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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八、九)    文 / 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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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了,春光浓浓的,熏得人睁不开眼睛,杨花柳絮漫天,漫地的飞起
来,笑着追人跑,少年人的心溶在眼睛里,眼神也就学那杨花柳絮,近
着亲着心里梦里不知不知念过多少遍的那个粉红的名姓的主人,柔柔的
风透进衫子,轻轻拥托着你,走起路来飘飘的。
我们的球踢得多起来,邻近的玻璃店主任对采购员说:“多进点3毫米的,
旺季来了。”
我这帮小兄弟踢起球来,不顾一切。球就是一切。我说不清楚踢球为什
么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是跑出得一身臭汗?是撞破在胸口上,英勇勋章
一样的伤疤?是大呼小叫引来的似无意的眼神?但我清楚,在一个冲顶,
下边啃着地,看着球从右角斜飞入球网的时候,在涮过俩人,轻拨入网,
和跑过来的同伴轻轻一拍手的时候,……有一种醉人的力感,有一种被
承认的幸福——“我,不可战胜。”我永忘不了那次得了冠军,抬着空气
水箱,往回走,队里最弱最小的根2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小到
做出一道半天没抠出来的难题,读出两三句《道德经》。大到横刀立马几
十万军队飞灰烟灭,轻轻的点起一枝香烟。力感,力感,被世界承认自
己强有力的感觉。这是男孩子一辈子追求,享受的东西,女孩子只是其
中不大的一部分。
其实,他们干什麽都这样,不顾其它,学是学,玩是玩,想她是想她。
这才是真正的洒脱,所以,难怪成天玩的男孩子往往比天天啃书的女生
学习成绩好。鬼知道是她看书,还是书看她,鬼知道是她想看书,还是
她想人家看她看书。所以,踢球上对草坪里偶开雏菊道“早安”,没人夸
你风雅。
最美的是星期五,第四节体育课,踢出一身泥,冲个冷水澡。
“芦柴棒。”
“板。”
当然是说我。
“你大爷。画报上说夏奈尔时装店聘的独家模特,一米八一,五十五公
斤,和我一样。”
“可惜,投错了胎。”
“当了你娘。”根2和我同是天生丽质,当然帮我。
对面小铺买牌啤酒,“奥雷”将就,“五星”更好。就是不能要11度的“清
爽”型。五香的花生米,锅巴,油炸土豆片,虾条,钱松怎么都好说。
酒后一觉,黑甜。醒不了,下午第一节课就免了,只是上第二节课的时
候,小心别把拖鞋穿上去。
美则美矣,了则未了。真实行起来,还有不少麻烦。摒去揣酒入校要骗
过叶胡(倒不是小气怕他们喝,是怕一请他们大家谁也喝不成)等等琐
事不谈,还有两种。
   第一,懒。都累得贼死,胜了的有功,输了的有气,谁也不敢指使谁。
   “秋水,你好吗?”
