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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我想有个家 > 第十六章至结尾 
第十六章至结尾    文 / 迟日

十六柳莎啊,你为什么睡在青石岭下

也许是梦儿害怕母亲再次提起我跟她的私事,所以后来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友薰骗到了家里。母亲见了友薰,自然很高兴,但因为开学在即,我们不得不提前准备了回到学校。开学的前两天,梦儿借口要去见一位朋友而提前去了市里,我和友薰则在第二天才带了行李来到县城。这是友薰第一次来到我们县城,我理所当然要陪她四处走走。
县城的样子并没有多大改变,只不过路面加宽了些,路灯也换成了新的。“这里安安静静的,倒比省城的嘈杂好得多!”友薰无不感慨地对我说。“嗯,”我笑了笑,“你也喜欢安静吗?”“如果不的话,咱们怎么会走到一起呢?”友薰道,“你看,那里有花!”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禁大吃一惊,那不是柳莎外婆的花店吗?“咱位进去看看好吗?”友薰望着我,“你从来还没给我买过花呢。”我点了点头,揽着她的腰徐徐地走了进去。进了店门,我才发现,坐在柜台前面的,不是柳莎的外婆,而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尖鼻子时髦女郎。“买什么花?”那女郎见了我们,冷冷地道。“先看看再说吧。”我说。“嗨,那就自己看呗!”尖鼻子皱了皱眉。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有我中意的花,便准备邀了友薰去另一处,可就在这时,又一件事情让我止住了脚步,“以前那位白发的店主呢?”我问尖鼻子道。“死了!”尖鼻子没好气地道,“你们究竟要买什么花?”我看了看友薰,友薰也看了看我,“我觉得玫瑰太庸俗,水仙又太艳丽,不如就……”还没待友薰说完,那尖鼻子便冷笑了一声道:“什么庸俗不庸俗艳丽不艳丽的,好多腰缠万贯的富婆都来争抢呢!”我心里有气,正欲发怒,却见里屋走出来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妇女,“什么事这么大声,人家可是来照顾生意的。”那妇女训斥尖鼻子道,“真不好意思,她是我们店里的店员,有些不懂事,得罪了两位。”中年妇女又转过头来对我们道。“以前那位老太太呢?”我想了想,问道。“哎,”中年妇女叹了口气,“去年已过了人世,这小店就得我来打理了。”“您是她女儿?”我问。“嗯,”妇女点了点头,“就我一个儿女,可惜没能好好地照料她。”我又细看了她一眼,——她就是柳莎的母亲吗?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为什么……“你们要买些什么花吗?”那位妇女收起了愁容,笑着问我们道。“她是我女朋友,”我说,“我想给她买她最喜欢的花。”“嗯,”妇女想了想,“你喜欢玫瑰吗?”“我觉得买它的人很多,太过庸俗。”友薰道,“这里有没有百合……”“百合花也是送情人的吗?”那尖鼻子在一旁冷笑道。“只要人家喜欢,那又怎么不可以的呢?”中年妇女愣了尖鼻子一眼,“其实啊,送花都是送的一种心情,一个喜欢,它究竟代表哪一种意思,就看送花者自己怎么解释了。”那妇女又转过头来,笑着对我们道,“我女儿今天上学的时候就对我说呀,百合代表纯洁和善良,今后一定会有更多的人喜欢它的。”“没错,百合花代表纯洁和善良,我要定了!”友薰高兴地拉扯着我的手道。我愣了愣神,而后接过花,付了钱,再将花递给了友薰……
从花店出来,我们又转了一圈,便到了忘情江边。“以前听你讲过,你的家乡有一条忘情江,会不会就是这条?”友薰问我。“忘情江只有一条,也就是这条。”我说,“思人湖也只有一个,也就是这条江的尽头。”友薰想了想,“忘情忘到了尽头,便成了对爱人的思念,这多富有哲理啊!”友薰道,“其实,那所谓的忘情都是假的,不可能的。一段真挚的感情,是永远也忘不掉的。”“也许你说的没错,不过现在说来好像没有意义。”我说,“咱们去思人湖看看吧,那里挺美的!”友薰点了点头,我也笑了笑,随后解开一条小舟上的缆绳,轻轻一划,出发了。
思人湖依然很美,但没有了曾经夜色中的朦胧和月光中的激动。“如果是在这样美的地方思人,那该多好!”友薰感叹道。——我已经察觉,她也在感受湖风迎面的感觉。“与其在湖水中思人,何不与所思者荡舟呢?”我说。“思人更有一种情趣,”友薰道,“思人所得的,便是更加美好、更加甜蜜、更加温馨。”
已到了湖的中央,我轻轻地放下浆。“你希望在湖的中央等待夕阳吗?”我问友薰。友薰想了想,“夕阳只能到天边去等待,在思人湖中等待的,应当是月亮。”我对她所说的话想了很久,但并没有回应。“喜来,你说梦儿会爱你吗?”友薰突然望着我道,“她是不是也在想念你?”我沉默了好久,“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长大,没有兄妹的爱,没有亲人的思念,那是不可能的。”“岂只有兄妹的爱!”友薰叹了口气,“我们都是女孩子,我能够读懂她的心。”我双手抱在胸间,以前的一幕幕又好像浮现在我的眼前,“梦儿常说,一对极好的异性朋友,进一步是恋人,退一步便是朋友。现在,我跟她还是极好的朋友。”“可你知道吗,在这个时候,她甘心做出一种选择吗?”“因为我们不甘心,所以愿意保持在原来的距离。”我说,“她说过,一个人应当适之有度。”友薰想了想,“这种适之有度,其实是一种牺牲,而我们,却是一种无奈的自私。”我沉思了良久,“梦儿是个聪明的坚强的女孩儿,她一定会过得很好,她绝对不会把情感走到极限。”“极限?情感也有极限吗?”友薰道,“你认为情感是个有知数?”梦儿曾说过,“爱到了极限,就等于爱到了边缘,而爱到了边缘,就等于危险。”我说,“朋友走到了极限便成了恋人,而恋人走到了极限就成了死亡。”“死亡?”友薰有些惊愕,“那些古老的殉情故事,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迷失了爱情,而一份纯真的爱,是永远不会走向死亡的。”友薰说,“就像这忘情江一样,它的尽头是思人湖,而思人湖无所谓极限,无所谓边缘,更无所谓死亡。”“思人湖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是魂魄存留的地方,对吗?”我叹了口气,“夕阳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不能在这里等待夕阳,还是早些回去吧。”我重又拿起了桨,一桨一桨地划向县城。
我们并没有停留在原本出发的地方,而是去了那棵曾经让我激动又让我流泪的柳树旁。“我曾经在这棵柳树下度过了好多好多个晚上。”我对友薰说,“这里记刻了我中学时代的好多故事。”“你还念念不忘吗?”友薰问我。“曾经有人救过我,我怎么会忘呢?”我说。“谁救了你?”友薰有些不解。“一个女孩,一个女孩在这里给我扔了半截变了味的酸面包,使我没有在那个晚上饿死。”我说,“多亏了那半截面包啊!”“那你不希望去感谢她吗?”友薰笑了笑。“当然想,”我点了点头,“那女孩就住在那幢楼上,咱们过去看看吧。”
我敲了门,开门的恰是韩夏。“哎呀,怎么会是你们呀!”韩夏见到我们,感到很意外。友薰见是韩夏,更是不解,“你曾经救过一个乞丐?”友薰问韩夏道。“嗯,你还得谢我呢!”韩夏笑了笑,“你怎么想到要跟林喜来一块儿到这里来的?”“都是梦儿把我叫到了他家,”友薰道,“我也去了梦儿家里。”“那梦儿呢?”韩夏问。“去了市里,说好今天晚上到县城来约我们的。”友薰道,“明天一早,咱们四个人就一块儿去省城,是不会孤单的了!”
当天晚上,梦儿便也到了韩夏家里。休息一晚后,第二天我的便去了学校。

