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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喜欢奥斯卡王尔德的一句话,他说,人其实就是自己想伪装成的那个人。雨樊曾对我说。 她的父亲患有小儿麻痹,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她的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病逝。之后他的父亲再娶。她的继母有一点轻微的跛脚,温柔善良,对待雨樊如同己出。他们结婚两年后,她的继母生下雨樊同父异母的妹妹雨宁。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总是会在旁边看着她的爸爸做各种很美的服装。她记得,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你的一条腿那么的瘦弱。 他没有慌乱,反而问她,你知道天使么? 我知道。天使有美丽的翅膀。 那爸爸给你讲一个有关天使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好啊,好啊,樊樊最爱听爸爸讲故事了。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他的后背被开水烫伤。上面留下了两道丑陋的疤痕。在上游泳课的时候同学们都指着他丑陋的后背窃窃私语。从此,在游泳课或者在公共浴室,他总是感觉很局促很紧张。他的游泳老师发现了这件事。在一次上游泳课的时候,她对他们说,其实每个小孩子都是坠落凡间的天使,可是每个人的身上却都会留下曾经身为天使的痕迹。那个小男孩背后的伤痕上面,曾经长着一对美丽的翅膀。这个时候一个小女孩举起手来,对老师说,老师,我可以摸摸天使的翅膀留下的痕迹么?老师点了点头。那个小女孩走到小男孩的身边,轻轻地摸了摸他背后的伤痕。她一边笑着,一边高兴的说,我摸到天使的翅膀了,我摸到天使的翅膀了…… 那从此那个小男孩就不会再因为背后的伤痕感到局促和紧张了!是么,爸爸? 对。天使有一对美丽的翅膀,可以在天空中自由的飞翔,也正是因为这样,其实天使的腿就是十分瘦弱的。 哦,那我懂了,爸爸的腿也是天使留下的痕迹!那樊樊手臂上的这个胎记也是天使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么? 嗯,爸爸的腿是,樊樊的胎记也是。他说着,亲切地抚摸她的头。 她清楚地记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的眼神和表情。以至于多年以后,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她终于读懂了从他的眼中流淌出来的淡然和宁静。确如他所说,每个人都是坠落凡间的天使,可是每个人的身上都会留下曾经身为天使的痕迹。但是她宁愿相信,那个痕迹,留在每个人的心里。 她记得,她的童年里有这样的一幅画面。一个黑发倾泻,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子,在窗前一针一线的绣出各种风景。老式的音像中流淌着这样的曲子——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 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我切切的等候 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 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 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我有花一朵花香满枝头 谁来真心寻芳丛 花开不多时啊堪折直须折 女人如花花似梦 …… 低沉哀怨的声音透过伤痕累累的音响缓缓地向人们传递着莫名的思绪和感触。唱的人或许没有真正地体会过这种情感,却给了需要的人以无比的安慰。 那个时候雨樊还太小,以至于对于她的生母只记得这么多。 但是或许这已经足够。一个健康,美丽,落落大方的女人,嫁给了一个身体残疾的人,也许她的心里还存在着一些“意幽幽”的少女梦想。可是她选择用父亲这双充满才情和创造美丽的手抚慰内心的寂寞。 女人如花,在春梦中了然一现。而父亲的才情和对她的爱,却能够抚慰她一生。 她相信,她的母亲一直爱着,并且最终收获幸福。 2、 无助 甚至连泳衣都还没有碰到水,风就把我的草帽给吹跑了 我站在滚烫的沙滩上 望着终于掉落在海面上的粉红色的帽子 随着海浪,愈飘愈远 我仿佛听见,她在呼喊,而我始终也没能做什么 阳光毒烈,风好大 虽然,眼泪一下子被太阳蒸发了 但我很久以后才知道 那只是无奈的人生的小小开始罢了 幸好它是从一个美丽的海滩开始 ——几米,《照相本子》 站在书店里的雨樊翻看着这本画册,当她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她当即决定把这本书买下来。那时生活已经从喧嚣归于平静。当她看到这张图画的时候,竟然忍俊不禁。