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他一路上沿着纷飞的战火不远千里的来到襄王府,准备趁火打劫,替父母再狠狠的教训教训这个魔头,当然,那是没必要的,一点必要也没有,但是年轻有时候就是这个好处,越是没必要的事情,他越想去做,他不放过身体里任何一个荒唐幼稚甚至是危险的念头,一个也不会放过,不然,又怎么能证明他很年轻,或者是年少。
他毫无顾及的孤身一人直闯进襄王府,没有及时的遮掩躲避开任何人,反正也是躲不掉的,他再蠢也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襄王府里从来就没有活人,自从那个魔头在妖界里受了重伤,每天要依靠吸凡人的血气养伤,那这里面就更不可能有一个活人了,即使有,也立刻会变成鬼魂。
所以突然之间,他突然感觉,其实他现在要做下的,原来是一件那么正义的事情,正义的让他骄傲,无忧无虑之间的正义的感觉原来就是那么简单,他想杀了那个魔头,然后,再让人间的人去纷纷猜测,猜测那个大魔头,他究竟是谁杀的。
那是只有年轻的人才会有的荒唐的想法,正义,简单,危险,幼稚,只是他没想到,他这个荒唐的想法,从此送掉了他一世,也毁掉了他一生。
他在王府的后花园里找到襄王,看见他的手里正在无辜的卡紧了一个美若天仙的少女的脖子,要推她进冥水,化掉她为自己疗伤,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了,他知道王府的后花园里那条樱花拍岸的御河,其实就是魔界中让人闻之色变的冥水,冥水能化胎气,所以不要说是凡人,就连天人平日里都不敢轻易的误闯魔界,自寻死路,更何况是他,一个妖人。
但是,仅仅就在一念之间,他发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爱上了那个可怜的少女,他一刹那间就已经爱上了她,不是爱上她的美丽,也不是爱上她的青春,他爱上的是她的生命,一个天地之间唯一的眼望着自己的最纯粹的生命,他从那双眼睛里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妖人原本没有眼泪,但是看见她,看见她在冥水之滨那么强烈的看着自己,他感觉到,感觉到自己终于已经开始落泪,他为她,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而堕落下他自从来到这世界上的第一颗眼泪,爱也许就是这样,爱上她,就欠了她的,哪怕仅仅只是欠她一颗眼泪。
他要让她活着,无论如何,就算是拼出自己的性命,他也一定要让她活着,他现在总算发现原来杀死这个魔头已经是那么必要的一件事情了,如果只有那样,他才可以救人。
但是,突然,一阵怪异的笑声带着冽冽的寒风从冥水之滨千刀万箭一样的冲着他的身体漫天的飞来,“看上她了是吗?傻瓜,”残花败叶的樱花树下,襄王爷一手掐住了少女的脖子,一手指指点点的狠狠嘲笑他说,“难道你就没看出来,这个小妖女,她原来是个天人。”
但是,“天人怎么了?”他反过头来从容的问他,“有谁说过,天人就一定该死。”
“当然没有,”他说,“只是,他们平日里总是认为咱们该死。”
“可是我还活着,”咏轩听了之后微微的摇头,“如果我真的该死,老天自然会派她来收拾我,”他说,“赶快把她放了,你知道,我是个妖人,不会骄傲到不向一个重伤的人动手。”
这一句话直说到了襄王的痛处,他是一个失败的人,而且,曾经挫败在两个妖人的手下,其实只有妖界和魔界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对手,因为一个什么都有,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的人很可怕,什么都没有的人当然更加的可怕,只可惜,襄王他现在因为经常吸食人的血气,已经渐渐的有了人形,所以在咏轩眼里,他反而不可怕了,因为他生怕再从新毁掉自己好容易才得来的人形,在争战中,他已经有了顾及。
但是,他却没想到,没想到襄王他那么爽快的就答应了放人,比他预料的还要爽快,其实他不知道襄王他已经私下里算计到了什么,他算计到了他这个傻瓜总有一天要死在这个少女手里,所以才那么爽快的放过了她,对自己有利用价值的人当然是不能杀的,至少暂时不能,其实人能活在这个世上原本就是因为那一点点小小的对别人的利用价值,即使是对一个天人,也不例外。
三十
趁着襄王他还没有后悔,他紧紧的拽着她白皙的手腕一路上风尘仆仆的逃出襄王府,逃的越远越好,一直逃到洛阳城里,烽烟四起的太乙峰下。
那时候正是人间四月,太乙峰下樱花叶落,琼花盛开,他拉着她静静的倚靠在琼花树下,“吓着你了吗?”他说,边说边伸出手来,怜惜的为她擦拭去额头上的点点汗迹,几抹风尘。
“谢谢你,”美丽的少女惊魂未定,战战兢兢的看着他的眼睛,“他不会追上来了是吗?”她问他,“咱们要不要再跑远一点。”
“不要啦,”他说,“都跑到家门口了。”
“恩,我知道,”美丽的少女突然微笑,“我知道你的家就在太乙峰上,其实你刚才不必那么拼命的救我,”她说,“其实你明知道,我是个天人。”
“天人怎么啦?”他问她,将她的轮廓怜惜的搂抱在自己的怀里温柔的问她,“举手之劳而已,在这个世界上,救人一命,总不是错的。”
“可是我怕你会后悔,”她说,“其实我有男朋友,只是突然发现,他又爱上了别人。”
“恩,你这么快就发现我救你是因为爱你啦,”他突然微笑的捧起她的脸,深深的看着她说,“但是你不欠我的,举手之劳而已,”他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他轻轻的抽回手来,放开她的脸颊,放开她的轮廓,“回家吧,”他说,“我又不是傻子,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会让我第一个看见。”
说完,他掉过头去匆匆的走了,匆匆的顺着一路上的夕阳琼花急急的跑上太乙山峰,一转眼就消失在太乙山浮云积雪的山颠绝壁之间,在他的身后,就是山高水深的千年屏障,屏障之外就是他刚刚才去到过的繁华人间,世界上第一个让他知道原来他也有眼泪的地方,因为他很伤心,也很沮丧,他恋爱了,爱上了一个他一眨眼就已经爱上的美丽的少女,他一眨眼就爱上了她,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原因,因为那原本就是在一个最适合恋爱的季节里最应该发生的事,他的伤心只是因为他失恋了,她有男朋友,虽然已经不爱她了,但是,她却在为了那个男人伤心,为了那个她爱的男人突然不爱自己了而深深的伤心,她不知道那已经让他伤心,伤心他恋爱了,可是一转眼就已经失恋,恋爱和失恋在樱花堕落的季节里仿佛就已经是一个年少的男人的世界里的一切,他一路沮丧的肆意撕扯开太乙峰上千年的幽深屏障,垂头丧气的跑回皇宫,他自己的房间,这是世界上的第一个让他知道他从哪来的地方,他一头倒在自己的床上,柔软的他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张床,房间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年老的佣人,他挥挥手让她们走开,走的越远越好,因为他喜欢孤独,尤其是在现在,他第一次恋爱,又第一次失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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