那个学期,我几乎都在为我的那本书忙碌——要不是这个地方要求搞鉴名售书,便是那个地方要求讲创作感受。总之,是多了与外界的接触而少了对朋友的亲近。正因为此,同学们中间发生的许多事情,我便知道得很少很少,包括同寝室的几位。我很想抽出一点时间来与那些老朋友们聊聊,但都因为事情太多而没能如愿,直到大三下学期开学后不久,我才因为赴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而得到了这个良机。然而这次聚会却大出我的意料,那些曾经单身的老朋友都已有了自己的“家眷”,包括梦儿(姑且不说梦儿以前是不是单身)。梦儿则罢了,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同寝室的江寒和卢舟,他们不仅有的女朋友,而且就是我所熟识的两位——赵孜妍和韩夏。“想不到吧,我那个时候就说,我不是乱配鸳鸯,现在见证了吧!”梦儿见我诧异的样子,便得意地炫耀起她的“战果”来。“莫不真是你做了媒婆?”我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梦儿。“那也有错?”梦儿道,“只要我洞悉了男孩儿女孩儿的性格及眼神,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梦儿有些自得,“这一点我比你在行吧!”
自那以后,我便努力地试图回到老朋友们中间来,以找回曾经的那份平静。然而世事难料,就在我梦想着回到清静的时候,一件足以影响我一件的事情发生了。
五月下旬的一天,我签完一份新的出书合同后赶往寝室,却突然碰见了友薰。“友薰,什么事这么匆匆忙忙的?”见她急匆匆的样子,我惊讶地问道。“那边大街上有个弃婴在哭闹,却没有人收养。”友薰说。“为什么没人收养?”我问。“不知道,”友薰摇了摇头,“也许因为是个女孩儿吧!”“现在还在那里吧?”“应当还在,”友薰说,“我原本准备把她抱过来的,可又怕学校——找叉子!”“咱们快过去看看吧。”我拉了友薰的手,飞快地向那街口跑去。
街口上围观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伸出双手。“就在那边!”友薰指了指前方,“从那边过去吧,人要少一些。”我和友薰绕过一架公用电话厅,快步地跑到弃婴跟前。“你看,脸都吹红了。”友薰抱着那弃婴,“那人也真缺德!”我看着那孩子,总觉得一种莫名的感觉,“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字条之类的东西!”我说,“或许能知道一点线索。”友薰细细地翻了翻,终于在衣兜里翻出了一个白色纸条。“上面写了些什么?”我问。友薰看了看,念道:“过路恩人:我实不忍心抛下我的亲生骨肉,然而孩子生父忘情负义,竟将我们母女弃之一旁。本想回家悄度一生,却遭继母无情羞辱。我父亲实无人心,竟为了一个风月女人而将我们母女拒之门外。卑女凄心已碎,实无脸面及信心苟活于人世,但求过路恩人代我收养女儿,我在九泉之下将感激不尽!附:孩子生日是5月12日。”友薰念完字条便将其递给了我,我拿来一看,不禁大惊,——这不是柳莎的字吧?她的字我怎么会不认识呢?她现在去了哪里?“快,快将孩子抱回学校,我得去找她的母亲。”我惊慌地对友薰道,“先别让其他的人看见!”我说罢便跑出了人群,径直向卡拉斯奔去。好不容易找到几个熟识柳莎的同学,但都说她一夜没有回来。我心里又急又痛,——她到底去了哪里呢?她为什么要那么冲动?我寻遍了江边,我踏遍了街道,但就是没有她的踪影。“柳莎——”我禁不住在人群中狂呼大叫起来,但仍然没有回应;“柳莎——”我似要振踏都市的高楼,让我的声音传到更远的地方去,但那可怜的声音只在街楼中回响;“柳莎——”我想要我的声音长出翅膀,让它带着我在天空里寻找,寻找我永远不会忘怀的天使;“柳莎——”我要惊醒无情无义的你,让你在海天的荒凉处听到我凄切的呼声……可是啊,你在哪里?你不是说过,在沙漠里,如果骆驼也迷失了方向,就请呼唤你的名字的吗?可是现在,你怎么就听不见了呢?你为什么要说谎?你明明就听不见,可你为什么要欺骗我?——柳莎啊,你究竟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啊……
那天很晚的时候我才回到学校,——其实是校外的一间租房。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才发现友薰和梦儿并没有休息,而是带着那个女孩儿在焦虑地等我回来。“找到了吗?”友薰问我。我沮丧地摇了摇头。好半天,大家都没有说话。“是不是把孩子送到福利院,或者收养所去?”过了好久,梦儿才无奈地道。我那不争气的眼泪还是一下子涌了出来,“你知道吗,这个孩子是柳莎的!”我指了指那字条,“我能、能放心别人养着吗?”梦儿一听到“柳莎”二字,先是一骇,继而脸色大变,“那你还等什么,快去找啊!”梦儿站了起来,友薰也跟着站了起来。“快打电话叫赵孜妍,要她出来帮忙看着小孩儿,咱们仨一块儿去找!”友薰道。我慌忙地拔了赵孜妍的电话,直到她匆匆赶来,我们才将小孩给了她,走出了那间小屋,直向茫茫的夜色中走去……
我们在黑夜中寻了一夜,仍然没有柳莎的踪影。“她到底去了哪里呢?”梦儿焦急地跺着脚道,“怎么就不想想我们的感受!”“你们知不知道她经常去哪里?”友薰又惊又惧,“或许她会去那里。”友薰的话让我突然想起了柳莎的同学,或许他们知道。我快速地拔通了白天所见到的那位女生的电话,那位女生告诉我,她以前经常去青石岭,说那里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咱们去青石岭看看吧,”我挂了电话,对友薰和梦儿道,“她以前常去青石岭。”
迎着夜色,我们又匆匆地赶往青石岭。那一路上,我们不知摔了多少次跤,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我们去那边湖里看看吧。”到了青石岭的脚下,友薰指了指前方黑漆漆的一片说。我一手牵着友薰,一手牵着梦儿,小心而又焦虑地迈向前方。“喜来哥,怎么有血腥味儿?”梦儿紧紧地偎着我。“哎唷——”随着友薰的一声“哎唷”和那一闪的手电筒光,我看得清楚,脚边的水是血色的。“喜来,”友薰惊恐地稳住身子,紧偎在我的一侧,“好像有具尸体!”我紧张地夺过友薰手中的手电筒,四处一照,不禁大惊,——果真有一个人,腿部已经血肉模糊。再往上一看,——天啦,怎么会是柳莎!“柳莎!”我凄痛地扔下手电筒,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柳莎,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我不禁嚎啕大哭起来。梦儿也无奈地蹲在水里,不停地呼唤柳莎的名字。友薰流着泪,呆呆地立在那里,“哭有什么用,还不快送去医院!”友薰拾起手电筒,提醒我们道。我抱着柳莎无奈地站了起来,飞快地向最近的一家医院奔去,然而这家医院无力挽救。万般无奈,我只得一路哭喊着背着柳莎直向省城……
急诊室里:柳莎;医生。
急诊室外:我、友薰、梦儿。
一切都静静的,除了医生的忙碌和我们的心跳。
“你们进来看看吧!”医生终于开了门,“还有轻微的呼吸。”
“能不能够救活?”我急切地问。
“不是完全没有,”医生说,“但一切后果都不能排除。”
我的心在绞动!
我焦虑地走到她的病床旁,“柳莎,你一定要回来!”友薰也跟了过来,扯了扯柳莎已被弄乱的衣服,“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友薰触了触她的衣服。“或许是遗书,”梦儿叹了口气,“掏出来看看吧。”友薰小心地解开她的衣襟,果真掏出了一叠稿纸,“并没有沾湿。”她一边说着一边拆了开来,我和梦儿也都紧跟了过去,只见上面写道:
喜来:
我走了,我不得不走了。其实,我也不想离开你们,但命运迫使我不得不含着泪水跟你说声再见。
我想在我临走的时候告诉你,其实我跟你一样不幸,我从小就没有自己所需要的家。那里没有温馨,没有甜蜜,没有幸福,没有欢笑,我整天都只能在父亲的责骂和母亲的幽咽声中度过。然而,我对家的渴求与希望与生俱来。我也像你一样,渴望拥有一个温馨的、浪漫的、甜蜜的、安静的家,但是这一切,都在梦魇中化成了烟云,一点一点地在我的记忆中消散。
喜来,你知道吗,当我们在浪漫的悲哀中度过的时候,我的心比你更加伤痛,因为我必须对我所深爱的人说声拒绝。
你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拒绝你吗?也许你已经没有知道的必要。但我不希望自己带着我们共同的爱一个人离开人世,我还想让你清楚:其实,我也是深爱着你的,——一直都是这样。然而我的父亲,却给我横加了一份姻缘,让我永远关上了对你敞开的大门。你想知道这其中的原委吗?现在我就告诉你吧。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父亲一直是一个生意人,一个正派的生意人,然而后来,他却跟一个毒贩扯在了一起,还欠下了很大的一笔债。初三那年,那个毒贩带了他的儿子来我家催债(那时,我并不知道是来催债的,我单以为是他生意上的朋友过来玩玩),原本要动真格的,却因为他儿子的缘故,才使我们免受了灭顶之灾。然而自那以后,我便成了我那兽心父亲的挡箭牌,屡屡为他遮风挡灾。当我后来渐渐清醒的时候,那位毒贩又以掌握了父亲以前为官时不正的把柄为由多次要挟,让我无法摆脱那份父亲强迫的婚姻。我本想到了用法律来保持自己,但我不希望让我那本就多难的母亲再次遭受身心之痛。我退缩了,为了我的母亲;我退缩了,为了那个家庭。
我还要告诉你,那个毒贩的儿子原本并不是那个样子,直到上了大学,他才一步一步地欺骗我、玩弄我、折磨我、残害我,直到现在有了孩子将我抛弃。记得高中的时候,他对我很好,也从来没有对我提出过什么非分之想。正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彻底对他失去希望。我那时想,只要他对我好,我同样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然而最后的结果却并不是那样。
如果仅仅因为他而让我抛弃孩子的话,我一定不会作出这么愚蠢的选择。然而几个月前,父亲在母亲面前百般挑衅千度无礼,娶回了一个仅比我大三岁的女人作妻子。母亲本就身体不好,加之重重心伤,让她在两个月前不幸含恨离开了人世。当我希望抱着我的女儿回到家里的时候,那个女人又百般羞辱和奚落,坚决不容我这个没有出息没有自尊的女儿活在他的身旁。父亲本就对我无爱,这时候也竟一口同意,将我无情地拒之门外。我已经无家可归,我能到哪里去呢?哪里才是我的家?我想到了自杀,自杀可以让我回到生我的地方。
喜来,我们不是说过吗,到下辈子,我们一定还会走到一起的。我走了,你不要想不开,我就为了一个家,一个温馨的甜美的家。当你有一天也老去了,你便只需要静静地一躺,就可以躺在我的怀里安静地休息。你知道吗,只要那样,你就不必要再花费那几十年的心思去操劳你的新家了,因为我已经在天的那一头,为你插上了一只纯洁的善良的百合。
喜来,我还会经常想起你的。我不会忘了在寒风中梦飞雪,在春光里吻樱花;我不会忘记思人湖里的传说,不会忘记凌风中蜡烛;我不会忘了冰天雪地里的手拉车,不会忘了青菜红椒中的千声语……
喜来,曾经的那些无奈和痛苦都丢去了吧,我在这里向你承诺;我们的明天一定会很好的。
喜来,你的《回首》我已经看过了,我由衷地祝福你。我相信,你一定还会有更好的作品出来,那些作品中,一定还会有你,还会有我。
喜来,我走了,不要为我哀伤,我是去一个安静的、美好的、甜蜜的、纯真的地方……

