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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北方的春末的暖暖的阳光下,我能够听到那些小草破土而出的声音,我能够感受到迎春花轻轻地吐出花瓣时在空气中激起的细微波澜,我能够嗅出弥漫在空气中的凛冽的阳光的味道。 即使这样,我还是很清醒地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被体内无法抽离的孤独和寂寞吞噬。跌跌撞撞的爱,隐忍悲恸的恨,反反复复的死。 曾经在一本书中读到这样的一段话:女人的性成熟的心理特征——倾心。青春期的女性在外观上已经长大成人,但是在心理上并未完全成熟。少女往往自以为是,有心理和生理的“盲目成熟感”,因此做事容易冲动,意志薄弱,自制力相对较差。在选择异性朋友的时候,更显出其不成熟性,一旦找到自己的“白马王子”,由于少女的纯情和天真,很容易将对方看得完美无缺,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对方身上,这种倾心往往造成不良的后果。少女只要倾心于人,只要环境允许,就很容易失身。 那年夏年,我遭遇楚风,并且最终沉沦。 两种男人容易让我沉溺。 自信,执拗,急躁的大男子主义者。 他们固有的焦急和暴躁被淹没在对我的柔情中。他们潜藏的温柔和耐心,会在某个瞬间自然流露,让我莫名地感动。 从不会在意他们的外表,但是爱上他需要一段朋友般的相处。需要时间。有的时候会经历从极度的厌恶到深深的依恋的巨大转变。 英俊,深沉,伤感抑郁的男人。 他们总是有深邃的眼神,低沉的嗓音。感情丰富,经历厚重。总是想探求他们的内心深处,想看看谁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滴眼泪。 这种人很容易让我一见钟情。 而他,是前者。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平常,脾气倔强,富有,自私,并且偶尔很孩子气的二十一岁的男子。 记得在班级同学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我叫楚风,谁喜欢喝酒,就找我。那样大剌剌的,一副社会上滚打过的老江湖的样子。我知道,他这只是一种伪装而已。这样的男子,总是会很自私,爱面子,有很强的征服欲,而内心敏感而又直接。 再看他全身上下都是耐克运动系列,这一身的“勾子”穿的不露声色,然而却在某方面标榜着他的身份。这或许就是品牌在消费者的心中起到的曼妙的作用。这样的人,身上定会有富家子弟的习气,或多或少。这些本不是什么错误,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定会形成这样的性格,霸道,自信,甚至目中无人。不认为这是一种怎样的卑劣的品格。反而感到自己因为贫穷而生的谦卑,因为平庸而生的怯懦,是一种罪。 我说,我叫林洛。就这样的一句话而已。 此时的我,发现经过了高三之后的那个暑假,便无法再次的融入人群中。只是两个人,才刚刚好。可是这一次,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陌生人,这么多的同龄的陌生人,这么多的同龄的出色的陌生人。在他们的面前,我突然不知道哪一个神经牵动嘴角,哪一个神经带动唇舌。于是我只说了这一句话,就木讷的站在那里。他们的笑,却如同明朗夏日掷地有声的阳光一样,让我无所遁处。 后来他说,我注意到你,是因为你在人群里显得那么的孤独。 听到这样的一个人说到孤独这个字眼,是孤独这个字眼,让我感到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恶俗的似曾相识。 心理学家说熟悉感来源于各种渠道,有些真实,有些却是虚幻的。人们有时根本不需要真实的记忆,大脑内部就有可能自己制造一种熟悉的感觉。 而我和他之前未曾见过,鲜有交谈。这种熟悉感,一定是我的大脑制造的。这是它,一个处子的大脑,第一次主动对一个暂时还陌生的男子做这样的事情。我知道,这就好像一些自然灾害,或者一些病症发生之前的征兆一样,预示着将会有事情发生。 究竟是灾害还是病症,我却不得而知。 2、 陌生如果换一个角度去看,就变成了新鲜。就好像这个陌生的城市,因为有了楚风,变得新鲜起来。好像有一支奇怪的手,把我们就那样的抓到一起。而我们,原本是属于不同世界的人。 他说,我带你们出去玩。 我和雨樊还有另外一个和楚风要好的男生,就这样的跟着他。 他说,这是我所在的城市,本来就应该尽地主之仪。 雨樊总是笑笑,拉我的手。我也没有说话,默默的跟在他的后面。 他走到我的身边,对我说,出来玩,要开心一点,怎么像一个农村人一样。 我愣在那里,惊愕的看着他。那从他的尊贵的身体里呼出的气体,在他富贵的喉经历一次规则的震动,幻化为高贵的声波,经历堂皇的空气,却传到我这样的贫穷而且平庸的女孩子的鄙薄的耳膜。 看看自己身上的这身行头。都是时尚而又昂贵的品牌服饰。他以为我和他一样,是会让这个城市都感到无比荣光的高级市民。难怪他这样对我说。 而我依旧没有应声,贫穷和平庸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简单而且现实的追求,就是能够有足够的金钱,能够过有品位而且时尚的生活。可是我是那么的迫不及待,在我还靠着农村的父母用双手和泥土供养我的时候,就跻身搭上了那列只属于富贵人的奢华列车。 