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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石校长又在学校里转悠了。
老师的工资不能按时足额发放，是一个老问题。以前，老师们的工资也是拖着，但每学期开学的时候学费收起来以后，总能补发一部分，这回倒好，钱退了，工资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兑现了。老师们长期领不到工资，眼下更是连个盼头也没有，情绪大起来，怨声载道，消极怠工，个别出格的甚至鼓动罢课，号召老师们为工资而斗争。石校长苦口婆心，费尽口舌，连“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的电影台词都用上了，但依然难以稳定局面。石校长相当为难，国家的政策要执行，老师的工资要发放，二者不可兼得，他只好舍小家而顾大家，自觉地与国家的政策保持一致性。如果连这一点觉悟都没有，他这校长还怎么当？
虽然这次检查让石校长从个人到集体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但在内心深处，他是十分欣赏共产党这回的检查办法的。说实在的，石校长对许多的检查是非常反感的。有时候，上面有了布置，下面就做一些表面文章，刷些标语口号，造些迎检气氛，热热闹闹，轰轰烈烈，检查组一看是那么回事，事情也就过去了，这一类的检查，石校长称之为“过场查”。有些问题，矛盾突出了，反响大了，这事也要检查，派个检查组来转一转，做个重视问题关心老百姓疾苦的样子，其实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这一类检查被石校长命名为“样子查”。还有的检查，没有具体目的，也没有什么原因，不知哪一级哪个部门的小头头来检查了，纯粹是到基层吃点喝点捞点，这是完全彻底的“腐败查”。凡此种种，石校长可以说是深恶痛绝的，但每有检查组来临，他还得抖擞精神，全力应付，陪吃陪喝陪玩，把每一个人都陪舒服了。这些参检人员个个都是些菩萨，一炷香也插歪不得，他们解决问题不怎么样，却是顶能坏事的，不舒服的时候就可能上你一签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应付这些检查，费时费力费钱费工夫还在其次，关键是对他石某人的人格是一个侮辱，他一个堂堂的校长，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得像狗一样围着检查组的一些毛头小子跳前跳后，那滋味确实不好受。这回的减轻农民负担检查，从内容到形式都有一些新东西，从这次检查中，石校长似乎感受到了共产党说实话、做实事、解决实际问题的精神，他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希望。农民负担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应该是义务教育投入问题，老师的工资问题，在不远的将来，这些问题将不成其为问题了。
但是，关键的问题是现在，现在的问题是老师们没有工资发，没有钱吃饭，而学校又拿不出钱来解决这个问题，这就的确是一个问题了。早几年是没有这个问题的。那个时候，老师的工资上面发了，学校的办公经费上面拨了，学校校长们没有钱的忧虑，可以一心一意地抓教学。不知何年何月起，学校的办公经费突然没有了，老师们的工资也发不全了，校长们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钱”成了他们的一块心病。学校是个清水衙门，没办法搞钱，就靠学生吃学生，从学生的收费中捞些钱来。石校长是很不愿意多收学生的钱的，每每看见衣衫褴缕的学生家长为了自己孩子的前途倾其所有交学费的时候，石校长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勒索犯，他是抓住农民们的希望在进行勒索，是一个比明目张胆地勒索犯更为卑鄙的勒索犯。但是不收钱不行啊，学校的正常运转，老师们的工资，都需要钱，不收钱学校的日子就过不下去。现在好了，上面不让收钱，他可以卸去勒索犯的罪名了，但学校几乎揭不开锅盖的现实，又逼得他不得不多转悠几回。
石校长反剪了双手，在学校的生活区、教学区、操场上转悠着，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几个顽皮的学生在不远处疯闹着，他也无心叫住他们喝斥一顿。
石校长，转着啦？是金明的声音。石校长一调头，看见了笑容灿烂的金明。
石校长问：吃过饭了？到哪里去呀？
金明说：到濮书记家去，濮爽这一段时间进步不小，去给濮书记报个喜。自从濮爽转班以后，金明就常去走动走动，濮书记一家就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乡政府宿舍里。
石校长有些羡慕金明，自己当个校长，想见濮书记一面也是十分困难的，他金明一个普通老师，却常常成为濮书记家的座上客，看来这小子能耐不小。这想法当然只能在头脑中闪现了一下，不可有所表露，否则就显得没城府了。石校长笑笑，说：是应该这样，当老师的是应该与学生家长多沟通沟通。