生活其实如此简单,自己经历的那些,和画面上那个泳衣还没有碰到水,风就把草帽吹跑的女孩心中的失望伤心并无甚差别。都只是无奈的人生的小小开始罢了。 她读高一那一年。她的父亲和继母在一次选购布料的路上遭遇车祸。他父亲开的残障车被一辆宝马撞飞。他们当场死亡。 那天晚上,她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她坐在窗口的那个位子上,读着三毛的书。邻座的女生认真地做数学题,教室里依然空气混浊,充斥着年轻人因好胜而互相叫劲的碰撞。一切都和平常一样。这件事就是那么猝然发生,没有任何的征兆。 当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好像一股电流从她头顶上的一点开始蔓延全身。那种被电击的感觉让她身体不寒而栗。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黯然,表情木讷。可是一秒钟之后,她的瞳孔又因为恐惧和过分的激动而猝然张开,她的嘴角的肌肉抽搐着,她的手颤抖地抬起来,在半空中那样无助的摸索着。好像一道血光,刺杀了她的眼睛,击垮了她整个人。可是她张合的嘴唇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最后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是幸福猝然断裂的声音。 他们走了。昔人已去。可是这个世界上随处可见他们留下的痕迹。房间中弥漫的他们的气味,她还没有绣完的花样,他还没有画完的设计图,她养的那只波斯猫还在喵喵的叫着…… 这一切好像是在提醒着雨樊,他们的生命曾经无比鲜活。怎么能让人相信他们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她只是感觉,他们只是做一次长途旅行,总有那么一天,他还会用那骨骼清晰的手轻轻地推开家门,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姐姐,你不要这样。爸爸妈妈已经走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当雨樊在第三次误认为自己听到开门声匆匆地跑到门口的时候,雨宁把着她的肩膀,大声地对着她喊叫。试图把她从那个她因为试图逃避现实而构建的虚拟世界中拉出来。 她没有说话,拨开雨宁抓着她的肩膀的双手,低着头走进自己的房间。她的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竹子地板上,发出悲伤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躺到床上,蜷缩着身体,睁着眼睛,眼神失去了焦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在枕头上慢慢晕开。这种悲泣,悄无声息,却把忧伤传递到空气里,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天已经慢慢地亮起来。这一夜,她仿佛是在无意识中度过。此时,她对于生活的所有梦想,所有希望……所有的所有都被这悲伤淹没。所以一切存在好像都失去了意义。昨天的流逝,今天的来临,乃至整个时间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 这一切安静的有点自欺欺人意味的悲伤在九点多被一串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相关机关通知她去签死亡证明。 当她拿起笔的那一刻。她突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死者的长女。她的手剧烈的颤抖着,十几分钟后才签上自己的名字。在那一刻,她真正的感觉到,自己的名字好重。这份白纸黑字的死亡证明,将她因为试图逃避现实而构建的虚拟世界击破,最终把她拉回到明晃晃的现实中来。也就是在写下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自己必须承担。 其实,人在没有生的勇气的时候,便会想到死亡。死亡对于一些人来说,不仅不是一种恐惧,反而是一种解脱,一种释然。 在这个时候,雨樊想过死,不止一次。可是当签死亡证明的那一刻,她拒绝了轻生。他知道,一个有责任的人,是没有死亡的权利的。 她突然想起三毛的一段话:“虽然预知死期是我喜欢的一种生命的结束方式,可是我仍然拒绝死亡。在这个世上,有三个和我的个人死亡牢牢相连的生命,那便是我的父母和我的丈夫。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在这个世界上还活着一日,我便不可以死,连神也不能将我拿去。因为我不肯,而神也明白。”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身份——长女。雨宁还活着,她是她的妹妹。就因为此,她便要把一切承担起来。 3、 自杀。 在我的脑海中不止一次的出现过这样的画面。我站在我们宿舍楼的顶层,纵身跃下,我的生命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在地面上盛大的绽放。开出红的花,白的花,一朵朵。并且我好像感觉到,这一天离我越来越近。