   我知道,一说“好”,他准说:“好就跑一趟吧?”所以:
“不好,一点也不好,远没你好,还是你去吧!胖人多活动活动有好处,
减肥。”
有人提出经济政策,出钱的不出力,跑腿的白喝。难办的是大家都有“千
金散尽还复来”的气度,反正钱不是自己挣的,钱是妈妈的,钱是王八
蛋。
有人提出按姓氏笔画排列顺序,有人反对,因为他姓“丁”。他又提出按
姓氏的拼音顺序,姓晁的又不干。
感谢上苍,在矛盾激化的不可调解的时候,给出了两个解决方案:1、战
争。这狗都会,君子不耻。2、抓阄。
第二,钱。大家都习惯寅吃卯粮。陪小朋友出去几趟,买几本书,多少
大富翁就这样变成了穷光蛋。
借?对门是男生,肯定没有。楼上的同志们有,可我又没司马相如的脸
皮,乐得用文君取酒钱。他们更没有。
爬在地上找吧!钱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还是有的。小时候,老听
姥姥讲,过去有个贤惠的媳妇,丰年的光景,每天从缸里抓把米,荒年
就救了一家。我们挥金如土的时候扔着玩的钢蹦儿捡聚来就够一包花生
米。兜里剩的零毛票只够一瓶酒,四个人也就凑合,终胜于无。
不患贫,患不均。为了公平,我们找来了50克装雀巢咖啡的空瓶子当量
具,一人一满瓶,外加一瓶底,还剩下一瓶底。
为争夺那一平底,刀子、剪子、布,分组淘汰。有一次“二百五十六”
趁别人争夺的时候把它偷喝了,大家伙气得不行。一致决定让他写检查,
一式四份,自留底稿。
前几天听到一个好消息,说某个单位保证学校的肉类供给,条件是学校
收下他们的几个子弟。以肉易肉,两不吃亏。
按理说,占便宜的应该是我们,可几天过去了,一切如故。饭主任仍是
那句老话:“你们有选择的权利,你们有权利吃,也有权利不吃。”
的确,猪有权利飞,兔子有权利下蛋,我们每个人都有许多权利。
走读的学生晚上还可以补一顿,最惨的是我们住宿的。
我们不能对不起别人,也不能对不起自己。妈妈告诉我:“别在乎钱,没
了只管要。”离学校半站路有家熟食店,肘子酱得很好,平时,每周都免
不了犒劳一下自己,给肚子加回油。
这个月却不行——一套《阅徽草堂笔记》让旧书贾敲掉了半月的伙食费。
上课不敢盯着语文老师看。前排的学生报告,老师的肚子已经由上衣的
第二个扣子长到了第一个。我怕看长了,难免把他的一些部位想象成“白
云猪手”之类不敬的东西。
剩下可做的,只是给难兄难弟讲讲自己吃过的好东西,他们一个个大张
着嘴,仿佛要把我的话吞进肚里,一位没留心,馋涎坠到地,长长的液
丝在半空断了,很有弹性的一缩,再缩回嘴里。
“真那么馋肉?”徐盼忽然转过身来,问我。
“嗯。”
“好,我请你一回。来不来?”
“地点?”
“我家。”
“时间?”
“今天中午。”
“人物?”
“你,我。父母都出差了,他们平时很少在家。来不来?”
“当然。”我有点奇怪,她今天怎么有这种雅兴,以前她没这种毛病呀?
楼不高,四层,看上去活很细,砖是砖,缝是缝,。一楼的住户就是窗户
前兜出两米见方的一块地皮,种上些牵牛花,常春藤,大叶丝瓜,或是
大耳朵豆角之类能爬高的植物,蓝汪汪的牵牛花伴着一串串淡紫的豆角
花,开得挺热闹,只是小孩踮起脚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就剩绿绿的叶子
了,藤蔓的触角高高低低像潮一样涨去,有的侵上了三楼的阳台。远看
去层层叠叠,象王维用披麻问斧法皴出的春天很深很静的感觉。
她家在二楼,三室一厅,很干净,干净得让你放不下脚去。看来佼佼者
易污也不是总有道理。
“踩了?”我抬一下大拖鞋。
“踩吧。”
踩在晃得出人影的地板上,怪刺眼的大鞋印。
徐盼理也不理,说:“我换一下衣服,你先到大屋坐坐。”
她家的沙发样子很好,可没我的老转椅坐着舒服,现在沙发讲究不用弹
簧,里面塞着海绵,棕垫和其它莫名其妙的东西,象古代中国人心中的
女人的肚子。
我问反锁进另一间屋子里的她:“你家就你一个孩子?”
“嗯,没福气。爸爸说太麻烦,妈妈说太拖人,就只要了我一个。”
“你父母的观念倒现代得很。听说现在法国人口逐渐减少,只是因为法
国女人怕生了孩子坏了身型,腰粗的男人两只大手合不拢了。不过,这
很有福气。”
“怎么有福气?”
