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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秦庄襄王子楚去世之时,赵姬也就三十来岁。 赵姬情欲旺盛,偏偏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她如果是嫁与贫困人家,丈夫一死,整天为生计忙碌,倒也不会感到无聊。偏偏她成了一国王太后,养尊处优,无所事事,因此,寂寞的日子肯定不怎么好过。 这时,她自然想起了老情人吕不韦。 丈夫已死,儿子尚小,秦国大权又掌握在老情人吕不韦的手中,因此,赵姬与吕不韦破镜重圆,自是谁也阻拦不了的事情。 从此,吕不韦与赵姬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司马迁记此事只用了两句话: “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私通吕不韦。”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 清朝有几个“正人君子”如洪亮吉、纪晓岚,认为司马迁记载的吕不韦与赵姬偷情之事是司马迁“以莫须有败人名节”,其实他们是想“为尊者讳”。中华民族的“千古一帝”秦始皇怎么能是私生子呢?威严的王宫怎么是男女偷情私通的场所呢?这也太不给皇家留面子了! 也可能有人会问:人家秦国王宫里的秘事,司马迁是如何知道的?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有些事情是很有意思的,譬如宫闱秘事,皇亲国戚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天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就如安徒生笔下的那个愚蠢的皇帝,自己一丝不挂地展示在老百姓面前,却以为自己的躯体上穿有华丽的衣裳,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摆出“伟人”的样子龙行虎步呢! 吕不韦与赵姬私通之初,一定认为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时间一长,能瞒得住谁呢? 让吕不韦感到恐慌的是,嬴政一天一天长大了,早晚有一天,嬴政会发现这桩宫闱秘事。吕不韦不得不未雨绸缪,苦思摆脱赵姬的良策。 恐怕还有一个原因,司马公没说明白。此时的吕不韦大概有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正是男人每况愈下的时候。而赵姬才三十多岁,正是如狼似虎的时候。显然,吕不韦在满足赵姬情欲方面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而且,吕不韦贵为一国之相,仅家僮就养了一万人,美女也肯定少不了。赵姬年纪大了,比赵姬年轻漂亮的大有人在。吕不韦一定对赵姬厌倦了,所以才有了抽身而退的强烈愿望。 吕不韦明白,如果这样长期下去,绝对是不行的,迟早会败露。而一旦此事让嬴政知道,为了维护秦国的脸面,那个虎狼之子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吕不韦知道届时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如果让赵姬看出他对她已经厌倦,那么对他同样不利。毕竟,赵姬是秦王的母亲,是秦国的太后。 最好的办法是让赵姬移情别恋,这样可以在不与赵姬反目成仇的前提下抽身而退。 应该说,吕不韦的想法是不错的,可惜他仍然在这上头栽了跟头。 二 吕不韦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男人替代自己。 而找这样一个人物也不容易。不仅得让赵姬一见倾心,而且要年轻貌美、阳伟善战。 一天,吕不韦打听到,咸阳城内有个叫嫪大的人,据说阳具奇大,是个远近闻名的大淫棍。周围的放荡女人都与他有一腿,而且为他争风吃醋。由于嫪大行为不端,伤风败俗,人们便叫他嫪毐。毐字是秦国人的土语,指人的品行不端。 吕不韦得到这个信息后,如获至宝,立即以“淫罪”逮捕了嫪毐,将此人押回府中,留为“舍人”,即让嫪毐做了他的门客。 关于吕不韦发现嫪毐之事,司马迁如是记载:“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啖太后。” 其中“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一句颇令人费解。有人解释为,吕不韦命嫪毐用其阴茎穿在桐木车轮上,使之转动而行;有人解释为,吕不韦使嫪毐以其阳具穿于桐木车轮之中,车轮转而其阳具不受伤;也有人解释为,吕不韦让嫪毐将其阴茎插到正在转动的车轮中,其阴茎竟将车轮止住而不受伤…… 无论怎么解释,都说明这个“大阴人”的阴茎非同小可。 吕不韦导演或者说编造这一出丑剧,为的是让赵姬知道,“以啖太后”,即以此来引诱赵姬。 果然,赵姬很快听说了嫪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之事,便问吕不韦是否真有此事,言下颇有欣羡之色。 吕不韦见鱼儿已经上钩,便说:“此人正在我的府中。太后想见见此人吗?臣请将这个人献给太后。” 赵姬闻言,笑而不答。分明是默许了。 过了片刻,赵姬道:“君戏言耶?此外人,安得入内!” 看来,赵姬十分想见这个“大阴人”,已经考虑到如何将这个人召进宫内了。 吕不韦当然将这些细节都想到了。他向赵姬讲了自己的计划:“臣有一计在此。使人发其旧罪,下之腐刑,太后行重赂于行刑者,诈为阉割,然后以宦者给事宫中,乃可长久。” 意思是,吕不韦派人调查嫪毐过去犯下的罪状,然后判其“腐刑”(即将罪犯阉割)。赵姬可以花点钱打点行刑的官吏,让他们伪装给嫪毐动了“腐刑”,这样嫪毐就成了“宦者”(当时还不叫太监)。然后,让嫪毐以“宦者”到宫中服役,伺候赵姬,这样,赵姬就可以长久地和嫪毐在一起了。 赵姬闻言大喜,令吕不韦速去办理。并厚赐主管阉割的官吏,让他们佯装已经将嫪毐阉割,其实只是将嫪毐的胡子眉毛拔去,充作宦官送进宫中。 赵姬一试,这个嫪毐果然名不虚传,比吕不韦强之十倍。一下子得到这么一个可意的人儿,赵姬喜欢得不得了,满意极了。用司马迁的话说,就是“绝爱之”。 《东周列国志》更是将这个故事演绎得绘声绘色: 却说吕不韦以阳伟善战,得宠于庄襄后,出入宫闱,素无忌惮;及见秦王年长,英明过人,始有惧意。奈太后淫心愈炽,不时宣召入甘泉宫。不韦怕一旦事发,祸及于己,欲进一人以自代,想可以称太后之意者,而难其人。闻市人嫪大,其阳具有名,里中淫妇人争事之。秦语呼人之无士行者曰毐,因称为嫪毐。偶犯淫罪,不韦曲赦之,留为府中舍人。秦俗:农事毕,国中纵倡乐三日,以节其劳。凡百戏任人陈设,有一长一艺,人所不能者,全在此日施逞。吕不韦以桐木为车轮,使嫪毐以其阳具穿于桐轮之中,轮转而具不伤,市人皆掩口大笑。太后闻其事,私问于不韦,似有欣羡之意。不韦曰:“太后欲见其人乎?臣请进之。”太后笑而不答,良久曰:“君戏言耶?此外人,安得入内?”不韦曰:“臣有一计在此。使人发其旧罪,下之腐刑,太后行重赂于行刑者,诈为阉割,然后以宦者给事宫中,乃可长久。”太后大悦曰:“此计甚妙!”乃以百金授不韦,不韦密召嫪毐,告之以故。嫪毐性淫,欣然自以为奇遇矣。不韦果使人发其他淫罪,论以腐刑。因以百金分赂主刑官吏,取驴阳具及他血,诈作阉割,拔其须眉。行刑者故意将驴阳传示左右,尽以为嫪毐之具。传闻者莫不骇异。嫪毐既诈腐如宦者状,遂杂于内侍之中以进。太后留侍宫中。夜令侍寝,试之,大畅所欲,以为胜不韦十倍也。明日,厚赐不韦,以酬其功。不韦乃幸得自脱。太后与嫪毐相处如夫妇。 赵姬自从得到嫪毐之后,便将老情人吕不韦忘到爪哇国去了。这可正中了吕不韦的下怀。 就在吕不韦暗自庆幸比较圆满地处理了与赵姬的关系之时,殊不知,他根本不能从这场麻烦中脱身。 而且,事情因为有了嫪毐而变得更加糟糕。 可能因为吕不韦年纪大了,所以与赵姬私通数年,也没使赵姬怀孕。而嫪毐一出马,不久就让赵姬有了身孕。 眼见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赵姬明白,这事迟早会让嬴政以及群臣知晓。怎么办呢? 也不知是吕不韦的点子,还是赵姬的主意,赵姬骗嬴政说,她请人算了一卦,卦算得不太好,说她最近有灾,应该到雍县的宫中避一下。 嬴政当然说不出别的,只好派人将母亲送到了雍县。 雍县在今陕西省凤翔县以南,三百年前曾是秦国的都城。此处有一座大郑宫,正好可以供赵姬居住。 赵姬居于深宫之中,如何知道这个大郑宫?如何想到要搬到这个地方生孩子?可见十之八九又是吕不韦的鬼主意。 作为太后宫中的宦官,嫪毐自然跟随赵姬搬到了这里。这里虽然离咸阳城不算太远,但毕竟不在一个地方,嬴政轻易到不了这里,于是,赵姬与嫪毐便在这里过起了夫妻生活。 赵姬在大郑宫中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不久,她又怀孕了。 赵姬跑到外面生儿子,这事太大,不会隐瞒多久。而且,嬴政不会长年不去探望一下母亲,如果嬴政在赵姬快分娩的时候前去探望,赵姬该如何掩饰呢? 有趣的是,赵姬又生下了一个儿子。 母亲连生两个儿子,作为儿子的嬴政居然会不知道,这可真是咄咄怪事! 笔者认为,此事肯定瞒不过嬴政。包括吕不韦之事,天下之人都知道,难道就唯独嬴政不知道? 赵姬与嫪毐在大郑宫中至少住了三年。 由于雍县距咸阳不太远,赵姬虽然不会回咸阳,嫪毐可没少回去。 令人不解的是,嫪毐竟成了秦王嬴政的红人! 由于与赵姬的特殊关系,嫪毐一夜之间成了政治暴发户。不仅“家僮数千人”,而且“事皆决于嫪毐”。(《史记·吕不韦列传》) 也就是说,嫪毐不仅在与赵姬的性关系上取代了吕不韦,在朝廷中也大有取而代之之势。 吕不韦广招门客,形成了自己的“智囊团”。嫪毐也不甘落后,竟也学吕不韦的样子养起了门客,“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 司马迁这一句,点明跑到嫪毐府中做舍人的,都是去求官跑官的狗苟蝇营之徒。也可见,只要在嫪毐府中做了舍人,不久就可以成为朝廷命官。 