爱你的:柳莎

十七恨苦无边,泪雨涟涟

看完那份绝命书,我的心再一次绞动起来。“还有我们,你为什么要那么想不开呢?”我泣痛着。“咱们都会爱你,为什么要那么不珍惜自己!”友薰一边流着泪,一边将那遗书叠好,重又放进她的衣兜里。梦儿也在一旁抹着泪,不住地叹息。
一直等到第二天清晨,柳莎都还是没有醒来。“你们都休息去吧,这里还有我们。”医生叹了口气,“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们的。”然而,没有一个人愿意走开。就在我们伤痛至极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柳莎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喜来,喜来……”她在呼唤着。我惊喜地伏上前去,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我激动地说。“你……你怎么也来了,”柳莎微微地睁开了眼,“不是要你……好好活着的吗?”“柳莎,我们都还活着,”我说,“我们一直都在等你醒来。”柳莎吃力地向四处看了看,似乎明白了许多,“为什么要让我……”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泪水如泉流一般地涌了出来。“柳莎,我们都还好好的……”我不安地想要拭去她的泪水。“你们暂且都出去吧,她需要安静!”医生走了过来,“她现在太虚弱,不能有太多打扰。”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伤心地走出了房门,友薰和梦儿也紧跟着出了来。
“暂且不要对她提孩子的事情,免得她更加伤心。”回到学校,梦儿对我们说,“那孩子还没有名字,我们就叫她莎儿吧。”友薰见赵孜妍劳累了一夜不忍,便对她道:“真不好意思,让你一夜没有睡觉,现在你就去躺一会儿吧。”“不要紧的,大家都一样,”赵孜妍说,“她母亲怎么样了?”“已经醒了过来,”我说,“是不是去把韩夏也叫来?”梦儿想了想,“不用了,一来经常都见不着她,二来这事也不宜太过张扬。”她说,“妍儿,这事你就不要对别人讲,包括江寒。”赵孜妍点了点头,“你们放心,我会保密的。”她抱紧了孩子,“只要你们用得着,我一定会帮你们把孩子照料好的。”
中午时候,我们又去了医院,但那护士却说柳莎不希望见任何人,叫我们赶快回去。万般无奈,我只得带了友薰和梦儿回到学校。晚上,我们本没有心思吃饭,但还是勉强地炒了两个小菜。“喜来哥,柳莎不希望见到我们,但还是想见你的,你就一个人去看看吧。”梦儿找来以前用过的那个小塑料饭盒,“她虽然吃不了什么东西,但这也代表咱们的一点心意。”梦儿盛了些饭菜,将饭盒递给我,“你就去吧!”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我买了一束百合。带着百合,我走进了医院。
“不是说过吗,病人不希望见到任何人。”护士拦住我,对我说。
“别人可以不见,但不能不见我!”我说。
“她说过包括你!”护士道,“你就不要来打扰人家了。”
“你就去对她说一声,说我必须要见到她!”我焦急地央求道。
“说了也没有用,”护士叹了口气,“你走吧,她需要清静。”
“我,”我深怨护士的不通情理,“不让我进去,我就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会影响人家的,”护士愣了我一眼,“看着你晃来晃去的头,人家会清静得了吗?”
“那我,那我就蹲下好了!”我说着便蹲了下来。护士长叹了一声,无奈地回到了护士台。
我静静地等着,等待着那紧闭着的房门奇迹般地打开,然而奇迹总是没有出现。
我蹲坐在门前,想起了许多许多。要不是那紧促的呼救声响,我一定不会从记忆回到现实中来。
“你还没有走啊!”护士匆忙地跑来病室,见到我,狠瞪了一眼。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想要趁机溜进去,但被护士锁在了门外。
“有什么事吗?”护士并没有理我,而是快步地走到了柳莎的跟前。
“没、没什么!”透过门窗口,我看得清楚,柳莎在不断地向这边望来,“我只想塞住我的耳朵,蒙上我的眼睛,让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哎,”护士叹了口气,“心里想开一点,就什么事都没了。”
“我、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出院?”柳莎哭泣着问道。
“好好地养病吧,”护士道,“别天天就想着出院。”
“那,那,”柳莎的声音很小,“那就没事了。”
护士无奈地笑了笑,慢慢地转过身……“护士——”柳莎突然又叫了出来,“你叫他进来!”护士点了点头,开了门,“你进去吧!”她对我说。我欣喜若狂,飞快地伏到了柳莎的床边。
“你为什么不愿见我们?”我问她道。她只流着泪,什么也没有说。“高中的时候,你总会把门敞开着,说我一定会来,可为什么到了现在,却总要紧闭着呢?”
她沉默着。
“柳莎,我们是朋友,朋友有难就要一起来受!”我说,“无论在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一起的。”
柳莎咽着泪,“我已经没有了双腿,我不可能和你们在一起了。”过了好久,柳莎才痛苦地道,“我有我的世界,我有我的天堂;我有我的宁静,我有我的梦想。我只想一个人平平静静,安安心心,永远没有世人的纷扰,永远没有世人的欺骗。”
“柳莎,”我该说什么好呢,“我们曾经不是说过,我们愿意带自己的好朋友去他所感到快乐的地方吗?”我说,“那时候你总说,如果我在沙漠中也迷失了方向,就请呼唤你的名字,你什么时候都能听得见。现在,我正需要你跟我们一起去寻找快乐,寻找欢欣,可怎么就千呼而不应了呢?”
“你会有你的家,我也会有我的归宿,我们谁都没有相干!”柳莎紧咬着嘴唇,“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谁也没有必要做出那些没有必要的牺牲。”
“柳莎,你忘了吗,我们还有梦,我们的梦还没有实现,你为什么……”
“那只是谎言!”柳莎道,“那时候我有我的选择,现在即使我已经肢体不全,也还有自己的选择。我不会让一个我所并不喜欢的人来为我操劳一辈子!”
“你为什么要说谎!”我说,“你明明就爱过我,并且一直都爱着我!”
“以前为了不使你的才能被埋没,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情。现在你出名了,还跟我有什么关系!”柳莎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即使我残废了,也不会厚着脸皮来接受这份我所不应该得到的施舍!”
“柳莎,一切我都知道,”我说,“为什么还要故意伪装?”
柳莎沉默了,她在沉默中流着泪。
“一切都会变好的!”我突然想起了饭菜,“青菜代表亲近,红椒代表热情!”我打开饭盒,“这是我们一起给你准备的。”
柳莎轻轻地扫了一眼,“我不能吃辣椒,”她说,“我根本不饿!”
“柳莎,”我又急又伤,“你已经……”
“你就回去吧,代我感谢她们,”柳莎还在流泪,“我已经很累了?!”
“能不能……”
“你走吧!”柳莎按了按呼救,“今后不要再来!”
“柳莎你……”
“快走吧,已扰她很久了!”护士听到呼救声,快步地走了过来。
无奈之下,我只得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医院,后来我也来过多次,但都被拒之门外。