以至于我能够听到死亡轻声呼唤我的沙哑的声音,能够嗅到死亡辛辣凛冽的气息。 它对我说,过来吧,就是这里。 我无言以对。 只是突然感觉到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突然感觉到生活漫漫,却没有什么希望在前面。突然感觉好孤单,就这样的一个人,行走在这茫茫的人世间。和许多的人擦肩,和那么多的人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会在不经意间遭遇不同的人,遭遇不同的事。会微笑。会流泪。会感动。会悲伤。需要性爱,需要交谈。 从一丝不挂的从母亲体内出来,我们便在这个世界上就有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我们不断的和生活抗争,要摆脱自己的固有的身份,要争取,要追求,要探索,要学习。于时间的流逝中我们成长起来。那么多的人走进你的生命,又走出去。生活慢慢的由单薄变得厚重,生活慢慢地由简单到复杂。童年的时候,会因为一粒糖开心,会因为一个跟头大哭。可是现在,笑也不见得开心,哭,变成了一件卑劣的事。 我在那么多的人面前露出笑脸,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强迫自己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有了太多地顾忌,取悦,奉迎。那些嘴脸,那么的丑恶。 长大了,知道爱,想要爱。不爱,寂寞。爱了,受伤。得到,害怕失去。失去,伤心。在人群中,无法表达自己的内心,我们曲意逢迎,我们嬉笑打闹。那些真正的寂寞和苦楚,那些孤独和郁闷,只是潜藏在内心深处。 每一次邂逅,或许只是对生命的一个消遣。那所谓缘分,也只是人们对于相遇的一种虚妄的探测。总是赋予那些东西更多的情感。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为自己掘墓,慢慢地看到自己被埋到了土里,呼吸困难,心跳急促。我好像跳出来,可是跳出来,还能够一如从前? 不能,天空中没有留下痕迹,鸟儿却已经飞过了。 飞过了! 就好像那句话,覆水难收,过去的,永远不能再来。 这一地的残骸,有破裂的梦想,腐烂的爱情,发着酶的青春。 我站在楼的最高层,一次回头。狂风拂面,身后的天宇,一片灰暗。我知道,天空本就是这样的色彩,是阳光的散射欺骗了我们的眼睛,那安妮宝贝笔下的疾病一样的蓝,是那么一种奢华的虚幻。 我站在楼的最高层,二次回头。和昨天挥挥手。我好轻松,面对的,只是一瞬间的陨落,再也没有各种纠缠,各种悲伤,那些用什么都无法填满的欲望,也都随着这一次腾空,烟消云散。 我站在楼的边缘,和死亡,一步之隔。我看着楼下,那些人,那些景物,那些事,那些情感,那些……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渺小。是啊,在死亡面前,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我终于在这一刻看穿了一切,一切我曾经为之流泪,为之痛心,为之犯难的纠缠。 我明白,我到世界上的这一遭,就是为了最后的邂逅。 和死亡。 用这样的恢宏的陨落,鲜红的绽放,做这个邂逅的隆重庆典。 这是我的第一篇文字。写在偶遇父母和失去楚风之后。 我不是因为父母是农民工而感到身份低微。而是因为他们这样的屈尊,让我背上的爱的包袱更加沉重。在这样的爱中,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做我自己。这份亏欠之于我,是一个无底的深渊。 我是一个很贱的人。因为爱而死。也因为缺少爱而死。 失去楚风,让我感觉到生活的缺失。对于一个怀抱的需索,也从未如此强烈。 我确实很贱,因为我经常在一个人的时候,还会翻出那首歌来听——Hidingfromtherainandsnow/tryingtoforgetbutIwon’tletgo/lookingatacrowdedstreet/listeningtomyownheartbeat/takemetoyouheart……然后傻傻地想着:楚风啊,这是你唱给我听的歌,我仍然没有忘记。我有时还是会幼稚的想,也许有一天你还会唱给我听。虽然已没有你,还有这音乐。 雨樊是第一个阅读我的文字的人。 你想自杀? 不知道想不想自杀,但是突然不想活。 只是因为楚风? 不是。是因为太多的矛盾和挣扎。 可是你死了,别人怎么办? 别人? 那些爱你的人。你的父母,你的朋友。 他们爱着我,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若真的爱我,无论我的生死,都会爱我如故。而我的生死,我的痛苦,我的爱恨,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其他暂且不论,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若没有他们,你还有选择生死的权利,还有痛苦和爱恨的资格么? 我爱他们,只是无法面对他们。 你那不是真正的爱,大抵只是内心深处的一种亏欠而已。你若真的爱他们,那在多么困难的时候,你都不会想到去死。因为真爱有多深,牵挂和不舍便会有多长。 雨樊,听你说完这句话。