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英国人写过一篇游记,说有个猎人打猎的时候,意外地捡了只小老虎, 他带它回家,用牛奶和煮得极烂的兔子肉喂它。虎渐渐长大了,和他一 同打猎,舔他吃剩的盘子底,睡觉把他拥在怀里,暖出他的好梦。天气 好的时候,有人还看见老虎驮着他满山遍野跑。 可他什么时候也没有忘记在口袋里放一支专为它准备的手枪。 我的情绪就是自己自小养起来的虎。理智就是那手枪,时间是它最有效 的子弹。坏脾气就象不倒翁,按下去它又竖起来,你按得越使劲儿,它 竖起来摆得越厉害。最清醒的理智告诉最聪明的人,对待情绪的最佳方 法就是置之不理,自己该干嘛干嘛去。好比对付大哭的孩子,用鲧的方 式,想甜言蜜语堵住汤汤浩浩的泪水,下场也只能和鲧一样,九年无功, 殛于羽山。有经验的大人就学禹,既然他想哭,就让他哭去吧,不一会 儿,他便小声抽噎,透过虚掩在脸上的手指缝看你,盼你来理他。这时 候,坚持就是胜利,再用不了多久,小孩子又会欢蹦乱跳地跑到外面, 爬树摔屁股去了。 生日那天不痛快的心境,几天下来,也淡了许多,在我们这个年龄,心 中没有忧伤,就象没有皱纹一样。如果有,也是自己望天傻想,抬头抬 出来的,或是挤愁拧恨,皱眉皱出来的。 到了今天,早上一推门,下雪了!心里当下充满了惊喜,没有闲愁暗恨 呆的地方了。 用广告上的话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确,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变 得神奇。就连上学骑车这天天重复的机械运动都变得有趣,好似第一次 穿上旱冰鞋的感觉,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娱乐。拐弯的地方,一个人一捏 闸,一个筋斗,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如同骨牌游戏,一 连串趴下了一片。大家善意地笑着,一半笑自己,一半笑别人,互相搀 扶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老人道:“走啦。”年轻的叫:“走你。”大 家又把车蹬了起来。多难得笑!多难得的彼此亲近!多难得的“不正常” 呀!越下越大的雪掩盖了平日里看倦看厌的一切,大家仿佛暂时忘记了 总戴着的那副漠然的面孔,久无声息的童心又在冬衣紧裹下“砰砰”跳 了起来。My God!如果没有一觉醒来,发现杨柳一夜间绿了。如果没有 回家路上一场骤雨,你我三二个人披一个象征性的雨衣,嘻嘻哈哈往家 跑。如果没有一封飘乎而至的信,在你心灰意懒的时候告诉你,她喜欢 你。如果没有……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意外,大大小小的惊 喜,我们将怎么忍耐这日复一日的平淡呢?因为有明天,我们才能熬过 长夜,我们平静地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苦读的日子,也是因为 我们的坚信,在不远的将来,在那里存在着一个奇迹,我们将不在寂寞, 就象火山在对下一次爆发的等待中,默然无语。 坐在自己临窗的老位子上,蒙在窗玻璃上的水雾更重了。这种天气,家 里的窗户上一定开满了白白的冰凌花。小的时候,就把鼻子贴在凉凉的 玻璃上,红红的鼻子头压得又圆又扁,惊奇地半张开嘴谛视窗外小院子 的一个角落。 北京的冬天,即使没雪,天也是淡灰色的,云也是淡的,落了叶子的乔 木是深灰的,号称常青的松柏,远没有春夏绿得鲜亮,着了太多的尘土, 也显得灰蒙蒙的。人呢?土绿、蓝黑,又是一片沉沉的灰调子。上天下 地,活脱幅淡墨山水。下雪了,就如同来了一位大师,将这幅已完成的 画,再略略皴上几笔,整幅画面的气韵立刻生动起来。 看得兴起,我伸出拳头,做个儿时的游戏,用拳眼在玻璃的水雾上轻轻 一压,收回来,玻璃上就留下个小小的脚丫印。孟寻觉着有趣,看了看 我,我点头默许,就接着向上斜斜地续了一个。我俩,就你一个我一个 地印了起来。