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双最喜欢的,恐怕就是雪城的黄昏了。 因为只有在黄昏的时候,雪城的天空会染上一层红色,那亮丽的红色从来不娇媚,暗暗的扩散着一种寂寞。寂寞,对他和她,都是最美丽的颜色。 英或许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颜色,只是对白色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执著,那并非喜爱,但却令他无法厌倦的想要投入那片白色的天空。 但是渐渐,他知道自己是不欢喜白色的,不欢喜那水一般安静的颜色,不喜欢它背后那悲伤的含义。白色是一种极端的颜色,看是纯洁无暇,可是却最脆弱,最容易受到伤害和污染,最容易失去自我。 他陪着无双看黄昏,看那殷红色的天空,染了血一般的骇人,却蔓延着一种失落,一种让人心痛到已经不觉得悲伤的失落。会让你隐隐发颤,在你对什么事情无能为力,心绪暴躁而懊恼的时候,让你的神智稍稍的停顿下来。 无双说,小时侯,她就喜欢看这样红的绝望的天空。但是因为母亲喜欢白色的天空,喜欢白色感染的纯洁,所以,她不说自己喜欢红色。 红色,是热情,是激烈,是辽阔,也是寂寞。 她一直都很寂寞,知道英来到她的身边,陪她一起寂寞。这种发自内心荒凉的感觉,才逐渐褪成淡淡无奈的孤独。 因为不能拥有才显得孤独和无奈吧。 雪城里,人们依然是欢声笑语不断,在那些窥探着他的眼神里,有着好奇和疑问,有着庆幸和不了解,有着无法释怀的心悸。 无双对这一切都满不在乎,她只在乎英是否还记得十年前那个无声的承诺,是否还会遵循那年的义无返顾,只为了他和她那仅有的相似。 都不是必要,即使诞生后也不被需要。 因为那些他们以为会需要他们的人,都有自己要在乎的人,即使有了一层薄薄的血缘关系,他们也无法分得太多的关注。 所以,她那么那么需要他。但是他,却已经冰封起自己的心,无法让她往前跨进一步了。她只能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飞雪,看着门外红色的黄昏,心痛。 因为感受到城主一家对英的礼遇,雪城的百姓即使是好奇,也从来不带半分的质疑。只是存着这样的疑惑的人们,如果被有心人煽动的话,也可能成为恶意的伤害。 那两个孩子,已经伤的整颗心是不完整的了,好不容易彼此怜惜,好不容易不再痛了,怎么还能够将他们分离。 任度涯一家,对这样的暗伤,选择了置之不理。 这一天,阳光明媚,任度涯叫出了琉璃和无双坐在前厅的亭子里,说说笑笑的,丝毫没有把那淡淡危险的气息放在心上。 "父亲,"十八岁的无双,俨然是一个大人了,那张英挺的面容不是娇媚,却有一种另类的美丽,"今天天气那么好,不如我们一家出去踏青,可好?" 无双的旁边,坐着不发一语的英。他就像是无双的影子一样,有无双的地方他就一定会出现,但却没有人能够非常鲜明的感受到他的存在,只除了无双。 或许说,除了无双以外,对于其他人而言,英不过是一个影子。 总觉得,原本的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琉璃的脑海中,总觉得有些不对,这个似乎是天生冷漠的男子,不应该是这样毫无存在感的,至少,他应该是一个快乐的孩子。 但,她怎么也看不清楚他。 任度涯宠溺的眼眸看向身旁的妻子,见琉璃轻轻的额首,于是说道,"好吧,不过不要去离开雪城太远的地方,最近时局有些乱,最好不要让他们逮到机会伤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让他们可以在雪城内部散布流言。" "好的,那么我去准备点东西。"无双笑了笑,脸上有若有似无的深思,她看了英一眼,低下头走了出去。 英站起身,跟在无双后面,也准备离去。 "英,你不要去了。"任度涯唤住他,然后对着琉璃道,"你去看看无双,别让她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英奇怪的看了任度涯一眼,心中若有所思。无双那样早熟与智慧的女子,怎么会带一些奇怪的东西呢?她那样的认真,那么努力的寻求他的认同,以至于失去了身为一个小孩子和女子应该享有的权利。她们,都该是让人捧在手心里心疼和呵护的,而不是丢在一堆公事里浪费她的青春。 "好啊。"琉璃顺从的应道。 看着她们母女两人的背影离去,任度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的看向仍然是淡淡表情的英,拍了下他的肩膀。支开琉璃是因为有些话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看的出来琉璃对英有中特别的感情,似乎是对孩子的疼惜,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英,有些话,我想问问你......" 