我轻轻地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一滴眼泪。 闭上眼睛。我的眼前是波涛汹涌的海。黑黑厚厚的乌云压下来。凌厉的闪电把银灰色的天空划开。海水咆哮着涌向我内心深处的岛屿。 那个岛屿,一直阳光明媚,泰然安宁。我一直费尽心力的守护着它。 那是我心底的爱。 而这汹涌的海浪这么轻易的就摧毁了它。只是那么一瞬间,就让它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和雨樊的这段简短的对话,要让我用一生的时间体味。因为爱的太深,所以牵挂和不舍有一生这么长。 我懂得,爱不是那座美轮美奂岛屿。 岛屿被海水环绕,与世隔绝。若它的清新怡然直到被一场海啸摧毁,都没有被人感受到,那么这种清新和怡然还有什么意义? 我懂得,我们的爱不仅要发自内心,还要传递给对方。 有的时候,我们确实在爱,在牵挂和惦念。可是因为我们没有表达,使我们内心预设的受众没有办法感受到这种爱。人性本身对于安全感的需索造成了对切实的爱的需求。这种需求无法满足,便会把人置于痛苦之中。那么这个时候,这样的爱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们要知道。我们的世界中,还有别人的存在。许多事情不是我们一个人的事。没有他们,我们无法有今天,没有他们,我们也没有了走向明天的意义。我们从别人那里得到爱,我们便有责任回馈爱,更需要去传承。 这种爱的循环,不是亏欠和报答。而叫做感恩。 林洛。其实我想就你的文字本身说点什么。 文字本身? 对。我感觉你是一个适于写字的人。你相不相信,人是为了某事而生。有些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最绚烂的舞台,有的人生下来是因为如茵的球场。这不是针对那些成功人士的哗众之谈。林洛,错过自己的天分,就是对生命的浪费。 你是说我可以尝试着从事文学创作? 嗯。 怎么可能。这个就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写出来,只是宣泄内心的情绪而已。我用手捏起起那张“自杀”的打印稿,在她的面前晃了晃。就凭这个,你就说我有文学天赋? 对。林洛,你要相信我的直觉。 雨樊。其实当时我有点想笑。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的直觉?我相信你说的一些话,因为那些话我可以慢慢的感悟和理解。可是这次,我不相信。我一直是一个愚钝的人,而我心中的文字是神圣的饱含波光潋滟的思想,所以我不可能成为它们的制造者。 对。林洛,你要相信我的直觉。即使你认为我不懂得文字,可是你要相信我懂得你。即是你不相信我懂得你,你要相信我懂得你的矛盾和挣扎。即使你不相信我懂的你的矛盾和挣扎,你要相信,我懂得你的忧伤。 雨樊。我相信你懂得。懂得我,懂得我的矛盾和挣扎,懂得我的全部忧伤。 于是我对于你的直觉开始由不相信变作怀疑。 直到有一天,我最终确认,其实你也是最懂得文字的那个人。最起码在我的心里你是。 于是我对你的直觉开始由怀疑转为确认。 然后我铭记你的那句话,错过自己的天分,就是对生命的浪费。 4、 我知道,我还不能死去。于是我开始思考,如何生存。 只有这能让我从矛盾和挣扎中解脱出来。只有这能让我拒绝亏欠和报答的循环。 然而,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走上文学这条路。我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沦落到出卖自己的思想来维持生存。因为在我看来,思想是一种隐私,正如思考是一件很隐私的事一样。所以,即使那么一天,我的书大卖,我也无法用一种成功者的姿态走到人群中去。我害怕在那些凌乱的目光下,我会慌乱,感觉羞愧,无所遁处。 可是雨樊却告诉我。她说,“沦落”这个词你用得很不妥。其实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并能够以此为生,是最大的幸福。即使你不喜欢文学,只是以此维持生计,那么你也应该窃喜,至少你还有思想可以出卖。 我只能笑着接受她的批评。并且送上一句——感谢我的双手赐我吃穿,阿们。 对于文字,其实我是有榜样的。卓索是我最喜欢的作者。 她没有照片曝光于媒体。可是网络上却有很多关于她的网站,都是她的读者自发的建立的。那些网站有好多是灰色的背景,白色的文字。这种格调和她的文字一样,朴素,灰暗却总让人隐约感到光明。好多的读者拥护着她,就好像他们在网络上所说,她,是他们精神世界的维纳斯。 这个形容无比贴切,残缺中,表现一种意韵绵长的完满。悲泣哀怨中让人感到汩汩温暖。我能够感觉到,她在用她的整个身体,用她的全部生命哭泣。这种悲伤是属于她自己的文明。 我不知道她的模样,但是那又能怎样?就如她所说:文字可以让人抛却肉体的行囊,直抵灵魂深处。 因为她的文字,我们爱她。 我又一次翻开卓索的书。这一次,我看了看书的定价,看了看书的印册。第一次,我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这个在纸上低吟浅唱的女子。摒除她的所有精神,她亦是一个靠自己的双手独立生活的人。 那个时候,我有了不同的感动。一个女子,用自己的文字独立生存。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也定是无比艰难。