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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闻长安君成峤起兵,原本繁华的咸阳城内骤然冷清,人心惶惶,于是街上少了许多提着鸟笼到处乱逛的富家子弟,少了许多花间寻芳的风流少年。街上自申时开始戒严,直到次日卯时才开禁。 自秦舞阳从将军府回来后,我每天都呆地在后院里静静听伯吾弹琴,然后温一壶酒,浅斟细酌。门子一如往前一样殷勤,隔半个时辰就蹑手蹑脚地跑到后院外那堵围场后偷偷地听我们说些什么。不过每次他都是很失望地蹑手蹑脚地离开。我有点抱歉。 二月初六。九星六白。午命互禄,壬命进禄。喜神东南。 正午,宋意俯在我耳边说:“殿下,我们的事今晚……”,我大声喝道:“小声点,你就不怕别人听见吗?”宋意慌忙地垂首请罪。宋意这人天生的雷公嗓,一开口就好象打雷。过了半晌,我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从廊外传来,渐行渐远…… 从未时开始,府外明显多了许多不相干的闲杂人。看着他们紧张的神情,和标枪一样的体态就可以看出他们绝不是寻常的百姓。但我们还是若无其时地在质子府内饮酒作乐。黄昏时候,下起了绵绵细雨,此时春寒逼人,风夹杂着细雨吹来,吹到脸上,有种清醒的疼痛。一直到我们熄灯安寝,恍惚间外面还传来隐约的几声低低的咒骂声,我听见有人冷得直跺脚。我舒心地笑了,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我一早就知道,门子是秦王派来监视我的奸细。正午的时候我故意叫宋意大声地和我说话,让门子听见。果然,今晚委屈了不少乔装打扮的秦兵在质子府外淋雨受寒。我实在是有点于心不忍。所以我微笑着睡去了。 次日,我起床嗽洗后,门子进来问安。我看见他的两只黑眼圈好象熊猫眼一样清晰,我忍住笑,问他:“你昨晚睡得还好吧?”他一脸尴尬,嗫嚅着说:“回殿下,小的昨晚……昨晚睡得很香。”我微笑着点头,说:“好,那就好……对了,我们申时要过樊将军府赴宴,你去帮我们打点一下马匹,知道了吗?”“是,殿下。” 申时将近,夏扶来报:“殿下,樊於期将军使人来请。”我点点头,问:“问下门子,马匹备好了没有?”不一会,夏扶回说马匹已经备好,我笑着说:“哈哈,这两天真麻烦他了。那,我们出发吧。”我们骑着马,穿过咸阳城的西大街,慢慢朝着樊於期的府第前行。一路上,实行戒严的兵士看见樊於期派来的部下在我们前方引路,都没有上前查问。我觉得好象有很多双锐利的眼睛背后向我窥视。但我一点也不在乎。 将军府前耸立着两只高大威武的石狮,檐下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天还未暗,但灯笼已经亮起,淡淡的光如夕照一样洒落在门前的阶梯上,惨烈的红。秦舞阳递上拜帖。不一会,樊於期出来迎接。入内府分宾客坐下,有几个小童上茶。樊於期端着茶杯,一边用杯盖轻滔着茶叶一边问:“殿下,别来无恙吧?”我微笑着点头:“还好,就是头发白得太快了点。” 少顷,入席。樊於期坐在我左侧,伸筷子指指放在桌上中央的那一盘菜,对我说:“殿下,这盘是厨子取凤翼和龙爪,所烹制的佳肴,名字叫做‘高飞远走’,听厨子说从昨晚半夜开始熬制,直到刚才方可,足足熬了十二个时辰,请殿下品尝。”我愕然了一下,说:“哦?这样的山珍美味,实在有劳将军费心了。” 散席后,樊於期邀约我们到后庭观舞。台前舞蹈的美人,舞姿轻盈,杨柳蛮腰,挥动的长袖如柳条,柔软地在微湿的风中荡漾。琵琶轻弹,如珍珠落在银盘上一样清脆悦耳,我有些醉意。此时樊於期迅速将一东西塞到我手中。我当即把手藏进袖中,用手指摸索,原来是一块小竹简,上面刻着:“亥时东南方。” 我对伯吾打了个眼色,起身对樊於期说:“将军,我不胜酒力,头现在有点痛,要回府休息休息才行。”“哦?那殿下的酒量真的是一般般哦,那好吧,那殿下先回府去吧。来人,送客!” 根据宋意观察,戒严的兵士每三个时辰轮换一岗。轮换的时候无疑是防卫最薄弱的环节。你想:大半夜的,在外面站了三个时辰的谁不急着回家睡暖炕抱老婆?而那些换防的谁心甘情愿到风凉水冷的大街上吹北风?从申时开始计算,亥时正是兵士第一次换防的时辰。我们年纪尚轻,可是佰吾年纪不小了。 