想起我上铺那位学理的“疯女人”同志给我讲的故事:在小朋友的恳请
下,他老先生唱着“易水寒”,星期六下午去了她家,还没进门,邻居老
太太就给了她一大眼,仿佛它是违反了楼的“小商小贩禁止入内”的禁
令,来卖菜刀豆包布的。家里除了她,还多了个倒霉弟弟,死缠着她讲
“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刚打发掉他,门铃响起,一看门镜,她说她好凶
好凶的哥哥来了,温柔的爱亦无处躲藏,他只好进了厕所。通风不好,
光线不好,他听见那位大哥对妹妹说,刚灌了两瓶啤酒,爽快,接着就
听见脚步声向自己走来……
徐盼出来见我笑着,就问:“我知道你的心思又飞跑了,又想谁呢?那个
她?”
“没有,我想起个挺有意思的故事,凶杀色情,儿童不宜。”贾宝玉说女
儿是水做的骨,男是泥做的骨,他就不知道再往后说下去——女孩子若
是纠缠上什么爹爹,哥哥,弟弟,外甥,就仿佛水对上泥,就成了泥汤
子。
这才看见她换上的衣服,背带裤,白底大团大团淡黄色的梧桐花簇在长
圆的叶片间。头发用同样的布条束了,束得很低,宽松松的,头发泻了
半肩。色彩的节奏感掌握得很好,有点森英惠的风格,仿佛一个泥土,
青草味的春天的早晨渡进我的眼里。
她站在门口,手玩着手,像个等高考成绩的不安的考生。
“自己做的?”
“嗯。”
“本事呀!漂亮呀!怎么在学校没见你穿过?”
“上星期六才做的哦。”
“周末不出去玩玩?”
“玩什么?怪没意思的。看电影?看见人家三三两两的,觉又睡不踏实。
还不如买块布,自己随便弄点什么玩。”这倒象我姐姐。妈妈说我俩谁也
留不住钱,我有钱就去买书,她有钱就去扯布。
再仔细看看,领子上还粘着几丝布丝,轻轻帮她弹了。
“你是不是总这样看人?“
“对自己感兴趣的。”
“这就难怪了。”
“难怪什么?”
“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也喜欢很多人是不是?”
我只有傻笑。傻,鼻涕泡。
“还记得去年夏天吗?黄根破天荒穿了裙子,你和根2讨论裙子上印的
是羽毛还是凤凰。他说是羽毛,你咬定是凤凰,声音大了让黄根听见了,
翻你一眼,骂你‘讨厌’。还记着吗?“
“那天是太奇怪了,你说是不是那条裙子简直是至今为止我发现的,唯
一能证明黄根性别的东西。不管怎么说,那天她可爱多了。”女孩子可能
难看点,但不能没脾气。琼瑶里的人物在云彩上谈尘缘,受骗的小人儿
就学着“纯呀纯呀。”可我还是爱喝调料做的汤,不爱蒸馏水。所以说,
没鼻子,也不能没脾气。”欧,孟寻。
“光说了,我得快去做饭了。……你别在这看着我。我做东西就怕别人
看,去,我手占着,把那边的围裙拿过来,帮我系上。好了,没你事了。
我屋里有点书,可能有你感兴趣的,你随便翻去吧,壶里有茶,自己倒,
我不管你了。……去吧,去吧,饭好了叫你。”
书架里很干净,没有小猫,小狗,布熊之类小玩意儿,也没有胶水,唇
膏,牙签等等杂七杂八的小东西。读书人的书架就应该是这样,不是摆
给谁看的,书架就是书架。
书架里一水的法国小说和《小山》、《乐章》、《漱玉》、《饮水》之类慢词。
大多是服装。
“都看过了?”我问她 。
“没有,买来怕涨价的。”
“《包法利夫人》看了吗?”