这一次,她在我的意念中俨然是一个成功者的角色。她亦成了我的信念。 5、 “错过自己的天分,就是对生命的浪费。”雨樊这样的和我说。 记得当时我这样的反问她——你是说我可以尝试着从事文学创作? 其实“文学创作”本身就是个用词错误。因为“文学创作”本身要以文学为前提,文学是那些用文字赚够了钱的人用来抬高自己品位用的高贵词汇,文学是那些想利用意识形态来维持安定团结的阶级用来鼓吹精神文明的主流文化,即使在市场经济的今天,社会如此宽容,广义的文学已经包括了那么多的商业的,感官的,花哨的……几乎任何和文字相关和不相关的东西,我写的东西仍然不能算是文学。我也不算是一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我只是一个写字的人,又或者说我只是一个出卖思想的小贩。 写出更好的文字,让更多的人读到我的文字,成了我的梦想。 我和那些怀有梦想的人一样,被囚禁在黑暗中。 我看到我身边的一些人——那么几个凤毛麟角的人冲破黑暗抵达彼岸拥抱最初的梦想。这一点光就足以吸引那么多和我一样热血澎湃的人前仆后继。我们就好像飞蛾一样,明知道是火,还是要扑上去。我们的青春在流血。不过无所谓,就让我们一起在穷困潦倒中用自己青春的血祭奠自己的梦想。 卓索,是我的光。 6、 大学二年级的那一年,是我过的最快乐的一年。 那一年,我没有爱情,喜欢写字,有雨樊陪着我。虽然还是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困扰着我,但是我相信,自己找到了生活的缺口。因为我能够看到光在前面,因为还有希望,所以走的轻快一些。 我很少去上课,只是想做一些实际有效的事情。我感觉课堂上我只是在被灌输,我要往自己的脑子里面塞那些前人的所思所想,那让我感到乏味,压抑,昏昏欲睡。我只是发觉自己适合那些有创造性质的工作,于是便不想在这些方面浪费时间。 这是我经常和雨樊说的那一套理论。可是雨樊虽然说过那句,错过自己的天分就是对生命的浪费,但是她还是经常会劝我做好自己的本职。她和我说,虽然你自己认为你为某事而生,但是你生不能只做某事,有好多的事情对于我们的成长,对于我们的生活是有帮助的,所以我们要去做。对于梦想,可以执著,但是不能功利,那样必然会导致急躁。急躁和功利是魔鬼。 不是术业有专攻么?我只是发觉自己适合那些有创造性质的工作,于是便不想在这些方面浪费时间。我笑着对她说。 你经常和我说,在课堂上你感觉自己被灌输,你在往自己的脑子里塞那些前人的所思所想,那会让你感到乏味,压抑,昏昏欲睡。可是你想没想过,其实阅读也是一样,也是在往自己的脑子里塞别人的所思所想。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你喜不喜欢。不能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喜欢,就不去做。你现在还是一个学生,你还得学习法学,也许你以后还要靠这个吃饭。 你在训斥我? 对。自己做错了就要接受别人的批评。不过我早就知道,即使我这样说过了,你依然不会去上课。因为你叫林洛,你整个的性格都是由那两个字搭建起来的——倔强。但是我还是要说。因为如果我不说,便会在你吃亏的时候感到不安。 你好象我妈。 嗯?我很老么?不会吧?她看了看我,自己用手抓了抓头发。转过身去,拿起镜子开始左照右照。 不要转移话题!雨樊,我突然想起一个小故事,讲给你听。在一次战斗中,当士兵吉姆看到自己的好伙伴在战场上倒下的时候,恐惧占据了他的心。他在战壕中,但是仍能感受到外面的绵绵战火。他问中尉,自己是否可以到战壕之间的“无人区”去把他的伙伴救回来。“你可以去。”中尉说,“但是我觉得不值得,你的朋友大概已经牺牲了,而且你自己也可能送命。”中尉的话并没有影响到吉姆,他还是去了。他奇迹般地安全地到达了朋友身边,把朋友背回战壕。在战壕里,军官一边检查吉姆的伤势一边说,“我告诉过你,这不值得,你的朋友牺牲了,而你也受了伤。”“尽管如此,这是值得的。”吉姆说。“因为在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活着,他说,‘吉姆我知道你会来的。’你说这不值得么,长官?” 雨樊若有所思地放下还拿在手中的镜子,嘴里念叨着,值得,值得,即便是死,也值得。 雨樊,在你说这话的时候。我竟然想起了她。于是我随口回了你一句——你好象我妈。她也总是会这样对我讲——当父母的就一定要说,要不然在你们吃亏的时候就会遭埋怨。 于是我开始想,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怎么对她。一定是一千个不耐烦,一万个不屑一顾吧。怪不得她都不会因为我的倔强而生气了,或许她早已习惯。谁叫我是她的女儿呢。 可是,我还是羞愧难当。或许她只是一个目光不长远的农妇,可是她不仅仅是在用她的人生阅历,更是在用她对我的全部的爱在说这些话。无论我是否听从,我都必须尊重。即使我是一个如此倔强的人。 我经常会在周末的时候回到他们租住的地方。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简单但是美味的晚餐。