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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之于我,就好像是那轮红日,会在某个时刻在遥远的地平线铺满夕阳,然后轰轰烈烈的沉沦下去,那炽烈燃烧的霞,只是被风轻轻吹落的一片薄纱,朦朦胧胧的飘在天际。它被慢慢地揭开,然后拉扯出明朗却又漆黑的夜。 黑夜,宁静而又安详。它却一直能够坚定的相信,时光的不远处,黎明在等着它。千万年如一日。 她对我说,林洛,错过自己的兴趣和天分,生命就是一场浪费。反反复复的死过后,你会获得永生。请相信我。 泪水漫过我的眼,阑干遍布容颜,我却迎着风,对着她点点头,淡淡地笑,我相信你,雨樊。 我们两个站在宿舍楼的天台上。风把我们的长发吹得张牙舞爪。远方的霓虹隐约可见,郊区的天空繁星点点,公寓楼群笼罩在沉沉的睡眠中,几只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发出昏黄而又暧昧的光。花坛里的松树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即使狂风肆虐,也让人感觉别样的宁静安详。 两个素面并且贫穷的女子。 她轻轻的拂去我脸上的泪,然后拉起我的手,我们转过头去一起眺望远方。透过泪眼,那些星光变得模糊起来。突然间,它们好像瞬间变换了轨迹,聚拢,拼凑,慢慢地,他们——那些我深爱的人——的脸,都出现在茫茫的天宇中。那恢宏的底色,映得它们那样的孤独和苍凉。 它们好像乘着那些光向我奔来。我伸出手去,所及,却只是冰冷的空气。 他们离我,还是那么遥远,我知道。就好像那些星光,我所能看到的,或许只是它们几千年前的一次燃烧。 可是这光,让人暖,并让人获得永生。 我相信你,雨樊,反反复复的死过后,我会很幸福。我说。 我侧过头来,微光在黑暗中勾勒出她的轮廓,清晰而又柔和。 感觉到生命存在,却感觉不到生命流逝。我好像消融在时间里,并且与它相对的静止。只有和它配合不默契的某个瞬间,我才会感觉到光阴似箭,不断地飞向远方,但是立在远方的靶的,却无一箭命中靶心。 风从耳边飞过。那是时间的脚步声,亦是生命的哀鸣。她和他们,也都会随着时间,远离我。 那是大二的下学期期末,雨樊即将因为我所不知的变故休学一年。 孑然一身,是我们共同的宿命。我拉着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1、 那年夏天,我还记得。 大团大团阳光从天上落下来,砸到深灰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炽烈的声响。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这个未知的城市。 刚下火车的时候,我突然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陌生的味道,陌生的声音,陌生的北方的阳光。阳光敲打在我的身上,让我在陌生的人群中无处可遁。回过头去,看着那条蜿蜒的铁轨,就在刚刚的24小时,我在它预设的路线上来到这里。我亦知道,就在刚刚那24小时,一段属于我自己的岁月,随着那些向列车后面飞奔的景物,离我远去。那在学校后面小花园里背诵古文的日子,那在学校的篮球场旁边看帅帅的男孩子潇洒上篮的日子,那在学校的运动会上疯狂的呐喊的日子,那在一次又一次的考试中磨练身手的日子;那每天给我讲着笑话给我欢笑的后桌男孩儿,那在我生病时给我带来一把酸梅的同桌女生,那在讲台上唠叨着高考,分数,大学的慈眉善目的老师;那个在我从高考考场走出来看到的焦急而却带着轻松的笑容的母亲的脸,那在我接到高考的录取通知时父亲脸上绽开的笑容……它们亦都被时光封锁到另外的一个时空里。 那扇通往过去的门,被一双骨节清晰,手指纤长的手轻轻地关闭。就好像是镜头里意味深长的慢动作。直到最后的那一刹那,还能够看到一屡明亮的深灰色的光从门缝中射出来。然后好像有另一只手伸出来,抓住那光不断伸展的触角,把它用力的卷在一起,塞到门的后面。然后有无声的响震慑心头。无法找到那个时光变换中也不黑暗也不明亮的临界点。而自己,却已经置身于一个新的世界。 我擦去眼角潜伏的昨天的最后一滴泪。