那些我未知的生活方式,已经开始从一个狭小的孔隙开始攻击我的全身。于是,随着这奢华列车越行越远。奢侈,变成了一种习惯。爱情,梦想,物质生活,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了更多的虚荣的成分。 在世人的眼睛里,我这样的人,是一只让人厌恶的魔鬼。或许他们不会理解,这种思想的背后,不仅仅是肮脏的虚荣。那里面还夹杂着梦想。那是一个女孩儿,对生活的一种期许。即使它是那么的卑微。 3、 木子酒吧。柔和的灯光。闭着眼睛唱着情歌的歌者。原木的桌子上火苗颤抖的蜡烛。一打瓶口有一薄片柠檬的克罗纳。握着酒瓶的纤长柔细的手指。懵懂的脸上失去了焦点的眼睛。刚刚吃过果盘里块状西瓜的红润的嘴唇。 深夜。我和楚风。沉默。 楚风,你可知道,那样的夜晚于我,这一生,也就只有那么一次。 你灯光下闪着光的眼睛,你拿起酒瓶的潇洒的动作,你翘起左腿并且以四十五度角搭在右腿上的坐姿,你低下又抬起的头,在你的脸上轻轻地晕开的笑……我在今天,透过这浓浓的夜色,还能够清晰地看见。 透过这场景,我能够看到我那无限被放大的,灼烁年华。 他走到我的身边,示意让我做到里面的座位上。我拿起酒,往里面挪了挪。他坐到我的身边。还是没有说话。我也是。那一秒钟,时间好像停滞下来。那一秒钟,好像被拉长,以至于在那时,在我二十岁的少女的敏锐触觉中,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那一秒钟,我感受到了从他的身体里发出的一股气息。霸道抑或偏执的气息。恍然间,自己竟然有一种被融化,被征服的感觉。在那一秒钟,我又看到了和他短暂的相处的过程中的那些画面。此刻它们作为回忆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清早,他骑着他的天蓝色的跑车从我的身边掠过。他的白色的衬衣被风吹起来。他回过头,微微一笑,林洛,先走了! 体育馆,他把他深蓝色的外套扔给我,跑到篮场上面。他轻盈地跳起来,篮球划出美丽的弧线。 食堂里,对面的他狼吞虎咽,那双握着筷子的骨骼清晰的手,那沾在他嘴角的晶莹剔透的一粒米饭。 …… 它们就好像是电影里意味深长的褐色镜头。这种抛却色彩的拍摄方式,能够弥补低层次的摄影者技术的不足。一如这回忆能够滤去这些场景的平实。那些生活中的平凡的场景,突然变得意味深长。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变得矫情起来。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那伏在我肩头的手指,发出恰到好处的力道。那力道牵引着我,投向他的怀抱。我把头侧过去,倚在他的肩膀上。那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臂突然用力把我转过来,他的另一只手也搭在我的后背上。我感觉身体微微地颤抖,软软地被他抱在怀里。 你知道么?我透过你白色的体恤,闻到了你身体的味道,感受到了你的温度,听到了你的心跳。甚至我的背,能够体会到你瘦而有力的手臂上突起的血管里奔腾的血液的微微率动。 你知道么?其实用那样的姿势被你抱在怀里。我一点都不舒服。可是我却连一丝挣脱的欲望都没有。我就是对你和这份感觉如此贪恋。 他的双手把住我的手臂,轻轻地把我扶起来,他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散发着灼人的光。他说,林洛,做我的女朋友。 我轻轻地点点头。我奇怪自己为什么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 我以为,接下来,他会吻我。可以没有。 后来问过他,他说,两个相爱的人第一次接吻,是多么神圣的一件事情。怎么能够这么不庄重? 庄重?这样的一个词,一下子映射出这份爱情的分量。 他就是这样,会不经意的带给你一些始料不及。就是这些,让你感觉这个男子的生命和灵魂那么的深邃,无穷尽,好像能够让你永远的探索下去。 我们走出酒吧。在深夜城市空旷的街道上面散步。拉着他的手,便没有了孤单一人时的清醒与恐慌。 他说,我唱歌给你听。 我轻轻地点头。 Hidingfromtherainandsnow/tryingtoforgetbutIwon’tletgo/lookingatacrowdedstreet/listeningtomyownheartbeat/takemetoyouheart…… 他剥落了这歌曲的全部装饰,用最纯实的声音演绎。突然感觉用这样的遥远的姿势聆听,聆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声音。反而有了一种不真实感。这种不真实,就好像这现实的生活一样。 我突然开始害怕,害怕会有一天忘却这样的悸动。害怕许多许多年以后,等我老到了忘却所有人的那一天,我也会遗忘这灯火辉煌的城市的空旷的街道,忘却着街道上那个牵着我的手为我唱歌的人。 恍然间,这些让我忘记了我还是那个贫穷而且平庸的女孩儿,让我忘记了我为什么要到这个城市里来,让我忘记了,那在我的家乡里,在泥泞的田地里,在炽烈的阳光下,为了我辛苦劳作的父母。甚至在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来到这里,拥有他,拥有这爱情便以足够。 我们没有回学校,找了一个宾馆过夜。 房间里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和被子。