“翻过。”
“里面有什么好树名”
“我没怎么细看,只是想见识见识什么叫名著,才翻这些名著的。”
“你的态度很对,我的也没错。”我忽然发现架子上还有本《金刚经》,
版本不错,看来是金陵刻经处刻的。
“佛经也是你的?”
“噢,那是拿来找觉儿的。”
“用政治书,语文课本不是一样吗?”
“看那些太麻烦,老想喝水。”
又找出一本讲芭蕾的书。
“你练过舞蹈?”
“嗯。”
这就难怪了,为什么他行走坐立让人看了舒服。
“饭好了。”
一切都好:两副碗筷,纸包鸡、青炒蟹粉、榨菜汤。二菜一汤,填得满
满的,大碗看来是我的了。
“多吃点。”
“再多吃马也长不成大象。”
她端起那只牛眼大的碗。
“节食?”削足适履的新例。
“不,习惯了。”
不管那么多了,道声感谢,我就开始大吃起来。菜做得不错,相当不错,
再是饿了,我吃得很香,很仔细。她很快吃完了,看着我,看着我很香
地吃她做的菜。她很高兴。妈妈是这样,姐姐是这样。我不知道是不是
每个女人都喜欢看别人吃饭。
“你吃饭太慢了,一粒一粒地,女孩子似的。”她笑了。
“这是认真。现在很少有人有饿这种感觉了,大家一日三餐,与其说是
需要,还不如说是规矩,是习惯。什么东西变成定例就没意思了,就会
丧失很多东西。有些事,不大,总忘不了。小学四年级,我们种了两棵
桃树,天天浇水,花开了轮流去守,有了杏大的小桃子就每个课间都去
护着。终于,果子熟了风吹雨打,这时候只剩下两个,拳头大小,青青
的,没太多血色。老师用折刀把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相信吗?我们
三十几个人,每人分到了四块。大家都嚼得很仔细,仿佛嚼出了以前的
二百多天的岁月、阳光、雨水、空气、我们在桃树边的嬉戏……还有很
多很多再不会重有的东西。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她点头。
  “快吃,菜要凉了。”
   吃完,她说这家里她说了算,命令我到她床上躺一会儿,上课好有精神,
她收拾桌子。我说我脚不臭。她说也不会香,反正香臭她也不在乎。
   这觉好酣。奇怪,什么也没想。如果这是孟寻的床,我知道,我的胡思
乱想会让我一分钟也睡不着的。


9

   班主任老师笑了进来,脸上花团锦簇,春光明媚。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班被评为社会实践优秀班集体了……”
   顿了顿,发现听众反映木然,索性不去发现,接着讲下去。
   “这是我们全体同学,全体五十四个,包括男生,女生,共同努力的结
果……”
   黄根两掌夹头,苦读如故。斜后面的两人,感情发展到了一个新阶段,
生怕一不说话对方就会以为他(她)是哑巴,至少是在装哑巴(这样更糟)。
所以不择巨细,呼气一样说出所能想到的任何事情:“我明天买裤子去,水
洗裤,不要太贵的,料子看上去也别太暗。”
   “这说明,只要努力,我们班还是不错的,还是有潜力可挖的。集体的
荣誉,是最最重要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破坏。每个人都要努力去为集体增
添……”
   “那天去你家,你妈真棒,真热情,真……唉!告诉她,我喜欢她。”
   “一些小事情,往往能反映大问题,品质问题,一个人的素养,家教。
就不能早起几分钟?不就可以不迟到了吗?就不能问声‘老师好’?别的老
师就会说咱们班的学生多有礼貌。记住,你出去不是你,你在学校就代表咱
们班,在外边就代表咱们学校,咱们北京市,咱们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家不
知道你是谁谁谁。地上有纸,随手就捡起来,有什么难的,恩?老师和你说
话,一定要站起来,……”
   “你给我的那本岑凯伦的书,太不错了,那情,那深,不读真是遗憾,
对了,叫什么名来着?”
