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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侯超突然不来上学了,杨正义决定到侯超家去一趟。侯超这孩子一向很规矩,从来不逃学的,这几天未上学,肯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侯超懂事,爱学习,成绩很好,不知道金明为什么不把他当回事,反正他杨正义是舍不得这个学生的。 杨正义趁上课的空隙向学生问明了侯超家所在的具体村组,放学后,他饭也顾不得吃,骑上那辆上了年纪的自行车出发了。出了校门是一段公路,接着就是长长的田间小路,道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杨正义一路前行。天有些风,吹得人心烦,还有那年迈的自行车,不堪忍受杨正义的压迫,“吱吱呀呀”地发了一路的抗议。经过半个多小时的艰难跋涉,总算到达了目的地,又问了几个人,最终被人指点到一家农舍前。杨正义抬眼一看,那是一间典型的农家房舍,收拾得还算干净,他继续用目光搜寻,果然就看见那农舍前有一个忙碌的女人。杨正义确认那女人正是侯超的母亲,她到学校吵过闹过,给杨正义留下的印象是很深的。杨正义推了车过去,喊了一声:大嫂。 那女人显然沉浸在一种痛苦之中,根本没在意有人到来,杨正义的喊声使她愣怔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见了杨正义,木讷地注视了半天,终于认出来,说:哦,是杨老师啊?您咋来了呢? 杨正义说:我是来找侯超的,这两天他怎么没有上学呀? 那女人突然哽咽起来,说:我们家遭难了,他把被人打瘫了,侯超没法上学了。 杨正义见不得女人流泪,听那女人悲悲戚戚的一说,心便酸起来,带着一腔同情,向那女人问明了情况。 原来,侯超的父亲被催缴农业税的人打伤了。那天,村上和乡上十几个人到侯超家来收农业税,侯超的父亲从电视上看到应该有“农民负担卡”,农民应缴的税费负担上面写得清清白白,便向收税的人要那个“卡”看。收税的不给,侯超的父亲就不交,两下争执起来,混乱中不知哪一个把侯超父亲推了一掌,侯超父亲没防备,一下子倒在门槛上,腰椎受了重伤,导致至目前为止下半身还不能动弹,据医生说有终身瘫痪的危险。收税的人见出了事,都不承认出了手,到现在连凶手都不知道是谁,上面也没人理这个事。家里的钱为治病花得一干二净,侯超的生活费都没有着落,咋能够上学呢?那女人陈述这些的上时候,语调沉重,神情落寞,全然没有那天到学校吵闹的气魄。男人就是一个家的天,天塌了,女人也就没有了志气。 杨正义说:你往上告呀,现在中央正抓农民负担问题,不信就告不通。 那女人说:我一个女人,黑天无路的,上哪儿去告?告状是要钱要功夫的,我告状去了,家里的事谁做?又哪来的钱告? 杨正义的心里充满了同情,想安慰那女人几句,但又觉得任何话语都无法减轻那女人的痛苦,遂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来,塞到那女人手里,说:怎么着也得让侯超读书呀,让孩子明天到学校里来吧。 那女人接过钱,攥紧,不吭声,泪又掉了下来。杨正义心里难受得紧,没说什么,转身推了自行车,跨上去,走了。那女人望着杨正义的背影,呆看着,直至杨正义完全消失在她视线里的时候,她才想起竟没让杨老师进屋里坐一坐。 杨正义沿着来路回去。天色已是傍晚,太阳像是遭了谋杀,鲜血染红了西方的天际,风还那样地吹,田野在血雨腥风中颤抖着。杨正义的思绪满天飞扬,先是侯超家的事情在脑海里打了一转,他觉得侯超的母亲应该学一回小白菜,滚钉板告血状,也要为她的丈夫讨个公道,甚至想着自告奋勇去为侯超母亲写一份诉状。转念又想,侯超父亲已经瘫痪在床,他母亲再去告状,一家人怎么生活?看来这状还是告不得,不如一家子就这样赖活着,把侯超培养出一个样子来,让儿子一辈的人有个出头之日。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老师的责任,他觉得自己既为人师,就应该把包括侯超在内的所有学生都培养好,教他们知识,教他们做人,教他们懂得捍卫自己的尊严,教他们学会把握自己的命运,教他们摒弃丑恶,教他们心地光明,等等。吹来了一阵猛风,杨正义清醒了些,他收敛了思绪,抬眼一望,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片旷野之中,四周是宽阔的农田,庄稼们正在野风地督促下向他点头致意。 农村的旷野是杨正义眼中不变的风景,这风景美丽的表象下面隐藏着闭塞和落后。他曾发誓要远离这里的风景,于是他发奋读书,幻想着考上大学,毕业后到发达开放的地方去工作,到发达开放的地方去生活。他从一些文学作品中,从一些影视剧的场景中,感受到了闭塞农村与开放城市之间的差距,这种差距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但他的梦想很快破灭了,首先是高考的失败,那年高考他勉强够上了市师范专科学校的分数线,他没有别的选择,到师范学校就读了。接着就是就业,由于文凭和关系都不过硬,导致了就业情况的软弱,他最终被来到这所乡村中学任教。当时有几个同学鼓动他远走高飞,他拒绝了,他觉得乡村中学也是一块天地,当年陶行知先生在乡村办教育,不也成了大家吗?他毅然决然地到这所中学里来了。他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虽然条件艰苦,他依然安下心来,静静地工作。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大智慧,他只想加倍的努力,尽自己所能把书教好一些,把学生教出色一些,让自己的理想能够在学生身上得到体现。基于这些想法,他十分珍爱自己的学生,尤其是那些成绩优秀的学生,他更是爱护有加。侯超到他们班上时间不长,已显出良好的品行和出色的智力,侯超突然不上学了,杨正义当然十分心急,他非得把侯超找回来不可。