我没有脱衣服,他也是。我们和衣而眠,在一张床上。他关掉灯,黑暗中,我摸索着寻找他的手。我先碰到他的手指,然后轻轻的触动他的手掌。 突然间,我停止了动作,我怕我再摩挲下去会发生一些我还没有准备好的事情。于是我把手抽离,可是却一下被他的手握住。我感受到他的手掌,宽厚而且饱满。 睡觉吧。明天早上我们早点起床,回学校上课。 他把头侧过来,把胳膊搭在我的身上,另一只手还握着我的手。 我的耳畔能够感受到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缓而且匀称。然后我自己竟然也恍惚的进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 我梦到他。 他身上穿着那件格子衬衫,是我买给他的父亲节礼物。衬衫的第二个扣子开着。这是我告诉他的穿法。我说,你的脖子短,这样穿会显得更好些。从此以后他每次穿上衬衫,就会把第二个扣子解开。也正是这样的一个小小的细节,才让我注意到,其实,他应该更多的为他自己而活。可是,他没有,他把能给的,都给了我。即使这样,他还是不觉得满足,还是觉得亏欠。 他说,他是整个村庄里最富有的人,因为它拥有我。他说,洛洛,你要好好学,这辈子,不能像我们这样活。 我梦到他站在熙攘的街头,我和他只隔着一条马路。他在马路对面看着我,看着我牵着楚风的手。他对我大声的喊叫,林洛,先不要着急谈恋爱,现要好好学习,咱们和他们不能比。 我讨厌这句话。我为什么不能够和他们比?他们拥有的我要有,他们没有的我也要有。我恨他的这种想法。我害怕拥有一个说这样的话的父亲会让我在楚风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装作没有听见,拉着楚风离开。他从对面冲过来追我。 我听到街道上面突然间变得慌乱和嘈杂起来。我转过头去,看发生了什么。 我看见,他倒在血泊里。那么多的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好像汹涌着要把我淹没。 …… 怎么了,是不是做恶梦了?楚风把我从梦中叫醒。 嗯。 他打开灯,拿出面巾纸,轻轻地擦去我额头的汗水。然后把我搂到他的怀里。有我在,不要怕。 你睡吧。没事了。 别怕,你先睡。我看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摸索着又抓住他的手。 在小的时候,我睡在母亲身边。碰到什么害怕的事情伸出手去就能够抓到她的手臂。这样的安全感,为我驱赶了好多的意念中狰狞的鬼怪。 长大后,我自己一个房间。我还是知道,在隔壁的房间里,那个人的手,那个人的怀抱还是在为我守候着。可是,我却再也没有在噩梦惊醒之后去尝试着搜寻那只手,去尝试着探索那个怀抱。 我是一个都么倔强的人,而她又是那么的隐忍和被动,就只是那样沉默的,伫立着,爱我。甚至自从我出生以后,就为了我而活。 我慢慢的睁开眼睛。眼前是浅淡夜色。身边的他,又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睡眠,可是刚刚他还说要等我睡着了他才睡。 是我刚才的样子让他以为我睡着了吧。 4、 那个阳光铺满校园的春末的午后,楚风坐在那个自习室里面。戴着耳机,不是来学习,只是为了陪我。 阳光从玻璃外面穿过来,照在他的饱满的额头上面,在那里留下一抹亮彩,照到他的眼睛里,然后反射到我的瞳孔中,照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在他的脸上投下一个阴影…… 我也不是来学习,只是为了体会那种让他来陪我的感觉,那是一种奢侈的满足。 我静静的走出自习室,伏在窗口。旁边的女生坐在窗台上,靠着墙壁,翻看一本时下流行的小说,阳光照在她纤细的腿上面,她的脸沉静温暖。我认识那本书,是“卓索”的那本《游离》。 那些文字,能让宁静洗去喧嚣,让泪水滤去尘杂,让笑容抛却内容。她的文字,就好像是清水中倒映的火光,本是一种暖,可是碰触到的,却冰冷如斯。 记得她的一段文字。她说——“当我突破了许多的困难,开始走进他的生活的时候,生活中的琐碎和细节如许,不值得一提却又非同小可。当初的感觉就慢慢的流逝于近乎微小的生活中。 我的那种激烈的情感就如同海市蜃楼,突然出现,壮美异常。 却是一场虚幻。” 那我和楚风会不会有一天也会这样?我们的爱情能走多远? 还记得她关于初恋的那段文字——“一直想要爱情。高中时,在别人的眼里,一直是一个瘦弱而且优秀的乖乖女。那个时候收到一个男孩子的一封情书,上面无非是一些喜欢,爱慕,幻想。可那个时候,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做的是通过高考考上一所遥远并且优秀的大学,然后摆脱这样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环境,从而获得自由。 把那封信轻轻地放进了书包。然后拿起一张一样的信纸当着那个男生的面,一条一条地撕得粉碎。看到,那个送信的男生,脸上写满了失望。而我,只是笑了笑。 回到家里,又把那封信读了一遍。那些喜欢,爱慕,幻想,好像充斥着一种温暖。唯唯诺诺的用词,些许柔情的话语,慢慢勾勒出一个男孩的羞涩的情感。 突然间眼前浮现出那个男孩子,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初恋是一个牢笼。 从此,自己就一直执拗的认为。