是谁给了嫪毐这么大的权力? 当然是嬴政! 须知,嫪毐对外是以一个阉人的面目出现的,嬴政为什么要将权力交给一个阉人? 是赵姬给嬴政施加的影响?还是嬴政别有所图? 三 秦王政五年(公元前242年),吕不韦派秦国军队大举伐魏,著名学者子顺此时正在魏国。魏王便去请教他。 子顺说的一段话,透露出了司马迁没有记载的若干很重要的情况。 子顺在为魏王分析当前秦国局势时说:“秦国上下,从朝廷官员到平民百姓,都在议论一件事:我们是为了嫪毐而做事呢?还是为了吕不韦而做事?街谈巷议,几乎全是这个话题。” 子顺接着说:“大王您若割地给秦国,就说是屈服于嫪毐的强大力量,以魏国的名义赞美嫪毐,对嫪毐表示敬意,那么,秦国的太后一定会感激您。用这个方法交好秦国,是最好的方法了。秦国对于魏国,有时友好,有时欺骗。如果此时魏国去结交嫪毐,天下人就背弃吕不韦,而都去结交嫪毐。其实目前对魏国威胁最大的是吕不韦。您如果能让天下人背弃吕不韦而去结交嫪毐,不就可以报仇了吗?” 子顺的这番话语,透露出以下信息: 首先,嫪毐与秦国太后赵姬的关系已是尽人皆知,连子顺这样一个生活在外国的人都很清楚了。 连国外的人都知道了太后的风流韵事,难道只有秦王嬴政还被蒙在鼓里?更有可能的是,嬴政也知道了母亲与嫪毐之事,只不过他认为此事很隐秘、做儿子的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其次,嫪毐的确在秦国权势熏天,甚至与吕不韦不相上下。嫪毐本是吕不韦的一个门客,在成了赵姬的情夫之后,竟与吕不韦的权力相俟,以至于秦国上上下下都不知道到底是吕不韦说了算,还是嫪毐说了算。 这也印证了司马迁所记载的“事皆决于嫪毐”。 第三,吕不韦此时一定有苦难言。他本想只让嫪毐成为赵姬的性伴侣以解脱自己,没想到嫪毐一跃而成了他的主要政敌。看来,只要时间允许,嫪毐早晚要在朝廷中取代吕不韦。 第四,虽然嫪毐不可一世,但秦国的实权依然掌握在吕不韦手中。子顺说得很明白:对魏国威胁最大的是吕不韦!可见嫪毐弄权,只是限于内政方面。军权,还是掌握在吕不韦的手中。子顺异想天开地想让魏国使用离间之计,促使吕不韦与嫪毐的权力斗争激烈化,从而缓解秦国四处扩张的步伐。 秦王政五年,嬴政应当十八岁了。十八岁,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嬴政为什么要重用嫪毐呢? 难道此时嬴政就已经厌烦了吕不韦?难道嬴政想通过重用嫪毐的方式,削弱吕不韦手中的权力? 可以肯定的是,作为一代暴君的嬴政,绝对不希望自己成人之后还有个“仲父”管着,绝对不希望朝中有个大权在握的丞相对自己说三道四,绝对不希望自己的权威受到任何人的挑战。 据《东周列国志》之类的小说家言,嫪毐与赵姬在大郑宫中连生了两个儿子,秦王嬴政是不知道的。 笔者猜测,赵姬与嫪毐私通生子之事,嬴政可能是知道的。不过母亲做出此等事情,做儿子的又能怎样呢? 到底为什么嬴政要重用嫪毐呢?《东周列国志》说是赵姬起了作用。书中说,赵姬向嬴政夸奖嫪毐伺候得她非常好,要求嬴政赏赐嫪毐。于是,嬴政封嫪毐为长信侯,将山阳一带的土地封给他。“毐骤贵,愈益恣肆。太后每日赏赐无算,宫室舆马,田猎游戏,任其所欲。事无大小,皆决于毐。毐蓄家僮数千人,宾客求宦达,愿为舍人者,复千余人。又贿结朝贵为己党,趋权者争附之,声势反过于文信侯矣。” 仅仅靠服侍太后,就能得到嬴政如此恩宠,可谓咄咄怪事!须知,嫪毐只是一个宦官,反而压过了吕不韦,俨然成了秦国的首相,吕不韦倒成了副相,这的确是个反常现象。 也许,秦王嬴政感于吕不韦权势太大,担心其尾大不掉,于是扶持嫪毐与吕不韦争权。 嬴政很可能认为,不管怎么说,以嫪毐与母亲的特殊关系,借助他削弱一下吕不韦的权力,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眼见一个市井淫棍在朝中飞扬跋扈,吕不韦只有忍气吞声,打碎了牙齿往自己肚子里咽。 四 嫪毐毕竟不是一个政治家,凭借床上功夫大富大贵,未免有些得意忘形。没过多久,这个市井无赖便惹下了塌天大祸。 古人二十岁的时候要举行一个仪式,由父母主持,将一个帽子戴到头上,称为“冠礼”,说明已经成人。所以,男人二十岁便可称作“弱冠”之年。嬴政二十二岁的时候,尚未行冠礼。赵姬便令人在大郑宫附近的德公之庙为嬴政行冠礼。 仪式举行完,要搞五天的盛大酒会来庆祝秦王成人。朝中百官天天有酒喝,倒也其乐融融。 喝到了第四天,嫪毐与中大夫颜泄饮酒,嫪毐连续赌输,喝了个酩酊大醉。颜泄也喝多了,便想罢席。不料嫪毐非要再与颜泄一决高下,颜泄不从,嫪毐大怒,上去就给了颜泄一个大耳光。颜泄借着酒劲,岂能受此大辱,遂扑上去将嫪毐的冠缨拔了下来。嫪毐怒不可遏,瞪着眼睛大吼道:“我是当今大王的后爹,你算什么东西,敢和我作对!” 一句话,让颜泄酒醒了许多。他这才知道自己得罪了太后的情夫,不觉有些害怕,慌忙退了出来。 恰巧,颜泄刚出来便遇到了嬴政。为了免祸,颜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口中连说“死罪”。嬴政感到奇怪,便令人将颜泄扶到祈年宫,询问颜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颜泄遂将得罪嫪毐之事说了一遍。并奏道:“嫪毐实非宦者,诈为腐刑,私侍太后。现今产下二子,在于宫中,不久谋篡秦国。” 嬴政闻言,吃惊非小。考虑到他现在身在雍县,此乃太后与嫪毐的地盘。一但嫪毐先下手为强,后果不堪设想。为策万全,嬴政立即派人招大将桓齮率兵前来保驾。 令嬴政感到恐慌的,倒不是太后与嫪毐同居生子之事,而是颜泄所说的“不久谋篡秦国”这几个字。 大凡专制君主最害怕的,便是别人篡位。颜泄的这句话,可谓点中了嬴政的软肋。 嬴政毕竟还年轻,还做不到处变不惊。调兵之事,立即被嫪毐的亲信探知。 嫪毐得到密报,知道是自己酒后失言,料定嬴政调兵遣将是冲他来的,遂急忙跑进宫中与赵姬商议对策。 赵姬不过一介女子,只解风情,岂关大计!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能有什么主意!嫪毐道:“今日之计,除非乘桓齮未到,尽发宫中卫卒及宾客舍人,攻祈年宫,杀却今王,我夫妻尚可相保。” 赵姬此时已经六神无主,说:“宫中卫兵能听我们的命令吗?” 嫪毐道:“愿借太后的玉玺,冒充秦王的御宝,就说祈年宫有贼,秦王有令,召宫中卫士前往救驾,应该没人不敢听从。” 赵姬此时的心理一定是矛盾重重。毕竟,嬴政也是她的亲生儿子,而且与她在赵国共同度过了最艰苦的岁月,不会没有感情。在这种生死抉择面前,赵姬早已方寸大乱。 如果赵姬在生死关头站到嬴政一边,作为嬴政的生身母亲,倒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不过,那样的话,她不仅将要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让她在床上欲仙欲死的“大阴人”嫪毐,而且,她与嫪毐的两个儿子也必定性命不保。四十岁的女人生了两个小儿子,一定视若心肝宝贝。在已经成人的嬴政与这两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儿子之间选择,她宁愿要这两个小儿子! 无奈之下,赵姬也只好让嫪毐铤而走险了。 嫪毐伪造了一件秦王的御书,盖上了太后的玉玺,然后招集宫中卫士以及他府中的宾客舍人,乱哄哄地一直忙到第二天中午才发兵前往嬴政所住的祈年宫。 这群乌合之众将祈年宫围住后,毫无准备的嬴政急忙来到祈年宫的大台上,问士兵们为何犯驾。 士兵们嚷嚷着,说奉秦王之命,前来捉拿盗贼。 嬴政大声说:“长信侯嫪毐便是贼,宫中哪来的贼?” 宫中的卫士大多认得秦王嬴政,听嬴政如此一说,便知上了嫪毐的当,有一半人顿作鸟兽散,还有一些胆子大的,反戈一击,与忠于嫪毐的门客打了起来。 嬴政见状,向士兵们喊道:“有生擒嫪毐者,赐钱百万;杀之而以其首献者,赐钱五十万;得逆党一首者,赐爵一级。”并且申明:无论是谁,赏格一样! 这一来,祈年宫中的将士纷纷出战,连宦官和养马赶车的人也拿起武器参加了平叛战斗。附近百姓早就对嫪毐恨之入骨,听说嫪毐犯上作乱,也一呼百应地前来帮助秦王。 没多久,嫪毐的门客已战死了数百人。嫪毐见大势已去,忙夺路而逃。也该他倒楣,没逃多远,正好遇到赶来救驾的桓齮的大军,嫪毐只好束手就擒。 嬴政平定嫪毐之乱,立即来到大郑宫,将嫪毐与赵姬的两个私生子搜了出来,“使左右置于布囊中扑杀之”。 赵姬此时心痛欲绝,只能躲在宫中暗自吞声,没有脸面出来见儿子嬴政。 嬴政下令,将嫪毐车裂于东门之外,并夷其三族。其死党皆枭首示众。 车裂,是先秦酷刑之一,就是把受刑人的头与四肢套上绳子,由五匹快马拉着向五个方向急奔,把人撕成六块。商鞅在秦国就是受五马分尸之刑而死。 处死了嫪毐及其二子,嬴政仍觉得不解气,又将凡是与嫪毐有关系的人,包括其未参与叛乱的门客,全部迁到蜀地,共迁了四千余家。 当时的蜀地还不是“天府之地”,属于未开发的洪荒之地。将这些罪犯流放到这里,也是一种惩罚。 嬴政对于赵姬,念在是他的生母的份上,倒没将她处死。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让嬴政丢尽了脸面,如何处置赵姬,成了嬴政面前的一道难题。 如果说在此之前嬴政对母亲的所作所为睁一眼闭一眼,还相信朝野上下无人知道赵姬的丑事的话,嫪毐叛乱,无疑将这个粪坑盖子揭了起来,堂堂太后,有何脸面再做一国之母!堂堂秦国国王,竟有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母亲,又让嬴政的脸面往哪儿搁? 而更令嬴政难以原谅的他母亲的是,赵姬竟要伙同嫪毐杀死他! 嬴政可以对母亲的丑行睁一眼闭一眼,可以容忍母亲的面首嫪毐在朝中飞扬跋扈,但绝不能容忍嫪毐对他的王位构成威胁,更不能容忍母亲伙同他人要杀死自己。 恼怒之下,嬴政下令:太后用玉玺帮助嫪毐反叛,不可为国母,减其禄奉,迁居棫阳宫。 棫阳宫是雍县离宫中最小的一处,为秦昭王时所建,已闲置多年。嬴政将赵姬迁到此处,以示对其母的薄惩。 嬴政还不放心,又派兵三百守于此处,凡有人出入,必加盘问。这实际上是将赵姬囚禁起来了。 五 嫪毐事件发生时,史家没有记录吕不韦身在何处、态度如何。 可以推测,吕不韦对此事应该是喜忧参半。 吕不韦喜的是,小人得志的嫪毐自作孽不可活,在嫪毐的权势已大有压过他吕大相国的时候,在嫪毐铤而走险欲谋害嬴政的时候,终于被嬴政一举铲除。