街头的偶遇,不言语。梁佑道:“金成,我们去传传球。以后不会再提她了,刚才是失言。”连金成道:“梁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试试我的心到底平静了没有?”梁佑温言道:“金成,坦白说,我们都希望你不要再胡思乱想,扰了心神,到了这个时候,什么事都该放下来了。要不高考就完了。我们几个谁都不想看见谁有这样的结果。”连金成感动道:“我明白。”在这样落后的边城小镇,有谁未曾为高考担忧过?——只要处在那种田地的人都会深深理解这种心境。

这一个月里,何小马开始四围向陈霞的同学要她的手机号码。连金成便知道他的恋爱完了。上午遇见他,何小马的样子极懊丧,似槁木死灰。连金成道:“伤心是没用的,小马哥,注定你我都得打光棍。”何小马道:“早料到有这一天了,只是事情太离奇。礼拜日我在雾江骑她的摩托,出了小小的车祸。她从家里出来和我见面,第一句话就说‘你这王八蛋,我的车子呢?它刮伤了没有?’我和她说一阵就吵了起来。事后我处处迁让修好她车子,她懒洋洋的总算一声不吭的骑车走了。日前和她打照面,她在离我很远的地方站住了,我企图走过去,她伸手嚷道‘你不要过来’。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以为我在干那非礼的勾当。我笑说,小姐啊,又怎么了,你脾气老是见一回厉害一回的。她怒说,我没心情和你开玩笑。我说你究竟想搞什么花枪。她说以后我要专心学习了,别来烦我。”连金成道:“她既然这么说,你还找人家的手机号码干么?不要勉强她了。”何小马道:“你以为我很想找她么?我几百块的CD在她哪里呢。”连金成道:“当送给她了。”何小马道:“老子还没那么慷慨。不管怎样,非要拿回来不可。”

接着何小马扬言出校喝酒,连金成推搪不去,劝道:“当心喝醉酒,人家揍扁了你。”何小马笑道:“放心,我酒量大,看我这身材,人家不欠我揍就算他万幸了。”

早上,连金成收到封郑芬芬的信,又惊又喜,想不知她到哪儿邮寄,她村子是没有投信箱的,多半是到镇上邮局了。细心拆开看,字迹很圆滑秀丽,依稀可看到一张满带红晕的脸躺在纸上朝自己浅笑。信里大致这样说:

阿成哥:

展信佳。我长这么大个人第一次写信呢,你看了请不要见笑。听说你在校常补课,家很少回,怪不得在花月湖总不见你了。勤奋点学习啊,默默勉励你。我还记得那个花月湖边的夏日,你对我谈的每一件事,你说你四面围困,压力很大。其实何必管那些无谓的事呢,放开胸怀去考就是了,落个心安。当时有一只灰鹤从我们的头顶飞过,掠到苍茫的云水去了,你说你就像这只离群的灰鹤。记着吧,碧湖的金黄沙滩上,永远会站着一个忠诚的女孩用爱慕的目光朝这只孤鹤鼓励,守望,祈祷。我很好,勿念。

祝:学习进步,身体健康。

芬芬

悠长的吉他声在死寂的夜色中飘散,连金成看到了一片漆黑的街道。这是个流浪年代的季节,连金成一个人在黯淡的路灯走,身上几经风雨破碎的衣裳扬起了寒夜的风,长发不幸让似刀似剑的厉风剪掉了,脑袋一时像身体没了衣服,寒冷无比。脑里的思想更是像秋天的树叶,干枯凋落。——梦里的生活总是不很写意,连金成这段时日就常做这样的梦,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由。有时他梦见刘莎莎纤小的身躯冻在寒夜里,冷冷银白的月光正倾泻而下......眨眼又变了郑芬芬。