初恋是死在自己的手里面,我的手上永远沾着初恋的血。撕裂那张信纸的时候,心里莫名的痛。我一直以为,女人托付一生的是一个男人。可是真正嫁给的,是初恋。” 我回味着这些自己读过一遍又一遍的文字。突然间想到,她,那个叫“卓索”的神秘女子,现在过得好么?她还在爱着,还在笑着,还在灯下孤独的写字么? 外面垂柳柔细的枝条勾勒出风的形状,远处的湖面上波光闪闪。突然看见雨樊从楼下的路上经过。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她把手扶在帽沿上,迎着风艰难地往前走着。我想和她打招呼,可是她却很快就走出了我的视线,进入到了我的视野的死角里面。 事实上,自从有了楚风,她好像有好多的时候都处于我视野的死角。如若没有后面的事,我甚至不会在这多年以后再回忆着段生活的时候能够记起关于她的那么多细节。实际上,她才是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即使我们身隔千里,我仍然能够感到她在我身边。 想什么呢? 恩?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切!我都看了你有一会儿了。你也不搭理我。 我都不知道你走出来。我以为…… 你以为我一直在里面学习,是不是?我可没有那么高的兴致。 …… 看着他那张孩子气的脸,世界又是他,他又是这个世界了。 5、 倾心于他,便跟随他的生活方式。倔强和执拗,又让我不想在任何方面亏欠于他。我不想让我们的感情掺杂太多的其他因素。所以,我尽力在每一次的约会中支付自己的那一分。于是,银行卡中的数字慢慢兑现成了我们两个在帕帕斯的一顿晚餐,兑现为我们在莱茵河的一杯咖啡,兑现为我送给楚风的一个小礼物,兑现为我身上装扮自己时尚服饰,兑现为我心底的浅浅幸福和汹涌的罪恶。 当我再一次把银行卡插入自动取款机的时候,我看着那一串又涨起来的数字,我突然怵在那里,抬起的手指在落下的时候好像经历了一次披荆斩棘的征程。心痛,直接而且凛冽。 我爱楚风,我也爱他们。 我不止一次的梦到他们。他们粗糙而且有力的手,他们叫着我的乳名的纯朴乡音,他们俯仰间流露出来疲惫和幸福的最纯朴的表情。 我不止一次的在回忆中和他们相遇。 那一年他车祸中大腿骨骨折,拄着双拐的去建筑工地做监工。他每走一步都付出比寻常人多几倍的艰辛。那金属的拐杖和那冰冷的水泥地面发出的凌厉响声,我此生难忘。那每一次碰撞,都似重重地敲打在我的心上。可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洛洛,好好学习,不要担心这些事情。 高二的时候她到学校来看我,大包小包的水果,买了好多。她给我买了白色的毛衣,给我买了一条牛仔裤。她在外面等我,一直等到我下课,她对我说,我看到别的孩子吃水果,看见他们已经换上了新的秋装,我的洛洛也得吃,天气凉了,我的孩子也不能冻着。 只是在这课间得十分钟,她把东西交给我,然后就匆匆的赶回去,还有那么多的活计等着她。 …… 我清醒地知道,我的生活被他们滴下的汗水折射的五光十色,我的生命也因为他们的每一次挣扎变得更加厚重。这便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爱。 母爱如水,父爱如山。我是他们的女儿。这最浓烈的情感的起源就是这么简单。这种情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归宿,在他们的心里,有我温暖的巢。 6、 我和他坐在去市区的公共汽车上,他拉着我的手。我们都没有说话,他和我说过,他不喜欢那些在公车上说个不停的聒噪的女生。我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自从听他说过之后就会在每次坐公车的时候确认一遍。 只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好,我们逃了课,准备去市区享受我们的黄金二人世界。 公车外面是这个原本陌生的城市里已被我熟知的景物,它们往我的身后飞快奔去,光和影渐次比邻。我突然想起,在暑假的时候,我盯着地图看,这个城市,也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方寸,可是,现在我却在它的体内穿行。我和它,随着时间洪流的阵阵搅动慢慢地融合。它带给我的所有神秘所有幻想随着这融合慢慢地消逝。 于是我在心底问,是不是所有风景一经探访,就会永恒消失,丝毫不让你有美的欲念? 突然间,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那一瞬间,时间停滞。那一瞬间,车速减缓。那一瞬间,空气变的稀薄起来。 在公车驶过一个广场的时候,我看到她。 她站在路边,倚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上面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用红漆字写着,打扫卫生,刮仿瓷,刮大白,刷油。她站在风尘中,眼神迷茫。 这一幅陈旧的影像,在那一刻,就被阳光的细细锋芒刺进了我的眼睛里,针针见血。以至于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我再次回忆那段往事的时候,她站里的姿势,她脸上的光和影,她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的每一丝头发,都那么清晰。 