因为,嬴政毕竟是他吕不韦的儿子啊。 吕不韦忧的是,嫪毐是他引荐给赵姬的,嫪毐“伪腐”冒充宦官也是他的主意。一但嬴政追查起来,他必定逃脱不了干系。 听说嬴政收拾了嫪毐之后,竟敢软禁了母亲赵姬,吕不韦更加焦虑了。 嬴政连亲生母亲都不原谅,还肯放这他这个“仲父”? 嬴政若知道嫪毐这一恶果是他吕不韦一手种下的,恐怕就不是软禁的问题了。 虽然赵姬是吕不韦的老情人,赵姬被打入冷宫成为囚犯,吕不韦肯定为此而难过,但此时的吕不韦考虑的最多的还是自己。 在权力与利益面前,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亲情和爱情。俗话说:生意场上无父子!利益场上岂有爱情! 如果吕不韦真的爱赵姬,是绝不会如此慷慨地让给异人的;如果吕不韦真的爱赵姬,更不会费尽心机找一个嫪毐来替代自己。 所以,赵姬被嬴政软禁,吕不韦是不会去为老情人讲情的。他也知道,为了保全自己,最好与赵姬划清界线。 再说,即使吕不韦有心为赵姬求情,恐怕不仅不起作用,反而会引火烧身。 当秦王嬴政的车驾返回咸阳的时候,吕不韦担心嬴政向自己查问嫪毐之事,竟吓得不敢上朝晋见。 令吕不韦担心的事还是无可奈何地发生了。 可能是朝中有知情的大臣告密,嬴政此时已经对嫪毐“伪腐乱秦宫”一事了解了个一清二楚,所以一回咸阳,便召集朝臣,商议如何处置吕不韦。 毕竟吕不韦已经担任了多年的秦国丞相,朝中许多大臣都是他提拔起来的。所以,当嬴政怒气冲冲地表示要判处吕不韦死刑的时候,立即有些朝臣站出来为吕不韦求情,说“不韦扶立先王,有大功于社稷;况嫪毐未尝面质,虚实无凭,不宜从坐”。 其实嬴政心里清清楚楚。没有吕不韦,哪有他父王的王位? 没有吕不韦,哪有他嬴政的今天? 而且,很可能嬴政已经知道吕不韦是他的生父。 不管是生父也好,仲父也罢,朝中有个手握重权的长辈管着,毕竟不太爽。有了嫪毐谋反这一借口,正好可以将这两大权臣一举清除。 此时嬴政的内心或许有些矛盾:杀了吕不韦吧,又有些下不了手,毕竟吕不韦“有大功于社稷”;不杀吕不韦吧,嬴政担心此等惊天内幕一旦被吕不韦泄露,将危及自己的王位。 思来想去,嬴政还是下不了处死吕不韦的决心。 最后,嬴政决定免吕不韦一死。但是,吕不韦的丞相宝座也坐不成了。嬴政下令免去其丞相之职,收其印绶,令其回洛阳封地养老。 此时,吕不韦大约有六十岁了。 他为了“获利无数”而进行气魄惊人的风险投资,并为此奋斗了二十年。在他功成名就之时,在他进入晚年之时,却一下子跌入了失意之谷。 而这其中的隐曲,他又能向谁言说? 在他接到嬴政免其丞相之职的命令之时,他一定百感交集。 他一定会想到应该向儿子坦陈一切,但嬴政却不一定给他这个机会;既使给他机会表白,嬴政会相信吗? 也许,不向嬴政披露这个惊天内幕,或许还可以苟全性命;若将这一见不得人的隐情透露出去,反而会促使嬴政杀之灭口。 他一定会想起了老情人赵姬。赵姬此时自身难保,又如何能保得了他? 吕不韦只得自己喝下自己酿成的这杯苦酒。 六 嬴政软禁母亲赵姬的这一年初夏,用今天天气预报的话说,忽然来了一股寒流,有些地方居然降了霜雪,出现了冻死人的情况。 这种反常的天气,让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于是有人便瞎猜说,这是由于秦王对自己的母亲不孝,所以老天爷才突降霜雪。冻死秦国的百姓,以示对秦王不孝的惩罚。 秦王“不孝”,与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即使“老天爷”要惩罚,也应该惩罚秦王一人,为什么将账算到了老百姓的头上? 不过在当时,这种国王有病让老百姓吃药的逻辑,还是很有市场的。民间就有这样的议论:“秦王迁谪太后,子不认母,天发大寒,故有此异。” 有些“忧国忧民”者沉不住气了,便跑到秦廷向秦王进谏,要求嬴政将母亲接回咸阳,以尽“孝道”。 大夫陈忠的进谏就很有代表性。他说:“天下无无母之子,宜迎归咸阳,以尽孝道,庶几天变可回。” 此时秦王嬴政正在气头上,再说他也绝不接受因为他不孝而导致“天变”之说,故而勃然大怒,令将陈忠剥去衣服,置其身于蒺藜之上,活活地将他打死。 说嬴政不孝而招致天怨人怒,这不是去找死吗? 嬴政杀死陈忠后,余怒未息,将陈忠的尸体扔到宫殿大门的台阶下,在其尸体前树一牌子,上面榜书曰:“有以太后事来谏者视此!” 偏偏就有人不接受陈忠的教训,仍绕过陈忠的尸体跑进宫殿去“死谏”。秦王此时暴露出他残忍好杀的性格,凡是去进谏的,一律杀死,“陈尸阙下”。前后居然杀了二十七个大臣。 这时,齐王田建和赵悼襄王前来朝见秦王,意在与秦国商谈建立睦邻友好关系。他们应秦王之邀到咸阳宫饮酒时,发现了摆在台阶下面的二十七具尸体,问明原因后,皆摇头叹息,私下都认为秦王太残暴。 时人提到秦国,都习惯性地在秦前面加上一个“暴”字,称之为“暴秦”。这全是嬴政之残暴为秦国赢得的“荣誉”。 秦王拒谏,竟因此杀死了二十七个大臣,秦国百姓对此事当然议论纷纷。在咸阳城一个小客店里,几个旅客说起此事,引起了旁边一个外地人的注意。 此人是齐国人,名叫茅焦,客游至秦。他了解到秦王囚母拒谏、虐杀大臣之事后,愤然道:“子而囚母,天地反覆矣!”当即让店主人准备洗澡水,说:“吾将沐浴,明早叩阍入谏秦王。” 别的旅客以为他在开玩笑,皆笑道:“彼二十七人者,皆秦王平日亲信之臣,尚且言而不听,死不旋踵,岂少汝一布衣耶?” 意思是说,那被杀死的二十七个人,都是秦王平时的亲信大臣。他们的话秦王都不听。他们一去进谏,立即被杀,难道还在乎你一个平头百姓?再死你一个也不多。 茅焦说:“谏者自二十七人而止,则秦王遂不听矣;若二十七人而不止,王之听不听未可知也。” 意思是,进谏的人死了二十七个就不再进谏了,所以,秦王没听这些人的话;但是,如果死了二十七个人还没吓住前去进谏的人,秦王那时听与不听,还说不准呢! 店中的旅客们见他真要去进谏,都笑其愚不可及。 第二天一早,茅焦向店主点了饭,饱饱地吃了一顿。然后毅然决然要出门。店主倒是个好心人,极力劝他不要去送死,并拉住他的衣服苦苦相劝。怎奈茅焦主意已定,竟“绝衣而去”。 店中的旅客们见茅焦真的去了,都认为他不会活着回来,所以当即就打开茅焦的行李,大家分抢一空。 再说茅焦来到阙下,大呼道:“臣齐客茅焦,愿上谏大王。” 秦王听到宫殿外有人大喊,便令内侍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又有人来为太后之事“死谏”。 内侍问明情况后回去报告说:“那人果然是为太后之事而来进谏的。” 秦王一听,懒得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便对内侍说:“汝可指阙下积尸告之。” 内侍跑出去对茅焦说:“客不见阙下死人累累耶?何不畏死若是?” 茅焦道:“臣闻天有二十八宿,降生于地,则为正人。今死者已有二十七人矣,尚缺其一,臣所以来者,欲满其数耳。古圣贤谁人不死?臣又何畏哉?” 所谓二十八宿,是古人观察天象,将天上的恒星分成东方苍龙七宿、北方玄武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南方朱雀七宿共二十八个星座,俗称“二十八宿”。茅焦说,天上有二十八宿,对应地上的人,则天下一定有二十八个正人君子。如今因为进谏秦王,已经死了二十七个正人君子,还差一个,就正好与天上的二十八宿相对应了,所以他来凑个数。 内侍回殿禀报后,嬴政大怒道:“狂夫故犯吾禁!”向左右下令:“炊镬汤于庭,当生煮之。彼安得全尸阙下为二十七人满数乎?” 嬴政也够毒的。你茅焦不是想以一死凑够“二十八宿”这个数吗?我既要让你死,又不让你如愿! 于是,嬴政令人在宫殿中架起一口大锅,烧上一锅热水,准备将这个不知好歹的人煮成烂泥,那样一来,他不得全尸,怎么与已被杀死的二十七人一起凑成二十八之数呢? 左右不敢不从,忙找来大锅,盛上水,在宫殿中烧了起来。 然后,嬴政“按剑而坐,龙眉倒竖,口中沫出,怒气勃勃不可遏”,连呼:“把那个疯子叫进来煮了!” 内侍去召茅焦进殿的时候,茅焦故意迈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 内侍催他快点走,茅焦说:“我见秦王后就得死,我拖延一下时间又有何妨?” 内侍见他一会儿后便要被活活煮死,不禁心生怜悯,乃扶着他进殿。 茅焦进殿后跪倒叩头,说:“臣闻之:‘有生者不讳其死,有国者不讳其亡;讳亡者不可以得存,讳死者不可以得生。’夫死生存亡之计,明主之所究心也。不审大王欲闻之否?”意思是说,他听说活着的人不讳言死亡,拥有一个国家的人不讳言亡国。对亡国讳莫如深一定不会得以生存,忌讳说“死亡”一词,其生命力一定不强。生死存亡之计,这是一国之明主都很关心的,不知秦王愿不愿听一听他的观点。 秦王见茅焦没提赵姬之事,怒火消了一些,脸色也好看了,便问:“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一说。” 茅焦对答道:“夫忠臣不进阿顺之言,明主不蹈狂悖之行。主有悖行而臣不言,是臣负其君也;臣有忠言而君不听,是君负其臣也。大王有逆天之悖行,而大王不自知,微臣有逆耳之忠言,而大王又不欲闻,臣恐秦国从此危矣。” 茅焦仍没提太后之事,也没提“天变”之事,而是提醒嬴政:忠臣不说让君王听着顺耳的话,明君不做疯狂悖逆之事。如果国君做了错事而大臣们不为国君指出来,是做臣子的对不起国君;如果臣有忠言进谏而国君不听,则是做国君的对不起臣子。 茅焦进而指出:如果大王有违背天理的错误,大王自己不知道;而他茅焦有逆耳之忠言,秦王又不想听,那么,秦国以后恐怕就很危险了。 嬴政闻言吓了一跳,“悚然良久”,脸色变得也不那么愤怒了,不禁问茅焦:“你想说什么事?寡人愿意听听。” 茅焦说:“大王今日难道不以统一天下为己任吗?” 一说统一天下,正中嬴政的下怀,嬴政脱口而说:“是啊!” 秦国经过东征北伐,已成为天下七国中秦国一强独大的局面。实力强了,嬴政当然梦寐以求要灭掉六国、统一天下。 茅焦继续说:“今天下之所以尊秦者,非独威力使然;亦以大王为天下之雄主,忠臣烈士,毕集秦庭故也。今大王车裂假父,有不仁之心;囊扑两弟,有不友之名;迁母于棫阳宫,有不孝之行;诛戮谏士,陈尸阙下,有桀纣之治。夫以天下为事,而所行如此,何以服天下乎?昔舜事母尽道,升庸为帝;桀杀龙逢,纣戮比干,天下叛之。臣自知必死,第恐臣死之后,更无有继二十八人之后,而复以言进者。怨谤日腾,忠谋结舌,中外离心,诸侯将叛,惜哉,秦之帝业垂成,而败之自大王也。臣言已毕,请就烹!” 