很快,脚印就沿到了水雾的尽头,再上面,就是透明的玻 璃了。稍微一下身子离远点看去,这串脚印就好象挂在远远的树枝上。 仿佛有个小小的精灵,从我们手里钻出来,顺着树干歪歪斜斜地爬到树 梢,一蹦,蹦到了天上,再也看不见了。 大概是雪天容易迷路,数学老师又绕开了她的圈子。教室里死静,隐隐 能听见数学老师脑子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曾经有一个时期,因为纪 律原因,我被调到老师高度近视的眼睛所能控制的势力范围——第一排。 每当发生这种情况,我就找机会和她一对眼,再对她“嘿嘿”一笑,如 同按了Break键,跳出死循环。老师长出一口气,对我也报之一笑。之后 再讲什么,就和以前毫不相干了。俨然一位围棋高手对于无论什么法也 处理不好的棋,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别处它投。如果你再追问她前面某处 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或许会象那位善草书的爷爷,要怪讶小孙孙为 什么不早问那个字念什么的。 有时候,我真禁不住问自己:“如果哥伦布有一位数学老师,他会发现美 洲吗?” 而且今天,我比以往更不耐烦。印度的妇人盼望“妻子节”,是因为 可以扔掉终年的劳作,穿上花衣服,尽情跳跳,是因为可以抡起扳子打 一顿终年虐待自己的丈夫。学生盼望雪天,也是因为可以发泄一下,表 达不易找到别的方式表达的情感:女孩子们吱吱喳喳地聚在一起,象是 为了团结起来加强力量,又象是怕一个人目标太小,不容易被男孩子看 到。男孩子们散成一个圈,从四周围上去,手里的雪球向自己最感兴趣 的几个脑袋使足劲扔过去,好让她们印象深刻。女孩子们满是兴奋地埋 怨男孩子手狠心黑,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搓着冻得红紫的手傻笑,暗 骂声:“该死的!”追上去,一捧雪填到他的脖子里。被追的男孩子装模 做样地逃着,心里不由地想起《红高粱》里的小调:“你搭起那红绣楼呀, 抛散着红绣球呀,正打中我的头呀……”唯一不同的,只是雪球是白的, 雪球在她身上开花,就算说出了总找不到机会,总缺乏勇气对她(他) 说的话。手捏的雪球在她身上开花,就算手摸到了由于礼教大防从不敢 摸的她。 三分钟内,我问了孟寻四次时间。我从不戴表,嫌那玩意拘在腕子上是 个累赘。再说,有秘书在,领导同志也无这个必要,孟寻干脆摘下表, 放在我桌上。 唉,时间这鬼东西,就象,(我在寻找一个比喻),就象法国小说里写的 女人,你越为她着急,越对她在意,她越是慢条斯里,越是庄重矜持, 不满足你的愿望。我决定用最有效的老办法:不去理它。实践中,我才 发现心里有个念头,安安静静看几页书,那就必然会象打胎一样难受。 扭头再看孟寻,她也是望着窗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灵机一动: “给你出道智力题,现在班上一共有四十八个人,如果老师有事出去了, 比如拔颗虫牙,买萝卜或是干脆打雪仗去了,请问,也就是你作回答, 你瞧,中国语言就是这样黑白不分,奥妙无穷:现在,班上还剩下几个 人?” “先问你一个题:一颗树上有四十八只鸟,一枪打死了一只,你说,树 上现在还有几只鸟?” 相对一望,莫逆于心,微笑是自然的。如果一个念头,太多的人明 白,流着鼻涕的孩子也会傻笑,那就难免庸俗,那就是《十八摸》要是 只有一个人了然,却又很难证明它的价值。这样最好,两、三个人,拈 花一笑,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可以说是正解,但不能得满分。如果那些鸟是木头的,蜡的,泥的, 总之是假的,没气的,听见枪响不会飞的。同理,咱们支书茹亚是绝对 不动的。咱们的动力黄根,和小黄根们更是绝对不动的。你嘛,也难讲。” 讨老师喜欢的热爱生活的头脑绝对清楚的茹亚,很喜欢写诗,现代诗。 所有风花雪月,小桥流水,有情趣的场景,她都绝不放过,总强迫自己 得写出篇东西来。所以每次春游,秋游,她都腾不出时间也拿不出心思 来玩,脸上总是一副大便干燥的样子,和她熟的人告诉我,那是在写诗。 