   ……
   ……
   过去,一个学问很深的人告诉我,多读点闲书,多走走,多听听别人的
海聊,自己觉着没什么,了无所得,骨子里就有长。这种无用之用最是难得。
略文一点的语汇里,不说“脑子”而用“脑海”。人脑袋里的确有潭水,破
过的书越多,经过的路越长,潭就越广越深。一事,一言,一人,一个似无
意的眼神,收进眼来,落进潭里,就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潭越大,涟漪就
越多,漾的范围就越广。初行路,读书,做人,潭很小,很静,太阳老是一
掬笑容,山是山,水是水,我是我。后来见多了,潭大了,山就不是山,水
也不是水,比如山可能是尖冲上放的窝头,也可能是她皱起的眉峰。
   如今我又明白了曾百思不得其解的两个问题:一是一男一女,呆在一起,
一月,一年,一辈子,究竟有什么可说的。二是很有一批语言修养高深的人,
能声音铿锵,用词不重地讲上三两个钟头,而最终起到和一句话没说一样的
效果,究竟发轫何处。?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我想是肯定的。就主体而言,是源于禅宗。千变万化
的机锋,究其路数,也不过三四。其一,是玩语言的魔术,诡辩。如《古尊
宿语录》卷十四记的:
   问:如何是一句?
   师云:道是什么?
   问:如何是一句?
   师云:两句。
   大师夫在第二句装傻充聋,徒弟就接着傻问。颇有点像希腊的智者派。
如高尔吉亚论无物存在,那么在存在这一点上,不存在的和存在的就是一个
东西,但两者不是同一个东西,因此反证成立,因此两者都不存在。
   其二便是用肯否来否定,说了这跟没说一样,如同卷的:
   问:如何是祖师两来意?
   师云:庭前柏树子。
   不同的,可能是这样做的动机。按政治老师的话说,新生的要对旧有的
进行扬弃。
   “你笑什么?”孟寻仍在算着题,没抬头:声音不大,大概不想让前面
徐盼听见。
   “没笑什么。”
   “你笑了。”
“有些人,特别包括我,有些时候,做事就是因为想做这件事。没什么
内容,没什么目的。比如没头没脑地大喊一声,再比如对街上一个陌不
相识的人说声‘你好’。”
   “我知道你为什么笑了。”
   “噢?我真想听听。我发现好些关于我自己的事,别人比我自己清楚得
多。”
   “当然。中午菜不错,是不是?现在还在回想。”
   我摇头。
   “你刚才说没什么理由,现在又为什么说我的理由不对呢?我知道了,
菜好不好无所谓,这只是个不能缺少的借口,关键是人好,对不对?”
   她脸沉下来,显然没在等我的回答。我偷眼看她算出了些什么,只见纸
上乱一团笔道,仿佛电脑图。
   “嘘,听,张老师要点睛了。”
   “……这次我们班获得这个荣誉,其中,团支书茹亚(茹亚?茹亚?)
同学作了很多工作……”
   这才是正解。元明以来的文人,本无斋馆,就寄兴牙石。诚实的文彭供
认,他的书屋,大多在印上起造。我们班的社会实践活动,也大多是在茹亚
的嘴上活起来的。
   说到底,我不能不佩服茹亚。和什么人都谈得来,成绩很好,政治突出,
还会作现代诗,也能和我这样的聊上几句李卓吾和斯威夫特。在中国料理的
食单里,最贵重的原料有个共同的性质:无色,无味,无臭。例如,鱼翅,
银耳,熊掌,燕窝都是。味全在于伴它的汤,仿佛茹亚。
   比起她来,我就如同北京的豆汁,西北的羊肉泡馍之类的小吃。对少数
人,是离一日想一日,离两日难受两日。对另外一部分少数人是提起来就反
胃,上街绕道,怕过豆汁店,焦圈,咸菜丝,真端上来的时候,又不敢领教
了,只此而矣。
   佩服归佩服,我仍保留一点疑惑:人又不是金洋钱,怎么能招每个人喜
欢呢?