“柳莎又不愿意见我们,我们能为她做些什么呢?”长时间见不着柳莎,大家心里都很纳闷,本就不知所措的友薰更是经常发出这样的感叹。“想照料她都没有机会!”梦儿很无奈,“既然她家里那样,咱们不妨回去劝说劝说。”大家都没有异议,便在第二天就乘车回到了县城。县城的那间花店紧闭着,我们不得不去了她的家里。
“那样不争气的女人,竟有这么多朋友,可惜又有什么用呢!”她那继母(也就是那个尖鼻子)见了我们,不屑地挖苦道。
“无论怎样,她还是这家里的一员啊!”友薰说。
“一员又怎么了?我又不是不分给她财产!”尖鼻子道,“城里那家花店,地方也好,生意也棒,你说分给她亏待了她没有?”
“那家花店可是她外婆和母亲经营起来的,跟你又有多大关系?”我说。
“不管怎么说,我是不能跟她住在一块儿的!”尖鼻子双手抱在胸间,“那么大个女儿竟抱了个私生子回来,我的脸面还往哪里搁啊?”
“天底下羞耻的事情可多着呢,偏偏抱了一个孩子回来就羞耻地无地容身了么?”梦儿瞪了她一眼。
“你们都不要讲了,柳莎都那么大的人了,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生活!”柳莎的父亲见尖鼻子没了话说,便忙站了出来道。
“可她还有一个小孩儿呀!”我说,“柳莎多少是你的亲生骨肉,您也得、也得念在这个情份上呀。更何况,是谁把她塞进虎口里的?”
“都是她不争气,”柳父怒着脸,“不懂得保护自己,自作自受!”
“你还有没有人性!”梦儿发怒了,“你知不知道,柳莎的腿已经废了,再也站不起来!”
“什么?”柳父显然吃了一惊,“什么时候?”
“已经十几天了,”友薰道,“还不是你们逼着她……”
“逼什么逼呀,”尖鼻子道,“我可从来没叫她砍断自己的腿!”
“秀子,我看是不是……”
“怎么了?心软了?”尖鼻子瞪了柳父一眼,“你要念着她,就跟她住一辈子吧,反正她比我也小不了多少……”
“叭——”还没待她说完,梦儿便冲上前去狠狠地闪了她一耳光,“像你这样的女人,早该去见阎王了!”梦儿怒骂着。站在一旁的柳父见到如此情景,连忙跑了进来,想要挽住梦儿的头发,却被我阻住,“亏你还是个男人,竟想欺负一个女孩儿……”——“咣——”“哎哟——”我听到响声,连忙转过头来,——原来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正从我身边晃过,重重地落在地上,而那尖鼻子女人却手捂着脸,蹲在地上,大哭大叫了起来。“秀子——”柳父惊慌地扶起那女人,“谁敢打你!”“等什么呀,还不快跑!”梦儿的一声大喝让我回过了神来,慌忙地拉了友薰,一块儿离开了现场。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舒了口气,问她们道。
“那女人好毒,想要暗害你,”梦儿说,“幸亏友薰眼快,一拳打在了她脸上!”
“不仅劝说没用,还差点儿丢了性命。”我叹了口气,“看来劝说是没有用了,还是回去吧。”
当天下午,我们便搭上了去省城的车。

因为柳莎的伤情比较严重,所以直到第二学期开学后两个多月才出院。在她出院的那天,我们本想搞个聚会庆祝一下的,然而她拒绝了,——她不容许任何人去打扰她的生活。我们也很无奈,只得在叹息声中眼睁睁地看着她度过每一个孤单的夜晚。每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偷偷地起了床,一个人在她所住的房子周围转悠,但我一次也没有进去过,因为我害怕听到她无奈的谎言和见到她伤凄的泪水。那一段日子,我每天都在叹息声中度过,——白天里,只有柳莎丛间的凄切的鸟鸣才让我感受到生命的存在,而到了夜晚,那永远也不会停息的卡卡的轮椅声又把我从恶梦中惊醒,让我饮尽夜的凄寥,悟透生的悲哀!
又是一个冬天吧,然而这个冬天却与以往不大相同,因为它比以往寒冷得多。省城的雪花儿本就少见,然而这一年的雪花却足足掩住了路面。“家乡的雪已经封住了大山吧!”我感叹着,“那里的雪花儿还在潇洒地飞扬么……”“喜来哥,”又是梦儿从后面跟了来,“又在想往事么?”她问我。“雪花里总会有许多许多的故事,”我叹了口气,“而那些故事里又有着数不尽的悲哀和甜蜜。”“冬去了便是春来,雪化了便是樱花,”梦儿说,“一切都会变好的。”我静静地迈着步子,“你怎么会来的?”我问梦儿,“冬天来了,天也变冷了,”梦儿想了想,“可柳莎还一个人呆在一边。”我又何偿没有想到呢?可我又该如何才能送去我的关怀?“我和友薰今天去买了一套衣服,是准备送给柳莎的,想跟你一块儿去。”梦儿说,“她一个人在外面,又没有经济收入!”
当天晚上,我们便带着衣服去了柳莎所在的住处。然而那里没有灯光,门也紧闭着。“也许出去了。”梦儿虽然惊慌,但语气极其平淡,“顺着这车痕,我们去找一找。”
柳莎在江边,一个人。“她又想起了许多往事吧!”友薰叹了口气,“江水总爱勾起人的回忆。”也许是柳莎听到了什么声音,慌忙地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影,便又平静了下来。然而不久,她又好象紧张了起来,不安地转回车头,拼命地向这边过来,——那样子好吃力,她艰辛,好无奈,好痛苦!“柳莎——”我忍不住叫了出来,“我们一直都在念着你。”我走了上前,轻轻地扶着她的轻椅,“咱们回去吧——”“我不用你们操心,我可以自己回去!”柳莎使劲地滑了滑轮椅,摆开了我。“为什么要那么固执!”我说,“我说过,我愿意带我的朋友到他所感到快乐的地方。”“在哪里都是快乐,”柳莎哽咽着,“唯独不要在从前!”“柳莎,”友薰咬着嘴唇,“为什么要说丧气的话,大家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我没有说不好,”柳莎说,“我们每天都在说着为着一个‘好’字!”她好像很不领我们的情,一个人匆匆地离开了……

那年圣诞的晚上,我们谁也没有邀约谁,倒是友薰和梦儿不约而同地来到了我校外的租房。
“莎儿都吃过东西了吧?”梦儿问我。
“吃过了。”我说,“刚刚睡去。”
接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因为我们都还挂念着一个人——柳莎。
沉默啊,死一般的沉默!
“喜来,”友薰终于打破了沉寂,“我们分手吧。”
我对这句话并不感到震惊,因为我早就知道这是预料中的事情。“为什么?“我还是明知故问地问了一句。
“一切都该明了了,”友薰说,“并不是因为柳莎的缘故。”
“这就是你的理由?”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早该告诉你的,我们只是玩了一场游戏,”我看得明白,她是强忍住泪水说的,“我们之间只有友谊,而没有爱情。”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我说。
“这是真的!”友薰的身子在颤抖,“要不是梦儿叫我来帮你,我一定不会跟你走在一起的!”
我没有说话。
“那时我听梦儿说,你很有才华,可就是对生活、对前途没有信心,没有勇气,而能够改变你的,只有你所深爱的女人。”友薰说,“所以她叫我看在她的面子上,充当你的一回恋人,让你从坠落中走出来。”
我明知道她们在撒谎,但我没有反驳。
“现在你已经成名了,我也该回到我的位置。”友薰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无论你是去照顾柳莎,还是去选择其他的女人,都与我没有什么关系。”
我默默地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今以后,咱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友薰继续说,“我不会前进一步,更不会后退半步。”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们的心呢?可我的心也在滴血啊!老天,你教我该如何选择!该如何选择啊!
“喜来哥,都怪我骗了你!”梦儿流着泪,“那时我知道自己无法将你带出深渊,所以才迫不得已骗你的。”
我仍然低着头,我的心在挣扎。
“其实友薰早就有了意中人,只因为你的缘故,他们才迟迟没能走到一起。”梦儿说,“你记得那个钟伟吗?他一直都对友薰很好。”
我还是没有说话。
“喜来哥,柳莎现在也需要你,你就和友薰好合好散吧!”梦儿望着我,“我知道你很痛苦,但这的确是事实。”梦儿的声音在颤抖,“还是新年的11点11分,你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一切说好!”
……
我不得不作出了选择,——虽然很痛苦,很无奈。
原来的地方,原定的时间,我又和我爱着的友薰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曾经,是我见证了你们;今天,还是我来见证你们!”梦儿颤抖地拉着我和友薰的手……
彼时彼地彼人彼事,情手相连,笑语无边。
斯时斯地斯人斯事,恨苦无边,泪雨涟涟……