阿妈。我告诉我自己,那个不是你。此时你不是应该在家乡侍弄秧苗么,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远离家乡的繁华都市的街头? 阿妈。我告诉我自己,那个不是你。你,那样一个安静而且隐忍的女子怎么习惯把自己暴露在那些自认为高贵的人的鄙薄的眼神中? 阿妈。可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你啊。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的人。 我把脸紧紧地贴在车窗上面,眼睛一直看着她站里的方向。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车轮一圈一圈前行,目光一寸一寸前移,又一个微小的角度一个微小的角度地继续转向她。可她还是慢慢地被从我的视野中拉扯出去。 当车在最近的站点停下的那一秒钟,我猛地从座位上起身,以我最快的速度从车上满载的乘客中穿过,然后跳下公车,飞快地朝那个广场奔过去。 马路上车辆行人依旧川流不息,可是我和她却停滞在那一瞬的对视上。 妈妈,我这样的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你。看着你那一瞬间的惊愕,和那瞬间惊愕里蕴含的复杂情感。 妈妈,我这样的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你。看着你那一刹那的慌乱,和那刹那慌乱里流淌的娓娓温暖。 妈妈,我这样的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你。看着你那一瞬间的躲闪,和那瞬间躲闪中潜藏的些许坚定。 …… 记得后来我和你说,妈,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诸如带着自己男朋友去吃麦当劳看到在麦当劳做兼职的下岗母亲的憋足电视剧的情节会发生在我身上。 可你告诉我,孩子,这是命,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然后你在微笑,我却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楚风追了上来,他拍拍我的肩膀,怎么了,林洛?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讲。楚风,你先回学校,现在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不好? 恩……那好吧。他满脸疑惑地搔搔脑袋,还是点了点头。 我抬手叫了的士,把他送上车,看着车顺着广场的单行道环绕着走到回学校的路上。我才抬起脚,走向她。 我抬起脚,走向你 川流的车辆和人群好像化作了 静静的小河 你好像麦田里的守望者 孤单站立着 你的眼睛,看着我 我知道 那条视线紧跟着 从未离开过 我抬起脚,走向你 喧嚣和熙攘都好像化作了 局促的沉默 我知道 你的怀抱一直敞开 为我守候着 即使你汗如雨落 还是愿意 把那一世荫凉 留给我 …… 妈,你怎么在这里? 洛洛…… 妈,咱们回家,好不好? 洛洛,我在这里挺好的,吃的也好,住得也好,干活也不累,赚得还多…… 妈,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又一次打断她的话。 洛洛,你今天不用上课么?那我今天就休息一天,走,我带着你到和你爸爸租住的地方看看。他也想你了。 她推起那辆破旧却擦拭的很干净的自行车,示意让我跟着她。一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在说。 她说,我和你爸爸是三月份来的,本不想告诉你,害怕你会多想,害怕影响你学习。 她说,其实你爸爸知道你并没有把贫困证明交给学校,他也知道你自尊心太强,所以他也没有和你提减免学费的事情,把学费如数的汇给你。 她说,我们知道,你大了,来到这么一个大城市里读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也知道,家里的那点田,赚不了几个钱。 她说,其实在你心里不要感觉到比不上别人,不要感觉抬不起头,我们又不偷,又不抢,我们凭借我们的手艺和力气赚钱。 她说,洛洛,你也要学会节省一点。投生在这样的家庭,父母没有能力,也苦了你了。 …… 她的声音柔软而且温暖一如从前。我在她的旁边,只是那样的陪着她走路。现在回想起来,是汹涌的生活不断地把他和她推到新的位置上,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艰辛地在每一个位置上站稳脚跟。即使在这个陌生的繁华城市,她和他也如此心态平和。对于物质和享受,他们未有贪念。对于公道和平等他们也未有不甘。 可是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我的头脑中有太多关于美与高雅幻想,有太多的对于生活的假设。并且我的感情过于细微,我爱着他们,用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所以我不允许我如此爱的人做和我的意念中的美和高雅的相悖的工作。 我想,他们是农民就做农民吧。