夜里风起,呼呼作响。星辰全部消失了,孤月悬在半空,冷冷地照着清冷的咸阳城。灯早已熄掉,我们在房内屏息静坐。真的很静,我甚至听见自己的呼吸有点亢奋的紊乱。“梆……”一声更响,然后静了下来,接着秦舞阳臂下夹着一个人从墙外跃进。 眨眼后,有一个更夫和四个兵士从质子府北墙跃出。“梆……梆……”更声便又继续响了起来。站在前面街角的兵士大声问:“老黑,刚才怎么敲了一下就停了下来?”“官爷,晚上我婆娘给我煮了些猪肉来下酒,不知道那猪肉是不是不新鲜的,搞到刚才肚子疼,所以去茅厕蹲了下。”前面那些兵士笑了起来:“老黑啊老黑,敢情不是你老婆贪便宜,买了些瘟猪肉给你吃。你这老家伙,怎么把头包得那么密实?”“官爷,晚上翻风呀,我这个年纪,越来越怕冷了,不中用咯……”“你这老不死,不中用?前几天我还看到你到芙蓉楼喝花酒呢!不中用?哈哈哈……”更夫低着头,提着梆子,慢慢向前走去。“咦?你四个是哪里个营的?”“我们是龙尉门的,这是我们的令牌,夏都尉差我们出宫巡视,叫大家小心提防长安君的奸细。唉,大冷天的,这差事真辛苦。”“是呀兄弟,大冷天的,成峤那王八造什么反呢?造反也不会挑个好天气!真是的。”“哈哈,这兄弟真诙谐,那我们走了,告辞了。”四人向着更夫的方向走去。转过街角,这五个人马上把外面的衣服脱掉。然后从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推出两架木车,车上放着好几个大桶。 咸阳城四个城门,守卫的官兵隔二连三调防。南门今晚的守卫将领是王饶。 “站住,你们到这里干吗?”“我们是宫里的运水官,因为皇上要取华山下的积雪来沏茶,所以张公公命我们漏夜出宫取雪。”“胡说,宫里怎么可能那么夜才派人出行?你们一定是奸细!”“官爷,你也知道所谓天威难测吧?皇上晚上喝完酒说口干,要喝茶解酒,可皇上嫌宫里的井沏的茶茶味太淡,说一定要用煮沸的华山积雪来沏才可以出味,现在出城,我们可以赶在清晨回宫啊。唉,官爷,大冷天的,如果不是上头的旨意,谁想跑出来?皇上一个不高兴,咱们的脑袋再长几个也不够用哪。诺,官爷,这是内宫的出关文书。”兵士接过,将信将疑地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查看。“你们是什么人?那么夜出城干吗?”王饶从帐内走了出来,兵士上前向他禀告,王饶拿着文书看看,确实是内宫的关文。说:“放行吧!”城门打开,吊桥放下,“喂,等等,你这家伙怎么长得那么象燕子丹?”“官爷,您老说笑吧?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燕子丹的头发现在像雪一样白,您老看看我的头发,比乌鸦的毛还黑呢!官爷,您就别耽误小人的行程了,到时迟回来的话皇上怪罪下来,您可就把小人坑惨了咯。”王饶想了想,挥挥手,“走吧走吧!” 走出咸阳两里,在一个小亭边,有五匹备好鞍的骏马整装待发。我们飞身上马,策马扬鞭,闪电般向着函谷关奔去。每行百里,我们都可以在路边的亭里找到五匹更换的坐骑。一路上,我们换了九次马。 “停!你们是何人?”几个睡眼惺忪的兵士拦住了我们,“我们是皇上派我们出关送信给王翦将军的信使,军情紧急,别在这里说三道四了,这是出关令牌,快开关!”吱……关开!我们箭一般从关口穿过。 我们策马回到真定府定州南,终于在柳堤边上的凉亭处停了下来,此时,远处村落里传来一声洪亮的鸡鸣声,然后鸡鸣声此起彼落地响起,响彻了整个村庄。 喘着气,我们一行五人相视而笑。他们突然屈膝跪下,哽咽着拱手道:“殿下,辛苦了!”我赶快把他们一一扶起,说:“你们才辛苦了!” 破晓的曙光从天边穿过,在黑色的东方撕开一条极细的裂纹,然后迅速地扩张开去。天空慢慢呈现出晴朗的颜色,朝阳艳丽似火,冉冉地从地平线上升起,很快,整个大地沐浴在白昼的光明之中。我看见远处烂漫的山花,在阳光下拼命地盛放。 再过百里,就是我梦绕魂牵的故国。明姬啊明姬,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易河边的桃花,开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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