放月假的时候,连金成回了一趟家。时值严冬,小镇也显得比去年冷多了。北风呼啸,道上满是赶路的人。由于回来时等不到直达车,连金成只好坐车先到小镇,再转车向家。镇上有个渡头,岸边有块水泥空地,是搭客的二轮车群集的地方。连金成负着包到哪儿找了辆摩托。那车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开车奇快,真当得上流星赶月。连金成只觉耳根风声阵阵,整张脸都冻得冰了。赶忙吩咐他可不可以开慢点,太冷了。那小伙子戴着头盔,缓了缓车速,笑道:“不怎么冷啊,车速才六十的。”连金成道:“六十哪有这么快,你时速表准是坏了。”小伙子道:“不信你看。”连金成看去果然是六十,没想到他已降了速。心想难道是自己长久不骑车了。问他有没有多余的头盔。小伙子道:“没了,你要,我摘下给你。”连金成想他车速那么快,没头盔,头脸手脚定然要麻木,为行车安全起见,头盔还是留给他比较好。于是脱口道:“不用了,你开慢点就行了。”不一会到了村铺,连金成付了钱,小伙子赔笑说以后有生意记得关照,开车去了。连金成摸着冻僵的手指,诫言日后选二轮车夫要选择老成持重的——如果要多活几年。转头进了自家的铺子,连母看见儿子回来,心花怒放。微笑道:“还以为你不放假呢,你爸整日担心你还有没有伙食费,说过几天抽空给你送去。我说儿子都长大了,真没钱了,他会向家打电话的。”连金成道:“妈,爸在家么?怎么还没收摊,你看天都黑了。”连母道:“他在家喂鸡喂狗呢,阿黄病了。正想收摊,你却回来了。今天卖剩好多米粉,小户人家,天寒地冻的,有谁想出来买粉吃?喝酒的倒是有一些。来,吵碗粉给你吃。”连金成道:“妈,省了,一会就吃晚饭了。”连母道:“好吧,你在这看着,我去梁屠户哪里,看有没有肉。哎,这孩子,都瘦成这样了。”叹口气便出去了。何父刚卖完豆腐,在连家铺子前停下车,晃荡着身子进店道:”咦!金成,你回来了。”连金成笑道:“何伯伯,买完豆腐了么?”何父甜笑道:“卖完了,豆腐比豆芽销路广哩,我都说这改行没错的。小马有没有和你一起回来?”这几天,何父一味要在豆腐质量上做文章,把成本搁在脑后。因此豆腐销路好。前天夜里,何父到小贺赌坊去,回来做了个噩梦。梦见公安局的来势汹汹的来捉赌,和他同桌的李五给逮住了。自己尽管狼狈幸好逃得快。他在梦里闯了半天,醒来慌出身冷汗,深信是凶兆。才决定这两天不去赌。连金成道:“小马么?我没见他呢。”何父道:“怕是到他姑姑哪去了,这小子有半年了老不回家,难道怕老子逼他陪我卖豆腐不成?就算是卖豆腐,也没什么丢脸的。”话间,连母提了一块肉回来,笑道:“远槐,小马都在城里住惯了,也不想回乡下了。现在的年轻人谁不是一样,大了就不恋家了。”何父坐下抽几口烟,搭讪一阵走了。收好摊,连金成两母子也往家走了。