她的诗嘛,我才疏学浅,只发现了一个特点——“难懂”——我不懂, 谁也不懂,我想包括她自己。与此相对,黄根儿的特点,用大竹英雄扇 面上的话说就是——“不动”——从早到晚,从冬到夏。并且很影响了 前后几个女生,也伴着她不动。根2根据《三个火枪手》给她们起了个 响亮的名头——“弱智三姐妹。”我总是想不通,教科书怎么那么可爱呢? 能让她们朝思暮想,总在看,也总觉着看得不够。没有千斤票,没有黄 金屋,也没有电影明星硕大的脑袋对你吓人地笑,抬头便是数学老师的 脸。不过看她们的表情里却也并没什么爱意,有时候,与其说是她们在 看书倒不如说是书在看她们。至于孟寻,她有些时候很怪,很不合群, 不大喜欢人多,以前我们打的时候,她总在远远的地方笑着看着,攥出 一串又圆又白又小的雪球,我没“弹药”了,就去要她攥好的,她也给。 “All, all is changed.” “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我随便说了一句,你说的什么意思呀?” “我还以为你要考我呢,噢,这是叶芝的两句诗,你随口说出来,说明 你很有天才。你瞧里面没有一个生字,字面上没有一处不好懂,但你又 绝不敢说自己明白了。就象柳宗元那首“千山鸟飞绝”一样……” 我又侃开了。倒不是想显示什么,只是象肚子有个屁就放出来一样,嘴 里有篇话也总习惯不假思索与节制地说出来。(哦,我忽然明白了语文老 师的苦衷,开始觉着他有点可爱了。) 下课铃响了,在我侃到兴头上,最不想让它响的时候。Everything happens in the world when one is least prepared。 喇叭里传出胡校长有特点的女音:“学校不提倡打雪仗,严禁把雪球带入 教学楼,严禁在教学楼周围打,严禁在操场上打,违者本人影响三好生 评定,所在班影响评选先进班集体,希望团委及学生会干部带头。……”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慢腾腾地回到教室,脸和手冻得通红。黄 根们坐在位子上头也不抬。茹亚倚在窗口,胳膊支着窗台,手背托住下 巴,五指尖尖,仿佛一只样子过时,穿着不适的高跟鞋。在司各特的小 说里,古老庄园的女庄主们,就是以这种姿势,整天在哥特式的穹窿底 下,遥望一位白衣骑士,胯下一匹黑马,从田野远处疾驰而来。我往楼 下一探头,底下只有一个贪玩的低年级男孩,还没回班,袖口蹭着冻出 的清鼻涕,踅摸着把剩在手里的雪球扔给谁。 喇叭又响了:“学校三令五申,可仍有学生……”这回是叶校长的山东口 音。胡校长和叶校长,一正一副,一女一男,一瘦一胖,而且有一样的 脾气:从不听我们学生的,却让我们学生听他(她)的。从不喜欢我们 学生,却让我们喜欢他(她)。自然而然,就把两个人并起来,简称“叶 胡”。自然而然,要想到晚上方便用的工具。 担搁了很长一段,学生们才安定下来。这节课讲文天祥的《指南录》后 序,语文老师清清嗓子:“这篇课文精彩处在第四段,‘呜呼!予之及于 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一共十八死。象今天 下雪,捏闸可摔。拐弯可摔。……摔倒,瞬间事也,摔而摔矣。而境界 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听着老师 说这十八摔的痛快劲儿,我忽然想到了泻肚。 让语文老师摔他的死他的去吧。我碰碰孟寻。 “你今天可太不对了,我管你要雪球,你反倒帮着她们打我。” “那是因为她们追的太急,我来不及递给你,只好扔给你,不是打着你 脑袋了吗?你接不着是因为你太笨了。还怨人家。” “真了不得了,我那些胡扰蛮缠的本事全让你们学去了,倒是学点好。 我再问你,往我脖子里塞雪球不是来不及吧?” “那是因为我在背后打中你了好几次,可我力气太小,你都没注意到, 所以就 ……” “理由充分,理由充分。”我想看看她是怎生一副得意样子,一看之下, 脑子里莫名其妙地产生一个念头,嘴给无由地说出来:“您,您好象比以 前漂亮了。” 