我知道,这个城市,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属于我,但是他们用他们的爱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 我不信仰任何神明,但是我经常闭上眼睛,默念尼布尔的一句著名的祈祷词:“上帝请赐我胸襟和雅量,让我平心静气底去接受不可改变的事情,请赐给我勇气,去改变可以改变的事情,请赐予我智能,去区分什么是可以改变的,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我已经慢慢地学会接受,并且相信,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有着等价的幸福。 那天我问她,妈,你当年要是好好学习,在上学的时候不贪玩,今天也会有一个不错的工作吧。 可不是么。当年我在上学的时候,成绩可好了。可是当时家里穷,中午吃不着啥东西。饿的难受,一耍性子,就不念了。她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继续说,但是那个时候都穷,都饿肚子。还是在自己,有的人坚持下来了,现在就有好工作,就不用这么辛苦。 说那个。他插进话来。那个时候我学习还好呢?但是不还是因为懒,贪玩儿,感觉父母让自己学习就好像是坑自己害自己一样。不过啊,人这东西真没法儿说,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叫失之……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对!就是这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咱们有个好闺女,读重点大学,热门专业。他们的孩子,反而都不争气。 这个时候她也笑了,拉过我的手。你爸说得也对,要是我当年走出去了,还能和他结婚?不和他结婚,生的也就不是你。要是没有你,可能我现在有啥好工作,多么清闲,都没什么意义。 我亦学会带着一种理性来爱他们。他们平时的工作和各种劳顿是他们自己的人生。他们的路,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们今天的一切境况,本不是我给他们带来的。若他们的女儿不是我,他们还是要供养父母,抚养儿女。各种困苦,各种磨难是人生中很正常的事情。只是因为他们和我无比的亲近,我的身上流淌着他们的血。所以便不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冷静的看待这些事情。 这种理性能够使我的负罪感大大的减轻。我在想,或许是因为我的优秀,反而激发了他们更多的对抗生活的潜力,让他们的人生更加精彩起来。这也让我找到了另一个真正解脱的途径——做好自己,走好自己的路。这样他们便会开心。 那个时候的我,拥有最多的就是大把大把的空闲。我所作的最多的事情,便是阅读和写字。它们让我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孤独——孤独不是一件坏事情,问题在于我们怎么把孤独变成一种质感,并且和它对话,怎样让自己清静聆听孤独给予心灵的无限绚烂。 我开始留心周围的事物。春天小草萌动的嫩芽,路边随风轻摇得野花,蓝天上飞过的鸟群,湖上荡起的涟漪,穿透玻璃窗凌乱地落在地上的阳光,雨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起的弧度,她的触摸起来粗糙质感的手心,他依然挺拔的宽阔的肩膀…… 我开始聆听,听自行车摩擦地面沙沙作响,听篮球砸在水泥地面上又弹起,听那些男孩儿的笑声爽朗,听丛中的蜜蜂翅膀震动在空气中泛起的轻微波痕,听抱着新生儿的母亲的低声喃呢,听傍晚拉着手散步的情侣的轻轻细语…… 我在窗口俯下身去,我在林荫路上轻轻把头抬起,我在篮球场旁边悄然停下脚步,我在和她并肩的时候拉起她的手,我在湖边拾起一小块石子再把它扔到湖里…… 有一些时光,不用我们刻意去记忆,都不会遗忘。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就能够看到,就能够听见。就好像是坐在一个古朴的电影院里面,在一束灰白的光的尽头,在那块洁白的幕布上面,从那个挂在墙上的斑驳的音箱里,那些画面和那些声音再次出现。 那一切就好像木吉他上面陈旧的琴弦激起的悠扬旋律,怎能忘记。 那天 黄昏 开始飘起了白雪 忧伤 开满山岗 等青春散场 午夜的电影 写满古老的恋情 在黑暗中 为年轻歌唱 走吧 女孩 去看红色的朝霞 带上 我的恋歌 你迎风吟唱 露水挂在发梢 结满透明的惆怅 是我一生最初的迷惘 music 当岁月 和美丽 已成风尘中的叹息 你感伤的眼里 有旧时泪滴 相信爱的年纪 让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老狼《恋恋风尘》 7、 那年的暑假,我只是回家呆了一周,便赶回了学校。我知道,我和她都是倔强偏执的人,所以不能长时间的在一起,特别是在我已经成年,自认为有饱满的思想和她的阅历抗衡。即使我知道要尊敬,即是她知道这些暑假的短短小聚已经仅有那么几次,即使我们都清楚地知道这种无畏的争吵只会让彼此遍体鳞伤。 一个人一个地方之所以对你有意义,是因为时间让你产生了感情。但是你不能一直停留在那里。如果彼此以相同的速度向相同的方向前行,那么彼此就会保持相对的静止。相对静止会蒙蔽你的眼睛,让你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所以我们要学会适时地离开,然后在一个不确定的时间,再回过头来看。 