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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洋洋的,动也不想动,听着伯吾指下的琴声,如行动着的轻云,如流淌着的细风,悠扬而略带一丝隐约的沧桑。曲止,我呆呆地醉了,伯吾静静地抚着琴,沉默地看着我。薰香从紫炉徐徐升起,彷若夕阳下弥漫的炊烟,萦绕在小亭里,经久不散。良久,我才从茫然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长叹一声。伯吾问:“殿下,仍为那件事情而烦恼?”我说:“是啊,等了那么久,秦王始终找这样那样的理由阻挠我归国,可想而知他阴险的意图,必定是想以我来要挟父王,进而蚕食掉整个燕国的大好河山……就这样在这里束手待毙,任其鱼肉,我实在不甘心啊!”伯吾听后,沉吟片刻,道:“殿下,要留的始终会留,要走的始终会走,一切皆有定数,殿下无须过分担心,身体要紧,切莫忧郁成疾。” 我来秦为质,一共带了四个人:伯吾、夏扶、宋意、秦舞阳。夏扶、宋意、秦舞阳三人皆为侍从,武功高强;伯吾为乐官,据他自己说完全不识武艺。夏扶血勇之人,怒则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则面青;秦舞阳骨勇之人,怒则面白。惟有伯吾喜怒不形于色。 我一直对伯吾的身世不甚知之。他当年自荐于我门下时,对我说道:“君若好琴,余不须问。”所以我至今不清楚他籍贯何处,我甚至不知道伯吾到底是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他。 有一年出宫狩猎,出行前伯吾向我请求同往,我以为他在宫中呆得厌倦了,想出外散心,所以答应了他的请求。 来到林外,众侍卫四下把猎物驱赶出来,我看见一只落单的梅花鹿从我前面奔走而过,我便立刻策动坐骑向其追去,那只野鹿在前方飞快地奔跑,一个急转弯,跳进茂密的丛林里,怎么也找不到了,我不禁有点意兴阑珊,拔马回行,刚刚转过山道的弯处,突然一阵腥风从大石后面向我扑来,胯下的马惊嘶而立,我凝神一看,一只吊睛白额虎在半空朝我飞扑过来,我慌乱间急忙拔剑,剑犹在鞘,它那锋利的双爪已经闪电般搭上我的肩膀,利爪穿过我的铠甲,紧接着的是皮肉撕裂的剧痛,我还没反应过来,它的血盘大口已经直咬向我的喉咙,它口中的热气腥臭无比,我的呼吸一下子窒息……就在此时,我听见有一道凌厉的风声于背后响起,从我左侧颈间擦过,紧接着眼前那只大虎在半空中轰然倒下,两只前爪还在滴着从我肩膀上带出的新鲜的血珠。我惶恐未定,已经有个人走到前面,扯着我马头的缰绳,低声说:“殿下受惊了”,我望望,原来是伯吾。此时身后那一众侍卫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纷纷上前谢罪请安。我下马察看,那只大虎的额头中央凛然出现了一支玲珑的袖箭,直入额中,只有少许白色的箭羽露于外面,让淙淙流出的虎血慢慢染红。然后我发觉颈间有股辛辣的痛,伸手摸摸,才知道我的脖子已经让老虎的牙齿划出两道不完全的弧,那即是说:有人在老虎的上下颌即将从我的颈间合拢之前射出一支袖箭,救下我的性命。但谁也不知道那支袖箭到底是谁发出的。谁会有那么敏捷的身手,谁会有那么迅猛的力度,在瞬息间自如地挥出一箭,直没虎额,伏虎于无形?我一度以为那个人是伯吾,但他极力否认。 是夜,星河灿烂,上弦之月如钩,斜斜地挂在天边,柔和的光从天漫下,慢慢浸过庭院西阁。和他们在亭内坐落,煮酒,分曹射履,我射得一字:“笙”。“‘笙’者,生也,女娲氏所作,义取发生,律应太簇。” 这时,彗星如帚,先现于东方,复现于北方,又见于南方。伯吾起卦,占之曰:秦国近日必有兵起。第三日即传来长安君成峤起兵讨伐吕不韦纳妾盗国之事。 父王令高渐离使秦。