在农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蓝天,黑土。俯仰间,也许会有天使从天空飞过。 我想,他们想摆脱那片土地,那就走进城市,做一个道地的商人。用他们的头脑和他们的诚信朴实,成就属于他们自己的事业。 可是,他们偏偏选择在城市里做一个农民。他们成了新社会里生活在夹缝中的那一群人。于是他们在路边的劳务市场迎风冒雨只为了多做一份工的场景,白雪皑皑的冬天他们站 在雪地里来回踱着步子取暖只为多等一份活计的场景,他们在路边就着一瓶白水啃一口馒头的场景……都像过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中一幕一幕地闪现。 我深爱他们,用我的每一根血管和每一寸皮肤。所以,我无法容忍自己站在他们的血汗上成就自己的人生。 我跟着她,到了他们的租住屋。在郊区的一个只有二十平米空间的房间。昏暗。阴冷。房间里无甚摆设。一个煤气罐,一个电饭锅,被旧报纸盖着的两副碗筷,一张铁架的双人床上面整齐地叠着两个被子。 那一瞬间,泪水胀痛了我的双眼。此时我只是觉得,转换时空,贫穷和我竟然如此亲近。 来,坐这里歇一会儿。这没有什么,这里的每一家都这样,都是外来打工的人。她对我微微的笑了笑。 我坐在床上。这里的每一家都这样,都是外来打工的人。我回想着她的这句话。其实对于她来说,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自己受苦,挣扎,看到自己不是唯一如此的人,便不再抱怨,安于此态。 现在想来,她也不是完全为了我。她也是在为自己而活。她爱我,所以不容许自己让我受苦。而在她看来,经济拮据是我的一切苦痛的来源。所以她竭尽她的所能来改变全家的经济生活。可是她不知道,我的一切的苦痛的来源是爱,我爱他们,一生一世。 我坐在小屋里。落日的余晖从那扇朝北的窗子照进来。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有了淡然生机。红日西沉。它一步一步地走向地平线的边缘。此时的它,彤红,却一如将熄灭的炉火。记得“卓索”在她的文章中曾写过:其实日落和日出并没有大的差别,同样给人们带来希望,因为看到太阳慢慢地走向地平线的时候,我们要告诉自己,这只是和那温暖而明亮的光的短暂分离。我们亦甘愿如此,因为地球的另一端正淹没在黑暗中的人们,正翘首企盼它的到来。 可是这落日,让我感到好绝望。每一次黑暗和光明的交替,都会那么的让人恐惧。我怕那沉下去的太阳,会有一天,不再升起来。到那个时候,世界连同我,就一同陷入了黑暗。 她在厨房和小屋之间忙来忙去,我能够感受到她的欣喜。她并没有听到和看到我对于此的任何的激烈的反应。一旦自己内心忐忑的事情有了明确的结果,并且这种结果是面向好的方面,人的精神就会自然愉悦起来。这种愉悦可以扩散到空气中,让每一个呼吸到它的人如同亲身感受。 而她的这份愉悦,对于我来说,是一种羞愧和亏欠。而这种羞愧和亏欠自从产生,就注定要伴随我一生,无法摆脱。 晚上七点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在看到我之前,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笑容,好像是从他的脸上的某一毛孔渐渐晕开然后遍及他的脸上的每一个褶皱。那样的柔和的笑容,却又那样的沧桑厚重。好像透过那笑容,能够看到风里雨里、黄土烈日中熔铸生活的漫长岁月。 可是当他看到坐在床头的我,那笑容突然好像变的羞怯起来,他的嘴角微微的颤动一下,却只是说出那么一句话——洛洛,你来了。 恩。我来了。 我从他的身上也得到了很多的遗传。包括隐忍的性格。 彼此过于了解,所以在遇到问题的时候总是会想太多,害怕伤害对方。他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我亦知道他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他也是相信我也是理解他的。于是就认为表达好像没有了意义,就把一切都藏在了心里。 而那些要说出的话,原本都是一腔的感情,因为隐忍,所以便只得于心中尘封。却不知道是不是如酒一样,会越藏越香,越藏越醇。 希望如此。 那一顿饭,我没有言语。只是慢慢地吃她亲手为我烧的菜。或许是一切来得唐突,让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也许是我心中懂得,那些要说出的话,除了伤人别无他用,却一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而她为我作出的色香俱全的菜肴,则是胶着她内心最简单最真实的情感。而这,值得我用沉默慢慢品味,也值得我用全部的思想珍惜一生。 7、 楚风啊。 佛说过: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的今生一次擦肩而过。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可是我宁愿和所有的女人一样,相信这是一千年前的一个愿望,五百年前的一个祈祷。 有一种女人,把自己的一半生命给了爱情,用自己的另一半生命接受惩戒。而我,或许就是那么样的一个人。虚荣,梦想,爱人。在所有矛盾的纠缠中寻找内心的摆渡,并且终究会无果而终。 这几天,我没有见楚风。给他发了短信,说我不舒服,在寝室里休息。不是不敢面对他,反而是无法面对自己。