   下课铃响了。
   “秋水,请教你一个问题。”茹亚挨了表扬,态度更加谦和,表明自己一
点也没怎么折腾,衣领该不会这么歪的,手也没去整。
   “那天你在诗社里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敏感的
地方,你不小心碰一下,能记你一辈子。
   “没什么特别的恶意。我只是谈谈我的教训。其实,谁都有这么一段。
我开始也学过一段这种诗,因为它最容易学,也最容易学象。写到第十遍‘幽
幽的天空在枝头颤出童话’,自己都觉着腻了。把自己扔到床上,招过本《圣
经》,随手一翻,就听见耶稣说:‘饶恕他们,他们说的他们不知道。’既然人
家饶了我,我也就到此为止吧。看来,不少时候,所谓捷径就是去魔鬼那里
最短的路。除非特别独特的人,因为好象有些人有在魔鬼眼里看见天堂的本
领。一般的聪明人最大的聪明就是不走捷径。象你们这么有才性的人,更要
注意。我看入手还是从平实一路为较好,有个底子,笔耕砚田就能任你们糟
蹋。不然,就怕飘上去,下不来了。”
   茹亚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我也可以把直累了的腰软一软:“难得听见你
夸别人,真担待不起。……那你说,什么是底子呢?”
   “简单地说,就是李逵、焦大也能有,曹植、李贺也不能说有马上就能
有的一种东西。具体点,比如能背五百首唐诗,五百首宋词,看过一百部外
国小说。诗词一定要背,只读不行。读诗就象嚼泡泡糖,嚼得时候,只觉满
口清凉,音律铿锵,吐了之后,人家的诗还是人家的,怎么进去还怎么出来,
你什么也没得着。至多牙口好一点,和别人砍时多点谈资,可以夸夸自己读
过什么什么一系列。”
   “这样读书不是太痛苦了吗?命令今天自己必须读下《哈姆雷特》,明天
必须读下《巨人盖茨比》。读书应该是种享受才对,硬让自己读下什么是会
消化不良的。记得过去硬着头皮读《简爱》,只觉着有几个人在不停地说呀
说、不停的说教、不停的长长的景物描写,可前几天再一天,才品出味来,
确实不错,很难得。我看还是别强求什么才好。”
   没想到茹亚还有这么开明的观点:“咱们俩的论点并不矛盾。读书好比吃
饭。触龚说了,‘稍进嗜食,有益于身’。你可以吃西红柿,也可以吃茄子。
你有吃什么的自由,但你没有不吃的自由。同理,你有读什么的自由,但你
没有不读的自由。是这样的,俗话说,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孔
丘说,五十读易。不同的书得不同的时候读,对一个人来说,早也不好,晚
也不好。你翻得有兴趣,觉得想读下去,就是不早不晚,正可好。不仅如此,
同一本书不同时候看,也各有所悟。比如《红楼梦》,我第一遍看,看宝黛
吵架,一场一场,好不有趣,觉得吃醋和撒娇一样是可爱的缺点,喜欢林妹
妹。第二遍看,看初试云雨,贾琏薛蟠,女色娈童,好不热闹,喜欢晴雯。
第三遍看,就只爱活生生的王熙凤了。……”
   上课铃响了。茹亚塞给我本手抄的诗集。
   “有功夫看看。”
   “谁的?”
   “别管了,告诉我哪些你喜欢。”说完,赶快走了。
   “怪舍不得的,是不是?”孟寻放下笔,揉揉眼睛,已经解出了道挺难
的题。“脑电图”不见了,桌角上添了堆撕得很碎很碎的纸屑,仿佛是在准
备做静电试验——用塑料尺子在头发或小兽毛皮上蹭蹭,就能吸引轻小物
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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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4-06-27 发表 | 本章责编:铁血男儿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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