看来茅焦是个出色的辩士,其进谏之言颇动了一番心思。他在批评嬴政之前,先吹捧了嬴政几句:如今天下尊秦,并不仅仅因为秦国实力强大,也因为秦王是天下英雄之主,忠臣义士都因为秦王的领袖魅力而来到秦国。 这几句捧得秦王颇为受用。就在秦王如坐春风之时,茅焦话锋一转,开始严厉批评秦王,说他车裂嫪毐,这是不仁。不管怎么说,嫪毐与他的母亲赵姬已经是事实上的夫妻,是他的后爹(假父)。 茅焦又说嬴政杀死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这是没有友爱的表现;将母亲迁到冷宫之中,这是不孝;诛杀直言进谏之臣,将这些直言敢谏之士的尸体扔在阙下,这是桀纣之类的暴君的行为。 茅焦接着说:秦王目前正以统一天下为己任,而所作所为这个样,怎么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呢? 茅焦还举了舜因为尽了孝道而当上帝王、桀纣这两个暴君因为杀了龙逢和比干等忠臣而招致天下叛乱的例子,说明秦王若学桀、纣这样的暴君,国将不国。 其实说到这里,秦王嬴政已经开始检点自己的错误了。茅焦做出大义凛然的样子,说:我知道我一定会被大王处死,我们这二十八个忠直的人死了之后,再也不会有人直言进谏了。虽然不会有人再来进谏,但天下一定怨声载道,中外离心,依附秦国的诸侯将背叛秦国,真是可惜啊! 说罢,便解开衣带要进大锅受烹。 嬴政虽然暴虐,但在关键时刻还是有一线之明的。否则,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也不会横扫天下、统一六国。茅焦的话,句句撞击在他的心上,已经深深打动了他。 见茅焦要进大锅受刑,嬴政忙急走下殿,左手扶住茅焦,右手指示左右将大锅抬走。 不料茅焦却不依不饶,非要跳到锅里不可。他说:“大王已悬榜拒谏,不烹臣,无以立信。” 嬴政连忙令人收起榜文,又命内侍给茅焦穿好衣服,赐他坐下,说:“前谏者,但数寡人之罪,未尝明悉存亡之计。天使先生开寡人之茅塞,寡人敢不恭听!” 秦王此时想通了。先前那二十七个进谏者言不及义,只是一味地指责他的罪过,而没有设身处地地为他分析利害得失。只有茅焦,句句话都讲到了正地方,令他茅塞顿开。 茅焦,可谓做思想政治工作的高手。 茅焦见秦王已经诚心诚意地采纳他的意见,便再拜道:“大王既俯听臣言,请速备驾,往迎太后。阙下死尸,皆忠臣骨血,乞赐收葬。” 嬴政闻言,立即命有关部门收取二十七人之尸,各备棺材,一同葬之于咸阳城附近的龙首山,名之为“会忠墓”。 就在这一天,嬴政为了显示自己知错即改、从善如流,令茅焦为自己驾车,亲自前去迎接母亲回咸阳。 秦王的车驾来到棫阳宫外,嬴政先令使者进去报信,然后跪在地上,膝行而前。见了母亲赵姬,叩头大哭。赵姬百感交集,也垂泪不止。 ——好一出煽情戏! 嬴政表演完自己的孝行后,便将茅焦引见给赵姬,说:“这是我的颍考叔啊!” 此处,嬴政暗表了一个典故。颍考叔是春秋时期郑国人。郑庄公寤生二十二年,庄公的母亲姜氏因为更疼爱庄公之弟共叔段,便欲夺庄公之位给共叔段。在太后的支持下,共叔段悍然发动兵变,结果被早有准备的郑庄公镇压。郑庄公气愤于母亲支持弟弟,乃将母亲囚禁起来,立誓与其母“不及黄泉无相见”,意思是他只要活着就决不见母亲一面。颍考叔觉得郑庄公这样做不妥,便前往进谏,给郑庄公出了个“掘地及泉、隧而相见”的主意,使郑庄公与其母恢复了母子关系,被传为美谈。 姜氏与赵姬之事,倒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更巧的是,劝导郑庄公的有个颍考叔,劝导嬴政的有个茅焦,历史有时竟是如此惊人地相似。 为了答谢茅焦,嬴政拜茅焦为太傅,封上卿爵位。 嬴政与母亲的过节,就这么解决了。《资治通鉴》说嬴政与赵姬从此之后“复为母子如初”。 应该说,经过这次变故,赵姬也无颜为一国之母后了。她爱得如痴如狂的“大阴人”嫪毐死了,老情人吕不韦被免职了,她今后也只好收敛起旺盛的情欲,在冷宫之中默默度过余生了。 自此之后,赵姬便正式退出了历史舞台。秦王政十九年(公元前228年),赵姬死了。如果推算一下的话,赵姬死时也不过五十岁左右。 赵姬死后,嬴政将她与秦庄襄王子楚葬在了一起。 就在赵姬去世的这一年,嬴政灭掉了赵国。 七 秦王政十年(公元前237年)十月,就在赵姬回到咸阳的同时,吕不韦却被勒令搬到洛阳居住。 赵姬刚被儿子原谅,还有些惊魂未定,这时自然不便于替吕不韦讲情。 对于吕不韦来说,他忙活了二十多年,结果却落得一个被免职的下场,自然心有不甘。不过,看到亲生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并且已经牢牢控制了秦国国柄,他倒也颇感欣慰。 其实,吕不韦在子楚身上搞风险投资,固然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但没成想竟能偷天换日,使秦国实际上姓了吕,这一额外收获,也足以令他志得意满了。 为了让儿子早日乾纲独断,担负起一统天下的历史使命,他组织门客撰写了《吕氏春秋》,苦口婆心地教儿子如何做一个贤明的君主。他大权在握之时,从未产生取嬴政而代之的念头,而是一心一意辅佐儿子。令他料所不及的是,他竟在处理赵姬一事上栽了跟头。 好在嬴政念其有立主定国之大功,只是免其相职,让他到洛阳的封地做富家翁。这一处罚,并不算太重。 如果吕不韦从此杜门不出,尽量低调过普通百姓的生活,大概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悲剧。 也许,秦国人以及诸侯们都清楚,嬴政是吕不韦的儿子。嬴政处罚赵姬和吕不韦,只不过是做样子给秦国的老百姓看的。 哪有儿子真的想惩办自己父母的? 赵姬就是个例子。当初,嬴政将赵姬囚禁起来,因为不愿原谅母亲,竟一气杀了二十七个求情者。结果呢,还是将赵姬迎接回朝,母子又和好如初了。 于是,吕不韦的门客们以及诸侯们都认为,吕不韦被免职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嬴政便会亲自到洛阳迎接父亲回咸阳主持国政。 所以,吕不韦这棵大树虽然倒了,但树倒猢狲未散。他的门客们大多仍聚集在他的府第,等待他官复原职。毕竟,在主子暂时倒楣的时候向主子表忠心,是最容易赢得主子的好感的。 最可笑的是别的国家的国君们。他们也都想当然地认为嬴政不会为难自己的父亲,吕不韦不久即会重掌秦国权柄。因此,竟有好几个诸侯国派使者到洛阳慰问吕不韦,并给吕不韦封官晋爵,想趁此机会讨好吕不韦,以便在吕不韦官复原职之后,与秦国搞好关系。 然而,这些诸侯国的国君们大错特错了。 他们派使者讨好吕不韦,反而成了吕不韦的催命符。 嬴政听说此事后,非常害怕。他既怕吕不韦真的被别的国家请去,将来成为秦国的对手,又怕吕不韦做不到三缄其口,将他与赵姬的秘辛公之于世。届时,嬴政继承秦国王位的合法性便大成问题了。 此时的嬴政,早已不是那个刚到秦国之时的八岁的孩童了。他的童年时代是在受尽欺侮、备受压抑的环境中度过的,少年时代又在宫廷中对尔虞我诈的权力斗争耳濡目染,形成了他嗜权如命、残忍暴虐的性格。为了保住王位,为了自己的绝对权威,他决定进一步处罚吕不韦——将吕不韦迁到偏辟荒凉的蜀地去。 如果吕不韦识相呢,最好自杀,这样一了百了。 他不愿亲自下命令处死吕不韦,而是写了一封信,派人给吕不韦送了去。信是这样写的: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蜀。” 吕不韦接到嬴政的书信,方知儿子不会轻易放过他了。嬴政是要杀之灭口。 嬴政这封短信,只有二十九个字,却流露出必欲杀之而后快的意思。 “君何功于秦?” “君何亲于秦?” 这冷冰冰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地击在吕不韦的头上。 秦国上下,包括诸侯之间,谁不知道,吕不韦为了子楚能继承王位而毁家相助! 谁不知道,嬴政的母亲赵姬原本是吕不韦的小老婆! 谁不知道,若没有吕不韦,又哪来嬴政的今天! 可见嬴政这么说,是故意抹杀吕不韦对子楚和嬴政得到秦国王位的贡献。 吕不韦不由恨恨地说:“吾破家扶立先王,功孰与我?太后先事我而得孕,王我所出也,亲孰与我?王何相负之甚也!” 然而,此时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 难道他面见嬴政、向嬴政讲明这一切,嬴政就能认他做父亲?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嬴政在信上故意这么写,明摆着是不想认他这个父亲。不仅不认,而且也不会仅仅将他流放到蜀地就会善罢干休。 他吕不韦一日不死,嬴政就一日不得安心。 明白了这些,吕不韦不禁叹道:“吾以贾人子阴谋人国,淫人之妻,杀人之君,灭人之祀,皇天岂容我哉!今日死矣!” 吕不韦此语,不见于正史,是《东周列国志》的作者替他说的。后人揣摩吕不韦当时的心态,倒也合情合理。 吕不韦此时,或许有所忏悔。 也许,他真的认识到自己罪当一死; 也许,他觉得以六十多岁的高龄,长途跋涉到偏远荒凉的蜀地去,已是他难以承受的酷刑。恐怕还到不了蜀地,他这把老骨头就已经填了沟壑了…… 司马迁写吕不韦收到嬴政书信后的思想活动,只用了六个字:“自度稍侵,恐诛。” 也就是说,吕不韦已经看出嬴政是在一步一步地逼迫他。 他断定,嬴政早晚会将他处死。 他无法接受来自亲生儿子的羞辱,更无法接受亲生儿子挥来的屠刀。 他宁愿一死。 当天,吕不韦将鸩毒放进酒中,饮之而死。 可怜一代巨商,战国枭雄,竟落得如此下场! 八 吕不韦死了。 此时吕不韦的结发妻已经去世,葬于洛阳的北邙山下。除了嬴政外,他有没有别的子女,史无具载。 可以肯定的是,吕不韦死时十分凄凉,没有亲属为他送葬。 多亏跟随他的门客,偷偷地将他的尸体运到北邙山下,与他的妻子合葬于此。今洛阳市东约二十公里的偃师市南蔡庄有个大冢头村,这里有个吕母冢,据传即是吕不韦之墓。 嬴政听说吕不韦自杀了,有些不相信,非得见一见吕不韦的尸首不可。由于吕不韦的尸体已被门客们秘密埋葬,嬴政求尸不得,大怒。 这时,有些土生土长的秦国大臣趁机劝嬴政下令,在全秦国范围内驱逐吕不韦的门客,这就是著名的“逐客令”。 可笑的是,嬴政逐的,不仅仅是吕不韦的门客,别的国家跑到秦国的宦游之士也在被逐之列。 “逐客令”规定,他国之人,凡在秦国做官的,一律免职,限三日内驱逐出境;有胆敢收留者,一体治罪。 