十八我希望有一天,雪花里也伴着春风
当天晚上,我便怀着极其沉重的心情来到了柳莎的住处。在房门外立了很久,我始终都没有勇气敲响她那寂寞的门。“我该如何开口呢?”我无奈地踱着步子,“她会接受吗?”我心里想。夜是寂寥的,也是凄凉的,“柳莎,”我终于敲响了门,“可以让我进来吗?”“什么事?”听她的声音好像有些吃惊。“外面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想对你说。”我叹了口气。“即使天塌下来,又与我有什么相干。”柳莎冷冷地道,“你还是快回去吧。”悲哀让我的泪水又一次涌到了眼边,但我不能哭出来。无奈啊,痛苦啊,风雪中的我难道就只能这样等待到天明吗?我凄凄地蹲了下来,只感觉到那冷冷的雪花歇落在我的脸颊。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漆黑的一片无奈;眼前,没有飞鸟,也没有樱花,只有冷冷的点点飞雪;我的耳畔,没有歌声,也没有欢笑,只有呼啸的阵阵江风;我的心里,没有明天,也没有希望,只有黯然的莫名的伤痛……“为什么还不走?”那是柳莎的声音。我徐徐地站了起来,“因为我还有你!”我说。“我不属于任何人!”柳莎好像很无奈,吃力地转过车子,进了屋里。“我要告诉你,我和友薰已经分手了!”我跟了上去。“分手!”她好像有些吃惊,“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们有誓言,我们有承诺,我要……”“就因为我才分手的吗?”柳莎很生气,“我不会接受这份施舍的!”“她不爱我,她根本就不爱我!”我说,“以前都是她和梦儿在骗我!”“骗你?”柳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吗?……”“他没有骗你!”是梦儿走了进来,“都是我的错!”梦儿坐在柳莎的铺上,“我跟喜来哥从小就一起长大,对他的事情自然知道得不少。在我上高中以前,他都因为家庭的缘故而缺乏信心,自甘堕落,可自从遇上了你,他便找回了自己。”梦儿叹了口气,“后来我渐渐地明白,只有他心爱的女人能够拯救他,所以我请来了友薰……”“哼,我不是小孩儿!”柳莎欲怒而不能,“天底下竟有如此荒唐的事情!——你们快走吧,我不想听到谎言!”
那一晚,我不得不又一次怏怏地回到了寝室。
接下来的两天,柳莎没有让我再进她的房门,然而我不会放弃,我每天都还会去敲响她的房门。
“还敲什么啊,那女孩儿昨天已付了房租,走了!”房租老板见了我,暗笑我道。
“走了?”我不禁一惊,“去了哪里?”
“说是回家了。”老板道,“怎么,就没跟你们说一声呢!”
我顾不得跟房租老板说话,便匆匆地跑回学校找到了梦儿。
“柳莎已经走了,说是回了家里。”我对梦儿说。
“回了家里?”梦儿听罢不禁大惊,“哪个家?”
“哎!”我只有一个劲儿地叹气,“先让我回县城看看吧!”
“咱们一块儿去!”
“这边还有莎儿,你还得看着她。”我说,“有柳莎的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第二天,我便乘车抵达了县城。谢天谢地,柳莎并没有选择另一个家,而是回到了那家花店。
“你为什么不辞而别?”我说。
“我不希望别人打扰我,”她说,“我需要清静。”
“我也需要清静,但你为什么要绞得我的心阵阵作痛!”我说,“我们可以一块儿去找回清静,但你为什么总是将我拒之门外?”
“你本就和我不是同一道门里的人,”柳莎说,“你应该有你的世界,有你的未来。”
“柳莎,你不要固执了好不好?”我说,“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以为我整天都欢欢喜喜幸幸福福?告诉你吧,我没有一夜没有想起过你,念起过你,我每天都是在相思和挂念之中度过的。”
“我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我早就告诉过你。”柳莎说,“友薰对你很好,她说不爱你只是因为我!”
“她一定会很幸福,”我说,“钟伟对她很好!”
“可你才是她最爱的!”柳莎说,“你知不知道,谦让一份爱情就是一种罪过。”
“我也有我的最佳选择,”我说,“永远都只有你!”
“哼,”柳莎苦涩地一笑,“我们以前只能是朋友,现在也只能是朋友。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有……”
“你不要说谎了好不好?”我打断她的话,“一切我都知道了,那份绝命书我也已经看过!”
柳莎震惊了。
“柳莎,其实我们都还没有变,我们本应当一起快快活活地过日子。”我接着道,“你的孩子一直都被我们带着,我们叫她莎儿,现在正在梦儿那里。”
柳莎猛地抬起了头。
“我们今后就一块儿好好地待她,让她像我一样多才多艺,像你一样美丽善良……”
“不要说了!”柳莎突然大哭起来,“你们把孩子给我,我不需要你们!”
“柳莎……”正当我要细劝,却突然听到电话声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见是友薰的号码。“喂!”我说,可那头没有回音。“喂!”就在这时,那头“咔”地一声关了机。“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安地拨通了她的号码。“哪位?”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我是林喜来,你哪位?”“这里是县人民医院,电话的主人受了伤。”那女的说。“受了伤?伤得重不重?”我不禁大愕。“你来了就知道了。”那人说。我匆忙地放好电话,“柳莎,我还有好多话跟你说,可那边还有点儿事情,我呆会儿再来!”说罢便快步地走出了花店。
这医院是柳莎曾经住过的医院。我走进病房,见友薰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旁边坐着的是钟伟。“友薰,”我快步地跑到病床前,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你怎么会到这里?”友薰气息微弱,好半天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喜……来,我……可能……不……行了……”“友薰——”我痛苦地叫着她的名字,“你……”“你们先出去吧,我们正在抢救!”医生对我和钟伟说。出了病房,钟伟叫住我:“林喜来,你现在已经不是她的男朋友,希望你对她放尊重一点!”“友薰现在生死未卜,你还有心说这些!”我愤怒至极,“告诉你,如果她不爱你,我照样会帮她把你赶走……”“不要大声吵闹好不好?”一位护士走了过来,“这里是医院!”我惭愧地闭上了嘴,好半天,我才轻声地问钟伟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的?”“还不因为你,”钟伟道,“都是友薰对你,——还有那个柳莎放心不下,才执意要跟着来的。”我点了点头,“那又怎么受伤的呢?”“我们下了车,经过一个巷子的时候,却突然碰见几个男子迎面冲来,二话没说便砍了友薰几刀!”钟伟叹了口气,“只可惜我在后面,还没反应过来便不见了他们踪影!”听他这一说,我便猜着了七八分,“竟有这般狠毒的女人,”我捏了捏拳头,“一定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时间悄悄地过去,我一直没有离开医院半步。
第二天晚上,钟伟被叫去了警察局,医院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照料友薰。“都是因为我,”我愧疚地叹道,“我下辈子也不会忘了这些事情。”“痛苦的事为什么要记着呢?”友薰的声音很微弱,“为朋友做事,永远不会后悔!”我强忍着泪,将友薰的手握得更紧,“为什么我们总这么不幸!”梦儿说,“总有一天会变好的。”友薰说,“即使我这回死了,也会为你们高兴的……”“友薰,”我再也忍不住我的泪水,“我们都会很好的,你不会、不会去的!”“我就想,就想现在就走,因为你,你握着我的手,”友薰看着我,“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绝不会、不会后退半步!”我紧咬着嘴唇,“友薰,你究竟爱不爱钟伟?”友薰点了点头,“他对你不好吗?”我微微地摇了摇头,“我只想他迟一点回来,这样我就可以多一点时间偎在你的身旁,握住你的小手……”“吱——”门开了。“警察都问了些什么?”见到钟伟,我尴尬地松开了友薰的手。“还不那老一套?”钟伟愣了我一眼,不满地坐在一旁。我知道他是恼我,“柳莎那边还有事,我先就过去了。”我站了起来,“你就好好地养伤,早日出院。”见友薰点了头,我才徐徐地走出了病房。
回到柳莎的花店,我傻眼了,——除了几副孤零零的花架和一个账台外,其余的什么都没有。我惊慌地打开没有上锁的屉子,里面只有一件东西,——信。我匆忙打开信,只见信里写道:
喜来:
这回我是真的走了,你不用来找我。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不爱你的谎言,但我必须让你死心,因为我不希望自己作为一个罪人横架在你和一个深爱着你、你也深爱着的女孩之间。我想告诉你,友薰说不爱你的话都是谎言。作为一个女人,我明白她的心,因为我也用同样的方式骗过你。现在,友薰为了你和我而遭受如此大的灾难,我也知道了,我不希望这样的灾难继续,所以我应当离开。
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样走得没有价值,但我认为,为了让自己的朋友到他所感到快乐的地方去,我永远都不会后悔。友薰是个好姐妹,她对你很好,你要好好珍惜。
还有,我很希望在我临死之前见到我的女儿,但是现在不能了。当我死后,我还希望你们好好地照顾她。她的名字,不要叫莎儿,因为她不会像她母亲一样遇到负心的男人。我觉得思人湖很好,“莎丝”也很棒,就叫她思思吧。
喜来,不要为我流泪了,你应该有自己的选择。看在思思的面上,你就好好地生活好吗?只要你快乐,我永远都会快乐!