走进这个陌生的城市。即将到来的人和事,都无法预知。 2、 父母都是农民,农时在家务农,闲时在镇上做小生意。家庭并不富裕,却从来没有受过什么委屈。谓之母亲口中的穷家富命。父母拼命的赚钱,把钱都花在我一个人身上,此2:1的对价,就是穷家富命的释义。身上的服装也都是专卖店里买来的品牌服饰。有自己的电脑,零花钱相对充裕,未有拮据的感觉。 父亲为了减轻负担,托熟人办了一张特困证明。这一直不是自己的本意,但是却也没有反对。因为一面是自己低下的头,一面是父母因为减轻负重而微微挺起的肩膀。耳边是亲戚朋友关于这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各种言论。便不反对也不支持地把那个特困证明放到了书包那个装着优秀毕业证书、省级三好学生证书、某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的口袋里。 这些,都将在一个新的地方印证我的身份。 在火车上,我遇到很多的外出打工的农民,他们带着简单的行李,随着这火车,颠沛流离到另一个城市去。坐在我对面的男人,40岁左右。一直看着窗外,目光清静了无尘杂。40岁的农村男人,应该是心理和身体上承受最多的时候。上有老人,下有孩子。身体上的劳累对于他们来说或许算不了什么。可是,自己辛苦劳顿,却不能够带给父母安适的晚年,不能够提供给孩子最好的条件。这心底无法言说的愧疚,让那些顶天立地的汉子,也无法让自己的脊柱垂直于地面。 后来才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农民工外出打工最多的季节,因为在后来春节回家和返校的时候在候车大厅里,见识到了更加广阔的场面。他们皴裂的手,粗糙的脸,干燥的唇,让我不能忘记。在后来,这些甚至镌刻进了我的生命。成了心头那块最软的肉,感受最细微皎洁的痛。 3、 我看到出站口不远处,学校的接站车停在那里。我找了一个有阳光的座位坐下。可是等车子开起来,转过一个弯之后,我的座位就不再被阳光笼罩。我突然明白,原来我们能够把握的,也仅仅是那一小段路,究竟有多少个弯道,转过去会怎样,我们真的无从知晓。 坐在的身边的,是一个安静的女生。她感觉到我在看她,便转过头来对着我笑笑。那笑容里,好像有着超越她年龄的和蔼和亲切。让人没有来由地温暖起来。 你好,我叫雨樊,她对我说。 雨樊,你可知道,这微笑是你给我的第一个表情;这话语,是你给我的第一个声音。那个时候,我都没有来得及在阳光下看清楚你翘起的嘴角勾勒的纹理,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你眨眼间睫毛翻动的回旋,你的脸就淹没在了光影里。那一切,我只能在现在,在脑海中用纯简的思维,慢慢地勾勒出来。 可是勾勒出来的影像,总是和另外一个同样亲切温柔的女子的笑脸叠合在一起。也只是在这时,我才知道,你竟然能和她一样成为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的缘由。 那个女子,是我的母亲。你是我在大学里邂逅的,我最好的朋友。 她和我一起走进那条幽长并且因为黑暗略显深邃的走廊,她和我一起站在那个编号为3058的寝室门口,她把那把和我手中那把有着相同起伏金属齿的钥匙插到锁孔中,我听到悉索的金属声响。然后她轻轻地,把那扇门推开。幽暗的走廊里,突然被阳光冲出一个缺口。 她雀跃地走进了房间里,像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她把包放在书桌上,出来拉住我的手,我们竟然住在同一个寝室! 我笑笑,是啊,竟然。 这就是缘分,不信不行。她说着从我手中接过那个鼓鼓的旅行袋。 那个时候,我才开始仔细的看她。纯黑的头发,简单的束一个马尾,一张朴素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颗糖化在了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或许只有这样朴素平常的脸,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才能显现出非比寻常的坚韧和刚强。那些用表情矫饰出来的强悍,往往是因为他们骨子里的柔弱和自卑。