未进门,就闻到阿黄的呜咽声,连父在屋里叫:“都半条命了,你还想跑去哪?”连母开了门,连父见儿子回来了,苍白慈祥的脸露出几丝暖笑,咳嗽几声,颤着嗓门道:“阿成,你回来了。”阿黄趴在地上,摇着尾,朝连金成挪去。连金成叫道:“爸。”连父道:“刚下车吧,一定很累了,我烧了盆热水,你先去洗个澡。”连金成俯下摸了摸狗头,阿黄瘦成皮包骨,耷拉着脑袋向他怀里伸,连金成看看它,又看看屋子破旧的四壁,禁不住阵阵伤感。抑制住道:“爸,你的病还发作么?”连父道:“还不是老样子,人老了就是这样,你不要担心。”连母转过脸去,半响沉声道:“我去做点肉。”进了厨房。连金成道:“爸,阿黄打针了么?”连父道:“下午兽医来看过,怕是不行了。”连金成放下背包,把它抱进茅屋里。转回洗了个澡,从墙角瞥见富贵站在家门前敲门,又走到窗前,凑眼进去,小声道:“快来开门,你听我解释,我原本赢了钱的,后来不知哪个兔崽子拍了我的肩膀,财气转到人家那边去,我才会输的。我保证今晚能翻本。”连金成窃笑原来是赌输了钱,老婆不让进家门,他两口子就爱这样一唱一和的,当真叫人好笑。饭菜做好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连父倒了些酒,连母道:“他爸,你身体不好,还喝什么酒。”连金成附和道:“是呀,爸,身体好了以后再喝吧。”连父道:“别劝我了,阿成又不是经常可以回来吃饭。一个月我喝这么点酒算得什么。”连金成道:“那你少喝点。”连父喝了几口酒,灶火光中,脸上弄了些浓浓的油彩。心底很兴奋,微笑道:“阿成,学习怎么样了?”连金成道:“是有点紧张。”连母道:“读书很费脑,难怪你这般瘦了。以后记住要多加点菜,补充营养。”连父道:“你想考个什么学校,你给我们说说看。”连金成道:“想报机械设计之类的,到那时我会跟你们说。”连母道:“我和你爸深居简出,不懂考什么才好,主意要你自己拿了,你可要想准些,上次你不是说有个主任很关心你的,你最好和他商量一下。”连金成道:“你们放心吧,我早就考虑得差不多了。”连父道:“不是我和你妈信不过你,实在是要小心点。城里张老头那孙女去年高考,就是填错了志愿,落榜的。”连母道:“今年她不是又去复读了?听张老头说,复读很麻烦。”连金成道:“妈,我不会复读的。”连父道:“我们先别说那晦气的话。”

晚上,连母拿了件毛线进连金成房里,微笑道:“阿成,你试试看。”连金成披在身上,说:“挺合身。”转身从包里拿出两件羊毛衫,道:“妈,城里羊毛衫大清仓,价钱最便宜了,我买了两件送给你和爸,你来试试。”连母道:“我和你爸还有衣服,以后不要再花费了,这年头赚钱挺不容易的。”连金成道:“很便宜的,而且很暖和。爸呢?”连母道:“在房里。”连金成道:“我去叫他过来。”

连父的房里亮着灯,灯光衬了四面残破的墙壁显得非常模糊。连金成刚走到门口,惊叫道:“爸,你怎么啦?”连父正倒在床上喘粗气,脸部不住抽搐。连母听到叫声,奔过来,脸色铁青道:“又发作了。阿成,你快去倒杯水来。”手脚忙乱的打开木柜,掏出个小药瓶。拔开盖,抖出几颗药,塞进了连父嘴里,连金成递过水。药落了肚,立杆见影,连父痛楚略减,脸上平静了好些。连母松口气道:“幸亏及时。”连金成惊魂未定,道:“爸发作怎么变得如此厉害,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连母一听这话默默不语,心痛得肝肠寸断,背过身擦眼。连金成闻到她低低的哭泣声,连父淡淡道:“哭什么,我现在不是没事了。”连金成坐到床边,忍住泪道:“爸,明天我就陪你去看医生。”连父眼里充满了绝望,颤着苍白如纸的嘴唇道:“没用的。”连母抽噎道:“医生上次说了,他这病都挨了那么多年,除非到南宁的大医院做手术,或许还有希望。”连金成道:“大概要多少钱?”连母道:“四五万,家里哪付得起?”一会连父慢慢能爬了起来。连金成柔声道:“爸,好些了么?你躺着。”连母道:“发作后就没事了,这几年都是用药吊着。要治只能看你以后出来挣了钱。”

