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放晚学的时候，学生们忙着补充学习用品，或者买点零食，吃根冰棍，做好上晚自习的准备，这时正是刘朝霞生意的黄金时节。刘朝霞生意再忙，李翰墨也是不过问的，他只是在里间独自把盏，自斟自酌，悠闲的完成自己的晚餐。刘朝霞一忙，就给痴子造成可乘之机，果然痴子就来了。刘朝霞在百忙之中发现了将要进门的痴子，又分不出身来赶他，只得找里间喊道：喂，整天惦记着灌那黄汤，痴子要进来了，还不快去赶一下。
    听见刘朝霞的召唤，李翰墨匆匆放下杯子，出来，见痴子一条腿已经跨进了学校的大门，他走上前凶巴巴地嚷道：你这傻东西，学校里有你的魂吗？你咋的老爱往学校里钻？害得老子喝酒也不得安身。
    痴子这回是碰倒了对头，只得放弃到学校里溜达的打算，痴笑着退回去了。赶走痴子，李翰墨得胜回营，重新悠闲地酌上一杯酒，又更加悠闲的翘起一支烟，继续过起他的惬意生活。
    烟，酒，还有牌，是李翰墨的三大嗜好，他抽烟则情满于烟，喝酒则意溢于酒，打牌则倾心于牌，是一个享受生活的典型。李翰墨的青春和梦想，全埋葬在学校里了，他在这里奋斗了三十多个春秋，终于得到现在这种生活状态，不好好享受一番，就对不起他所经历的风雨和苦难。
    李翰墨得刘朝霞于“文革”末期，那时他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王老五，由于当时教育战线女性资源贫乏，他在本战线内难以找到合适的革命伴侣，不得不把寻找伴侣的战略重点扩大到学校周边的农村地区，匆忙之中就找到了一个刘朝霞。结婚以后，他们的家安在农村，李翰墨教书，刘朝霞种地。每个月头，李翰墨把自己的工资交到刘朝霞手里的时候，一种自豪感和崇高感便油然而生。刘朝霞呢，一个农村姑娘，找了一个吃皇粮的国家老师，也算是风光体面的，她总觉得自己沾了李翰墨的光，就用更体贴更温柔的方式待他。李翰墨就是在刘朝霞的温柔乡里，逐渐养成了养尊处优的恶习。
   在子女们都要读书奔前程的特定历史时期里，李翰墨没落了，他的那点儿常常不能按时足额发放的工资，对于孩子们的巨额学费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随着经济地位的降低，他的家庭地位一落千丈，他的优越感被刘朝霞击得粉碎。刘朝霞声色俱厉地痛斥他的无能，痛斥他的寒酸，痛斥他的贫穷。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刘朝霞竟然说当初不如嫁给那个死心塌地追求她的的泥瓦匠，那个泥瓦匠现在已成了一个在城里盖房子的不小的包工头，如果嫁给他的话，他早就到城里享福去了。
    李翰墨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决心改变自己在刘朝霞心目中的形象。他思来想去，认为只有让刘朝霞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完成刘朝霞多年来跳出农门的愿望，自己的形像才会高大起来。他找到石校长，要求石校长安排他家属的工作。可怜石校长权力有限，无奈之下只好将那个年迈的门卫打发掉，把门卫室改成学生生活服务部，让刘朝霞给学生服务去，总算是给安排了。这个安排虽然没能让刘朝霞到城里去享洋福，而且还得靠自己的劳动获得报酬，但到底比土里刨食进步多了。为刘朝霞谋得这么一个位置，李翰墨认为是自己的功劳，他又抖了起来，俨然一幅刘朝霞救世主的模样。李翰墨现实的境况是，儿女们均已独立，不需要他去呵护；自己的事业差不多到了尽头，不必发奋图强了；刘朝霞虽然仍是普通农村妇女般的糟糠，但就是还糟糠一些，他也没有能力没有胆量将刘朝霞下堂了。他的家庭、他的爱情、他的事业，一切的一切，都已成定局，没办法改变，也无需努力去改变。这种现实决定了他的生活方式应该是悠闲的，是可以吃点烟喝点酒抹点牌的。