当我回过头的时候,她的满头青丝不再一如从前,她灵动的双眼愈显安详,她微笑的脸上已经依稀可见皮肤的纹理。于是我知道,她的存在,就是一种神圣的无可探测的意义。她生命的潭自从衍生出另外一个小生命的时候,就开始了剧烈的流转。可是一直,这流转无声无息。我想,这潭面平静如许,大抵是因为潭水深邃无穷吧。 所以我不相信什么可以将她夺去。她一直会在,在我呼吸的空气里,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泪水里。 在离开家不久,我生了一场大病。 半夜时,我隐约感觉到自己发热。我抓起手机,蓝色荧光突然在黑暗中切开一个缺口,清晨2点。我放下手机,翻过身去,蜷缩着身体,裹紧了被子,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依稀的蓝色。 我的眼前不停的出现一些幻象。 雨樊好像回来了,她在我的身边躺下,拉起我的手,在我的耳边悉悉琐琐的说着话;楚风好像还站在楼下等着我,白色的T恤,消瘦倔强的脸;她好像来看我,坐在床头,摸着我的头发,她好像又唱那首摇篮曲给我听——亲爱宝贝快快要入睡,我是你最温暖的安慰/爸爸轻轻守在你身边,你别怕黑夜/我的宝贝,不要再流泪…… 然后我又回到了小的时候经常玩耍的那片田野,那些随风飘动的野花,翩翩飞舞的蝴蝶,那些清透的阳光;然后我又回到了高考的考场,我用牙齿咬着嘴唇,冥思苦想一道问题的答案,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要坚强,要冷静,不要心慌…… 我一直处于这样的一种混乱的状态。没有入睡,也并不清醒。 早上六点,我支撑着自己爬起来,拿起体温计,塞到腋下。我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外面,又陷入了一种茫的状态。 五分钟之后,拿起体温计,转了好多个角度,最终看清楚白色的水银上升到什么刻度——38.9度。这个时候,我才恍然间清醒过来,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在咽下一口唾沫的时候感觉到了喉咙的剧烈的阵痛,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一口吞下了好多的钢针,那些针噎在我的喉咙里。 我得去医院,赶快。 我打开抽屉,拿出医疗证,拿好钥匙,拿好钱包,拿了一本小说,用保温杯装好一杯开水。我把这些都放到书包里,然后便支撑着下楼。 学校离校医院有十几分钟的路。在去医院的路上,我什么都没有想,什么委屈,孤单,都没有。我只是想早点到医院,早点接受治疗,让身体尽快的好起来。 在挂号的时候看到的是工作人员的冰冷的面孔。急诊室里面的医生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询问着我的病情,递给我一支体温计,然后又开始和隔壁的小护士闲聊,不时地传来笑声。 他们在这个环境里工作,或许早就习惯了这些病怏怏的面孔。我突然想,是不是所有的东西被具体专业化,被量化理性化之后就只停留在感官和头脑不再深入人心。 我坐在静点室里,抬着头看药水沿着注射器的管壁一点一点的流进我的血管,想象着它们在我的身体里和那些病毒展开激烈的拼杀。我的眼前是一大片阳光,我的左边是另外一个病人。她有一个伙伴陪同,她们两个一直不停地聊天。她们聊着生活中琐碎的事情,不时地愉快地笑。她们的愉快,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孤单。我拿起手机,翻着电话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却不知道能够打给谁。 突然间想到曾经读过的一段话,她说:“想过某天如果坐在飞机上,飞机即将坠落,可以打一个电话给别人道别,那么可以打给谁。想了半天,实在没有那个人。倒是有可能会想着我的电脑,不知道我死了之后,它会落在谁的手里。” 在我遇难的时候,可以打一个电话给别人道别,那么我可以打给谁呢?或许我可以打给我母亲,我告诉她,妈妈,我就要走了,不能再陪你,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我还想打给雨樊,我想对她说,每次看到你笑,我都好开心,好像一颗糖化在了心里面。我还想打给楚风,对他说,那首你给我唱过的歌,我还记得。 只是此刻,我还没有遇难。我的病痛很快就会过去。所以没有必要告诉他们,让他们替我担心。可是想到在我遇难的时候,可以打给那么多的人,突然就不再感到孤独。即使生活中的有些苦难我是在自己承担,但是我相信,有一些人,一直在我身边,和我同在。 我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久违的深深的睡眠,就如同死去一样的快活。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坐在床上,眼睛依然蒙着睡眠的纱笼。只是思维已经开始苏醒过来。我的脑中开始不断地回放睡眠中的梦的幻影。 我梦到我和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一起。