柳莎
我简直就要发疯了!她为什么要那样呢!“柳莎——”我嘶心裂肺地呼唤着,“你听到了我没有?”
忘情江水,幽幽咽咽;无心寒风,切切哀吟。我寻到了凄灯深处,我哭到了柳树身旁,——为什么那里的不是我心爱的柳莎,而是她的破旧的垫褥!“柳莎——”我号啕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要弃我而去!”
打捞的结果,只有她的轮椅。“难道连尸首都见不着?”我恸哭着,“柳莎,我们就这样永别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啊!”
夜还是凄凄的,就我一个人在江畔。“柳莎,你听到了我在叫你吗?”我偎着柳树,咽着泪,“你睡着了吗?你想起了我吗?你……”“年轻人,”一个中年男人叫住了我,“人已经去了,就早些回去吧。”我闷在那里,没有说话。“要是我们在家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中年男人继续道,“只可惜昨晚我们偏走亲戚。”我已料定这人必是韩夏的父亲了(我虽然到过他家,但从来没有见过),但并没有搭讪。“好好地生活,时间一长,便什么事都没了。”韩父叹了口气,“男人要活得有硬气,不要动不动就想到殉情。”“您就回去吧,我不会自杀的!”我站了起来,忿闷地走向另一处。
江水还在流动,雪花还在飞扬,我行走在江岸边,曾经的一幕幕又浮现在了眼前。——雪花中的狂奔,雪花中的摔倒;雪花中的相偎,雪花中的诺言;雪花中的背靠背,雪花中的肩并肩;雪花中的蜡烛,雪花中的泪水……还有那江畔的守候,还有那江畔的等待;还有那江畔的叹息,还有那江畔的无奈;还有那江畔的希望,还有那江畔的梦想……一切一切,尽在眼前,然而曾经的人,已经悄然地离开了世界。——我又一次解开了小舟的缆绳,一桨一桨地划过江水,直到湖心。思人湖依旧,唯有湖舟上的人只剩下了我;风,还是以前那样的吹,唯独没有了心爱人的飘飞的发丝。我站了起来,唯有冷冷的寒风与我相偎。“柳莎!”我再一次咆哮了,“你要让我在这里思念你一辈子吗?”我狠狠地扔掉了桨,“我们还有梦想,为什么要弃我而去?”——咆哮、痛哭、呐喊、绝望、愤怒、疯狂充斥着整个思人湖。——今夜,她绝对不会平息!
我的心与雪花融在了一起,我的泪跟湖水混成了一块,我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绝望,哪里是迷惘。“梦儿,”我终于拨通了梦儿的电话,“听到了我吗?”“你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梦儿关切地问。“发生了很多事,我现在需要你!”
原以为我会在思人湖里思念一辈子的,但无情的湖风将我吹到了边缘,“思人湖有边吗?爱会有极限吗?”我问着自己……

友薰依然躺在医院里。“昨晚你一出去了就不曾回来,我还以为你像我一样了呢。”友薰见了我,轻舒了一口气道,“现在好了,你总算没事。”我苦涩地笑了笑,“昨晚你还好吧?”“有钟伟在,我不会有事的,”友薰说,“柳莎怎么样?”我咬了咬牙,“她没事,你不用担心。”
又到了半夜吧。钟伟坐在友薰身旁,一直没有跟我打招呼。我也呆呆地坐着,什么事都在想,却一件也想不起来。我只知道我在等,等待着梦儿的赶来。好不容易等到梦儿的电话,我总算轻舒了一口气,“梦儿已到了车站,我去接接她。”我对友薰说。“梦儿也来了?为什么要告诉她?”友薰皱着眉,“她还要照顾莎儿。”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出去了,马上回来!”说罢开了门出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梦儿见了我,急切地问道。
“柳莎已经去了。”我咽着泪。
“什么?”梦儿大吃一惊,“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前天晚上,忘情江边。”我说。
“这……哎!”梦儿急得直跺脚,“那友薰他们呢?”
“医院里。”我说,“友薰受了伤,很重!”
“哎,这些天到底怎么了!”梦儿长叹着,“她又是怎么受的伤?”
“被人无辜砍的。”
“无辜砍的?”梦儿想了想,“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死女人!”梦儿愤怒地捏着拳头,似要冲向黑夜。
“有什么用,友薰还等着我们!”我拉住梦儿。
梦儿无奈地回过头来,“天下竟有这般恶毒的女人!”她骂道。
“友薰还不知道柳莎的事情,暂且不要告诉她。”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医院……
翌日吃过早餐,我正要找梦儿说些思思的事情,却空然不见了她的踪影。“你知道梦儿去哪里了?”我问钟伟。“不知道。”钟伟说。“遭了!”我第一意识里感觉到了不妙,“她一定去了那里!”我飞快地下了医院的楼,叫了辆车直奔柳莎的旧家。没错,梦儿正在那里,不过不是在地面,而是悬挂在空中。
“梦儿!”我痛苦地跑上前去,解下绳索,“这样冲动又有什么用呢?你还想搭上一条命不成?”
梦儿流着泪,“我要把那女人活活地绞死!”她哭叫着,“为什么要害得我们这样!”
“我们还有警察,”我擦了她脸上的泪水,又揩了她手上的鲜血,“他们会受到惩罚的!”
那一天,我们在医院里都是默默的,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晚上,众人都已经熟睡了吧!我和梦儿辞了友薰,殇然地走出了医院。
“事已到了这份儿上,我们不得不顶着。”梦儿叹了口气,我们要好好地把莎儿带大,“绝不能让柳莎在天的那一头还挂念着她。”
“今后不要再叫她莎儿了,”我掏出柳莎的绝命书,“叫她思思。”
借着路灯,梦儿看过了信,“都是我的罪,要不是我当初乱配鸳鸯,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了!”她好像很愧疚,“原本希望你快乐,却让你——哎!”
“怎么怪得着你呢,都怪命运!”我说,“悲欢离合总无情,自古的事。”
梦儿沉默了半晌,“这世界上好多事情,都是因为无奈,”她说,“就像人最终必定走向死亡。”
“死并不可怕,就怕死得不该。”我说,“为了幸福而死,无怨无悔,但柳莎却错误地选择了她所谓的幸福。”
“无奈,都是无奈啊!”梦儿说,“为了家,每个人都有他的选择。”
“哎,”我叹了口气,“天不无奈何为天,人不为家何为人啊!”
“你知道一个人在选择家的时候的艰难吗?”梦儿看了看我,“有好多诸如‘我们离婚吧’‘我们分手吧’的台词,都作为一种模式化的语言记刻在了人们的大脑中,然而谁又细想过,离婚是因为有了家而不适合自己才提出来的,而分手却是在还没有家的时候就夭折了,它比离婚更加无奈!”
我沉思了,想了好多……
那个夜晚与前几天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东流的江水,飘飞的雪花,刺骨的寒风,摇曳的柳树,孤单的凄草,悲伤的人们。那凄迷的夜里,似乎有人在唱一首歌,一首凄迷的歌——
夜风吹,我心痛/想要哭出声音,却又害怕将你惊醒/只有在夜的深处/默默地流泪直到天明/天明了,又会是谁来聆听我的心声。
你在天的那一头,是否听到了我的声音/我知道你也像我一样,一样泣痛地泪光莹莹/倘使你还觉得孤独,就请来江边感受温存/因为我们一样,每天都在做着明天的梦。
是谁把无奈的人丢在天边,让她一个人默默的呻吟/其实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才牺牲/现在有的人已经去了,你是否还在为我们祈祷着星星/告诉你吧,今晚你应当好好地休息,千万不要听到野外的声音。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总是你凝望我的眼神/其实我也知道,你只是装得比我镇静/你的心也像我一样,正忍受着无情的绞痛/我何尝不想来把你抚慰,可我害怕你触着我的可怕的心疼!
我们黑夜里等待着什么?难道就只有无奈的伤疼/那些无奈的伤痛,难道就只属于我们/我在一声声地呼唤啊,呼唤着绝望中的梦/我只希望有一天,这雪花里也伴着春风……