躺在床上,裹着雪白的棉被看卓索的书,她说——“总有一些事情,让我们慢慢地不相信爱情。 寻找了那么多年,孤独了那么多年,最终才发现,真正能够陪伴自己的,也只是我们自己。 用自己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 用卑微的忧伤抚平鄙陋的寂寞。” 只是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那么消极。或许不叫做消极,而是对于生活还没有她看的那么透彻。对于她的书上面写的那些话,我只是隐隐的感觉到,好像是真的。 可是这么多年以后,当我再坐在这里,用一种回望的角度来看待这些事情。我才知道,她确实没有骗我。 只是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一直问这样的一个问题——那我的父母,我的亲情呢?那我的朋友,我的友谊呢? 突然间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比孤独更可怕的东西——从不孤独到孤独的过程——离。 是这让我一直难以面对。我不禁想起我和楚风一起在宾馆的那天晚上,想起了那天晚上做的噩梦。突然间,我想问,那个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抱紧我的男生,一直给我心灵深处最稳固的安全感的父亲,会陪我走多远? 这使我不禁打一个冷战,书也失手掉在了床上。 林洛,怎么了?雨梵过来,轻轻地抚起我垂下的那一缕头发。 我轻轻地抬起头。雨樊的脸上挂着笑,那种嘴角翘起,好像一颗糖化在心里的笑。她轻轻地捡起落在床上的书。 我都和你说过,让你不要看。 我记得,你说过,你说她写的都是生活以外的事情。她的眼睛看到的都是夹杂着快感的痛,那些快感让人疯狂,那些痛楚让人沉沦。 是。 那你一定看过她的书了? 我?她突然愣了一下。我没看过。 没看过,怎么会评价得这么精辟? 我……我只是听别人说过。他们说有一些看她的书的读者自杀了。各种评论家都说,她的文字让人抑郁。 自杀?一个人写的文字能让人自杀?笑话!不怪自己,反倒怪到这些文字上。 我不知道。一个评论家说,炸弹本身不危险,可是遇到火就危险了。 火本身也不危险,可是遇到炸弹才会引发危险。评论家,只是用他们的评论逻辑在引起反响的时候趁机给孩子赚点奶粉钱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应该在心里为那个叫做卓索的诡异女子连同她光怪陆离的思想辟一处安全而且温暖的领地。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自己和她很亲近,甚至她的孤独,我伸出手去,好像度能触摸。 可是,你能够真正的理解书中的那些话么?雨樊问我。 那些话?我不能真正的理解,但是好像感觉她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是深深的扣在心上一样。她的书中铺展开的生活和爱情,是属于她自己的时空维度,睿智并且干脆,直接而且残忍。 残忍? 对,残忍。她把许多人冥冥中知道却不敢面对的东西明晃晃地摆在纸上。就好像是一面镜子,让人无所顿处。让人痛着,也让人痛快着。 林洛,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这么问是不是也挺残忍的?把冥冥中知道却不敢面对的事情拉到台面上来。 嗯? 听她说完这句话,我感觉我周围的时空猝然断裂,一时间思维也出现了一个断层,前后无法衔接。 一直在逃避的现实,好像是装在虚掩着门的房间里,一阵风吹来,门开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都涌了出来。 我面对一地狼藉,不知所措。 我要在世俗预设的轨道上循规蹈矩,还是要放手追逐自己梦想中的生活? 我是应该怎么面对他们的如此的爱? 寻求解脱?意欲报答? ……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我感觉滚烫的泪水在雪白的棉被上面晕开。 而雨樊此时却陷入沉默,她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手里。她的手,柔软而又温暖。 8、 我是一个怀有梦想的人,即使我如此的贫穷和卑微。 阳春的乡村,阳光铺满整个草地。一个穿着带有蕾丝边的花裙子的女孩儿,坐在一片草地上。 草绿花香。女孩的眼睛就好像是初春的泉水,清澈并涌动着希望,纯洁中带有一丝清爽的甘甜。一双白嫩的小手儿里拈着一朵金黄色的野花。她尝试着把这朵花戴到头上去。此时的她,心里羞涩却有一种紧张的快乐。 她想,自己是不是和村口那个踏上花车的新娘子一样漂亮。 柔和若水的阳光从窗子倾泻进充满纯真气息的教室里。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拿着铅笔,在雪白的印着翠绿格子的四线格本子上,用力的写下了第一个字母。她轻轻地抬起头。从她清澈的瞳孔里,能看到她懵懂的理想——邻家姐姐在每次考试之后都会捧一个奖状回家,我也要做一个和她一样的好孩子。 那个坐在草地上的女孩儿,那个坐在教室里的女孩儿,是我。 …… 慢慢地,时间洗练了原始的纯真,岁月荡涤了最初的意念。可是我还有梦,羞涩却异常坚定。 我只是想,我可不可以用我的双手摆脱贫穷,我可不可以有一个爱我,呵护我的怀抱,我可不可以让我的父母亲不再辛苦。 