她还是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好象有种绝不象征高兴的东西,我连忙变话 题,心里暗骂自己大胆。 “你饿吗?” “饿。”她那种神色不见了,把红红的脸侧贴在桌面上,怯生生地回 答,象个无助的小孩。 我从位子里变出个面包,分一半给她。通常,上课吃东西有两种方 式:一种适用于小物件,话梅呀,蜜饯呀,巧克力球呀,手绢包了,在 擦鼻涕的过程中随手抹进嘴里。这种方式虽然隐蔽、文雅,但总嫌不痛 快。坐在后排的更愿意采用第二种方式——苦读式。这是从黄根们读书 的姿势中获得的灵感,演化来的:额头贴在桌面上,嘴和桌面平行或稍 低,把面包之类大口大口,痛痛快快地塞进去。 “秋水,吃什么呢?” 可恶的语文老师,不,他的眼睛和眼镜。我赶忙把剩下的全部填进 嘴里。 “老师,吃完了。”虽然所答非所问,但我想老师能明白,那是在告 诉他,无论吃的是什么,也吃没了,没他的份了。就这样。 5
上午第四节课,我更加不敢专心听讲。盯着先生青白的脸,鼻子,手 诸多零碎,怕想到王致和的臭豆腐、天源酱瓜、白云猪手之类缺少足够 敬意的东西。重点校的学生有如此吝啬地主雇用的长工,要干的活比普 通校多得多,活多难免晚睡,晚睡难免迟起,迟起难免来不及吃早饭, 不吃早饭第四节课难免肚子饿。况且化学老师在文科班上课,又多半会 变成天津卫的特产——“狗不理”不招人待见。高考是学生的老子,也 是先生的老子,是我们大家的老子。高考规定的必考科目,就好象老子 给你明媒正娶的大妇,不管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于是副科就成了 小妾,多顾了她,人们嘴上说不出什么,但心里总会觉着你品行不端, 不务正业。可天底下有一种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一定会有。俗 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他们是天生的贱骨 头,包括我。于是我们偏喜欢不应该喜欢的化学课。 小时候,老师竭尽气力让我知道,我学习是为了党,是为了国家,是 为了长大了有钱花,可是我从来不懂。心里认定,我学习就是为了老师。 如果一位老师无意间对我笑笑,上课前随手拍拍我的头,我就会兴奋半 天,心里对自己说:“这个老师喜欢我。”于是,上他的课就特别认真。 别科的功课可以不做,甚至球也可以不踢,但他这门课的作业是一定要 做的,否则就是对不起朋友。大了,明白了学习是为了自己,但也是为 自己高兴、为自己喜欢。 化学老师姓李,长得实在招人喜欢,大棉鞋,厚眼镜,子弹形的脑袋, 上方下尖。牙齿错落有致,暗合古诗的特点——空灵,特别是有一颗门 牙只剩了半颗,让人觉得他总是在笑。“一旋横,二旋拧,三旋打架不要 命。”李老先生头顶上一正一反,两个旋,中间一撮头发被高高拧起,象 野蛮人酋长的雏鸡翎。背略驼,脚稍跛,走路的时候东一腿西一腿,总 不走直线,总不走正路,高挑的头发也随着一颤一摇。就是普普通通的 近视眼镜,李老先生的也与众不同,两只眼睛,一只深度近视,一只怕 光,大概象硝酸一样见光分解。所以两枚镜片,一黑一白。严肃的时候, 是西西里的海盗。更多不严肃的时候,是抱着水晶球的格格巫。不老实 地对你一笑,让你觉着他脑子里一定想着格格巫的那句名言:“我只不过 想为世上多做一件坏事罢了。” 他老先生上课从不带书本,而是抱来一大堆试管、烧杯,和其它一些 他自制的歪脖实眼的玻璃容器。里面盛着花花绿绿,莫名其妙的液体。 不仅如此,而且身体力行,模拟布朗运动,会跳起昨天刚从老伴那里学 来的Disco,农村户口的同学讲,李先生要是谋第二职业,到他们屯去当 神汉,一定能赚大钱。讲NaCl晶格的时候,会给你追述自己年轻时的爱 好:“我很喜欢看女人的花衣服,而且总想知道一共有几朵花,慢慢发现, 不管图案多复杂,总是由几种图形构成的。那图形就如同晶格,抓住它, 整个晶体就有了。”我很想知道,被盯的女人,间或回头,是不是也喜欢 看他。不过有一点能肯定,不论喜欢与否,都会非常有趣的。 今天,他抱来一个小绿漆桶,从里面取出一小匙象果珍一样的黄色粉 末,撒在一团白棉花上。