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与崔晓艳再见面,觉得以她现在的地位和环境,没有任何理由再找他,而他是不敢也不会主动去找崔晓艳的。
谁知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老天爷让他们相见了。
那是又一个新年的清明节,恰逢周六,艾珍和明光回老家乡下李家湾扫墓,祭祀先祖。遗憾的是那天烟雨朦胧,上坟时明光扛的清明吊在雨水中由白变灰,令他心情郁闷。而且地上湿泷泷的,李家老少没能给祖先磕成头,人人都仅仅作了三个揖。
坟前辞别,明光点了一挂鞕炮,炸响时噼噼叭叭的响声,突然让他想起省城拘留所门前的场景,那是他人生最糗的低点,因此心头一惊,脚下失衡,歪了身子,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糊了满屁股的黄泥巴,用手撑起身子时还糊了一巴掌。
同行上坟的李家人纷纷惊呼,艾珍拿卫生纸为他揩擦,他故作镇静地自嘲:“唉呀呀!跌了满屁股屎巴巴!”
大家“哄”地一声笑起来。是啊!黄泥巴糊在裤裆里,说是屎也像屎,说不是屎也惹人笑呀!
明光坟前一跤预示着什么?他也没琢磨这事,但冥冥之中似乎在告诫,他将又会走到人生的一个岔路口,他的选择将决定他后半生的日子怎么过?
农村人家开饭晚,七点钟才开席,饭前就都在看电视新闻节目,正巧有王卫星出国访问友好城市的内容,同行的有个十分漂亮的女人,却不是崔晓艳。
明光大伯不知道他家和王卫星家的事,调侃领导说:“你们看这当大领导的,跟咱们老百姓是不一样哦,他还能公费带着自家媳妇到外国去玩一玩,咱要跟他那样玩两天,这忙一年到头,二十亩地庄稼的收成,三天都玩儿清白了,还有三百六十二天,一家人只好要饭吃了。”
一屋子的人,听了都哈哈大笑:“你个种田人还敢跟人家大领导比?”
明光和艾珍没有笑,因为两口子知道,当大领导的日子可真不简单。明光去当过几天,还不算真正当了,差一点连魂魄都丢了回不来。别看领导花天酒地、声色犬马,人家承受的精神压力是老百姓无法理解的,好比站着看戏不嫌腰疼,唱戏的翻跟斗、打劈叉,也不知受过多少罪哟。
明光难得回一趟李家湾,而他大小也是昭明市堤防处的纪委书记,在乡下人的眼光里,算是个了不起的大官,所以当主人的大伯特别重视酒菜的安排,不仅买了肉,还宰了鸡,满满地上了十四个碗。
明光吃过大酒席,见过大世面,但李家湾的亲情和温暖却是任何大场面都比不上的。他很喜欢李家湾的这种乡情。然而,因为一个极其特殊的原因,让他没能享受已到嘴边的饭菜。
明光亲自在桌子上给大家斟满酒,还没喝哩,司机小李的手机唱起歌来:“心里想一套,开会讲一套,做的又一套,早晚戴手拷。”他听了一句就起身离席。
明光听了彩铃歌就骂小李:“在哪儿下载这乌七八糟的歌,回去赶紧给我换了!要让陈主任听到,你不是自己找事吗?不整你才怪呢?”
小李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回答明光的话,反而向明光招招手,喊他出门。
明光慢慢出门来,伸手接过小李的手机,往耳朵上搁了不到一分钟,就进门对艾珍说:“堤防处来电话,说有一个堤段出现管涌,就是河堤外地面冒水,要组织人员打桩,情况很紧急,弄不好会毁了大堤的,堤要垮了可要命!我跟小李要赶紧到现场去一下,你先住在这儿,明天上午或者下午,我们再开车来接你回去。”
艾珍压根儿想不到明光会说谎:“工作要紧,赶紧去吧!你不要为我操心。”
她不知管涌的事,明光昨天就处理好了,这会儿有意跟她说谎话,而现在的明光,说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显然是比两年前有经验了。不过,明光对艾珍并无二心,经过省城南郊宾馆的那场风波,他对艾珍更加珍视,没有崔晓艳的日子他能过,没有艾珍的日子,他现在连一天都过不下去!年近五十的人了,早先都生不出花花肠子,现在就更没外心了!对他来说,崔晓艳是他人生路途上九死难报的恩人,而艾珍却是他一生一世的亲人,对恩人要讲礼,对亲人却要讲情啊,礼情有分别哟!
打电话来的是南郊宾馆的张总,他告诉明光:“老板娘想见你一面,请你赶紧往昭明机场等她,今晚九点前务必赶到!”
