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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各学校老师要就发放工资的斗争此起彼伏,学区领导不得不深入到各学校去做稳定工作。上面明确要求,稳定压倒一切,必须保证各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不得出现停课闹事的现象,任何地方都不能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否则,将追究主要领导的责任。华主任这些日子感到压力很大,既要老师努力工作,又不发放老师工资,还不准老师们发泄一点不满,这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要马儿听话的事情,其难度是可想而知的。 华主任亲自抓乡中学的稳定工作。乡中学是全乡的龙头学校,老师数量多,人员成分复杂,稳定了中学,就等于稳定了全乡的教育,因此中学是整个稳定工作的重中之重,不由学区一把手亲自抓,不足以显示其重要性。 一大清早,学校上课时间还未到,华主任就到学校里来了。正常时候,华主任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出现的,他的工作单位好歹也算一级机关,他遵循的是机关工作作息时间,他平时上班的时间比学校上课的时间晚得多,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不得不执行非常的上班时间了。 华主任在石校长和王有福的配合下,利用早自习老师们都没课的时间,突击组织了一个全校教师大会,会议的紧张程度绝不亚于伊拉克战前会议。学区主任亲自到学校来开会,这在本校历史上是很少有的事情,老师们不敢懈怠,许多人嘴里还含着早点就往开会的实验室里跑。 鉴于时间紧迫,华主任在会上作了简单的讲话,中心意思有两条。一是关于教师的工资问题,目前县乡两级正在全力组织资金,力求尽快兑现,但是兑现是有一个过程的,请老师们要有耐心,不要因为暂时的困难而闹出一些事端来。二是关于人事改革问题,目前人事改革的号角已经吹响,乡里已经撤销了原来的教育管理站,学校里也限定了领导职数,马上将要面临的是全员聘用制。在老师的聘用过程中,好的老师,守纪律的老师,不瞎说瞎闹的老师,肯定是优先聘用的对象,而那些不守纪律,消极怠工,鼓动闹事的老师,是首先要解聘的对象。华主任的讲话,多几句则太长,少几句则太短,刚刚将意思表达清楚,自习课的下课铃就响了。 任何时候都不能低估人民教师的理解力,华主任的话音一落,他们就明白了其讲话的真正用意,一言以蔽之,就是“不准因工资问题而闹事,谁闹事就解谁的聘”。老师们原指望着华主任能带来有关工资的好消息,结果却受到了解聘的威胁,心里着实憋了一口气,但又不敢发作,怕华主任真地把自己解聘了,于是各自老老实实地回办公室里准备上课去了。 散会以后,石校长陪着华主任走下主席台,出了实验室,往行政办公室走去。华主任深信自己的讲话能够起到震慑作用,看那个不怕解聘的老师敢闹事?除非他不要工作了。他对石校长笑了笑,好像是为今天的会议效果感到欣慰。 石校长对华主任的讲话持保留意见,你用解聘来威胁人家,要是真有个不怕威胁的铁脑壳蹦出来要工资,看你华主任如何收场?不过,这种看法只存在心理,没有说出来。石校长想起另外的一件事,说:我这儿还有一件事,想请示学区一下。你看,我们学校一直缺个教务主任,我想物色一个年轻人起来,我也好有个帮手。 华主任问:你有人选了? 石校长说:我想让杨正义上。 华主任说:就是那个跟检查组反映收费问题的杨正义?不行不行,这个人绝对不行,连学校的基本利益都不知道维护,还能当领导? 石校长想跟华主任解释一下,说杨正义这人正直,坦诚,有事业心,这回检查的事情不能全怪他等等,但见华主任将话说得很死,大有一棍子将其打死的意思,也就不多说了。 两人这样议论的时候,二楼突然吵嚷起来:这课老子还真不上了。工资不发不说,还拿解聘来吓唬人,让他来解老子的聘,还怕老子没有地方吃饭不成?显然是李翰墨慷慨激昂的声音。 石校长听见这番叫嚷,头似乎要炸开来,他尴尬地望着华主任,欲笑不得,欲哭不能。 华主任本来是要到行政办公室坐一会儿的,这番叫嚷搅乱了他的计划。刚才他还在为自己讲话的威慑力量沾沾自喜,没想到反倒将矛盾激化起来。大凡当领导的,不管是大领导还是小领导,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做做官样文章还凑合,一旦有了矛盾,或是矛盾激化起来,则躲避,则推诿,则把担子往能卸的地方卸,华主任此刻也犯了这样的毛病。 华主任朝楼上望了望,发现那里有越吵越凶的迹象,心里认为还是早点脱离这个地方为好,对石校长说:老石,其他的事以后再说,我还要到别的学校去灭火,这里就交给你处理了。 石校长不便强留,说:好吧,我就不送了。 华主任以最快的速度从学校里消失了,石校长则匆匆地上了二楼。 李翰墨此时正在火头上,看见石校长走来,他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发泄对象,说:石校长,你来得正好,这课我是不上了,看他华主任能把我怎么样?一个月干到头,看不到一分钱的工资,感情他华主任有吃有喝,就不顾我们老师的死活了?你听他今天说的,那叫人话吗?动不动就拿解聘来吓唬人,实行聘用制国家是有政策的,能由他一个小小的学区主任说了算?要是他也能左右聘用制,这世界不要乱套了? 李翰墨的问话连珠炮似地射向石校长。石校长附和也不是,反对也不是,墨着脸把屋内的人都扫视了一遍,说:老李呀,你以为华主任容易吗?他和我们是一个系统的,也和我们一样几个月没发工资,还不是一样地在做工作?你以为他愿意到我们学校来抖狠,愿意到我们学校来得罪人?他也是想把工作做团圆啊。 李翰墨见石校长这样说,也不申辩,又见石校长脸色阴沉,遂适可而止,不继续叫嚷了。 