秦国的大臣们之所以为嬴政出了这个主意,为的是使秦国的贵族子弟有更多的出仕升官机会。 由于秦国在六国中是个比较开放的国度,从春秋时期秦穆公之时起,秦国就善于招徕别的国家的人才为己所用,这使得秦国虽然偏在西戎,却日益强大。也正由于外来人才占据了朝中的许多枢纽职位,使得秦国的贵族颇感压抑,土著派与外来派的矛盾也日渐突出。 及见嬴政因吕不韦之事迁怒于吕氏门客,“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于秦耳,请一切逐客。’”(《史记·李斯列传》) “逐客令”一出,秦国顿时朝野大哗。有一个人,曾是吕不韦府中舍人,被秦王拜为客卿,此时也在被逐之列。此人即是李斯。 李斯是个颇有才能的人,他正雄心勃勃准备在秦国建功立业,忽闻秦王将下“逐客令”,自己因是楚国人,自然在被逐之列。眼见自己的多年奋斗成果将付之流水,不由横下一条心,给秦王写了一封义正辞严、气势磅礴的《谏逐客书》。这篇文章,不仅改变了秦王的愚蠢决定,改写了中国历史,而且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篇不朽的名作。 《谏逐客书》全文如下: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求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纳,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而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悦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向西,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李斯的这篇文章极富说服力。他先举秦穆公重用百里奚等五名外来人才致使秦国称霸西方、秦孝公重用韩国的韩非变法致使秦国富强、秦惠王重用魏国的张仪破坏六国合纵、秦昭王得到魏国的范雎确立对六国的远交近攻战略等事例,说明外来人才对秦国的重大贡献,如果没有这些外国的人才来帮助秦国,秦国就不是今天的秦国。 继而,李斯又列举了许多来自他国而深受秦王喜爱的声色宝物,说明“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这等做法不是一个志在统一天下的有为之君的“制诸侯之术”。 李斯在文章中还总结出了一段千古传诵的名言:“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要想成就一番大事业,必须要有博大的胸怀,要任人唯贤,不要任人唯亲。如果将各国来到秦国的卓越人才都赶跑了,这些人便会到别的国家去建功立业。这等于自毁长城,将秦国的栋梁之材资助给敌国,是自己削弱自己而使敌人强大的愚蠢政策。 任人唯贤,这是老生常谈。而这四个字,切实做到却极不容易。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单位,都是必须遵循的千古不易之理。 对于商界来说,能否做到任人唯贤,更是一个公司、一个单位盛衰的标尺。 李斯的这篇千古奇文,令秦王嬴政暗自叹服。 嬴政从善如流,收回了《逐客令》,恢复了李斯的官职。 此后,李斯成了嬴政最重要的谋士,官至丞相,为嬴政统一六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正因李斯的一篇《谏逐客书》,使吕不韦的门客们免于被驱逐的厄运,也使秦王嬴政从此不再追究吕不韦自杀一案。 对于吕不韦之死,司马公在写完吕不韦的传记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 最后,司马公发出了这样一句感慨:“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在此有必要解释一下。 “孔子之所谓‘闻’者”,指的是《论语》中的一句段话: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 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 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孔子的学生子张问孔子:什么样的士才能称得上是“达”呢? 孔子反问子张:你所说的“达”是什么意思? 子张说:就是无论在朝还是在野,都很有名气。 孔子说:这叫“闻”,不叫“达”。你所说的只是徒有虚名的人,并非通达之士。什么样的人才是通达之士?性格正直,为人好义,察人言语,观人脸色,常怀谦退之志。正因其在朝通达,在野亦通达,所以是通达之士。而所谓“闻”,即“名人”。表面上看好像是仁人志士,其行为表里不一,还自以为是通达之士。这类人善于结党营私,由于其党徒互相吹捧,所以他无论在野还是在朝,都很有名气,算得上是“名人”。 司马迁认为,吕不韦充其量算是个“闻人”,不是通达之士。 在《史记集解》中,马融一语道破司马公的含蓄评论:“此言佞人也。” 原来,司公迁认为,吕不韦只不过是个奸佞小人罢了,绝不是通达之士。 “闻人”,原来指的是“佞人”。 有意思的是,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报刊上称虞洽卿、黄金荣、杜月笙、王一亭等人为“上海闻人”,这些“闻人”不学无术,还以为这是媒体对他们的誉词,欣欣然接受之而无惭色。 九 从一定意义上说,吕不韦的悲剧是必然的。 在专制体制下,功臣与专制暴君的关系是一个永远的悖论。一方面,在朝廷用人之际,专制暴君必须仰仗功臣;一方面,在局势安定之后,功臣“功高震主”,极易遭到专制暴君的敌视,双方互相猜忌,往往闹得不共戴天。 “伴君如伴虎,防臣如防贼。”这句总结功臣与专制暴君的关系的古语,可谓经典! 翻开中国历史,仿佛就是一部伴君驭臣史。历史上固然有刘备与诸葛亮、李世民与魏征等君臣和睦相处的典范,但毕竟太少。而且,即使是刘备与诸葛亮这样的被视为“封建社会中最理想、最完美的君臣关系”,也并不那么十全十美,他们之间也有所猜忌。 笔者在“百人归宿大结局”之《奇正军神》(山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一书中曾专门论及刘备与诸葛亮的关系。在此不妨将拙作中的有关章节引述如下: 刘备得到诸葛亮后,政治、军事前景顿时豁然开朗。对刘备来说,真的是“如鱼得水”。 但“如鱼得水”并不意味着刘备对诸葛亮言听计从。起码有两件事,刘备便没有采纳诸葛亮的意见。 一是建安十五年刘备亲自到京口(今镇江市)见孙权一事。当时赤壁之战刚刚结束,刘备想乘机要求孙权将荆州让给他。诸葛亮认为此行极为危险,绝不能去。但刘备不听。果然,周瑜等人都劝孙权留住刘备,不可放虎归山,幸好孙权鉴于两家目前是盟友,没有答应,才使刘备得以脱身。 事后,刘备曾问庞统:我到东吴时,听说周瑜曾劝孙权把我留住不放,有此事吗?庞统答:实有其事。刘备叹息道:当时孔明也劝我不要去。看来实在是太冒险了。 第二个例子,是关羽被孙权所杀后,刘备急于东征孙权,为关羽报仇。当时“群臣多谏”,刘备执意不听。据《三国志·法正传》载,刘备东征大败后逃至白帝城。诸葛亮叹道:“法孝直(法正的字)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从诸葛亮的叹息声中,我们可以得知: 第一,当时诸葛亮的态度,肯定是反对刘备东征孙吴的,否则就不会发出这样的叹息了。而且,与孙吴开战,是与诸葛亮制定的联吴抗曹战略背道而驰的,诸葛亮决不会赞同刘备这种不顾全大局的任性之为。 第二,诸葛亮大概劝谏过刘备,但刘备没有听从。所以诸葛亮说,如果法正活着,一定会劝阻刘备,刘备可能会听法正的劝说。 第三,刘备虽然声称得到诸葛亮后“如鱼得水”,但关键时刻,诸葛亮说的话还不如法正的意见。由此可见,刘备与诸葛亮的关系似乎并不那么“如鱼得水”。 刘备临终时向诸葛亮托孤,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既是托孤,又说若其子不才,诸葛亮可取而代之。后人认为,刘备临终之语,透出了对诸葛亮并不十分信任的弦外之音。所以诸葛丞相急忙哭着表白道:“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与诸葛亮的关系固然好,但终究比不上与关羽、张飞的关系。荆州地处魏、吴之间,乃兵家必争之地。刘备占有荆州后,守卫荆州的最佳人选无疑是诸葛亮,但刘备却令关羽留守荆州,个中玄机真是耐人寻味。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说:“定孙刘之交者,武侯也。有事于曹,而不得复开衅于吴。为先主计,莫如留武侯率云(赵云)与飞(张飞)以守江陵,而北攻襄、邓。取蜀之事,先主自任有余,非凡不必武侯也……然则先主岂不能将羽(关羽)哉?且信武侯而终无能用也。疑武侯之交固于吴,而不足以快己之志也……先主之信武侯也,不如其信羽,明矣!” 孙刘之盟是诸葛亮订的,而且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在东吴做官,诸葛亮与东吴关系比较好尽人皆知。刘备可能觉得如果诸葛亮留守荆州,以诸葛亮与东吴的关系,说不定会做出有损蜀汉的事来。所以,刘备宁愿用一个有勇无谋的拔扈将军关羽留守荆州,也不愿用诸葛亮。 刘备东征孙权时,尽起倾国之军,却没带诸葛亮,这也令人有所不解。所以说,刘备与诸葛亮的关系虽然历来被称为君臣关系的典范,但并不是人们想像的那样美满和谐。 再者说,刘备创业未半便死了,如果他统一了天下,他与诸葛亮到底还能不能和谐相处,更是难说。 一般来说,君臣关系之难处,不在创业之时,而在守成之日。 由于专制暴君握有生杀予夺之大权,所以,“功成不居”、“功成身退”成了功臣们得以善终的唯一出路。