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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府位于京城南关,明姬的父亲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我走到府外,问站在门口的家丁:“明姬在家吗?”家丁俯身恭敬地回禀道:“殿下,小姐在家!要不要小人叫小姐出来?”我摇摇头说:“我怎么敢唐突佳人呢?还是我进去吧,你们先帮我通传一下。”马上有一个家丁走了进去,另一个上前来帮我拉好马匹。 过了一会儿,方才进去的家丁出来请,说:“殿下,小姐请殿下进去。”我欠了下身说:“有劳了。”从腰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他,“你们拿去喝茶吧。”家丁喜出望外,连忙道谢:“多谢殿下,多谢殿下!”我信步走上石阶,往内屋走去。明伯伯和明阿姨已经站在大厅里等着我,他们看见我,立刻迎了上来,我抢着说:“明伯伯、明阿姨,请恕小侄那么久才来看望你们!”明伯伯激动地说:“殿下千万别这样说。我知道殿下这些天忙于国事,国事要紧,国事要紧。”明阿姨站在旁边,用衣袖擦着眼角说:“殿下平安回来就好。我们大家都高兴着呢。特别是明姬那孩子,高兴得不得了,只是见这些天殿下都没来看她,有点不开心……”“妈,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明姬悦耳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紧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响起,那是千百个夜里在我梦中响起的足音,我的心如小鹿狂乱地跳动,眼前一亮,一张俏丽的脸庞骤现眼前。这就是我日思夜念的伊人! 明阿姨看见明姬出来了,偷偷扯了下明伯伯的衣襟,说:“老爷,这些天我的腰有点不舒服,你进内堂帮我捶捶吧。”明伯伯会意,便笑着对我说:“殿下,那你们慢慢聊,我们失陪了。”我微笑着说:“好的明伯伯。” 明姬穿着一袭紫色的长裙,盘着高高的云鬓,戴着我送她的紫金耳环,颈间挂着一条晶莹的珠链,珍珠那淡淡的光,映照着明姬雪白的肌肤,更加的光洁。明姬一边含羞地嗔怪着母亲的多言,一边用明净的眼眸痴痴地凝望着我。我的心头顿时涌起万千柔情,似水一般荡漾。我努力克制着想要把她拥进怀中的愿望,轻轻地朝她颌首道:“明姑娘,别来无恙吧?”明姬丝毫觉察不出我语气上的冷漠,她欣然地望着我,说:“丹,你终于来看我了!你回来了那么多天一直没来过,我很想去宫里找你,不过知道你为操心国事,怕会让你分心,所以不敢贸然打扰你。你呀,回来了干吗也不叫人来和我说一声?哼,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我微微一笑,正想说话,明姬的眼睛投射到我束起的如白霜的发上,她玲珑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抖动,泪水涌上她的眼眶,无声无息间从眼中滑落,掉落她起伏的胸前,渗出几行清晰的泪痕。 她慢慢走向我,来到我跟前,仰起头,看着我,轻轻说:“丹,你……你受苦了……”说着想伸手来抚摩我瘦削的脸。我躲开,冷静地说:“明姑娘,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明姬诧异地看着我,很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冷漠。她轻轻问:“丹,你怎么了?是不是国事太繁忙,让你心烦了?”我木然地说:“我们还是到你家后花园去吧。我有话要和你说。”“怎么了?那……好吧。”说完,明姬款款走向她家后院走去。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轻盈的身影,慢慢闪动在视线里,她那美妙的丰姿,她那轻灵的步伐,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醉人清香,让我差点按捺不住狂乱的心情,忍不住要上前去紧紧抱住她。可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牵扯着我:你若是爱她,你就放手吧,不要让她因你而受到了牵连;你若爱她,你就放手吧,让她自由自在地去寻觅真正的安定的幸福! 短短的几百米路程,我竟然象走完了整个天涯。 来到后院,明姬走进小亭里,在那石凳上坐了下来,黯淡的星光下,我感觉到她眼中热烈的光芒象一道迅猛的箭,准确无误地射中我的心脏。我故作潇洒地转过身去,观望月下的小榭亭台,听那假山下流淌的水声。