再从讲台桌底下抄出一根长长的玻璃管,对准 棉花团: “你们看——” 他鼓起塞帮,对准玻璃管的细嘴,一吹。那团棉花上先是一股白烟, 随之红火苗子突然窜起,少顷,只剩下一小撮黑烬。“怎么样?” “咦?”学生表示惊疑。 “哦?”李老先生表示反问。 “再来一个。”学生鼓起掌来。 这时,我听见很响的敲门声,这一定是“叶胡”之中的一个。他们常 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走来走去,镇压异常。我不明白,为什么学生一开心, 他们就会生气。 李老先生把门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自己不想出去,看样子也不想让 “叶胡”之类进来。就这样交涉几句,“叶胡”见是李老先生也就不再多 说什么,说几遍:“注意一点”也就去了,象是疯人院里干长了的护士。 “我们继续讲,谁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现象?” 班上稍稍安静了些,脸皮薄的学生低下头去,欣赏鞋帮上的泥。胆大 的瞪着老师,等着他一叫自己,如同谢绝女主人向自己盘里添菜一样, 微笑着摇头。反正这是副业,他们没有理由羞愧,就象吃瓜子不吃皮一 样,完全不必难过。 “秋水。” “黄色粉末是过氧化钠,您呼出的二氧化碳和其反应,生成氧气,并 且放出大量的热。易燃物——棉花,在热和助燃的氧气存在的条件下, 就燃烧起来。” 课进行到这时,教室里就剩下李老先生和我,一唱一和,一个逗哏一 个捧哏,说开了双人相声。有心思听听笑笑,看看热闹。没心思的,黄 根们埋头啃起历史、地理,政治里的马克思,后进生们饿得眼睛里开金 花,打开琼瑶,亦舒和武侠。 如果是男女同桌,同看一本“毁人不倦的穷聊”很有对古风的继承, 又很有发展。古代,有了读书人,就有了读书人的崇高理想:“红袖添香 夜读书。”——星稀月小,青灯黄卷。娇妻美妾,香添烟篆,何其美也。 近代,黛玉无义,宝玉无媒,略略点明。现代,高燮的《新艳体诗》写 得传情传神: 少小嗜说部,腹中知几许。 一笑投郎怀,同看《茶花女》。 历史的陶轮旋转至今,一男一女,一左一右,书摊在两人靠近的腿上 或相并的桌上,书脊陷在腿缝或桌缝里,一人一手,一手一边,持着书, 斯斯文文随看随翻。看到会心处相对一望,会意一笑。腹中饥渴,心中 饥渴,肚子里咕咕叫,心里砰砰跳,个中滋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如果是两个男生同桌,最好还是看看武侠,而且这时候,最好还是看 看金庸:九阳神功,吸星大法,凌波微步,看得性起。动手动脚:直打 得桌椅乱响,先生冲你大翻白眼球,还有一种书,也是只适于两个男生 一起看的,按胡校长的话说就是“凶杀色情(她读的让人听起来象“死 刑”)”,看这种书,表面上很安静,只是脸有些发红,呼吸有些紧。说 也奇怪,书要是不被查禁,学生也就很少有人知道,所以也很少有人看。 卖西瓜的喊:“不甜不要钱,保甜保熟。”卖书的喊:“不黄不要钱,包色 包黄。”读书的人也就非禁书不看,和孟母怀了孟子,肉割不正不食,席 摆不正不坐一个道理。《早安,朋友》、《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玫 瑰梦》、《消魂时分》、《邪仙陆飘飘》、《断虹玉钩》。第一天晚上宣布查禁, 第二天早上班里就有人传看。带来这种书的人,就象冒死夺过敌人帅旗 的英雄一样,趾高气扬。周围的人向他假阅,他嘴上总说:“看什么看, 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看什么看,看了夜里尿裤裆。”“看什么看,看 了下课站不起来了。”最终,在别人一再申请下,他还是会不情愿又乐意 地给的。 快下课了,李老先生留出几分钟让大家看看书,自己沿着两排桌子间 的夹道来回乱逛,脑子里没了可想的,才觉出饿来,饿得可怕,不是痛, 好象肚子里有个小鬼,不咬你,而是用牙在你肚皮里层“吱吱”地磨蹭。 “你饿吗?” “饿。”孟寻还是那种表情,还是那种怯生生的语气。我们为什么要 每天都吃饭呢? “这回可没面包了,这么着,咱们来个精神会餐吧。