    但是，刘朝霞总是对李翰墨不甚满意，甚之可以说是很不满意。她感到李翰墨的能耐太有限了，只能在家里充充老大，走出去则一点面子也没有。比如，他的这个学生生活服务部的税收问题，李翰墨就无法解决，外面很多做生意的，一句话，一张条子，一声招呼，税收说免就免了，而她的这个小小的学生生活服务部，设在学校内部，按勤工俭学的有关政策是可以免一些税务的，但就是一分也免不了，单这一件事情，就足以说明李翰墨有多么窝囊，就足以让刘朝霞数落一遍又一遍了。解决免税问题需要权力、需要手段，要不，有一张赖帐不交的厚脸皮也行，偏偏这一切李翰墨统统的没有，他对免税的确无能为力，因此，刘朝霞数落他的时候，他只能忍受忍受再忍受，辩解的勇气一点也不敢冒头。
    生意略微淡了些，刘朝霞有一刻短暂的清闲，就想起上午那个叫濮清的来这儿逼他交税的事，他为那几十元钱心痛到现在，又看见李翰墨在里面舒心地吃喝，气就不打一处来，大声嚷嚷道：喝喝喝，除了吃呀喝的，你还有啥用场？
    李翰墨最不能容忍刘朝霞对他男子汉自尊心的伤害，在里面把酒杯摔得山响，说：我就是没啥用场，你说怎么着吧？
刘朝霞说：哟呵，说你没用你还急了，你要是有能耐，你就想法把咱家的税免了。
    刘朝霞这么一说，李翰墨的嚣张气焰顿时灭了一大半。为税收问题，李翰墨与那个叫濮清的吵过两回。濮清是乡里濮书记的儿子，仗着他老子的势力到乡地税所工作，据说还是一个副所长。有一回濮清来收税，李翰墨上前与他理论，濮清回了一句：亏你还是一个国家老师，要是都像你这样不交税，国家拿什么给你发工资？没想到李翰墨脸皮如此之薄，濮清一句话就把他咽住了。偌大年纪，受一个年轻人的抢白，面子上的确有些下不来，李翰墨从此不敢提免税之事。现在刘朝霞又拿这事来打击他，可恨自己无法硬气起来，只得缓和语气问道：濮清又来收钱了？
    刘朝霞说：可不是，又拿了几十块呢。
    李翰墨一时无语，突然就想起濮清有个弟弟叫濮爽，是杨正义班上的学生，于是说：哼，他有个弟弟叫濮爽，在杨正义班上哩，我明天跟小杨说一声，叫他把濮爽多站几回，看他濮清还敢不敢收我的税？
    刘朝霞揶揄道：说得不怕碜牙齿哟，罚几回站就能免税了？我就知道，当老师的只有罚站这点能耐，唉，免税是没指望啰。
面对刘朝霞的无情嘲讽，李翰墨默不作声，多年的家庭生活经验使他相信了沈默是金的道理。在无法与刘朝霞战斗下去的时候，沉默往往是最好的武器。
  
    晚饭后的空闲时间里，石校长习惯于在校园里转悠。石校长的家属不在本地，他像单身汉一样住着学校的单身宿舍，一日三餐就在学校里将就，简单的生活给他赢得了大量的转悠时间。林校长的转悠既能促进刚刚吃下的食物在胃里的分解.，又能思考和解决学校里的一些实际问题，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在今天的转悠中，石校长主要思考着学校教务主任的人选问题。原来的教务主任辞职去了南方以后，这位置一直空着。
    学校的领导格局一般是校长主外教务主任主内，现在没有教务主任，石校长成了里里外外一把手，忙得顾头不顾尾的。他想提拔一个年轻人起来，但一时又不知提谁妥当。人事任免在任何地方都是十分敏感的，即使单位小如麻雀，弄不好也会叽叽喳喳地吵个天翻地覆，石校长不得不小心谨慎，多转悠几回。
    教务主任的事没能理出一个头绪来，却见几个学生在操场上疯闹，石校长喝斥了他们几句，不知不觉中他已走到学校的大门口，看见李翰墨他们家的热闹景象，就想起那天李翰墨开会是睡觉出洋相的事。李翰墨那天开会时的确不象话，睡觉打鼾不说，连“坐庄”这类麻将术语都出台了。石校长忖度着，为这事儿郑重其事地把李老师批评一顿，可能会激化矛盾，产生隔阂，倒不如趁自己转悠的机会把这个事给他敲打一下，既解决问题，又不伤和气，岂不更好？石校长猜测李翰墨此刻肯定在屋里喝酒，就准备踅到屋里去。
    石校长走近时，几个正准备买东西的学生有些害怕，一窝蜂地跑了。刘朝霞见生意被搅，有些恼火，探头看是石校长，即刻满脸堆笑道：哟，石校长来视察呀？