终于要让他走了吗?这些日子想必他们也有了很多压力吧,顶着那些压力让他在雪城里留了那么久,真的已经很为难了......英怔仲的想,脑海里忽然闪过琉璃......不,是Anne那时苍白的侧脸,恬淡的笑着。 那是她死时所挂在嘴角的微笑。 该死,他低低的暗咒一声,如同那个一千年以前病毒发作的日子,心口开始疼痛起来。那疼痛让他的脸色渐渐发白,额角也渗出类似汗液的水体。 "英,那个,那个......你......" "城主你放心,我会自己走的,留在这里十年也已经是极限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话音才落,英看着任度涯仿佛吞了一只苍蝇的哭笑不得的表情,依稀知道自己是猜错了。 "英,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任度涯哑然失笑,"我不是要赶你走啊,我是想问你,你对无双......你觉得无双怎么样?" "无双?"英恍然大悟,但又觉得有些可笑,他不是个真正的人类啊,即使他们并不知道,难道会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长生不老,生命永远没有尽头的人吗? 无双的脸忽然盖过Anne的容颜,对着他浮现僵硬的笑容。十年了,她已经试着开始微笑,却还是无法自然的露出笑容来。 甩甩头,英奇异的觉得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但是,他不能害了她不是么?这个人类的善良女孩,有着美丽的蓝色眼睛,和她的红色,毫不相干啊...... "我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英笑笑说,想要掩去那疼痛的迹象,"我想,以我真实的年龄,做她的父亲也还太老,我对她,不会有男女之情的。" "这样啊,"任度涯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过无双那丫头对你,可能就不是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感受了......"他,可比他这个父亲重要多了!想到这,他不免有些吃味。 但是,做父亲的,总要为女儿打算,英对于无双来说,其实该是最好的归宿,因为...... 聪明如英,又如何看不出来无双对他的那种特别的感情呢?只是,他还是无法回应啊,他无法接受一份突然而至感情。一是因为他真的是经历了很多东西,对于......爱,已经不再想尝试了,二......是因为,在心底,他依然保留着"她"的名字...... "城主,无双她,也是够大了,"英挥去心里那抹怪异的有些微酸感受,道,"是不是也该为她寻一门亲事了?" "嘘,你跟我来。"任度涯忽然拉住他,躲到一棵足以遮蔽他们两个人的大树后,树的那一边是就无双母女。 "无双,"琉璃叫住女儿,"你喜欢英,对吗?" 无双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蓝色若海的眼眸,深深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是啊,母亲,您会反对吗?"即使反对,也是没有办法的吧,她已经无法放下他了,已经看到了结局,注定是淡淡的悲伤了。 就如同她原谅了父亲,但是心底却无法抑制的刻下了仇恨,使得她无法去从心底爱他,尊敬他。她和他,注定是一对彼此厌恶的父女了。 上天弄人,而她只得藏起受伤的心,看着这对相爱又充满心结的夫妻,一年又一年的对持着。 琉璃叹息着道,"我只是没有办法去祝福你,因为英,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不会老也不会死去,或者,他甚至连人都不是,你又何必......"何必去爱他...... "母亲!"无双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英他从来没有想过隐瞒我们,如果我那时都能接受,现在当然也可以。他是人还是妖魔,或是别的什么,我想我是不会介意。" "但是无双,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会介意。当你容颜不在,而他却英俊如昔的时候,你受的伤也许比起现在来,会是马上就放弃的好几倍多啊!" "我知道。"无双的脸挂着笑容,发自心底温柔的笑容,那么的美丽而娇艳。却不知为什么,琉璃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浓浓的悲伤,那是一种无法让人体会的心痛到极点的悲伤,"即使这样,对于我而言,也仅仅是几十年的悲伤罢了,可是对英呢?