十九去国的今日,我该说些什么呢

柳莎已经走了,哪里还会有我欢笑的天地呢?“不要那么伤悲了,前面的路总还得一步步地去走。”梦儿虽然也很痛苦,但她始终都在安慰我,“常听人说,人淹死后,尸体总会要浮出水面上来的,可咱们并没见到柳莎,说不定还会出现奇迹呢!”为了这个奇迹,我等待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等来。
那年寒假,母亲见我整天愁眉不展,便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由于痛苦,我一直没有告诉她。最后没了办法,她只得去问梦儿,梦儿也很无奈,便对她说:“喜来哥最喜欢的一个女孩子跟别人未婚先育,得了孩子后却被别人抛弃了,由于想不开,现在已失去了双腿!”“哎呀,为什么要想不开呢?”母亲长叹着,“带了孩子,还不可以好好地生活。”她私下里叫住我,“你就把那女孩儿接回家里来,咱们一起好好地待她。”她说,“孩子嘛,其实跟亲生的一样,长大了照样孝顺你!”我心里有痛,但又无可奈何,“她不会来的。”我说,“我们的事,您就不要操心太多了。”
将近年关的时候,母亲便随姐姐她们一块儿去了我在珠海为她们买的别墅,而这个偏远的小家从此便真正地走向了寂静。
友薰第二年出院后才知道柳莎的事情。“为什么不幸总降临在我们头上!”友薰流着泪,“要是没有我,她就不会去寻死了!”“事已至此,都怪命运捉弄!”我故作镇定地安慰她道,“大家都开始忙着找工作去了,我们就各忙各的吧。”从此以后,友薰便无奈地踏上了求职之路,梦儿则留在省城照料思思,而我,百般寂寞,在县城那家花店呆了几日无聊,便怏怏地回到冷冷的家里。
无数次寂寞难耐的时候,我就走出了家门,在山岭上茫然地走来走去,试图回想起曾经的一切。然而我所回想起的曾经,只有那稀稀落落的残枝断埂和密密匝匝的陈年凄痛,——那棵寂寞的柳树仍然不大,总只能在风雨中饮尽孤独。我好多次都想为它挡住迎面吹来的风,然而寒风总是无情,偏偏又从另一个方向吹了过来。儿时栽下的那棵落叶松,虽然比它旁边的那棵大了不少,但依然生长在辟冷的地方,难得有一丝温暖的阳光。还有那间野林居,早已没有了曾经的屋椽房草,而唯独剩下几根凄零零的朽枝腐干,——这曾经走过的地方,这曾经记下的往事,都已经化作了云烟,永远不会再来,——是啊,永远不会再来,可我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呢?我应当走得更远一点,那样更容易忘却过去。“我应当走到哪里去呢?”我问着自己,“苦干年后,这里又会成为什么模样?”不知不觉间,我已走到了岭湾的脚下,——这里曾经是一片片的田地,然而现在却已经荒芜了,“若干年后,这里就是一片荒草吗?”我不禁感到了凄凉,“难道就没有一点高兴的因子?”我凄然地行走在荒草间,“不,这里应当是让人欢笑的地方!”泉水的叮咚让我感觉到了生命的希望,“没错,若干年后,这里还应当是让人欢笑的地方!”我蹲在了泉水旁,“柳莎不是喜欢樱花吗?我何不在涌有清泉的地方为她造出一个天堂呢?”我想,“她还喜欢桃花、梨花、杏花、栀子花、绣球花,我应当让她天天都可以与它们为伴!”激动让我飞快地奔向家里,“柳莎,我要为你建造‘万花园’!”路过山角的时候,我对那棵柳树说。
第二天,我便订购了好多好多的树苗和花苗。
第三天——3月26号,我栽下了樱花的第一棵……
……
六月下旬,大家都已经返校了,我也该回学校了吧。
“喜来哥,这几个月来都联络不上你,你到底做啥去了?”梦儿见到我,责问我道。
“在家。”我说。
“在家里做什么?”她很诧异。
“回想过去,梦想明天!”
“哎,不问你了!”梦儿皱了皱眉,“这些天大家都回来了,我也该出去转转。我已叫了妍儿,叫她帮忙照料思思。”
刚别了梦儿,便接到学院院长的电话,叫我马上去文学院办公室。
“院长您叫我?“见了院长,我招呼道。
“哦,你来了,”院长站了起来,“这位是从迈阿密来的詹姆斯教授。”院长指着一个高个子对我介绍道,“这次是专门来参加‘中美汉语民间交流会’的。”
“詹姆斯教授好!”我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您。”
“听说你很久了。”詹姆斯笑了笑,“《回首》挺棒。”
“事情是这样的,”院长示意我坐下,“詹姆斯教授很欣赏你,希望你为中美汉语民间交流做一点贡献。”
“我?”我笑了笑,“我能做什么?”
“我们的学生很喜欢你!”詹姆斯接过话道,“他们很希望听到你讲课。”
“这——”我犹豫了。
“你应当有信心,我们相信你有这个能力。”院长对我说,“你是个有能耐的人,同时还应当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为了中美汉语民间交流,你应当学会背景离乡。”
“那里你同样可以得到快乐,”詹姆斯说,“你还可以在那里结婚生子。”
我还在犹豫。
“不要犹豫了,”院长拍着我的肩,“如果你去,不仅对自己有好处,对我们学校的名声,对美国热爱汉语的人们,乃至于对我们古老的汉语言文字都有好处。”
后来经过深思熟虑,我终于决定了去美国。
出国的手续并不很麻烦,因为他们早先就为我忙碌过了。当然,今次出国,我绝不会忘了带上思思。
出国的那天,我本想告诉梦儿的,但我不忍心看到她的泪水(更何况她求职在外),所以就只一个人带着思思悄悄地走了。