果然是崔晓艳找他了,他不知为啥崔晓艳会找他?但既然找,就一定有事,他清醒地认识到不能让艾珍发现,再亲的人,发现这种事也会不“亲”的。
明光和小李匆匆忙忙开车往昭明机场赶路,坐在车上他又做美梦,今天在坟前点鞭炮曾联想到拘留所门前的场景,到晚上就接到崔晓艳要见他的电话,这又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感应。上回的心灵感应,让崔晓艳带给他一个美伦美幻、惊心动魄的温柔之旅,改变了他的生存境遇;而这又一个类似的心灵感应会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哩?
他还不知这又是一个同样美伦美幻的温柔陷井,与他上次的情形类似,但他早已不是两年前的李明光了,那时的社会压力今天已经解除,他已没有改变境遇的内在冲动和动机了,他与崔晓艳的二次心灵感应,会让他陷入两难之地的。
明光的吉普到昭明机场候机大厅时,已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提前十五分钟赶到。然而到九点还不见张总和崔晓艳的身影。他和小李在候机大厅巡视了几圈,各个有人群的角落都看过,并未见到踪迹,以为崔晓艳还没到。
明光对小李说:“是不是要给张总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到了没有?”
就在这时,小李的电话响了,张四儿告诉他:“我已经看到你们了!你俏俏告诉李书记,说老板娘在机场停车场的车上等他,就在你们停车位往右数的第十个停车位,是一台黑色的奥迪。”
明光心里好生奇怪,以崔晓艳的地位和性格,不应该约他在机场这样的公共场所见面,但昔日情人这今日之约,似乎也说得通其神秘的会见方式。他和小李按要求往指定位置移动,出了候机大楼,朝停车场走着,就听机场广播响起通告声:“飞往美国纽约的418次班机现在检票登机!请旅客在三号登机口检票!”那声音一遍遍重复着,吵得人心烦。
刚到明光吉普车的停车位,正准备寻找那辆奥迪,只见崔晓艳拉开车门下了车,向明光迎面走来。
两年未见,她已发福了许多,只是步履没有从前的从容,并且在机场的水银灯下,脸色显得苍白,不知是她皮肤的本色还是水银灯光的缘故。
见面还未说一句话,崔晓艳就扑在明光怀里,四月初的天气里,二人衣裳都穿的不太多,法国香水的淡香扑面而来,明光没有退避,但也有些许惊慌,心里怕遇到熟人,机场停车场毕竟是公共场所,而他二人都是昭明市的本地人,让任何一个相识的路人看见都不是正经事,唾沬星子能淹死人的。张四儿也清楚这一点,只见他向小李招招手,喊他过来说了一句,两人用身体刻意为明光和崔晓艳挡住路人的视线。
崔晓艳显然已不在乎路人的目光,依她的身份和地位本应该在乎的,只见她伏在明光怀里轻声说:“明光!我今天到纽约去,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不是现在走,而是你晚一步走,因为办手续需要时间,你要愿意去的话,我在纽约等你!”
明光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崔晓艳为什么到纽约?而且还想带他去?他正想问一问,张四儿在一旁说:“没时间再说话了,不然会误机的!”
看得出,张四儿比崔晓艳还紧张!
崔晓艳已没有了往日盛气凌人的气度,唠唠叨叨又重复了一遍说过的话:“我先走了,你若愿意的话,找张总给你办手续,我在纽约等你!具体情况由张总告诉你。”
说完,她依依不舍地扭过身子,由张四儿陪同向候机大厅的检票口走去,不时回过头来深情地望望向她挥手辞行的李明光。
崔晓艳乘坐的班机起飞,张四儿才松了一口气,他干过多年的刑警工作,清楚崔晓艳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也清楚稍有闪失,不仅仅崔晓艳会被捕,连他张四儿都可能有牢狱之灾,所以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张四儿回头和明光见了面,向明光讲述了崔晓艳必定会成为社会新闻的家事。
原来,明光和艾珍在李家湾看的当天晚上播出的省电视台新闻是昨天录制的,今天才播出,完全是电视台的例行规定,地方政府的领导人新闻一般情况只能在第二天播出,执法机关并没干预。而王卫星因犯有巨额贪污罪、庇护黑社会罪、奸淫不满十四周岁幼女罪等多项犯罪嫌疑,已在境内被抓获,检察机关早已对他监视半年多了,昨天有意打草惊蛇,让他外逃并设下陷井抓捕,从而使他淡出公众视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王卫星携带情妇逃亡未遂,崔晓艳今天上午才得知消息,感到大祸临头,显然是王卫星罩不住局势才要跑的,而他的许多不法之事,崔晓艳都有参与,尤其是贪污受贿的问题上,有三分之一的贿款是崔晓艳收的,总金额已过亿元人民币,王卫星收了多少她还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不会少于她收的数。她和王卫星实在是一根绳儿拴的两个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不出事大家都好,可出了事,跑不了王卫星,也跑不了她崔晓艳。