母亲,我们都不知道,在遇到我们之前,他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到底走过了多少日月。久到连他的脸,都已经遗忘掉微笑了。他已经孤单了太久了,有我的陪伴,至少在还有我的时候,他才不会一个人承担那些寂寞啊,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看着他那么孤独......" 眸光流转,无双的眼底隐隐约约闪着泪光,那晶莹的颜色,竟是蓝的透明。 琉璃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年少的她,却处处只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考虑,而不是为自己。 她轻轻的拥住无双,感受到她那明明嬴弱的身躯散发出的坚定。 "而且母亲,你到底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呢?您真的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吗?"在她拥住她的一瞬间,无双在她耳边轻轻的说道。 琉璃的脸上,有一瞬间冻僵的表情。 "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一定是支持自己女儿的。"琉璃笑着,看着自己冰雪聪明的女儿,露出玩味的笑容。 "那我们去准备东西吧,母亲?"其实,她对他,也是动心的吧,只不过碍于父亲,碍于她曾经做出的那个承诺,无法显示自己的动心,也就当作没有这回事情了吧。 "好啊!" 这样的男子,是注定要所有人为他痛着为他心动的。 "英,我不知道是该说你把我女儿教的太好,还是把她教坏了。"任度涯感慨良多的望着显然已经是陷入沉思的男子,宽容的望向他冷漠的犹豫,"听到她这样说,你真的还是无动于衷吗?" 她说,她实在是没有办法看他那么孤独...... 她说,伤,对于她而言,也仅仅是几十年的悲伤...... 她......什么时候,就这样为他做了决定? 可是,她是否又知道,他无法承受她的爱啊,她的爱,那么美丽,不是人类的他,是无法接受这份感情的,更何况,他从来都只是爱着那个女子的啊...... "无双她,只是错爱了,"咽下涌上喉头的哽咽,让那动荡的理智保有住他唯一的坚持,英仍是一脸的莫不关心,"等她大一点,就不会再爱了......" 等她找到了自己真正应该去爱的人,也许,就会明白这是多么可笑而幼稚的感情了吧。 他看向天空,云朵竟是离奇的红,白色的天空里漂浮着的云朵,在这个即将又是冬的季节里,幻化成了红色。 无双她,即将过她十八岁的生日了......雪城的规矩,女子十八岁时,会在生日宴上,选择自己的夫君,她,很快会忘掉他的...... 如果不是因为了解他太多,任度涯或许会不顾身份揍他一顿。 "是吗?"他意味深长的问道。"一切还说不定吧,无双怎么做选择,我们这些做大人的,是无法左右的。在雪城,女子的自由选择的权利,是男子无法比拟的高啊。" 是吗?其实,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不是吗?那些曾经羞涩的说过爱他的女子,那些曾经在他面前脸红着说愿意陪他一生一世的女子,她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一个人。能看穿他深刻在骨子里的寂寞。甚至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悔不当初者有之,报头鼠窜者有之,利刃相向者皆有之......但,她们,都不是无双,不是吗?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的Anne爱的是他,也不要那么轻易就绝望,那么该有多好...... 忽然,英看到了Anne模糊浅笑的脸,英的眼前,忽然就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黑暗。不会又来了吧......他轻轻叹着气,第一次也是这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爱情病毒还会重复发作吗? 为什么,他一想到Anne,一旦心痛,他就会,再次陷入那种无法言语的绝望之中?真的,真的好想,再也不醒过来啊...... 然后,然后英的思维就沉入黑暗当中。 那个名为无双的孩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