于是,他不辞劳苦地到了侯超的家里,而且,他把自己身上仅有的留作生活费的一百多元钱给了侯超的母亲。 不知不觉中,自行车已上了公路,道路平坦了些,速度也快了些,不一会儿,杨正义到了乡里最为繁华的地段。这里是本乡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乡村政治文化中心的格局永远是这个模式,一条公路从中间穿过,乡政府、学校、税务所、派出所、信用社等乡级单位在公路两旁一字儿摆开,间或夹杂一些个体商店、餐馆、美容美发店之类的营业场所,形成一种城不像城乡不像乡的独特景观。 杨正义使劲蹬着车踏,经过本乡最负盛名的红都酒家的时候,一些包含浓香的酒菜分子从里面窜出来钻进了他的鼻孔,刺激他的唾液大量分泌,引起他的肠胃剧烈蠕动,他感到了饿。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加大了脚踩车踏的力度,他要尽快回到学校到食堂打一碗饭来,好将肚子里的骚乱平息了。但是,他很快记起刚才他已经把自己仅有的钱全部给了侯超的母亲,他的口袋里空空如也。他的心猛地一沉,没有钱叫他如何去食堂买饭呢?本来,跟食堂师傅通融一下,赊一碗饭应该是没问题的,但那样多少有一点叫花子的味道,他真的有点拿不下面子来。没想到一名堂堂的人民教师,竟然混到一文不名的地步,他悲哀了,为自己的一文不名,更为自己今天可能没有了的晚餐。 杨正义硬着头皮往前去,速度明显慢下来了,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他碰见了痴子。痴子在那里痴痴地站着,一群孩子把痴子围住,叫着,嚷着,拍着手唱着那首儿歌:痴子痴子我恨你,整天不言又不语;痴子痴子我爱你,整天傻里又傻气。这歌儿杨正义听李翰墨老师在办公室里唱过,那天他觉得特别好笑,但在此情此景中,他听了不但笑不出来,相反有了一种想哭的感觉。 进校门的时候,杨正义下了车,推着车子慢慢地往自己的寝室方向走,到了寝室门口,他漫不经心地支好自行车,往里面去了。他惊喜地发现梅慧正坐在他的寝室里。他的房间是开放式的,出门的时候,他很少关门,房间里一床一桌一凳而已,没什么值得盗贼惦记的东西,再者,房间阴暗潮湿,敞着门也好让房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免得进门时一股呛人的霉味。他的这一习惯,给梅慧进出他的房间提供了极大的方便,不管他本人在与不在,梅慧都可以到他的房间里坐上一会儿。应该说杨正义在自己的寝室里看见梅慧是不会感到意外的,但此时的杨正义还是有几分惊喜,是一种出外的旅人疲惫的回家时,蓦然见到亲人的那种惊喜。 见了杨正义,梅慧叫道:正义,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没见你吃晚饭? 杨正义说:我们班的侯超这两天没上学,我到他们家去看了一下。 梅慧说:一个学生,不读书就算了,也值得你花这么大的气力?我看整个学校也就是你肯跑十几里路去找一个学生。 杨正义说:侯超是一个优秀学生,流失了真是可惜。若是不把他找回来,说不定一个人才就这么埋没了。 梅慧问:你找回侯超了?他为啥不上学? 杨正义说:他父亲被人打伤了,没有钱上学。 梅慧听了这话,不作声,只用眼睛上下打量着杨正义,打量得杨正义有些不自在。杨正义以为是自己的某一个部位出了问题,先在浑身上下做了一番自我检查,没发现什么异样,疑惑地问:你看什么? 梅慧说:你把身上的钱都给侯超了? 杨正义一惊,心说:这梅慧有千里眼啊?她又没有跟着我,怎么知道我在外面的事?杨正义没有回答梅慧的问题,只用微笑面对她,算是默认。 梅慧相信自己的直觉,凭他对杨正义的了解,他觉得杨正义就是在那种情形下会将口袋掏得一干二净的那种人,果然,他的直觉从杨正义的神态中得到了证实。梅慧叹了一口气,说:快吃饭吧,我给你把饭菜打来了。说着把嘴朝桌上一呶,示意饭菜就在那里。 杨正义一看,桌上果然放了一碗饭菜,刚才进来时因为没在意而忽略了它的存在,遂走过去,端碗欲食。他饿得厉害,食物的诱惑淹没了许多东西,包括感动,包括感谢,包括其它的一切。他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 饭菜是极普通的,杨正义却吃出了水平,风卷残云一般,没一会儿,碗内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原来食物有时候是不需要品味的,以最快的速度塞进肚子里就是最大的快乐。杨正义放下碗来,看着梅慧,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自己吃得有声有色、很是不雅,他笑得不很自然。 梅慧是为着解决杨正义的吃饭问题而来的,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她似乎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她站起身,要告辞回自己的寝室去,临了又回转来,从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元的票子来,递给杨正义,说:正义,这钱你拿着,吃饭要紧。 杨正义此时是真的有些感动了。梅慧是关爱着他的,他一直把这种关爱理解为同事间的友情朋友间的挚情,但在今天,这种理解显然是不够的,这种关爱是那样的心细如发,是那样的善解人意,似乎已经超越了那一些普通的情感,好像是那种至真至美的女人对男人的独特的关爱。他望着梅慧,很久,竟忘了去接过梅慧手中的钱来。 梅慧说:看什么?拿着。 杨正义清醒了,伸手接过那钱,说:这么长时间没发工资,你怎么还有钱? 梅慧说:我们女的手紧,哪儿像你,把自己的饭钱都给了别人。说的时候,她递钱的手接触到了杨正义的手,心头一动,红了脸,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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