高三下学期,距高考还有两个月。

这几天里,连金成每天起早贪黑,呆板记忆着一些东西,渐渐丧失了自明,分辨不清究竟在做点什么。冯柱照例成天仰望着天花板思考,笔很少动。接二连三的考试使许多人委靡不振,同时也令许多人意气风发。连金成自知不应受这些干扰,但不知为什么,一颗心格外的沉重。同寝室只有宋海文还残留着豪刚之气。然而宋海文的心境是弥漫有寒冷氛围的。钟教练一个礼拜前为田径体育生树立了一个目标,一百米田径平均每秒要进入十一米。强度的训练,好几个队友大腿肌肉拉伤了,这就意味着这几年练就的体育生命极有可能葬送。因为此时离考体育试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对伤势恢复显然是很不够的。宋海文耳濡目染,不用说处处谨慎提防。

宋海文训练后一回到寝室,就解下上衣,坐在床板上喘着粗气长吁短叹道:“某某完了!”连金成问怎么回事,宋海文道:“他小腿肌肉拉伤得那么严重,一定恢复不了。”梁佑道:“文哥你可千万要小心了,没了体育试,只能考个专科。”宋海文道:“练体育的,有谁想去考专科?”连金成道:“多涂些药酒,效果怎么样?”宋海文道:“没用的,时间根本赶不上了。哎,前天又伤了一个,三班的。老子跟着这样训练下去,早晚会出事。”连金成道:“一时加的难度太大了,怎么适应得了?”宋海文道:“也不能全怪教练,许多人测试都不及格,心灰意冷,想拼着命搏一搏,看能不能速成。”连金成道:“文哥,照你现在估计能过关么?”宋海文道:“如果能正常发挥,应该没什么问题。”梁佑道:“上次统考,文哥体育试考了全校第三,哪还会有问题?”宋海文笑了笑,道:“不真正到南宁去考过,谁都不能确定。”冯柱洗完澡,拎了桶回来道:“水池有龙头空了,快去。”宋海文笑道:“我们要向冯柱同学学习了,这小子模拟试一次比一次高,法宝多着呢。”梁佑道:“冯柱是深藏不露。”

午餐打开水泡面的人越来越多,食堂生意日见冷淡。因为买饭比较容易,连金成常到食堂吃饭。不幸校后勤做了些调整,为了使饭菜畅销,商议决定将开放开水时间比食堂开放时间延后半小时。对外宣称的理由不外为了备够充足的开水,或者最近锅炉出了些毛病云云。半小时对于饥饿的人当然是漫长的,多数人终于饥不择食,重返食堂。于是买饭需要排很长时间的队,连金成又只好常吃些泡面了。