也只有这种于无声处的震撼,才会带给我们灵魂深处最猛烈的冲击。 而我却是一个自卑心很重的人。 自卑心理的产生,往往是来自于一种缺失。就好像物质拮据的人往往喜欢用奢侈品标榜自己,知识匮乏的人往往喜欢卖弄。 这种自卑,在我来说,是一种耻辱。这种耻辱感,又是滋生自卑的温床。于是我甚至发现,自己在这恶性循环的漩涡中慢慢的沦陷。曾经想逆着它的方向冲破这越旋转越深的桎梏。可是血肉和灵魂,一次又一次的被它冲击的痛得让自己无法前行。 我痛恨自卑,因为这无法摆脱。 它亦如一把刀,在自己在乎的人和事面前,刃更加锋利。 雨樊。我的母亲就如你一样。 她总是那么的平和,睿智,阳光,善良。她总是和我说,如果我年轻的时候有你这样好的机会,我也会好好读书,现在也不会比你差。 她的眼睛里闪烁的那束光,从未熄灭过。 我没有说话,其实我心里在说,你已经比我出色。女人的一生,在很多的时候是看她怎样的为人妻,为人媳,为人母。而这一切,你已经做到最好。起码在我的心里是。 4、 她,又朝我走过来。把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一个利落的发髻。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白色的棉布裤子,一双运动鞋。这是她最喜欢的装束。朴素,干净,而又舒适。而她却很少有机会穿成这样,平时总是难得清闲,终日操劳,为生活而奔命。只有在我陪她逛街的时候,她才会拿出来,轻松且欣喜地穿上。也只有这时,她才会对着镜子,仔细地打扮自己。 在那个时候,在她扬手勾描的眉尖,在她在嘴上抹出的清淡色彩里,那未曾泯灭的少女的梦想的痕迹,依稀可见。 她拿起那有着黑色的边框和支架的镜子,镜子突然散架。你又把镜身安到支架上。那只破旧的镜子,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故”。这次,她却笑了,说,这也是一辈子。 这时候的你,是看破了生命的沧桑还是习惯了萧索的境况,我都不得而知。只知道,那笑容绽放在你的脸上,在你的脸上堆砌出深浅的纹理。那些纹理,却如同是镂刻在我心上的细小的勾回。攒到一起时,就会冒出来 她说,你的姥姥去世的早,她活着的时候,对我,就像我对你一样。她辛劳了一辈子,也没有享到福。 她说,我生你的时候,受了很多的苦。那个时候你的父亲不在身边,你又那么的大,生下来就有八斤重。在往医院去的途中,我以为我们两个都活不成。可是谁知道,路途的颠簸,竟然有利于生产。这样,你在车上出生了。那个时候,对面驶过来一辆很高级的轿车。那个车竟然停下来,有人下车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出生,就有这样的人迎接你。注定了是富贵命。 她说,我们应该节约用钱,不需要的东西不要去买,你读完本科还要读硕士,读完硕士找工作还得用钱。 她说,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要是没有你,我就没有力气了。他们都对我说,看看你多好,有这么好一个女儿,读大学。她说着,眼神流淌出微微满足。就好像是山间的清泉,那样原始而又单纯的甘甜和温柔。 我骨子中的倔强和年少的轻狂也曾伤过她的心。 她说,洛洛,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就那么一瞬间,泪水就充盈她的眼眶。然后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我却能够感受到那泪水落地的声音。好像空旷安静的岩洞里,那一滴滴的水,滴落到平静的湖面,嘀嗒,叮咚。嘀嗒,叮咚。 只是这时。我突然感觉,那个一直有着火烈性子的女人,一下子衰老了。你不会再用恶狠狠的话语批评我,不再用你的手掇我的屁股。你那张在我做错事时,严肃并且威严的脸,此刻变得这么委屈和悲凄。 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你的泪水,是对我的冲动的最严厉的惩罚。我见不得你哭,见不得你受委屈。我没有伸出手擦去你的泪,却在我的心里面,一遍一遍地说,妈妈,我错了,是我不好。 可我和你一样,倔强,不肯屈服。 倔强其实不能怎样。