我们去春游,并没有征得老师和父母的同意,我们好像是偷偷的做一件很美的坏事。我们行走乡间小路,心情激动。天上还飘着雨。雨落在我们的身上,可是我们却不被淋湿。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我们一群人,坐在路边,准备拦一辆车。这个时候,这乡间的小路上竟然有大的旅游巴士,有小的敞篷旅游车通过。我们高兴地跳起来,冲着那些司机招手。可是他们都匆匆的驶过,没有一个肯停下来…… 然后我又梦到了雨樊。我梦到她躺在我的床上,我拉着她的手。我们欢快地聊天,大声地笑。雨樊却突然坐起来,然后伏下身来吻我。我也没有躲开,和雨樊深深地吻在一起。我能够清楚地记得那种奇怪的感觉,她的嘴唇好柔软,她的嘴唇好甜…… 我梦到,我坐在高中的课堂上。奇怪的是主持我们晚自习的竟然是小学的班主任。她坐在我的前面,看着我。我正在读一本很厚的小说。她又缓缓地走到讲台上,然后让大家抬起头。她问下面的同学,谁知道林洛这段时间阅读的书目都是什么?教室的一个角落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女生的声音,她说,林洛这段时间买的书有《穆斯林的葬礼》、《老人与海》……然后班主任看着我。用一种期待中带着责备的眼神,信任又有些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她说,这怎么可以…… 然后还有好多的琐碎而且短暂的梦。我梦到三姨家5岁的小妹妹的红色的纱裙被忘在我们家,我拿起那个层层叠叠的松糕裙,轻轻地抚摸着,鲜红鲜红的颜色;我梦到我在家里,从床上刚爬起来,大声地嚷嚷肚子饿,然后我看见爸爸穿着围裙,拿着炒菜的勺子,推开门,走进来…… 我陶醉在这些梦里。在这个奇怪的梦幻王国中,不同的时空维度可以交融在一起。初中、高中、大学的同学可以一起欢笑,小学的班主任可以出现在高中的课堂…… 有人说梦都是黑白的,是没有颜色的,可是为什么刚刚我梦到的那个松糕裙那么鲜艳?根本就不会任何厨艺的爸爸又穿这围裙,拿着炒菜的勺子做什么呢? …… 记得我读过一本关于梦的书。人睡着之后就进入了一个虚妄的世界,一个幻觉的主观的 世界,这个世界不依赖记忆,只受制于我们以前的经验、我们的渴望和恐惧。人的睡眠分两个阶段——快波睡眠和慢波睡眠。在快波睡眠中醒来的人大约有80%在做梦,而在慢波睡眠中被唤醒的只有7%在做梦,所以只有在快波睡眠中醒来的人才会记得自己做过的梦。一些专家说,梦是有警醒作用的,一部分针对人的身体,一部分针对人的心理。 我是一个多梦的人,或许是因为我经常在快波睡眠中醒来吧。可是如若梦真的有警醒作用,我刚才的那些梦又会意味着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懒得去想。但是我却惊奇地发现,我的身体奇迹般地好了起来。病就好像雨,如果来的凶猛,去的也快。 房间里的灯还开着,音箱里蔡琴还在低声地唱着,窗子还开着,窗外夜色清凉,不时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的响声跳过窗户飞到我的耳边来…… 我又躺下,轻轻闭上眼睛。这样的夜晚,除了睡眠,我还能做些什么? 8、 时间好像水一样,慢慢地淹没我。 我感觉自己慢慢地飘浮起来,我的长发在水中妖娆起舞,我像金鱼一样吐着气泡,缓缓流淌的清凉抚摸我的皮肤。我知道,日子在过,谁都无法停留。 正是太清醒,所以在拥有的时候便开始预想失去的时刻。可以说在我处于情绪的巅峰的时候我的情感是比别人高出一个段位的,而我的兴奋度却要比别人低一个级别。我知道早晚会失去,所以那情感里浸透了珍惜,也正因为知道早晚会失去,一种莫名的悲伤中和了一些兴奋。 无眠的夜晚,当我在躺在床上握着雨樊的手和她低声聊天的时候,我会在某个被这种友情的光芒刺到的瞬间想:会在某一天,我会在站台上,挥手和她告别。而她,在大学四年里带给了我那么多的欢笑,那么多的抚慰。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会流下多少滴眼泪,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低声地唱起那首离别的歌谣——当你踏上月台从此一个人走/我只能深深的祝福你/深深的祝福你最亲爱的朋友/祝你一路顺风…… 在电话里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总是会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模样。时间的砥砺慢慢地磨平了她的棱角,也慢慢地会吞噬她的生命。终有一天,她带着她的爱、她的惦念、她的雍容身掩黄土。我不知道,在我拿着一束百合迎风站立在青松翠柏簇拥的墓群间时,会不会把在她有生时没说出口的话说给她听,我也不知道在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会表情淡然还是会泣不成声……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来的这么快。也从来没有想到,生活的悲,会如此的肆虐和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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