史上倒也有些成功的例子,如范蠡、孙武的飘然引退,张良、韩世忠的与世无争,萧何、郭子仪的谨小慎微…… 而更多的情况是帮助汉高祖打下天下的淮阴侯韩信被杀前讲的那句话:“狡免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有的甚至于敌国未破,而功臣先亡…… 功臣命丧暴君、昏君、甚至“明君”之手的例子太多了,这此不妨随手拈来一批,如伍子胥、文种、商鞅、白起、李牧、韩信、晁错、周亚夫、灌夫、窦婴、李广、桑弘羊、赵广汉、韩延寿、杨恽、萧望之、杨震、邓骘、杨修、崔浩、尔朱荣、斛律光、高熲、贺若弼、长孙无忌、郭崇韬、岳飞、赵鼎、李善长、刘基、朱文正、傅友德、朱亮祖、蓝玉、解缙、于谦、夏言、曾铣、张经、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熊廷弼、袁崇焕……可谓不胜枚举! 有的功臣则在君王的猜忌下度日如年,不得不铤而走险,举兵反叛,结果被“王师”名正言顺地消灭,如彭越、英布;也有些权臣,生前虽然独掌大权,但死后遭到皇帝的清算,如霍光、张居正;也有的则干脆或明或暗地进行改朝换代,如王莽、曹操…… 曹操生前虽然没有废掉汉献帝改朝换代,但他说得很明白:“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周文王生前虽然未灭掉殷纣王建立周王朝,但他已经为弟弟周武王灭殷奠定了基础。曹操说他要做周文王,即说他在世时不会废掉汉献帝,而是将这一历史使命留给自己的儿子。 说到曹操,笔者倒想多说几句。 人们评价历史人物一般采用两个标准,一是“成败标准”,一是“忠奸标准”。成则英雄败则寇,多是指皇帝而言的,这几乎成了一条定律;对臣子而言,则以“忠奸”为分水岭,非忠臣即奸臣,罕有例外。 如果曹操果敢地取代汉献帝即皇帝位,然后扫平刘备、孙权,统一天下,将帝位传个一二百年,那么,曹操理所当然是一个王朝的开国皇帝,与“黄袍加身”的“宋祖”又有什么分别呢?而且,以曹操的多才多能,在历史上的地位恐怕要远远高于宋太祖。果真如此的话,谁还说曹操是“汉贼”、“奸雄”? 可惜曹操是武大郎攀杠子——上下不够头。他既没有代汉称帝成为“篡贼”,也没有一心一意辅佐汉献帝成为“忠臣”;既没有一统天下成为一个绝对的成功者,也没有被人消灭成为一个绝对的失败者。所以,曹操在历史上就处于一种比较尴尬的境地,用传统的“成败标准”和“忠奸标准”来评价曹操,似乎都不合适。 伟人也好,凡人也好;好人也罢,坏人也罢,都是人。既然都是人,那么,不管是伟人还是凡人、好人还是坏人,都应该具有人性的优点和弱点,曹操当然也不例外。 时势造英雄,乱世出豪杰。曹操是在当时的乱世中应运而生的人物,其本性还是个欲扶大厦于倾危、拯百姓于水火的仁人志士。 建安十五年,因为人们盛传曹操将“有不逊之志”,曹操特意写了篇《让县自明本志令》,自剖心迹,说明自己并无代汉的野心,只不过“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就是曹操当时的心愿。 考其投身行伍后的言行,与其志向是一致的。讨黄巾军时,曹操身先士卒,屡立军功。平定黄巾后,曹操见朝中宦官专权,政治黑暗,遂辞官归隐,“春夏习读书传,秋冬弋猎以自娱乐。”视官职如敝屣。董卓进京后,欲篡汉自立,诸侯或拥兵自重,或兴兵讨伐,刚刚趋于安定的汉朝江山又将分崩离析。曹操为了维护汉朝社稷,毅然加入到讨伐董卓的阵营之中。在诸侯之中,袁绍、袁术等各怀异志,首鼠两端,只有曹操与孙坚对汉朝忠心耿耿,作战最为勇敢。对此,王夫之评价道:“故天下皆举兵向卓,而能以躯命与卓争生死者,坚而已矣!其次则操而已矣!岂袁绍等之力不逮操与坚哉?操与坚知有讨贼而不知有他,非绍、术挟奸心以养寇,而冀收刺虎持蚌之情者所可匹也。故他日者,三分天下,而操得其一,坚得其一。”王夫之之言,颇有点好心有好报的意思。 而刘备呢?小时候与小朋友们在村头玩游戏,便说自己是皇帝,村头的大桑树是其“羽葆盖车”。他的两个儿子,一叫刘封,一叫刘禅。封禅是古时皇帝祭奠天地的礼仪,可见刘备一直想着要做皇帝。如果按封建道德来评价他的话,刘备早就有“不臣之心”。 袁绍虽然才疏,但是志大,讨董卓之时即生异志,得到玉玺后爱不释手,丑态毕露,因此为曹操所看不起。袁绍之弟袁术更是称帝心切,早就在寿春称帝,结果不久便被曹操所灭。与曹操比起来,袁绍、袁术可谓“乱臣贼子”。 孙权如何?且不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时他不听招呼、公然与朝廷的军队展开赤壁大战,于汉献帝尚在位之时,他竟居心叵测地公然写信劝曹操称帝,压根就没把汉献帝放在眼里。 与袁绍、袁术、刘备、孙权这些人相比,曹操是最没有野心的,也是对汉室贡献最大的一个人。曹操曾说:“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这并非夸张之言。不仅曹操至死没有称帝,在他活着的时候,刘备、孙权也不敢称帝。如果不是曹操在汉献帝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之,汉献帝根本不会再做上二十五年的皇帝。如此说来,说曹操“名托汉相,实为汉贼”,实在是冤枉了他。 曹操做的最失策的一件事,便是将如同丧家狗一样的汉献帝接到许昌,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曹操自迎汉献帝到许都后,真的可以号令诸侯了吗? 恰恰相反。曹操将汉献帝接到身边后,天下共知,曹操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因此皆骂曹操为“汉贼”,纷纷拥军自重,无人听从曹操的号令。 建安元年(196年),即曹操迎汉献帝的那一年,曹操让汉献帝封自己为大将军、武平侯。为了安抚势力最大的袁绍,又让献帝封袁绍为太尉、邺侯。谁知袁绍对此并不领情,骂道:“曹操……今乃挟天子以令我乎!”竟拒而不受。曹操只好将自己的“大将军”封号让与袁绍。 次年,董卓的部将张绣便率部袭击曹操,袁绍的弟弟袁术则在寿春(今安徽寿县)称帝。 第三年,盘据荆州的“名士”刘表公开支持张绣,与曹操开战;吕布也与曹操大动干戈。孙策则乘机占据江东,初步奠定了东吴的基业。 第四年,刘备叛曹操,归袁绍。袁绍因战胜公孙瓒,实力大增,遂亲率大军进攻许都。 第五年,袁绍与曹操在官渡展开大战,曹操获胜。此役后,曹操又进行了长达七年的东征西杀,才大体平定北方。 建安十三年,曹操占领荆州后,想趁热打铁统一全国,但遭到赤壁惨败,刘备乘机占领西川和荆州,三国鼎立之局遂告形成。 有意思的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二十四年间,无论是张绣、吕布、袁术、袁绍、刘表、公孙瓒、高干,还是刘备、孙策、孙权,没有一个诸侯肯听从曹操的号令。由此可见,曹操空有挟天子之名,而无号令天下之实。 袁绍进攻曹操时,曾令陈琳代写了一篇讨伐曹操的檄文,文中说曹操“豺狼野心,潜苞祸谋,乃欲挠折栋梁,孤弱汉室,除灭中正,专为枭雄”,连曹操听了,都出了一身冷汗,头疼病竟减轻了许多。 可见当时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行为得到了诸侯的强烈抵制。曹操不但没有从中得到好处,还背上了“托名汉相、实为汉贼”的骂名。而且,不仅当时的人都这么骂他,后世近两千年间,曹操也一直是以“奸贼”或者说是“奸雄”的面目出现在历史上的。 曹操想拿汉献帝号令天下,怎奈诸侯不听;想将汉献帝抛弃,则担心自己“匡扶汉室”的招牌毁于一旦,从而招来万世骂名;想取而代之,又怕引起更强烈的反对,成为天下公敌…… 所以,汉献帝成了曹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一根鸡肋。 曹丞相骑虎难下,此中难言之隐真是不可告人。 据有关资料,林彪曾读过一本名为《曹操》的书,在读到曹操当宰相后,自己觉得已成“骑虎难下之势”时,旁批道:“不要轻易骑上去。” 然而,曹操还是骑上了老虎,结果落得个千古奸雄的骂名。林彪也骑了上去,最终被摔了个粉身碎骨…… 相对于曹操来说,刘备和孙权要幸运得多。曹操做丞相、封魏王,起码在名义上是经过了汉献帝的正式册封。而刘备平定西蜀之后,没经汉献帝的批准,便在成都自称“汉中王”,怎么就没有人说刘备是“僭越”呢?后来,刘备和孙权都登基做了小王朝的皇帝,有谁说过他们是“国贼”、“奸雄”、“叛逆”?甚至从未想过要匡扶汉室的袁绍、袁术、刘表、吕布等人,也没有被加上“汉贼”的恶名。 有句俗语:“瞒之智正瞒之愚。”曹丞相耍的这点小聪明,让他一生“骑虎难下”,真可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而史家及后人皆认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乃深谋远虑之举,不亦惑乎? 有人可能要举袁绍不迎汉献帝而败、曹操迎汉献帝而胜的例子来说明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成功。其实,曹操之胜,袁绍之败,与迎不迎汉献帝并无必然联系。正如曹操所分析的那样:“吾知绍之为人,志大而智小,色厉而胆薄,忌克而少威,兵多而分画不明,将骄而政令不一,土地虽广,粮食虽丰,适足以为吾奉也。” 如果说曹操战胜袁绍是因为曹操挟持着汉献帝、拥有政治上的优势的话,那么,曹操与孙、刘赤壁大战之时,不也有这种政治上的优势吗?刘备、孙权并不买那个有名无实的汉献帝的账,该打就打,结果让使赤壁之战成为曹操一生中最为惨重的败绩。也正因为此次大战,奠定了三国鼎立之局。 曹操挟持汉献帝达24年之久,废之易如反掌,曹操却始终不敢。在他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之时,只好将代汉的历史使命交给了儿子曹丕。 十 吕不韦也骑上了老虎。只是当他发现之时,也已经骑虎难下了。 其实,自从吕不韦得意洋洋地收获其风险投资所带来的巨大利润的那一刻起,他的悲剧就已经注定了。 当初吕不韦提出要帮助子楚时,子楚的许诺是“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而当子楚在吕不韦的帮助下顺利继承秦国的王位之后,子楚虽然封吕不韦为丞相、文信侯,但并没有将秦国一半的土地封给吕不韦,只是给了吕不韦河南洛阳十万户的封地。 恐怕此时,子楚与吕不韦的蜜月期也该结束了。 子楚一即位便封赏吕不韦,其实是在兑现自己的诺言。然而,他的诺言是无法兑现的。在秦国还不是他的私有财产的时候,他可以慷别人之慨,许下分秦国一半给吕不韦的诺言。