因为有种东西我们无法选择,有种东西我们无法预知。 出生。死亡。 倔强的生命注定只是一场无谓的对抗。 5、 寝室在一个遥远的郊外。去教学楼上课骑单车要二十分钟。每天早上六点,雨樊叫醒我。早上睁开眼,就妄图透过窗帘看外面的天气。 走下床,怯懦地拉开窗帘,如果清晨的阳光像精灵一样从窗帘后面跳出来,我便会兴奋地打开衣柜,拨弄着那些衣服,想这今天应该穿什么去上课。若打开窗帘,无边无际的灰暗汹涌的压过来,自己便会感觉憋闷得喘不过气。 以物喜,以己悲,受环境的影响太大。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放学后,我会和雨樊去校门口的饮食广场吃一碗麻辣烫。喜欢吃浓汤里的生菜。褶皱的菜叶包裹着浓的汤汁,吃进嘴里,满口的香醇——麻酱的味道,辛辣的树椒的味道。生活对于我,就如这样一碗丰盛的麻辣烫,这样的辛辣浓烈。 你看,食物面前人人平等。各色的人,来自天南海北,竟然都聚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吃这些简易的食品。她说。 不,人和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平等。就好像眼泪,挂在风情万种的女人的脸上就叫梨花带雨,挂在那些乡野刁妇脸上就叫滥情浊泪。 她抬起头,惊愕的看了我一眼。那人和人脱光了衣服,就能够显出平等来。说完,露出了狡邪的笑容。 我摇摇头。人脱光了衣服,或许没有了什么差别。但问题在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脱光了衣服。金碧辉煌的淋浴之地和简陋的棚户浴室,照样能使生命显出轻和重来。 她又愣了一下,旋即又破愣为笑,她伸出手,刮刮我的鼻子,又轻轻地拨弄了一下我的头发,林洛,不是这样,你不能这样想。 社会的不平等造就了人的意识的不平等,于是一部分人尊贵,一部分人卑贱,生命就因此别分成了三六九等。尊贵者是以牺牲卑贱者的尊严获得尊严。而卑贱者要获得尊严,就需要尊贵者的怜悯和施舍。我心里想着,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着雨樊笑了笑。 雨樊,在你的眼睛里,这个世界永远都是那么的美好。你就是花园里那个看着玫瑰欣喜地大叫“看这刺上面竟然有这么美的花”的人。而我则是看着玫瑰的刺,皱着眉头抱怨的人。你会在一个阴雨天说,太阳其实每天都有出来,只是有的时候不能够被我们看见。而我,则会在一个铺满阳光的午后,说,这阳光怎么湿嗒嗒的,让人的心,都潮湿起来。 你的世界里,满是感谢和恩慈。 6、 我俯在窗口,看楼下。这是一个落寞的姿势。 想在阳光下,路灯下,搜罗一些惊奇。而这样逝去的日子,本无新事。那些过往的人群,微笑的脸,聒噪的喊叫,南腔北调的谈话声,都和我无关。 我又抬起头,看天空。这是一个的寂寥姿势。 天空中有一架飞机飞过去,金属的光泽还依稀可见。它带着一行人,从一处飞向另一处。那些搭载的人,此刻也一定在看着窗外的雾气发呆。那些大朵大朵的云,只是在地上仰望天空的人的幻觉。 在昏黄的灯光下听着哀伤的调子看一个笔名为“卓索”的作者的文章。这是一个孤独的姿势。 这是她的第一本书——《游离》。 她说: 其实天空是苍白的。是那些散射的光欺骗了我们的眼睛。可是这蓝色的外衣好像过于浮华。高贵的云霞,灿烂的星空。粉饰着苍白的灵魂。 光的变幻莫测,就好像生命一样流离。带给我们那么多视觉的幻想。玻璃杯中弯折的筷子,恢宏的海市蜃楼,蓝蓝的海水,闪烁的霓虹,都只是光和我们开的一个玩笑而已。 那明亮的瞳孔的诱惑,又怎么能够让人相信。 于是无法去爱。害怕,这些变幻莫测的丰富,也终究归于一场虚无。 雨樊这个时候站在我的身后。不要看她的书,那些都是生活之外的东西。那双眼睛,看到的,都是一些夹杂快感的痛,那些快感让人疯狂,那些痛让人沉沦。 对。你也喜欢看她的作品? 我不喜欢看。我请你也不要看,林洛。 我喜欢看。透过那文字我仿佛能看到那些燃烧着盛绽的赤裸裸的灵魂朝我走过来。可是……我还是不能够明白,雨樊所谓的生活以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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