一切仅此而已,好像如此简单,可是却是一个竭尽我的心神,耗尽我的生命的过程。 后来成年了,在网络上看到这样的两段话。 生活就好像被强奸一样,如果不能反抗的话,就好好的享受。 生活就好像自慰一样,只能靠自己的左右手。 看到这样的句子,我只能笑笑。这笑容,可能是饱含着一路走来的沧桑。 那个时候,我已经经历了所有。那笑容,亦是代表一种平和的心态。 9、 有人说,生命就是一团欲望,欲望不满足就会很痛苦,欲望满足便会很绝望。而楚风,让我满足一个欲望的同时,又会抛给我新的欲望。让我不断的从一个细微的毛孔,探触他有界无限的世界。 他是那样的一类男子,让我觉得我在爱,浓烈而且丰盛地爱。这样我便觉得满足。 一个男人的一生,会经历不同的女人。或许直到谢世的那一刻,他还不知道,究竟谁才是他的主旋律,而谁只是他生命的插曲。 慢慢地,我知道,我不是第一个被他伤害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然后我开始习惯,像他的母亲那样关怀那些我正在爱着男子,给予他爱。至于是否忠诚于我,那是他的事。 林洛,有一件事情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楚风侧过脸来看着我,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 我无声地等待。这个瞬间,似能够感到有一条线牵引着我。心里知道这一定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意念中只有这样的事情才需要用这样的严肃的表情做拙劣的序幕。 其实……其实我在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女朋友,并且我们现在还没有分手。他显得有点局促,甚至那种局促冲淡了他固有的霸气和雄风,让他整个人,变得维诺而且鄙陋。我反而感到欣慰,这个人在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会结巴,会局促。这或许说明他真的爱我,又或者他对我心存歉意。 那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她去年回读一年,今年考上了我们学校,很快她将到这里读书。 我算什么?你一年的消遣? 对不起。 为什么选择她,而不是我? 如果有一天,我从现在的身体健硕变成了有着小肚腩形容猥琐的男子,那么在你的身边我会感到自卑。并且……并且我无法确信到那个时候,我还能够吸引着你,能够让你仍然爱我。 我会。 可是,你是个果敢而又执拗的人,我无法确信。 你想确信什么? 我想要确信,只要我不说不,我们就能够一直走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此刻,是他唯一一次真诚的面对我。那些霸气与雄伟的外表,亦只是他用来伪装的面具。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也知道,那些外表浪荡的男子,其实对安全感更加依赖。就一如我在噩梦惊醒的时候对那只能够抓住的骨骼清晰的手的需索一样饥渴。而我,却看上去过于强悍。让他感觉无所依傍。 可是他哪里知道,有着坚硬的壳的动物,往往是因为它们本身过于软弱。 可是,你让我爱上了你,你让我怎么办?我当时没有流泪,反而那么理智的问了他这样的问题。 我们分开,你便会忘记。我放手,有比我更好的人在等你。 我低下头,不敢再正视他的眼睛,泪水在这个时候,涨满了我的双眼。我才清醒地意识到,这个能够在我恶梦惊醒的时候给我一个温暖怀抱的人,这个陪我发生了好多的人生的第一次的人,马上就不属于我。依偎在他的情怀的,将是另一个柔弱的女子。而我却无法怨恨,或许是因为我还对这情感贪恋不甘。又或许,此时,我整个人处于一种麻醉的状态,稍许,潜伏在体内的痛便会大规模地爆发出来。 再唱首歌给我听,好不好?喉咙出哽咽出来的,竟然是这么矫情的一句话。 他唱,Hidingfromtherainandsnow/tryingtoforgetbutIwon’tletgo/lookingatacrowdedstreet/listeningtomyownheartbeat/takemetoyouheart…… 楚风啊,在你的歌声中,我闭上眼睛。我看到,你穿着白色衬衣骑着跑车在晨光中回过头来对我微笑。我看到,你牵着我的手,穿越夜晚城市的宽阔的街道。我看到,你坐在自习室里一半阳光一半阴影的脸庞,。 楚风啊,在你的歌声中,我闭上眼睛。然后我记起,记起你第一次抱我时我心里的悸动:我记起,记起你第一次吻我时我眼前绽放的奇异瑰丽的花朵:我记起,记起自己颤抖地把自己交给你,记起了那剧烈的痛,也记起了那强烈的心醉和眩晕的幸福。 楚风啊,在你的歌声中,我闭上眼睛。然后我想到,在很多年以后,在陌生的地方,如果我们再次相遇。我们是不是还能够笑着和对方讲述自己的生活,我们是不是能够像多年的好友那样,和彼此轻松挥手说再见。 我仿佛在他的歌声中极力地挽留被岁月冲逝的生活、神情和残影。我湿润的双眼还在融合着难以割舍的时光。 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转过头去,义无反顾地离开。 我的大一。楚风。我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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