高渐离来到咸阳城,先到质子府,参拜后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屏退左右,命令秦舞阳三人于外面守卫,不要让闲杂人靠近,便和高渐离、伯吾进入内府议事。高渐离向我禀告:“殿下,皇上收到殿下的密信后,与众大臣商议,大家都认为赵国现在已兵疲马倦,民怨连连,邯郸即日可破,唇亡既齿寒,灭赵后,依秦王那残暴无义的个性,他必定会起兵入侵我们燕国,皇上现在很后悔当时没听从殿下的意见,以至殿下羁留在秦三载,皇上已经按照殿下信中所言,广招兵士,磨枪励剑,积备粮草,以作不时之备。另外皇上使我来秦朝王,让我对秦王说‘燕王病重,请太子归国以定社稷’……”我听后沉吟片刻,说:“如此这般的话最好不过,你现在马上上朝见秦王政,我们越早离开咸阳越好。”“诺!”高渐离复拜后离去。 秦王殿位于咸阳城东。殿上,秦王政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上带着极不屑的表情,听着高渐离跪于阶下的禀述,“哦?燕王有恙?哈哈哈,那就等他死了再叫人来接太子丹回去吧?他一日未死,太子丹一日不可离开咸阳城半步!如果他想这个时候回国,也是可以的,不过必须要他满头的黑发眨眼白透,而他马棚的马必须长出牛角才可!哈哈哈,高渐离,你退下吧,把我的话转告太子丹和燕王,叫他们慢慢等吧,哈哈哈……” 暮色渐沉,归鸟在摇摇欲坠的天空下来回盘旋,无枝可栖。质子府内,我咬着牙,听着高渐离一字一句转述着秦王政的说话,愤怒的血象汹涌的潮水,一下子涌上我的头颅,我手上的青筋象即将绷断的弦,可怕地跳动着;我的头发一根根竖起,我的眼睛喷出仇恨的火光;澎湃的气流在我体内疯狂地乱窜,无处可遁,我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张开口,一道怨气如虹,夹杂着细血如雨,从我口中喷出,直逼浩瀚的霄汉。我听见他们在背后惊呼:“殿下,殿下,你的头发你的头发……”我踉踉跄跄地走到铜镜前,一看,原来,我满头黑发顷刻间变成满头白霜!恍惚间,我看见门子飞快地向着大门外走去。不一会,秦王使人传来口谕:头已白,马何日长出角来呢? 我怒极而笑。 次日,高渐离前来辞别,我挽着他的手,低声对他说:“我归国之事不能再拖,你回去禀告父王,叫他早做准备。”高渐离叩首道:“是!” 高渐离离去后,伯吾走到我跟前,低声道:“殿下……”我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府中。门子在背后偷偷地望着我。 二月初二。九星一白。卯命互禄,丙戌命进禄。喜神东北。 子时,一道黑影从质子府的高墙内跃起,直奔城南。 城南,将军府。 “你是何人?何故夜闯将军府?”“将军,我是燕子座下秦舞阳。太子使我问你昔日滴水,今朝将军可否记得?”樊於期脸色一变,尚未说话,忽然从内堂里走出一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说道:“你既说自己是秦舞阳,何不把黑巾拿下?”那人拱手道:“因为质子府里秦王的耳目众多,为免走漏风声,让秦王有机会加害太子,所以我此行不得不如此小心自己的行踪。既然夫人疑心我的身份,那好吧,”说着把面巾一扯,老妇望望樊於期,“你认识他么?”“他确实是燕子门下的秦舞阳。”老妇人于是点点头,道:“你回去告知殿下,我们自当报之涌泉。”樊於期闻言当即朝着老妇人跪下,泣曰:“母亲……” 丑时,秦舞阳回来,递给我一个包裹,里面装着数件破旧的衣服,然后从腰间拿出一块黑漆漆的令牌。我接过,上面刻着:函谷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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