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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乡学区的华主任来了电话,说是省减轻农民负担督查组近期可能要来进行督查,学校收费是农民负担的重要方面,要求石校长迅速做好迎接检查的工作,免得到时候出现纰漏。 石校长隔着电话吼:上面不拨工资,又不让学校收费,学校工作还要不要做? 电话那头吼得更凶:你吼么事?这回可不比往回,中央三令五申,把减轻农民负担当作大事来抓,你赶快布置一下,出了问题你的校长帽子就危险了。 石校长说;我还真不想干了,没有钱这校长有个什么当头?不收费老师的工资怎么办?老师们还要不要吃饭? 电话那头说;现在是解决收费问题,不是解决老师工资问题,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你少给我抱怨些,先把这回的检查应付过去了再说。 华主任是石校长的直接上级。乡里的教育管理机构原来叫“教育管理站”,管理着全乡十几所中小学校,后来闹改革,撤消了教育管理站,换了一个“乡学区”的牌子,原来的“站长”改了一个“主任”的称呼,就算是改革了。石校长与华主任的关系很铁。从石校长这方面看,华主任是领导,是上级,跟他套点近乎显得亲热,对自己有利,对工作有利,对学校有利。从华主任这一方面看,石校长管着的乡初级中学是本乡的最高学府,石校长的工作做好了,全乡的教育工作就做好了一大头,石校长若是撂了挑子,他华主任就得头痛好些日子,因此他多少得把石校长拉着哄着一些,好让石校长多卖些力气。石校长和华主任在共同的工作利益驱使下结成的友谊愈来愈深厚,发展到现在,两人之间在非正式场合已经能够说一些粗话脏话骂娘骂老子的话。与其说他们之间是上下级关系,倒不如说他们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同一条藤上的蚂蚱,面对着同样艰苦的工作,他们想法相同感受相同情感相同。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常常谈起基层教育工作的难做,常常谈起基层教育领导的难当,谈着谈着就粗鲁起来,说自己真他妈不想干了,就当个普通老师去,落个清闲自在。为了表明自己不想当领导的决心,他们常常赌咒发誓,说谁想当这个领导,谁就他妈的是男人的生殖器,但赌咒发誓过后,他们的领导照样当着,也没见他们真的就变成了男人的那个东西。 怨气归怨气,工作还是要做的。放下电话,石校长稳定了一下情绪,开始思谋着迎接检查的方案。石校长是在一次又一次地“迎检”中成熟起来的新一代学校领导人,是久经检查考验的优秀基层工作者,应付一般的检查,不说是游刃有余,起码也是驾轻就熟的。但正如华主任所说,“这回不比往回”。往回的检查,都是一层一层布置下来,提前几天到学区去开个迎检工作会议,回校后再着手,弄虚的弄虚,作假的作假,忙活几天也加差上不差下了。这回呢,形式和内容比往回严肃多了,报上天天登载有关减轻农民负担的政策和示例,而且已经有好几个学校校长因乱收费问题受到查处的例子。形式上也有区别,往回是逐层布置,大造声势,这回是微服私访,谁也不知道检查组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到来。 石校长对此次检查心里没底,就和王有福商量道:老王,上面这几天要检查收费问题,你看要不要开个会,给老师们打个预防针? 王有福想了一会儿,说:专门为这事开个会,是不是太张扬了?现在收费问题是个敏感问题,搞不好会翻船的,只要有一个人跟你对着干,把学校收费的真相捅出去,你的日子就不会好过。我看不如就这么蒙着,说不定还拖的过去。 石校长说:我们也不能毫无准备呀? 王有福说:检查组来,无非是找几个老师或是找几个学生问问。你看能不能这样,找几个可靠的班主任,给他们做做工作,让他们跟学校一个口径说话,也让他们跟学生交代清楚该如何回答检查组的问话。检查组来了,还不是靠我们领着他们去调查?到时候我们就把检查组朝我们安排好的人那儿领。 石校长觉得王有福说的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很多的检查,上面要是来真的,怎么准备也难以过关,上面若是蒙之哄之,也许就过去了,所以说准备工作往往是次要的,关键要看上面的态度。石校长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两人于是开始推敲可以做工作的人选,他们合计了几个名字,最后石校长提到了杨正义,王有福持反对意见。 石校长问:怎么,杨正义也靠不住? 王有福说:杨正义这小子太实在,说假话的活儿他干不来。 石校长说:那你说还有谁? 王有福说:金明,金明这小子精明,保准没问题。 金明等几个人被召集到行政办公室里,石校长和王有福分别对他们做了详细的交待,对如何回答检查组的问题,如何做好学生的工作做了周密的部署,在确保这些同志都领会了学校意图之后,石校长才半放心半担心的让他们出来。 