这天正好是周六,放了晚学,连金成一个人漫步到雾江,立在一座小桥上,看江面来回的竹筏。那桥南北两头各长着一棵古柳树,新嫩的柳叶随风徐徐轻拂,染了落日的余辉,景象甚是清雅。只见几片眨着丝丝浅黄光芒的柳叶,离了树枝,朝湖水飘去,滑翔上升,隐没苍茫。连金成很久没有欣赏过这样明媚的春光了,在校里日夜为学习奔命,憋得藏不住一点生活的乐趣。看着,心田像是吹了清风,又醒神又舒适。想以后假日我便来这里消遣片刻了,洗洗脑筋也好。附近的拐角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有人破口大骂:“找死吗?怎么走路不长眼睛。”一人嚷道:“你真是强词夺理,难道我背上能长眼睛?我不想说你也就罢了。”连金成听声音很耳熟,忙向那人望去,那人负着一个渔具包,戴着大眼镜,头上盖个鸭舌帽,铜色的下半张脸,顶艺术家的样子。连金成觉得和他素未谋面,想声音相同,容貌不同原是不足为怪的。转过脸去,不再睬他了。那人一步步的走来,到了连金成的身后,裹足不动了。连金成凝住神,想你小子真讨厌,什么地方不好去,偏要来把我弄得拘谨,迈步欲走。那人站了一阵开始说话了:“小兄弟,能帮个忙么?”连金成问他什么事,那人道:“告诉我刚才那辆车的车牌号码。”连金成愕然道:“大伯,你——”那人道:“我是个盲人,那司机把我的鱼碰掉了,道歉都不说一声,还说我自讨苦吃。”连金成道:“他的车开走了,刚才你怎么不早问路边的人?”盲人道:“他们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说的,他们是一个村的人。”连金成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会说。”盲人道:“你不是这里的人,听你的口音。”连金成道:“我愿说也没用,他的车走了,刚才我没留意看。”盲人道:“他的车在桥西南角的院子里,我听见他往那地方驶过去的,是辆卡车,现在只有从桥上才能看到,你瞧瞧。”连金成辽望,果然那边的院子里稳稳的停着一辆高篷大卡车,车牌清晰可见。连金成说了,盲人说谢谢,还说他绝对会保守秘密的,拄杖走了。连金成呆了一阵,不安起来,想换了是梁佑,他决不会做这好事。盘算自己再多做几回,倘若让人家以怨报德,也真应誓言了。

梁佑提了两瓶酒走上桥来,连金成奇怪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梁佑笑道:“刚才和黄小连过来玩都看见了。”递过一瓶酒。连金成微笑道:“知我意者莫不过梁兄你了。”梁佑笑了笑,道:“几天来,你好像心事重重。”连金成道:“没有呀,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梁佑侧脸凝视他,呷一口酒,舔了舔嘴唇道:“你总是令人难以捉摸,说真的,有什么事,不妨直说。”连金成仰起脖子,喝了一阵酒,喃喃道:“这几天,我老想,我害了我爸。你不会明白的。我想象过有一天把这些事向世人倾诉,可是一经琢磨,我就放弃了梦想,这些事太绘声绘影了,逼真得只会令我一个人相信,而旁人无法理解。所以文字表达出来没有丝毫的意义。”梁佑道:“既然你不愿说那些伤心事,就算了,咱们喝酒。”连金成苦笑道:“月前,我胡思乱想,由过去的经历递推生活的内涵,结果为自己的成长悲哀了半天。我发现了自己,一个执著没有才华抑郁的年轻人。我度过了许多岁月,快乐的日子没多少天。这很像杨过,现实也有与小说雷同的,一点不希奇。”梁佑楞了一会,道:“有时候我也很茫然,但是我不去想它,想那么多不开心的事干吗?有谁能预料明天的事?我只想过好每一天。”连金成道:“你说得对,不过有一件事我会忏悔终生的,假如它出了意外。”

夜里没有任何声息,窗外灰色的风,远去的风景。连金成想起晚自修的作文没做成,心里不是个滋味。他苦苦追寻,最近的才思的确有枯竭的迹象,连题材也在不清晰使用了。文字老是卧在纸上昏昏入睡,且长了皱纹,粗糙苍老而不美观。自己常写到一半,就没了继续写下去的头绪和信心。在那个岔路口,他只拾起了那些被风雨打落的青春碎片。连金成禁不住痴了。

高考完毕后,整个校园唉声叹气,梁佑一出考场就说完了,连金成愁眉不展。照例校方说些抚慰话,这一年的试题实在出得比往年深了,不过不打紧,你考不理想人家不一定就考得理想。反正是有难同当的,用不着妄自菲薄。连金成到底是得了些抚慰,脸渐渐能保持如常。路过水池,听见女生宿舍楼有哭声,从面前走过的人都说是些高四的,名牌梦大本梦给意料之外大有来头的数学物理毁掉了。连金成默默地洗盆,起身瞥见几个人在树下抽泣,忙快步走开。寝室里梁佑躺在床上没有话,许文杰一早赶过来了,踱上踱下,连金成一进来,他就大叹道:“连哥,这回真完了。”连金成淡淡道:“我自己岂会不知道。”许文杰道:“我是说我完了,妈的,历史我丢关键几分了,我将著名事件‘二王八司马’误解为两个王八司马了。”冯柱坐在床上微笑,说区区一道小题能损你多少分,别在这里搅动人心好不好。梁佑道:“什么事都定了,多说也无济于事。”连金成道:“还是想想填志愿吧。”