平息了李翰墨的情绪,石校长回行政办公室里去。石校长对李翰墨今天的言行十分反感,如果没有外人,你李翰墨吵两句闹两句,那是学校内部问题,好说好商量,现在你当着华主任的面就大吵大闹的,表面上看是对华主任有意见,实际上是在给我石某人难堪,好像我石某人治校不严管理无方似地,连一个老师都管不住,叫华主任以后如何看我?这样想着,石校长就更加恼火,进了行政办公室的门,还很是不平,看见王有福坐在那儿,气吁吁地说道:你说这个李翰墨,仗着有些资历,就在学校里耀武扬威的。我对他不错吧?我把学校的门卫室拿出来给他的家属做生意,应该对得起他吧?为这事学校里一些人叽叽咕咕,说我拿学校的财产给别人赚钱,我又给他顶住了多少压力?现在倒好,他竟带头闹起事来。 王有福劝慰道:老石啊,你这是生的啥气呢?李翰墨这个人你还不知道?炮筒子脾气,不顺眼的事情非得说出来闹出来不可,但是有口无心,事情过了也就过了,他不会记恨谁。再说,今天的事他也不是针对你,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嘛。 石校长说:你没看见他刚才那样子,凶给谁看呢?他还嚷嚷着不去上课哩,他要敢不上课,我就敢处理他。 王有福说:他怎么会不上课呢?你放心,一会儿他肯定会去上课的。 石校长还是不放心,说:刚才他口气硬得很,说是不去上课的。 王有福说:我与他共事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他的脾气?只要是他的课,就是他娘他老子死了,他也会去上的。 上课铃说响就响了,石校长注视着办公室通往教师道路,关注着李翰墨的动向。石校长心中仍是很不平静。他对学校里的老师是放心的,他了解他的部下,绝大多数都是热爱本职工作的好教师,在工资待遇不能落实的情况下,他们丝毫没有懈怠过。但今天有个李翰墨闹了一下,这一闹会不会产生些负面影响?会不会动摇军心?老师们会不会不去上课?上课时会不会出工不出力?尤其是对李翰墨本人,尽管有王有福的肯定,石校长还是觉得不可大意。李翰墨若是真的不去上课,可能就会有些麻烦,本校内一节课没人上还是一个小事,传扬出去就说是乡中学里已经有人罢课了,现在正是敏感时期,闹不好会产生连锁反应,引起全乡教育系统的动荡。 老师们陆陆续续地往教室里去,李翰墨果然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书本,夹着几种教学用具,气宇轩昂地走在前往教室的路上,那神情不像一个被克扣了军饷的战士,倒像一个即将冲锋陷阵的将军。石校长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正如王有福预言的那样,李翰墨还是去上课了。石校长忽然就有些自责,他刚才显然是错怪了人家,李翰墨不过是发了几句牢骚,他就从心底里不原谅人家,真是没有当领导的气量,人家现在不是去上课了吗?再者,华主任的讲话也是有点霸道,李翰墨的牢骚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消除了顾虑,校长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他决定到教室周围去转悠一圈。他出了办公室的门,往教室那头走去,开始了他的转悠之旅。石校长的校长角色很多时候是丢失了的,想尽一切办法筹措经费解决老师工资待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讨债鬼,面对校群矛盾和内部矛盾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受气包,而接受上级检查看着上级脸色的时候,他又变成了一支可怜虫。只有走近学生,走近正在上课的教室,他才觉出自己是一个威风八面的校长,正统帅千军万马向知识的高峰攀登而去。因此,石校长每每在教室周围转悠时,总是反剪双手,踱着方步,威风凛凛,让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出他是一个校长。 石校长在教学楼走廊里转悠着,这次的转悠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只是想释放一下自己的心情,也顺便看一看李翰墨刚才的闹嚷是否引起了上课老师的思想波动。他并没有感觉出什么异样,老师们该干什么还干着什么,讲的读的练的都有,他们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上课的程序。不知不觉中,石校长就走到了李翰墨正在上课的教室前,他不由得停下脚步,驻足于窗户边倾听。李翰墨显然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他的课堂中,一点也没感觉到石校长的到来,仍然是目光炯炯,声如洪钟,娓娓讲述,时而还拿了粉笔在黑板上奋笔疾书,完全忘却了窗外还有一个世界。 石校长被感动了,是一种真切的实在的感动,这感动来源于李翰墨老师对学生的真诚和执着。的确,李翰墨这人是有些脾气,有些牢骚,可他从来就没有缺过课,教了几十年书,对上课从来都是那样一丝不苟,每回上课前还要认真准备,生怕把一节课上砸了。这一段时间里,没有工资,他的“劣质烟,水货酒,小彩的麻将混混手”的生活享受也没有了,这样一个简单的生活要求都达不到,怎么叫他不发一点牢骚哩?可他牢骚过后,不是仍然一如既往地在上好每一节课吗?石校长更加自责了,是他们这些当领导的工作没做好,没能把工资发到位,使李翰墨老师吃苦了,使许多像李翰墨一样敬业的好老师吃苦了。 石校长觉得停留的时间有些长,抬手看了看手表,从李翰墨的课堂前走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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