良久,我终于鼓起勇气,克服自己害怕别离的恐惧,转身对着明姬说:“明姑娘,我们之间的所有,就这样断了吧!从此以后,我们各走各路!”明姬一下子惊呆,猛地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用力抓住我的手,说:“为什么?为什么呀?丹,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啊?”我狠心地甩开她的手,冷冷地说:“明姑娘,请你自重,现在我们只是普通不过的朋友!”明姬的泪象涌泉一样流下,她哭着问:“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做得不对,让你不开心,让你不高兴了?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会改,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去改!丹,别离开我!”我硬着心肠,冷笑着说:“明姑娘,你误会了,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你还不至于可以影响得到我的心情。我离开你,是因为,是因为我已经不再爱你了!”明姬闻言象失去了灵魂,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地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一直倒退到亭柱那里才停下。她虚脱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亭柱上,很久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丹,你说的,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看着她那痛苦的神情,我心如刀割,但我还是笑了,冷笑,我说:“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我吃饱了撑着呀?我堂堂大燕国太子,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商贩的女儿?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以后,就请你忘了我吧!”说完转身欲走。 “等等……”明姬从背后叫住了我,我刚转身,她就扑了过来,未等我说话,她已经用那柔软的唇封住我的嘴。一刹间,我醉了。我闻见我们那些相爱日子里纷飞的雪,静谧而神圣的味道;我闻见我们厮守的那段岁月间寻找的花,甜蜜而芬芳的兰香。但我很快就清醒过来,我推开她,说:“好了!到此为止吧!明姑娘,我走了,以后自己保重!”明姬哭泣着挽留我:“丹,你留下来,陪我最后一个晚上,可以吗?以后……以后我再也不打扰你了……可以吗?就这一晚,最后一晚,可以吗?丹……”“不了,明姑娘,”我断然拒绝了她,“真的要道别了,或是永别吧,大家无谓拖下去了,”我停了停,用力握紧拳头,一字一句地说:“明姑娘,你去找个对你好的人吧,幸福地生活下去。以前的事情就当是我欺骗了你,我对不起你。请你原谅!”说完,撇下已经泣不成声的明姬,坚决地走了出去。直到离开明府,我才松开拳头,掌心里湿润湿润的,我低头一看,原来我的指甲已经深深地刺破了掌心里的皮肉,鲜血就这样溢满了我的双手。 抬头望,天边的月让一片暗云盖过,慢慢就望不清。 鞠武去见田光的事情非常顺利。鞠武去到田光家中,对田光说:“先生,太子殿下很仰慕您的才干,希望能听一下先生的教诲,所以派我先行来恳求先生答应。希望先生不要推辞。”田光笑了笑,“太子是贵人,而我是草民,哪能叫太子屈尊来我这草舍呢?还是我前去拜见殿下吧。”鞠武喜出望外,连忙赶回宫里复命。 一早,我就起来沐冠穿衣,然后,走到北城门。内侍已经依我吩咐,在北城门摆上一个大香案,点着三支红烛。我在香案肃穆地站着,等待田光的到来。众大臣也毕恭毕敬地与我身后站立。不一会,一乘马车从大街尽头驶来。一个青衣小童在车上挥动着鞭子,娴熟地驾驭着那匹红色的骏马。马车在城门前方慢了下来,最后停下,鞠武从车厢里走下来,信步走向我,拱手说道:“殿下,田光先生来了。”我立刻走上前去,在车厢外弯下腰,拱着手,恭敬地说:“在下燕子丹,特在此恭迎先生的大驾。”紧接着听见一阵掀竹帘的声音,之后看见一双左脚从车上迈下,突然,那只左脚上的靴子掉了下来,我听到“呀”的一声,我赶忙抢上前去,在地上拾起那只靴子,半跪在地上,小心地把它穿到那只脚上,然后直起身子,一看,眼前是一个童颜鹤发,身穿麻衣,身材不高,满下巴白胡子的老者。我拱手道:“田老先生,在下很钦佩你的才学,希望今日能得到先生的指点!” 