假如我给你十块 钱,不,不,不。物价涨了,吃不痛快,给你一千块。” “为什么呢?” “我喜欢你呀,再说,这是在打比方,不管怎么说,总之,你莫名其 妙有了一千块钱。你现在想来点什么吃?”我想孟寻对食品大概有点研 究,因为上学期她考过一次吓人的高分,介绍经验的时候,她说考前要 吃成泥的胡萝卜,一种能把天堂变成地狱的东西,不过跟考试也还般配。 “现在?” “现在。” “那就吃烤全驼,就是烤骆驼,骆驼肚子里有烤羊,烤羊肚子里烧鸡, 烧鸡肚子里有烤鱼,烤鱼肚子里有炸鸡蛋。我一个人吃。” “不请我?” “为什么请你呢?你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呢?就我一个人吃。” “好好好,算你能吃。现在,该你给我一千块钱了。” “为什么呢?” “你喜欢我呀。再说,这样不是显着咱俩又够朋友出手又大方而且一 分不花吗?” “好吧。你吃点什么呢?” “先问一下,你属什么的?” “猪。” “这就难怪了。既然猪食不让吃,就干脆吃猪吧。广东烧烤卤味里有 道名菜,叫烤乳猪,又叫烧金猪。可明炉,也可挂炉烧。大概是《齐民 要术?卷九》吧?不,就是。这又教了你一条引用的方法,比如,你觉着 说话分量不够,你就说,马克思曾讲:‘人吃饱了就不饿。’见《马克思 全集?十卷》第324页,谁又有功夫查去。咱们再说烤乳猪。第九卷有‘灸 砘豚法’,原文记不清了,用白话讲,就是先挑猪,公母无所谓,但一定 要极肥的,你就不合格。……” “你也一样。” “好好,不提这个。杀、洗、刮、削,拾辍干净了,象你现在这样就 行。” “用茅茹把肚子填实了,柞木从后到前穿过猪肚子,放在文火上慢慢 地烤。一边烤一边转,一边转一边往它身上涂清油,这是让它显出颜色。 色发足,就不抹洒了,改抹油,新杀的猪的白油,不能停。烧到色同琥 珀,亮如真金,就大功告成了。吃烤乳猪吃的是脆皮,要有五样配料, 千层饼,甜酸菜,葱球,甜酱和白糖。那几句形容的原文我还记得:入 口则消,状若凌雪,含浆膏润,特异凡常也。……” “你再说,我先把你煮了白斩。”斜对过回过来一个脑袋。“我受不了 了,给你本书,省得你胡说八道。” 我一看那翻得焦头烂额的孬样儿,就知道这是本什么货色。对于黄书, 如同对女孩子,有抵抗力的人是绝不会躲闪的。要是从前,我会图省事, 问他们是哪几页,现在,我已经是个老手:书脊贴在桌面上,把书竖起 来,让它自由摊开,露出的准是最精采的地方。因为那几页就象牌里的 大鬼,千人摸,万人摸,摸的时候又由于它们的珍贵而格外手重。手上 沾的泥,油脂,鼻涕之类全蹭在了上面,不觉中比其它页厚实了许多, 黑亮了许多。 “……光着的……” 我赶忙用手把底下的字遮住,一点点地移开:“月……”后面是什么 呢?“几?”如果是古龙的风格,就应该是——“同”?再移“去”,这 会是什么呢?再移——“部”。“脚”?! 重新让它自由摊开吧。 “小侠……光了身子……迷魂药……淫娃……灌进媚药……肉 棍……一尺长,一寸粗……又插又拔……十二次……” “看什么书呢?” 是李老先生。 我连想都没想把书推进桌子里,脸上很平静。 “给我瞧瞧。”商量的口气。 我没说话。 “我不没收。”他靠近我用小声说。 既然他没老师样,我也就没学生样了,反正不能骗他。我鼓足勇气: “你看那书不太合适。” 李老先生一笑,什么也没说,走了。 说话就要下课了,根2早就把饭盒从毛巾袋里拿出来了。饭盒被他蹭 的铮亮,个头比他的小肚子大好多。他竖着耳朵,侯着铃声,一副义无 返顾的神情。好象夹着炸药包的董存瑞,只候一声令下,就去舍身炸碉 堡。 “十、九、八、七、六……”有人在大声倒数了,他们的精工表,西 铁城和电台广播的时间虽说不一样,但和掌握打铃大叔的传达室老大爷 的座钟,分秒不差。 “五、四、三、二、一,打铃!” 铃声果然响了,听在耳里,象是吱吱喳喳的小鸟鸣叫。 隔壁传来我们语文老师在兄弟班引用《孟子》的声音:“故天将降大 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饿其筋骨,行弗乱真所为,所以动心忍性, 曾益其所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