金明没有立即离去，而是走近石校长，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递过去。石校长接过烟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点燃。金明不抽烟，口袋里却常有烟，石校长一般不买烟，但口袋里常常装着个打火机。原来抽烟点火也是有很深的学问的，根据烟的有无和火的有无可以组合成四个类别。有的人有烟有火，这类人是真正的瘾君子，什么时间想抽了，就自力更生地抽起来，李翰墨就属于这一类人物。有的人无烟无火，自己不抽烟，也不给别人敬烟，完全不重视香烟在人际交往中的作用，是典型的香烟无用论者，杨正义就是这种人的典范。石校长则属于有火无烟的一类，这种人本身烟瘾不大，但常能得到别人的敬烟，为了不扫敬烟者的兴致，常带着个火，以便把所敬之烟点燃，像模象样地抽一回。金明按情形可以划归到有烟无火的一类人中去，他自己不大抽烟，为了方便交际，联络感情，常常需要给人敬些烟，所以他的身上总要带盒烟的。当然，金明的烟是不随便使用的，为了充分发挥香烟的功能，他只在合适的时候给自己认为应该敬烟的对象敬烟。
石校长将烟燃得如火如荼。金明凑过去，说：石校长，没想到这回是这么一个检查法。您看，您给我们做了那么多的交待，一点也没派上用场，真是辜负了那您的希望。
石校长说：这事不怪你们的。
金明说：杨正义也太不晓事了，在检查组面前也瞎说一气，不知情就不要乱说嘛。
石校长说：也不能怪他。这回中央下了决心减轻农民负担，学校想瞒也瞒不过去的。
既然石校长认为检查的事谁也不能怪，金明一是失去了话题，就那样一声不响地面对石校长站着。石校长不想与金明就这样耗着，他还要转悠下去，就说：你不是要去濮书记家吗？快去吧。
那我去了，啊？金明征求石校长意见似地说了一句，走了。
金明走到学校门口，看见李翰墨在自家的学生生活服务部前守着，大概吃饱喝足了，端了凳子坐在那里，手里夹支烟，有一搭没一搭地抽两口。往常这个时候是李翰墨出门组建“牌班子”的大好时机，这段时间他的财政上出现了一些困难，长期未领到工资，又连着或三十或五十地输了几场，耗尽了他本来就不宽裕的牌场经费。与此同时，刘朝霞也对他实行了经济封锁，尽管他朝霞长朝霞短地一再请求打一点财政预算，但刘朝霞均以家庭经济拮据为由，拒绝放宽经济政策。因此，现阶段的李翰墨只能老老实实地在服务部前招呼生意了。
金明喊：李老师，没去抹牌呀？
李翰墨说：一分钱都没有，拿个鬼抹？你去哪儿呀？
金名将声音提高了几十分贝，说：我去濮书记家，与濮书记沟通一下濮爽的情况。若是单为李翰墨听得清楚些，金明完全没有提高声音的必要，金明提高话音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听到这句话，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金明是濮书记儿子的老师，与濮书记关系是那样的密切，以此来提高自己的身价。金明说完，还四下瞅了瞅，没有发现附近有其它人员，就觉得自己说话的效能没有充分地发挥出来，有些遗憾。
李翰墨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很快明白金明用如此高的声调说话的用意是为了炫耀他跟濮书记的关系。他十分理解金明的这种炫耀，一个普通的老师傍上一个乡党委书记的确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他搭话道：哦，是去家访呀？什么时候变得积极了？家访我们早先干过的事，这些年家访可是稀罕啰。
金明说：不积极不行啊。您没听说要搞聘用吗？今天不积极工作，明天就有积极找工作。
李翰墨很想问一句：濮爽不是濮书记的儿子，你也会去家访吗？话到嘴边，又觉着这话带一点辣味，说出来怕金明受了刺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同志是不应该刺激年轻同志的，那样就有可能使年轻同志的上进心受到打击。李翰墨转了话题道：小金，你去濮书记家，碰得着濮清吗？
金明说：那还用说，我们都成好朋友了。
李翰墨说：哎，你能不能给濮清说说，让他给我免一点税？
金明说：这可能有点难，税务是有一个定规的，能说免就免？
李翰墨说：免税的人多了，还在乎再免我这几个钱？
金明说：好吧，那我瞅个机会给濮清说说，看管不管用？口里这样应着，却没打算真的去说，他心里有一个盘算，他与濮清的交情总量是一定的，求濮清一回，这交情就用去一份，他可不愿为别人的事情消耗与濮清的情谊。
刘朝霞在里面忙活着，听见外面说免税的事情，赶快跑出来，说：小金，你要真的能把我们家的税弄免了，我请你喝酒。
金明不愿在这件事上多纠缠，说：我当然想喝上酒了，可不晓得喝不喝得成？边说边走，一转身出了校门。
这里的刘朝霞又唠叨起来：你看人家小金，多活络，哪像你，减免点税的事也办不了，白活了一把大年纪。
李翰墨不理刘朝霞。这“不理”的确是一个十分有效的武器，它能消灭刘朝霞的唠叨欲，刘朝霞果然停止了唠叨，回屋去了。李翰墨看着金明远去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他觉得金明的确是个人物，业务不怎么样，在社会上混却很有一套，眼下又傍上了濮书记，说不定哪天就真的飞黄腾达了。想着，就站起来，踅回屋里去，他好久没抹牌了，刚才金明提起抹牌的事，又勾起了他对牌场的渴望，想找刘朝霞要几个钱出去抹几圈，就温柔地喊：朝霞，朝霞。
刘朝霞说：喊鬼？老大不小了，还朝霞朝霞的，不肉嘛呀？
李翰墨说：在我眼里，你总是朝霞。
刘朝霞看穿了李翰墨的鬼把戏，说：要钱就是朝霞，不要钱就是晚霞。告诉你，你别哄着我打钱的注意，我是不会给钱你抹牌的。
刘朝霞一番义正言辞的声明，彻底断了李翰墨的牌路。李翰墨说：你看你这人，人家年轻人还能求个上进，我这个老家伙不抹牌做什么？
刘朝霞斩钉截铁地说：就在这儿给我守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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