连金成的高考志愿表有三种打算,一是学生理,希望有朝一日能研究出一种东西,使人的鼻子能抽烟。在他看来,鼻子太灵敏了,那么好的烟味间接传到这器官,实在是说不尽的可惜,理应直截了当。但是怎样令鼻子的功能有所改善呢?这是他将来长久触碰的难题。二是搞模具设计,画画图纸什么的。他素有这个嗜好,此举不过想大大的迁就自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虽然不知能否做好。三是学测控,据说这玩艺儿热门,钱好赚。能很快挣够钱治父亲的病。想定了这三种,剩下的是在志愿表的排序,非常关键。校方给了三天考虑,这三天里,可以回家去,找父母师友商议。连金成携表回了家一趟。

连父的病终于到了晚期,是近油尽灯灭的时候了。连金成一进家门,屋里就很异样,村长站在父亲的房门外,脸色懊丧,房里是隐隐的哭泣声。连金成整个人都僵住了,脚步在缓缓的挪动,不知不觉进去了。父亲直直的躺在床上,蜡黄的脸孔,眼皮垂着,微微睁开的眼没有一点光彩。嘴唇轻轻启动,似乎想说话。连母坐在床前,佝偻着腰,一面痛哭,一面拿了毛巾帮他擦额。连父四肢不能动弹,已经俨然一个活死人。“阿,阿成,你回来了么?”六婶发现了他,从床前的长凳站起来道。“爸——”连金成奔到床边眼泪滚滚,握住父亲冰冷的手,痛彻肺腑。连父说不出话,连金成哭一阵,颤声问连母道:“妈,怎么会这样?还说能用药吊住的。”连母叹息道:“晚期了,你高考第一天上午就发作了,当时我以为没什么大碍,照样给他吃药,可愈来愈不对劲,我就叫来大伯,六婶。送到镇医院去,医生看了连连摇头,叫我出来悄悄跟我说,你就是病人家属么?不瞒你说,病人熬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拖了相当长的时间的。这种病早就应该做大手术,现在算是走到尽头了。救不了他是我们的遗憾,回家准备身后事。当天晚上就运了回来,你大伯说,先别通知你,以免影响你高考。”

许多天过去了,在这天深夜,连父终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抱着一辈子的遗憾.这一天离本科录取截止日期还有两天,之前连金成没有收到任何通知书。

连金成伏在床上,满面泪痕,脑海倒不意涌现两句诗:“明月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

一团漆黑中裹着一点火红,连金成昏睡醒来,壁钟显示的时间正是午夜,连金成爬起身沉重地挪到窗前,不远的田野满是夜虫的鸣叫,天边挂着稀朗的几点星。

在连金成的视野里,一切突然都模糊了。茫茫的大地上,只见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在乌云尽压的夜空下走。在滚滚的红尘里,那个人扔掉了太多的感伤,脚步又仓促,没丝毫的停滞。指缝早已给疾风扫过的光阴擦破,他觉得很疲倦,考虑得找个地方坐下来。可是找不到路,连一条岔路都没有,他眼前四下是一片无际的泥泽。

他开始昏昏沉沉的伏在马背上,目光再次掠过天边的苍茫云水,哪里有青山,绿树,小湖,草坪,夕阳,诗意般的月夜。但他不明白自己究竟还要追寻些什么。

从上路的那一刻起,他发现找到的一切都错了.那本是个有诺言,有守望的岔路口。现在一切却已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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