而一旦秦国真的成了他的天下,他真的能兑现这样的诺言、将秦国一分为二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虽然在吕不韦看来,这样的收益也足以令他志得意满了。但已成为秦王的子楚,一定会为自己当年的大言懊悔不已。君无戏言啊! 子楚此时,说不定对吕不韦已经产生了猜忌之心:没有兑现当初的诺言,吕不韦会不会心生怨望? 俗话说:“功高不赏。”当做臣子的功高震主、使君王赏无可赏之时,那个做臣子的就很危险了。 这时,君王最为渴望的,便是功臣突然死掉。这样,就不需要封赏功臣了,从而了却君王的一桩心事。 再说,吕不韦和赵姬还有一桩惊天秘辛瞒着子楚。随着时间的推移,难保子楚会永远蒙在鼓里。 幸好子楚与吕不韦的矛盾尚未暴露,子楚便短命而死了。 按说,吕不韦的亲生儿子即位后,他应该会得以保全的。 岂不知,嬴政的即位,反而使吕不韦的命运变得更为凶险。 如果嬴政不知道吕不韦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么,作为罕见的独裁暴君的嬴政,自然不会容许一个立有大功的前朝元老手握重权。嬴政需要的是乾纲独断,而不是一个“仲父”在自己面前指指点点。吕不韦如果明智,最好是像应侯范睢那样称病退休。如若不然,吕不韦极有可能会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撤职甚至被处死。 如果嬴政知道吕不韦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么,嬴政继承秦国君位的合法性便大成问题。此事一旦泄露出去,嬴政极有可能会被秦国的宗室子弟赶下王位。即便不会这样,也会蒙上一个非法即位、偷天换日的恶名。在这种情况下,吕不韦最好的结局是被永远幽禁。如果嬴政想办得利索点,就会杀之灭口。 如果嬴政是个性格温和、生性孝顺的人,或许吕不韦还能避免厄运。可惜,嬴政偏偏是个残暴成性的人。 即使是对他的生身母亲、将他辛辛苦苦养育到8岁的赵姬,嬴政也曾毫不留情地予以囚禁,并且将自己同母异父的两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弟弟装到布袋里活活打死,又何况从小没有给嬴政一点父爱的吕不韦呢! 嬴政逼死吕不韦之后不久,一个魏国大梁的著名军事家来到了秦国,后人叫他尉缭。相传著名兵书《尉缭子》就是他的著作。 尉缭与李斯、韩非等人一样,来到秦国,本来是想借助秦国之强以图建功立业的。但尉缭与嬴政晤谈之后,却决定离开秦国。 为什么呢? 这倒并非嬴政不重视尉缭这个人才。事实上,嬴政会见尉缭时相当客气,“见尉缭亢礼,衣服饮食与缭同。”即说嬴政会见尉缭时,是以平等的身份与之会谈的。 而且,尉缭的谈话也颇对嬴政的心思。尉缭说:“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愍王之所以亡也。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 意思是,对于强大的秦国来说,诸侯就像是秦国的郡县。但是,如果诸侯们联合起来,对秦国就很不利了。晋国的智伯、吴王夫差、齐愍王就是因为对手们联合起来才被消灭的。希望秦王不要爱惜财物,要舍得送财物给六国的权臣们,以打乱他们的计划。不过破费三十万金,就可以将诸侯们一一收拾掉。 尉缭出了个对六国实行离间之计的主意,嬴政非常满意。以后在灭掉六国的战争中,嬴政就曾多次使用离间计。 如在灭赵国时,为了除掉赵国的名将李牧,秦将王翦先贿赂赵国的权臣郭开,将郭开收买住之后,再扬言李牧私下与秦国讲和,欲与秦国共同灭赵,秦国答应事成之后封李牧为代王。郭开遂将此事禀报赵王迁,赵王迁信以为真,乃遣使持兵符召李牧回朝问罪,并拜正在李牧军中的赵葱为将,以代李牧之职。李牧得知是郭开陷害,自忖回朝后凶多吉少,乃欲奔逃至魏,结果被赵葱派兵捕获斩首。赵王迁自毁长城后,王翦立即率秦军大举进攻,一举击溃赵军,包围赵都邯郸。赵王迁一筹莫展,只好投降,赵国遂亡。 据说赵国亡后,郭开因助秦灭赵有功,被嬴政封为上卿。赵迁这才如梦初醒,叹道:“使李牧在此,秦人岂得食吾邯郸之粟耶?”然而悔之晚矣。好在此时秦王为了鼓励别的国家向赵王的投降行动学习,饶了赵迁一命,将他迁到房陵的石室中软禁起来。赵迁在这里作了一首字字血泪的《山水之讴》: 房山为宫兮,泪水为浆; 不为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 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至于汉江; 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 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 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 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当然,此诗只不过是小说家言,未必真的就是赵迁所作。 秦王对于尉缭献的离间六国君臣之计是非常赞赏的,对尉缭也很赏识,准备重用尉缭。谁知尉缭却对秦王嬴政很失望,以至于想立即离开秦国。 尉缭大概会相面。嬴政给尉缭的印象很不好。 在与嬴政会谈后,尉缭回到住所,对人说:“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史记·秦始皇本纪》) 尉缭之言,可能是有史可稽的唯一对秦始皇长相的细致描述。所谓“蜂准”,据《史记正义》的解释,就是高鼻梁;“长目”,即长长的眼睛。高高的鼻子,长长的眼睛——单就嬴政的鼻子和眼睛来看,嬴政应该算是个美男子了。 嬴政五官中,尉缭只描述了眼睛和鼻子,然后说嬴政长着“挚鸟膺”。“挚鸟”指鹰鹫之类的鸟,“膺”即胸,所谓“挚鸟膺”,即说嬴政的胸像鹰的胸。鸟禽类的胸都是凸起的。用今天的话说,嬴政长着一副“鸡胸脯”。 接下来,尉缭形容嬴政说话的声音是很恐怖的:“豺声。”即说嬴政说话的声音像豺狼嚎叫。 由嬴政的长相和发声,尉缭进一步分析出嬴政的性格是“少恩而虎狼心”。“少恩”,即刻薄寡恩、忘恩负义。尉缭认为,嬴政的性格是虎狼之性,是个凶狠残暴的人。 这种人,在不得志或需要别人帮助的时候,可能会表现得平易近人,甚至可能甘心屈居人下;而一旦得志,“亦轻食人”,即随便杀人,就如虎狼食人那样视为理所当然。 与这样的人共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尉缭说:“我现在只是个老百姓,他会见我时却肯平等地对待我,还时时表现得很谦逊;而一旦他统一天下的志向实现后,他会把天下之人都视作他的俘虏和奴隶。对这种虎狼之人,不可与之长期相处。” 于是,尉缭便想离开秦国。嬴政得知尉缭想走,极力劝阻,封尉缭为秦国尉,希望尉缭留在秦国帮助他统一天下。 尉缭此时走已走不成,逃也逃不掉,只好留了下来。 不过,尉缭虽然留在了秦国,却从此不知所终。司马迁只用了一句话,便结束了对尉缭的叙述:“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也就是说,尉缭计策虽然被采纳,但尉缭其人并没有被嬴政重用,嬴政重用的是李斯。 也许,由于尉缭深知嬴政的为人,所以才韬光养晦,以图苟全性命。 可惜吕不韦没有像尉缭那样由表及里地看透嬴政的为人,还一直做着辅佐儿子灭掉六国统一天下的春秋大梦。殊不知,敌国尚存,他自己便先被消灭了。 十一 如果当初吕不韦不思经国安心经商的话,以其聪明的商业头脑和灵活的手段,他完全可以成为富可敌国的巨贾,完全可以像战国末期的卓氏、孔氏以及被秦始皇封赏过的乌氏倮和被秦始皇表彰过的巴寡妇清那样,过着奢华富裕的生活,更不至于落得个饮鸩而死的可悲下场。 由吕不韦的悲剧,使我们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在风险投资实现赢利之后成功地“退出”。 中科招商创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总裁单祥双有句话:“不是因为冒风险而赚钱,而是成功规避了风险而赚钱。风险投资界现在流行的一句话叫做‘剩者为王’。” 剩者为王,就是说,经过商场上大浪淘沙般的淘汰,剩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 尤其是在股市,经过政策的反反复复、企业的盛盛衰衰、股价的涨涨跌跌、人气的高高低低……低迷过后,百战之余,剩下的股民,他们抛除股本之后还有“剩”,乃是胜利者。 有句话说得好:谁能笑到最后,谁会笑得最好! 在风险投资的发源地——美国硅谷,流传着这样一个投资法则:在所有的风险投资项目中,必然有50%完全失败、40%刚刚打平,只有10%盈利。 由此可见,风险投资的回报虽然巨大,但风险也大。在风险投资成功之后,应该见好就收,全身而退。这才是真正的成功。 有的时候,是风险投资者把握不好“退出”的最佳时机;有的时候,是身陷泥淖不能自拔,想退退不出。 把握好风险投资的“度”,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 在专制时代,商人们若想通过经商得以暴富,都喜欢走条捷径:勾结官府、亦官亦商。 “红顶商人”胡雪岩就是一个标本式的人物。他像吕不韦那样,在政界人物王有龄身上进行风险投资,后来凭借王有龄的支持和协助,开始发迹。他结识了左宗棠之后,便走上了亦官亦商的不归路。 商战无情,政治斗争更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 胡雪岩身为商人,却官居正二品,被时人视为左宗棠的亲信。 左宗棠与李鸿章互不服气,暗中斗法,胡雪岩便成了官场争斗的牺牲品。 上海交通大学、天津大学以及张裕葡萄酒公司的创办者盛宣怀,本是李鸿章的亲信,是李鸿章搞洋务运动的干将。他与胡雪岩一样,都是对中国走向近代化做出过贡献的人,可惜的是,盛宣怀的后台老板是李鸿章,胡雪岩的后台是左宗棠,而李鸿章与左宗棠是官场上的对手,于是,盛宣怀与胡雪岩也成了商场上的对手。最终,二人竟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胡雪岩自从靠上了左宗棠,在商场、官场、洋场之上呼风唤雨,成为巨富,也成了左宗棠的得力助手。 