金明从行政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心中是很得意的,他觉得学校领导将这等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们这些人来办,是对他们的信任。光明正大的事情人人都能做,要隐瞒什么,或是要搞一个小阴谋,则往往需要领导的心腹去做,从这个意义上看,他金明是可以归并到领导心腹一类人物中去的。能够成为领导的心腹,当然是一件值得得意的事情。 金明将他的得意带回楼上办公室里来,他得意地扫视了一下办公室,发现只有梅慧一个人在专心致志地改作业。他意识到自己可以跟梅慧单独相处一段时间,越发的得意了。为了引起梅慧地注意,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故意用硬硬的皮鞋底使劲地摩擦地面,弄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来。 梅慧终于发话了:发癫啊你?心烦死了。 金明为自己成为梅慧的谴责对象而兴奋不已,说:你还是个活人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了哩。 梅慧说:去去去,没工夫与你耍贫嘴,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金明索性将双肘支在梅慧的桌子上,俯下身子,凑近梅慧,说:梅慧,你知道石校长刚才找我们去干什么吗? 梅慧从金明的语言和神态中发现了一些得意,问:提你当官了?给你发钱了? 金明说:那倒不是。你知不知道,最近要搞减轻农民负担检查,上面要派人来检查我们学校的收费情况,石校长交待我们几个人准备迎接检查哩。 梅慧说:哦,就这事呀,我还以为什么好事哩。 金明说:你可别小看这事,意义可大了,我们学校收费,每个学生多收了一百多元,石校长指望这钱发老师们的工资哩。这回老师的工资全在我嘴里,我要是给检查组的人把真相捅出去,这钱就得退,老师们的工资就泡汤了。 梅慧挖苦道:哎呀,这么说我们的工资全靠你了。 金明说:可不是,我金明也成一个人物了。 梅慧明白,有金明在,自己是没法工作的。她干脆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眼睛盯住金明,思谋着用什么方式将金明驱逐出自己的势力范围,突然就有灵感闪现,脑海中涌出几句诗,觉出很切合金明的行为作派,用来形容金明特别合适。梅慧将那诗酝酿几回,越想越觉得有趣,越想越觉得生动,末了竟然被自己的诗感动了,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金明问:你笑什么? 梅慧说:我有一首诗献给你。 金明说:该不是又要编排我吧? 梅慧说:绝对不是编排,绝对是好诗。你听着——《无题》,献给JM…… 金明道:JM我懂,就是“金明”俩字拼音的第一个字母。 别打岔。梅慧喝斥了金明一句,继续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地念道: 阳光啊,灿烂 你的心啊,阴暗 洪水啊,泛滥 你的人啊,混蛋 …… 梅慧念一句,笑一句,念到这里时,她笑得直不起腰来,后面的句子自然就没法念下去。 金明开始还觉得好笑,听完这几句,他的笑就凝固在脸上,比哭还难看。金明最受不了梅慧用这种嬉笑怒骂来揭露他的本质的方式。这种时候,他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恼吧,人家是在开玩笑,为一个玩笑而发恼,是不是太小家子气了?不恼吧,又好象外衣被人剥了似的特别难堪,因此,他常常只好吃些哑巴亏,灰溜溜地走开去。现在他正是出于这样的境地,也只好离开梅慧那个地方,无可奈何地回自己的座位上了。 此时应该说是对梅慧进行感情投入的好机会,与梅慧独处一室,又有可炫耀的话题,金明的热情是高涨的,欲尽量靠近梅慧,多说多笑多联络。但梅慧的一个高级玩笑,开得他在梅慧身边呆不住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他的眼睛仍然舍不得离开梅慧,只是盯着梅慧看。他发现梅慧的侧面更生动,更晃眼,于是心中翻江倒海,闹出很多的想头来。 梅慧是如此美丽,如此美丽的姑娘就在自己的身边,他觉得是一大福气。但他无法抓住这个姑娘,试图靠近她的时候,往往讨来很多没趣,不禁生出无限惆怅。还有,梅慧对他是冷若冰霜,对杨正义却是热情似火,不免又生出一些醋意来。金明被这些想头煎熬了一阵,又叹息了一回,暗自摇摇头,拿出一本书来,装模作样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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