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佩然不想也不愿回忆那天夜里的情景,每想起一次,心就像经受了一次磨难般饱受摧残。谨江只好去店里跟吴名和吴良交待了相关事宜,说要带着太太外出散心几日。两个小伙计眼皮儿活络,他们不会过多地关注谨江的私事,只是问了大概时日,至于去哪,他们并不关心,他们晓得的就是把药店打理好,生意不出差错,规规矩矩地做好自己的本份。
谨江吩咐下人准备几件应时的衣服和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下人收拾好后搁在客厅里,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令佩然坐在梳妆台前,在一堆胭脂口红里挑捡了半天也没找到令自己合意的,随手勾了一只眉笔,对着镜子轻描淡写了两下,左右端详了都感觉不是很满意,叹口气,随手把眉笔丢在了梳妆台上。
谨江靠在床头一言不发地吸烟,梳妆台上的动静牵着他散漫的目光贴在令佩然身上,上移到她的脸上,眼眉上,虽然是侧面,也能把令佩然心里那点忧愁点数个清楚。她不想被人太多的干扰,打乱她看起来还算优越的生活。
“我想看看表姐。”令佩然拈了海绵,沾了浅淡的胭脂,右侧过脸上下扫了两下,再左侧过脸扫下去,对比了效果,然后不甚满意地丢下海绵,转过头迎合谨江的目光。那里面是不甚明了的隐忧,她知道谨江心里疑惑什么,补充了一句:“是的,表姐,一个多年不见的表姐。”
“他在哪?”谨江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令佩然的脸。
“甘肃。”
谨江没再说话,低头沉默了片刻,用脚踩灭吸剩的烟蒂,站起来踱了几步,立定身子说:“好吧,你想去哪里都成。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
火车还没开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除了偶尔的一问一答,剩下的就是对着窗外发呆。令佩然尤其沉默,她的表情冷得像春寒里的北风,突然车厢里一阵骚乱,前前后后的人纷纷站了起来,令佩然看见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
“Rose!?”谨江的身子像被弹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惊呼了一声,让令佩然心里揉了一团麻。顺着谨江的目光侧过身子,眼前的女人除了穿着外,剩下的与Rose本人根本无法联系起来:她目光呆滞,飘忽不定地看着车箱里的人,嘴里喃喃不休地说个不停,凝神细听,她嘴里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法语和汉语,不停地问着周围的人。令佩然明白,她是在打听Marker的下落,旁的人除了好奇和轻飘飘的同情,他们无从知道也无能为力,他们只是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指指点点或者投去不解的目光,这些不关已任的旁观,击打得令佩然溃不成军。她不由地心里一阵酸楚,紧走几步挤到Rose跟前。
“是我,Rose!看着我!”令佩然一把抓住Rose的胳膊,然而面前的女人对令佩然的举动根本无动于衷。她不停地重复着之前说的话,晃动着胳膊试图摆脱令佩然的手。
“她疯了?!”令佩然猛然转过头把目光抛向谨江。她想求助于谨江,让谨江给她一个合适的理由,或者一个圆满的方式让Rose安静下来。谨江束手无策地摇摇头,颓然看着令佩然,眼里充满了无奈。
“你是怎么进来的?!”一个火车司乘人员走上来厉声质问Rose。
Rose里的絮叨咽回喉咙,她惊恐地看了司乘人员一眼,用力挣脱令佩然的手,转身飞快地朝外奔去。谨江暗呼:“不好!”,他机敏地穿过过道追了出去。
“不--!”一大朵艳丽的花开在一列呼啸而过的火车轮下,透过车窗映进令佩然的眼里,刺得心抽作一团,针刺般的疼传遍了全身,她捂紧了胸口,瘫软在座位上。
时间把Rose的鲜血定格为一团永远无法淡去的残花,未待开尽,就早早枯落了。谨江直愣愣地看着铁轨,看着血肉模糊的Rose,动了动嘴唇,说不出一个字来。
镁光灯像上下翻飞的萤火虫,绕着Jhon亮个不停。他抬起手遮住半个脸,想奋力地逃离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的耳目。然而一切都不尽如人意,苍蝇盯鸡蛋缝的本领,是这些记者的专修课程,修得不及格,是断然不敢贸然端这碗饭的。
女人甩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大肚子顶着时髦的背带裤,一件白色的披风裹着浑圆的肩膀,二十大八的光景,脸色红润,看不出经过多少风霜。她毫不避嫌地冲上主席台,亮着大嗓门儿没头没脸地控诉Rose的种种劣迹:“你玩了多少中国良家妇女?你洒了多少种子,你造了多少孽?你说,你甜言蜜语骗了我的色就想一走了之,当着父老乡亲的面儿,这下你没得说了吧?我肚子里的孩子,你得给我个说法!”
台下一时间混乱不堪,有人带头喊了句:“滚下台吧,法国佬!”此刻主持人的脸面更是挂不住了,他站起来摔了椅子,拉着脸子扬长而去。Jhon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极力镇定地指着女人的脸说:“诬蔑,纯粹是诬蔑!”
“大家听说过有哪个中国女人肯不顾名节地上来丢人现眼吗?!”楚敬天一副救世主的样子,雷得法国佬差点晕过去。
“你?你!!”Jhon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下去吧!滚下去吧!这样的人要是配做会长,天底下的每个平头百姓都能做皇帝了!”
镁光灯争先恐后地闪着,会场里吹哨声,怒骂声,倒彩声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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