一直对左宗棠不怎么服气的李鸿章自然也将胡雪岩视作眼中钉。 而盛宣怀,在创办轮船招商局时,因胡雪岩暗施手段而遭到弹劾,丢掉了督办之职,所以一直对胡雪岩耿耿于怀。1878年,盛宣怀在湖北开办荆门矿务总局,胡雪岩又参了他一本,致使盛宣怀被调回京城。在创办电报局的交锋中,胡雪岩让左宗棠利用手中权力设置了重重障碍。天津电报总局成立后,盛宣怀任总办,在紫竹林、大沽口、济宁、清江、镇江、苏州、上海七处设分局,一切都很顺利,惟独在架设长江电线的计划呈请左宗棠批准时,遭到了左宗棠的拒绝。 左宗棠之所以拒绝盛宣怀,是听了胡雪岩的建议,想自己搞起来。胡雪岩曾力劝左宗棠建设电报线,他说:“我们传送公文,由一个驿站送往下一个驿站。若是架上电杆用电报线,这头发,那头就能收到,速度非常快。那电报不仅在战时派上大用场,还有许多商务上的花样,架好了不尽财源一定滚滚来。” 在巨大商业利益的诱惑下,左宗棠命胡雪岩操办此事。胡雪岩从未搞过电报局,于是,他派人混进了盛宣怀办的电报学堂,弄出了几套密码。 之后,左宗棠上奏朝廷,准备架设长江电报线。盛宣怀闻讯,立即与丹麦大北公司和英国大东公司的负责人密商电报线之事,表示只要他们不向胡雪岩提供电线器材,就愿以三倍的价格收购。胡雪岩也不示弱,他派人与大东公司和大北公司代表交涉,还提高了购买价格。 不想盛宣怀做事极为老辣,他让大北公司将一批劣质器材卖给了胡雪岩。结果,工程刚开始,就因器材质量问题而停工了。盛宣怀把胡雪岩架设电线失利之事告诉李鸿章,李鸿章立即上疏弹劾胡雪岩,说胡雪办差不力,请求改派盛宣怀前往办理。不久,朝廷便下令将长江电线交由盛宣怀负责架设。由此事,导致左宗棠与李鸿章的矛盾更大,胡雪岩和盛宣怀成了死对头。 丁离《击败胡雪岩》一书(当代世界出版社2001年版),细致描述了盛宣怀击败胡雪岩的惊心动魄的过程: 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左宗棠被召入军机,指挥对法作战。左宗棠一走,李鸿章和盛宣怀便准备趁此机会除掉给左宗棠财力支持的胡雪岩。 为了支持左宗棠到新疆平叛,胡雪岩五年前向汇丰银行借了六百五十万两银子作为军饷,七年期限,每半年还一次。上一年,胡雪岩又向汇丰银行借了四百万两。这两笔款子都以各省协饷作担保。而此时,胡雪岩往年为左宗棠平定新疆叛乱所筹集军饷的还款到期,款子虽然是清廷借的,经手人却是胡雪岩,外国银行只管朝胡雪岩要钱。由于这笔借款每年由协饷来补偿给胡雪岩,盛宣怀便找到上海道台邵友濂,直言李鸿章有意缓发这笔协饷,时间是二十天。邵友濂是李鸿章的人,自然照办。 外国银行突然向胡雪岩催款,胡雪岩只好将他的阜康银行各地钱庄的钱调来八十万两银子救急。不料盛宣怀通过他掌握的电报局,对胡雪岩调款活动一清二楚。他在胡雪岩从阜康银行提出银子之后,随即让人四处放出风,说胡雪岩积囤生丝大赔血本,只好挪用阜康银行存款。如今尚欠外国银行贷款八十万,阜康银行即将倒闭。 此消息传播开来,不明真相的人纷纷到阜康银行提取存款。盛宣怀在上海坐镇,挤兑先在上海开始。胡雪岩赶到上海,一边让人去催上海道台邵友濂发协饷,一边发电报将此事告诉左宗棠。去找邵友濂的人吃了闭门羹,而盛宣怀则令人将胡雪岩发给左宗棠的电报扣下了。 情急之下,胡雪岩将自己的地契和房产押了出去,同时廉价卖掉积存的蚕丝,想渡过难关。不想仍是杯水车薪,到阜康银行挤兑的人越来越多。胡雪岩明白,是盛宣怀给了他致命一击。他知道此次来者不善,顿时口喷鲜血,昏了过去。 挤兑风一发而不可收拾,胡雪岩在杭州的泰来钱庄首先倒闭。1883年2月5日,大名鼎鼎的阜康银行终于被挤兑得关门大吉。 朝中大臣此时也纷纷上疏指责胡雪岩,朝廷乃令左宗棠严厉查办胡雪岩亏欠公款一案。事已至此,左宗棠也徒唤奈何,只得给各省发出公文,将胡雪岩在各省的商铺一一查没。 重重打击之下,胡雪岩不得不变卖家产还债。 他娶的十二房姨太太也养不起了,只好将她们遣散。 不久,胡雪岩即在贫病忧愤中死去了。一代巨贾,最终输了个干干净净。 在专制时代,胡雪岩不可避免地走了一条官商勾结的道路。其成于官商勾结,败于官商勾结。像他那样的商人,与吕不韦一样,并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商人,只不过是官僚政治的依附品,是专制政治产下的怪胎。 十二 《红楼梦》开篇第一回,说甄士隐自从丢了女儿、家业破败之后,正感到走投无路之时,遇到了一个怪怪的跛足道人。跛足道人向甄士隐唱了一首《好了歌》,文辞虽浅,寓意却深,了了数语,写尽世态人情。歌曰: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历经磨难的甄士隐听后大彻大悟,当即吟诗一首,为《好了歌》作注: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 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 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 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 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 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这几句真是沉痛至极!吕不韦当初若能听到《好了歌》和《好了歌注》,不知当作何感想。 吕不韦看不到《好了歌》和《好了歌注》,“红顶商人”胡雪岩却有可能读到。当胡雪岩贫病交加奄奄待毙之时,默吟《好了歌注》,一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在商言利,追求利益最大化,对商人来说无可厚非。但追逐利益,也要有个度。如果像《好了歌》中所写的“终朝只恨聚无多”,结果必然是“及到多时眼闭了”。 “及到多时眼闭了”还算是比较好的结果。很多时候,“终朝只恨聚无多”的结果往往是像吕不韦那样,因嫌财富少,致使锁枷杠。“及到多时命没了”。 吕不韦富而求贵,由商而官,结果深陷泥潭不能自拔,可悲可叹! 作为商人的吕不韦将政治也当成了一笔生意,他的富有创意的计划、传奇般的作为,倒也使他暂时取得了辉煌的成功。他却有所不知,搞政治不是经商。在专制时代,经商失败,顶多倾家荡产;而搞政治失败,则会家破人亡,甚至会株连九族。玩政治如玩火,玩火者必自焚!专制体制下的政治,是好玩的吗? 不仅专制政治不好玩,专制政治之下的经济文化各种活动也不好玩。专制统治者掌握着生杀予夺之大权,“以万物为刍狗”。除了最高统治者,王公大臣以下乃至平民百姓动辄得咎,没有任何法律和力量可以规范、制约当权者的绝对权力,没有任何法律和力量可以保护公民的合法权益。在这种体制之下,每一个人都可能“转眼乞丐人皆谤”,都可能“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明太祖朱元璋大戮功臣,视群臣如草芥,想杀就杀,动辄屠杀上万人。以至于大臣上朝前,必先与家人诀别;晚上回家,则与家人弹冠相庆,“以为又活一日”。(见赵翼在《廿二史札记》) 就算不玩政治,只是安心经商,也难保不会飞来横祸。 明初周庄富商沈万三可谓“良民”。朱元璋定都南京后,沈万三赶紧出来献媚表忠心,慷慨出资帮助朱元璋修筑城墙,他自己就修了南京城墙的三分之一,应该算是“爱国商人”了。然而令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沈万三拿出自己的财富拍朱元璋的马屁,却拍到了马脸上。朱元璋见沈万三如此富裕,眼红了,心想:你算什么东西!难道你比皇家还富?嘴上却说:“匹夫犒天下之军,乱民也,宜诛之。” 若不是马皇后替沈万三讲情,沈万三就死定了。最后,朱皇帝看在皇后讲情的份上,下令将沈万三流放到了云南。 沈万三“拥军”的结果,是被流放到当时还非常偏僻荒凉的云南地区,最终死在那里。 在专制时代,商品经济是注定发达不起来的。其实不仅商品经济发达不起来,科技、文化各种事业也注定得不到应有的发展。举国听命于一人,以一人之是为是,以一人之非为非,社会必然是万马齐喑、死水一潭。全国之人必须忠于皇帝,各地之人则必须听命于最高统治者任命的封疆大吏……一级一级地管束下来,便形成了一个超稳定的铁筒般的封闭社会。在这样的社会中,不容许有异议分子,不容许有言论自由,不容许有法治精神,不容许有社会监督……一地的最高行政长官便代表了国家、代表了法律,甚至代表了“人民”。 在这样的社会中,人的生命财产根本得不到保障,随时都会被野蛮剥夺。就如沈万三那样,即便做出热烈拥护新政权的姿态,也难免飞来横祸。 有人将人类社会的发展分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其实这只是侧重于经济基础方面的划分。细想一下,如果侧重于上层建筑,人类社会还可以分为蒙昧社会、专制社会、民主社会。在专制社会,不仅人的生命财产得不到保障,人的聪明才智和创造力也得不到很好的发挥。因为,在每一个人的合法权益都得不到保障的前提下,人的创造力愈强,被盘剥得便愈重、被掠夺的便愈多,被压抑得便愈烈。专制社会扼杀人的创造力,这是专制国家注定不能富强的重要原因! 所以,在专制社会里,商人经商,大多要与官僚勾结。这样有两大好处:一是可以凭借权力致富,一是可以得到官府的庇护。而官与商相勾结的经济,是暴利经济,是腐败经济,是畸形经济,是难以使社会得到全面发展的经济。 吕不韦也好,胡雪岩也罢,他们都是适合于在专制社会生存的商界怪才。他们虽然也一度取得了辉煌的成功,但最终还是应了甄士隐的话:“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堪称古今中外第一风险投资家的吕不韦由经商而经国,给后人留下了许多值得思索、值得借鉴、需要扬弃的东西,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一段令人拍案惊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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