田光慌忙回礼,说:“草民何德何能,以至惊动殿下的贵体,亲自出迎?呀呀……刚才还劳驾了殿下的贵手,帮我穿鞋,草民真是罪该万死!”这家伙,他自己穿鞋也不细心点,绑紧点呀。不过,我很懂礼貌。他正想弯下老腰来跪安,我一把扶住他,说:“先生,请别折杀在下了!我是以师长的名分待你,哪有先生向学生下拜的道理?先生请上车,让学生亲自送你进城!”说完,将田光送回车厢,我让那驾车的小童下来,我跃上车,拿起鞭,驾着马车向城里驶去。众大臣看得目瞪口呆:堂堂一个大燕国的太子竟然帮一个老头驾马车?他们真是愚昧!我自己可一点也不在意! 马车慢慢驶进太子殿,我勒住马,跳了下来,掀开竹帘,说:“先生,到了,请下车。”田光颤巍巍地走了下来,我走上前去,挽着他的手,把他迎进府里。田光年纪确实有点大了,上阶梯是都要弯下腰,慢吞吞地一步一步走上去,加上他个子矮,看上去好象是爬上去似的。后面的大臣有的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回过头,朝他们瞪了一眼,他们立刻又毕恭毕敬地不出一声了。我偷偷望了一眼田光,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把田光扶进议事厅,刚想请他坐下,忽然看到席上有一些灰尘,那些下人,懒得要命,卫生都没搞好,迟点要好好教训下他们才行,但这个时候不容多想,难道还专程叫他们来重新打扫吗?于是我赶紧用衣袖把那些灰尘拂拭掉,才请他坐下。我屏退左右的侍从,跪到席前,说:“先生,现在的局势,不用学生多言,想必先生也清楚,大燕和秦国的战争一触即发,可是敌强我弱,学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安保我们大燕的平安,学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可以令我们的百姓免遭战祸。久闻先生足智多谋,能出奇策,希望先生能献一计,救我大燕子民出水深火热之中!” 田光伸手捋捋胡子,说:“草民听说:‘神马年轻力壮的时候,日行千里而不知道疲倦,而衰老后,一步都走不动了。’殿下听说到的关于我的传闻,不过是我盛年时的事情了,草民现在已经老得上一节阶梯都象乌龟爬似的,惹人笑话哪!”我不禁暗暗咒骂刚才取笑田光的那些家伙!不过这老头也挺小气的,唔,老人家喜欢哄。我于是说:“先生言重了,人越老越精明啊,现在先生的智慧肯定比以前的还要精深。希望先生不要推搪,这是关系到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的生命啊,请先生给学生指点一下迷津吧!” 田光果然心情好了很多,他笑了起来,说:“殿下言重了,不过既然殿下这样说,老朽就和殿下说说我的想法。燕国是个小国,兵力薄弱,就算依附了周代王,但周代王现在已经没有实权,这点,殿下可以从七国各自为政上看得出来。就算是赵国的太子公子嘉有心和我们联合起来抗衡秦国,但上有头脑不怎么清醒的赵王迁,下有卑鄙奸诈的小人郭开,恐怕有心没有那个力;而魏王一向是墙头草,虽然说会和我们一起对付秦国,但他肯定不会尽全力;至于其他小国更不用说,向秦王拍马还来不及。而单是我们以一国之力,我怕我们以全国的兵力,也挡不了秦国骁勇的一个将领!”我听得冷汗直冒,这家伙字字都说中要害,我赶紧问道:“先生,照你这么说,我们大燕肯定要毁于秦国手中?” “那又未必,殿下想必也知道蔺相如的故事吧。”我眼前骤然空明起来。哦,是呀。蔺相如孤身一人陪同赵惠文王去秦国与秦昭襄王交涉拿和氏壁换城池的事,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田光接着说:“殿下,我们可以派一个刺客,假装投靠秦国,以重大的利益做饵,接近秦王,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如果可以把他胁持住,让他签定和平相处的盟约,再逼他归还所有吞噬诸国的土地,那到时诸侯一定会对我们感激不尽,那就算事后秦王起兵报复我们,他们也会或多或少明里暗里襄助我们;如果秦王不肯听从,那就把他杀了,秦国的各个大将都手掌重兵,大家都不肯服谁,倘若秦王死了,他们还不上下猜疑,笼里鸡作反吗?到时我们再联合其他国家,合力破秦!” 他停了停,笑着说:“当然,合久必分。殿下应该明白以后的路该怎样走。而眼下最主要的就是先解决燃眉之急。”我恍然大悟,跪下向田光叩谢:“先生真是神机妙算!我代我们燕国所有臣民多谢你!”我踌躇了一下,接着问:“可是,先生,我们应该派谁去秦国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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