她知道王卫星不会庇护自己,连逃跑这样的事都不知会,还能指望他隐瞒她的同案事项?因崔晓艳是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对法律条款十分熟悉,依照法规,她自己量刑,就算包涵人情关怀、内部关照,至少也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若依照刑罚,判两个死刑的数额都够标准了。
面对这个情况,崔晓艳不愿意接受现实,发现苗头不对,跟王卫星想法类似,马上想到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走了之,万事大吉。
近几十年来,出事干部的唯一出路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而且要逃到与中国没有签订引渡条约的国家,不然会被引渡回国的,不过,引渡回国也比坐等处罚强过百倍,人家会要求中国政府不得执行死刑,因为按照人家的法律,贪污罪不至死!要保护人的基本生命权利。
崔晓艳持有美国护照一年多了,从她把女儿送到美国去读博士就办了,办护照时想着到美国去照顾女儿生活,没存想作了逃跑的有利工具。从她内心讲是不甘心逃跑的,走上绝路,实在是崔晓艳的无奈之举,年近半百远走异国他乡,让她感到伤心和难过,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会自愿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
可是,王卫星被拘,她就想到过自己的行踪也必定会被检察机关监控,只是可能还没掌握必要的证据,一旦王卫星供述了情况,她想走也走不了,可她对王卫星信不过,他不可能有革命先烈的硬骨头精神!醉生梦死的人早晚是会招供的。她见过公安侦察员和检察官审案的情形,嫌犯一时不说,二十四小时轮番审问,磨也能把人磨出油来。
但王卫星是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啥场面他都见过,认罪必有个过程,不可能一进号子就招的,但招供是早晚的事。崔晓艳十分明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她不能把自己的命运押在王卫星晚招供的赌注上!所以非跑不可!
但跑也得跑的巧妙,千万别跟王卫星一样上了检察机关的当。从决定走的那一刻,她就考虑省城机场不安全,从昭明机场走才是上策,谁也不会想到她会走这条线,因为在昭明认识她的人多,检察机关谅她不敢走这个线。她跟张四儿商量时,他也认为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后来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个安全性非常高的方案。其实那会儿检察机关还没做监视她的布置,不然,她也是跑不脱的!让她杞人忧天,自我吓唬了一回。
往昭明来的路上,张四儿开车,她在车后,怕被高速路上的摄像头照见露出行踪,便躺在后车座上。
要跑了,而且匆匆忙忙,一时难于周全考虑,但想着王卫星携情妇出逃,已跟她公开分道扬镳,就想让李明光跟她一起走,毕竟自己还有漫漫的人生路。
可转念想到让明光说走就走有难度,并不是跟自己一样早有护照,说走就能走的。
在她想来,因与明光早有床第之实,知会一声,明光就会跟她走的。于是决定先见明光一面,与他相约美国,她也来不及考虑明光的家庭和事业是否允许他离去,压根儿就没想这回事。
张四儿起初提醒她,与明光相见,会增大出逃的危险性。可她情迷心窍,老钻在孤身出逃举目无亲的圈子里出不来,张四儿只好通知了明光与她见面。
李明光听了张总的情况介绍,面色凝重,沉思良久。
崔晓艳真给他出了一道悖论选题,跟崔晓艳出逃美国,依崔晓艳的财力,他会过上衣食无忧的寓公生活,可能比他现在的物资生活水平好过千百倍,但失去的是祖国、亲人和亲密爱人艾珍,他现在的物资生活说不上豪华奢侈,但比大多数中国人过得要好,安安稳稳、甜甜蜜蜜的日子舍弃掉,跟着崔晓艳去逃亡?而不跟崔晓艳出逃,又让他觉得自己无义、无耻、无德,自己今天的一切,似乎都是崔晓艳带给他的,在崔晓艳踏上茫茫天涯不归路之际,作为被视为知已知心的人,却不敢为她分一丝一毫的忧愁。
崔晓艳的义,艾珍的情,鱼与熊掌又不可兼得。
面对无法选择的难题,李明光木木怔怔,泪流满面,他做出了人生最精彩的答题,就是永远不回答崔晓艳的要求。反正她在美国,也不会回来找他。或许,这是回答悖论问题的最好答案。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实在是对不起晓艳,我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我非常爱我的妻子艾珍!真的不能跟你逃亡美国,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只有下辈子偿还你的情债了。
第二天清晨,天放大晴,霞光万道,李明光和小李同行去老家李家湾接艾珍,上车前他伸了个懒腰,叹口气自言自语:唉--,阳光下的日子真好啊!转念便想到崔晓艳在美国孤苦零丁、有国难归,便又十分沮丧,心里充满了自责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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