    石校长说：这里我来不得，一来就把学生吓跑了，耽误了你的生意。
    刘朝霞说：石校长就是一个福星，您一来，我们的生意只会更火，还在乎跑了这几个学生？
    明知刘朝霞说的是恭维话，石校长心里还是很滋润，他幸福地在屋里上下左右打量，眼睛没地方放似的。这个服务部应该说是他的杰作，当初这里是个门卫室，一个历史遗留下来的门卫守着，形同虚设，每月还得付给那个历史文物一般的门卫的工资，是他石某人顶着压力，不怕得罪人，将那个老门卫解聘了，又安排刘朝霞来干这个事，这样既安排了教师家属，又节约了门卫工资的开销，的确是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石校长得意了一会儿，问：李老师呢？
    在里面喝酒呢。刘朝霞说着，语气里有加进一些愤恨，道，他哪一餐不是喝个把时辰？
    李翰墨无法继续享受下去了，石校长的到来他是知道的，为了保持自己享受生活的连续性，他就当不知道一样，没有出来打招呼，此刻石校长点了他的将，再不出来肯定说不过去。学校最高领导到来，自己却岿然不动，也太目中无人了吧？李翰墨起身出来，几分热情又带几分歉意地跟石校长问好道：哟，是石校长啊？来来来，喝两杯。
    石校长推辞道：我吃过了，再喝酒的话，岂不是“犯上”了？原来本地有个风俗，饭后不宜饮酒，因“饭”、“犯”同音，酒在“饭”上，就是“犯上”了。
    谁象你，整天就知道喝？刘朝霞先把李翰墨训了一顿，调过头来面对石校长，满脸堆笑道，石校长，还是您会做家，不抽烟不喝酒的，不像我们家老李，抽烟喝酒带抹牌，样样都少不了他，他那一点儿工资是一个月接不到一个月。
    石校长逮住刘朝霞这个话题，转过脸去对李翰墨说：老李呀，年纪大了，烟酒牌什么的还是少搞一点为好，特别是夜里抹牌，顶伤身体，年轻人都受不了的。
    石校长这番话，表面上是劝导，好象是为李翰墨的身体着想，其实是暗指那天开会时睡觉的事情。李翰墨立刻理解了石校长说话的深刻内涵，自知那天会上是有点理亏，目光遂不敢与石校长正面接触，只在屋子里游移，嘴里说：石校长，你说我这把年纪，不抹牌还能做点什么？难道还像年轻人那样求上进去？都快要下课的人了，还不抓紧时间快活点？你看那些有钱有势的，哪个不是在抓紧快活？他们是“抽洋烟，喝洋酒，晚上再去泡洋妞”，我呢，没那个档次，顶多也就是“劣质烟，水货酒，小彩的麻将混混手”，这一点儿生活要求都达不到，我这一生算是白活了。
    李翰墨平时就爱发些感慨，现在喝了酒，感慨更多，石校长一提话头，他马上就感慨出这么一大堆来，反倒给石校长上了生动的一课，弄得石校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倒是刘朝霞，听见李翰墨“泡洋妞”的话音，不依不饶道：好哇，你还想泡洋妞。你个老东西，有我这老妞你泡就不错了。
李翰墨道：告诉你，我要真有泡洋妞的水平，你就是官太太阔太太了，你就享福啰。
    石校长一听他们这番对话，就要笑岔了气，但终究还是忍住，没让笑声爆发出来。这一对活宝夫妻在学校里是有名的，他们闹出的家庭幽默常常成为老师们的谈资，石校长今天算是又领教了一回。石校长不想在他们面前失态，悄悄退了出来，他本意是想敲打敲打李翰墨的，结果惹出人家的家庭内战来，很有些不好意思，出了们，又回头望了一回，摇摇头，走了。
   屋里刘朝霞继续跟李翰墨嚷：你呀，叫你不抹牌，你偏要抹，这回好了，石校长说你了吧？
    李翰墨说：去去去，在学校我有校长管着，在家里你又想领导我，还有我过的舒坦日子吗？
    刘朝霞说：不抹牌你就过不了日子了？你就不能安安心心地在就陪我做点生意？
    李翰墨说；你当你是青春十八呀？黄脸婆一个，还指望我天天陪你？
    刘朝霞叫起来：好哇，这会儿嫌我老了。当初是哪个成天“朝霞、朝霞”地缠着我？
    李翰墨说：你当你还是朝霞呀？晚霞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