到了学校,詹姆斯教授把我安排在一个比较清静的地方(也许院长告诉了他我比较喜欢清静的性格),那里地方虽然恬淡清闲,温馨雅致,但我还是感到陌生和寂寞。“缺少点儿什么呢?”我问自己,“这就是我现在的家吗?”我看了看正在熟睡的思思,“应当请个保姆才行。”
那天晚上因为收拾物品,所以到了很晚才上床休息。第二天早上醒来虽然很累,但我还是早早地起了床。“梦儿和友薰她们在做些什么呢?”我一边嗽着口一边想,“她们不会在骂我吧——”正这时,却听思思“哇”地哭了起来,“你怎么也醒这么早呢?”我匆忙地抱起思思,为她穿好衣服,“从今天开始呢……”“姨姨。”思思见了我仍然大哭。“姨姨今天是不会来了,今后就是阿舅带着你长大!”哄了好半天,思思才止住了哭。
正当我在考虑雇佣保姆的时候,詹姆斯教授突然走了进来。“不宣而入,不会介意吧?”詹姆斯笑了笑。
“怎么会。”我说,“有什么事吗?”
“你刚到这里,怕你难耐。”詹姆斯说,“小孩儿也醒了?”
“一早就醒了,”我点了点头,“从小就不睡懒觉。”
詹姆斯沉默了半晌,“你考虑过请保姆的事吗?”他说,“要不然我们帮你雇一个?”
“不用了。”我笑了笑,“思思的习性我知道,我自己去请的好一些。”
詹姆斯点了点头,“也好,不过这两天,先把孩子送到我的那里,待你雇到了合适的,我们再还给你。”
我想了想,觉得只有如此,便将思思送到了詹姆斯家里。可刚跟同学们见过了面,又觉得不放心,故复又将她接了回来。
“思思刚才过得怎么样?”我抱着思思,问她道,但她好象对我有气,并不理我。“思思不要怪我了好不好,”我开了门进到里屋,“今后我专门给你叫个姐姐来陪你。”我坐了下来,忽然听到楼梯咚咚咚地响了起来,“这么小的一幢别墅,会有几户人家呢?”我想,“这些邻居,会不会像婶娘一样?”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妈咪,我回来了!”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用的是英语。“哦,戴丽丝,”答话的大概就是她母亲吧,“课上得怎么样?”“我终于见到了那个林老师,”女孩儿说,“课讲得真捧,就像我想象的一样!”我笑了笑,——不会是我的学生吧?——“哇……”或许是我的心不在焉扭痛了思思,竟弄得她大哭起来。“现在好了,不会痛了!”我哄着思思,“咱们刚才听了别人说话,现在就给你弄好吃的。”我站了起来,虽然思思仍在哭闹,但我还是能够听到刚才那两母女的说话。“隔壁搬来了一家邻居是吧?”那被叫做戴丽丝的女孩道,“好像还是中国人。”“嗯,去看看吧,”戴丽丝的母亲道,“反正咱们是唯一的邻居。”也许是听到了门铃声,思思才止住了哭。
“你们好!”我开了门。
那叫做戴丽丝的女孩儿见了我,不禁大惊,“原来是林老师!”她说,“咱们真是有缘,竟成了邻居!”
“多多关照!”我笑了笑,“进来坐吧。”
戴丽丝和她母亲坐了下来。“你的夫人呢?”戴丽丝见了思思,问我道。
“没有!”我说。
“那——”她是说思思。
“她是我妹妹的女儿。”
“那你妹妹呢?”
“死了!”我低着头。
“很报歉,我不该提起这事!”戴丽丝很惭愧的样子。
“都已经习惯了,”我说,“别人都这样问。”
“那你就这样一个人吗?”戴丽丝望着我。
“嗯!”我点了点头。
“有保姆吗?”
“没有……”
“那你上课怎么办?”
“我准备雇一个,”我说,“就近两天的事情。”
“我看不必了,”戴丽丝摇了摇头,“雇来的保姆未必很好,”她说,“反正我妈咪也没事,我放学了也可以来陪她!”
“那怎么好意思,”我笑了笑,“你们也需要休息。”
“我正愁没个伴呢!”戴丽丝的母亲微笑着,“我很喜欢和小孩儿在一起。”
就这样,照料思思的事便定了下来。其实,思思的大多数时间还是和我一起度过的,因为我的课并不太多。戴丽丝很喜欢思思,每天放学后都跟大家呆在一起。思思也很喜欢这位外国的“保姆”,每当见到她一回来,便高兴地手舞足蹈。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很久。
在国外的第一份圣诞礼物,是戴丽丝送来的。“圣诞老人会带给我们好运的!”平安夜那天,戴丽丝跑到我的家里,“你已经来了将近半年了吧?”我点了点头。“那你跟你的家人联系过吗?”她问。“写过一封信,但没有回音。”我说。戴丽丝想了想,“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思思为什么不跟着她父亲而跟着你?”我无奈地笑了笑,“她父亲对她不好!”戴丽丝好像很后悔刚才的问话,“那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对她好!”她很聪明,转变很快,“我可以教她法语、英语,还可以教她学画画、弹钢琴。”我听了一愣。“我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法国人,两种语言我都没问题的。”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惊讶,“母亲曾经是一位中学钢琴教师,我从小就跟她一起学。”我想了想,“当她再大一点的时候,你就已经结婚了。”“结婚了也可以教啊,”她说,“这并不矛盾。”我点了点头,“那思思就太有福气了。”戴丽丝坐在一旁,沉默了半晌,“林老师,你为什么还没有夫人?”我不安地低下了头,“我爱的人,她曾经说不爱我,后来走了。”我说。“那你还可以爱别人呀,”戴丽丝说,“别人也会爱你的。”我默默地闷在那里,没有说话。“你可以爱我吗?”戴丽丝突然望着我,“我会真心真意爱你的。”初一听到这句话,我很震惊,但旋即使镇定了下来,“我对爱已经绝望了,我没有考虑再塑一份爱情的事情。”“爱可以让一个人从痛苦走向欢乐,从绝望走向希望,从低微走向高贵,从平庸走向伟大。拒绝有爱,是一种罪过!”戴丽丝紧紧地盯着我,“我们可以结婚,享受一辈子的幸福和爱。”我沉思了好久,始终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可以是你的妻子,思思的母亲或者舅母。”戴丽丝继续道。我很无奈,只得随便找了个不能成立的借口,“东方人和西方人的思维不同,而我恰恰又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东方人。”我说,“你将来会很幸福,就像我每天为你祈祷的那样。”戴丽丝沉默了好久,才故作笑颜地道:“西方人和东方人确有很多差别,我不会因为被你拒绝而去拒绝其他的爱的,”她说,“我们还是好朋友,我照样会像以前那样爱你、爱思思的。”
自那以后,戴丽丝再没有提起过我与她的私事,但她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依然真诚地关心着她自己,关心着我和思思。

第二年开年后不久,詹姆斯教授便告诉我,他将去新奥尔良的一所大学担任校长,希望我也能够同去。他是我的老朋友,曾给了我不少帮助,这次我当然不会拒绝。
我刚抵搭新奥尔良的第三天,便接到戴丽丝的电话,说她们一家人也来了这里,叫我去车站接应。
“你不会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吧,”戴丽丝见了我,微笑着道,“因为我喜欢着你,喜欢着思思,我还要教思思学英语,学法语,学刚琴。”
在新奥尔良,我们又成了邻居。
这段日子里,我多次跟家里联系过,但都没有结果,“难道就这样音信全无了吗?”我虽然不甘,但必须承认现实(我知道那时国内的通讯方面还做得不足)。由于多次的失望,我最后终于放弃了与家人的书信联络。

二十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盆千悔兰

我虽然放弃了跟家里的书信联系,但并没有放弃用其它的方式与家里取得联系。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我的努力同样没有结果。后来我也曾想到回家去看了究竟,但都由于种种原因而使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了回家的计划。
思思七岁那年,我们本已收拾好了行李的,但就在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却突然接到詹姆斯的电话,说是周四有一个关于中国文学的讲座,到会的都是全州比较有名的高中教师,希望我也能够出席。万般无奈,我只得遗憾地退了机票,等待下一次机会。
一等就是三年,这下一次机会便到了思思十岁生日那天。然而天有不幸,思思偏在那个时候染上了流行感冒。“感冒了就不可以回去吗?”思思可怜巴巴地问我。我叹了口气,“感冒了在高空中会很不舒服的……”“但我不怕,”思思两眼望着我,“只要能够回家,我什么都不怕。”我抱过思思,“咱们还是等下一次吧,”我说,“等你更大一点的时候,你会对那里了解得更多。”思思想了想,“那里会很好吗?”她问我,“妈妈会不会感到孤独?”我沉思了半晌,“好好地上学,千万别让你妈妈失望……”“她的坟墓会有人看着吗?”思思抢过我的话,“她是怎么死的?”我沉默了。“阿舅你告诉我!”思思摇着我的膀子,“我想知道我妈妈的事!”“你妈妈没有坟墓,”我抚摸着思思,“她的归宿是一条江。”“她为什么会死在江里?”思思不解地问着我,“那你为什么不把她捞上来?”我长叹了一声,“思思,有许多事情都你还不能明白,”我对她说,“我今后再告诉你好吗?”“为什么不能是现在?”思思很失望。“你还很小,”我说,“我说了你未必懂。”“可我可以慢慢地懂啊,”她说,“我总有一天会全懂的。”我想了想,“那我就一点一点的告诉你,可以吗?”思思点了点头。“明天是你十岁的生日,我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你愿不愿意接受?”思思当然不会拒绝。
那天晚上,我一连写了九封信。——我的意思是,每年给她一封,每年让她知道一点,当她年满十八岁的时候便会明白这其中的一切。第二年,我给了她一封;第三年,我又给了她一封;第四年,第五年……我每年都给了她一封。

这是出国的第十三个年头了吧,这十三年来,我不曾一次回过家。十三年的漂泊异地,十三年的旅居他乡,这该是怎样的相思和无奈呢?然而,为了那份“责任心”,我不得不对我的那种贪闲作出让步。每当我想起故乡的时候,每当我想起亲人的时候,我虽不能与他们开怀畅谈,但我没有一次忘记过将那种乡思寄托在梦中,让星星和月亮带回到那遥远的东方,那遥远的河岭。冥冥中,我也会在梦里默默地唱起那首《我想有个家》:“……我想有个家,受伤后可以回家……”
“阿舅,又在想回家的事吗?”思思从琴房里走了出来。
“嗯,是啊!”我回过神来,“这次是不会出什么麻烦了。”
“天下的事怎么会总出麻烦呢!”思思坐在我的旁边,“咱们准备先回哪里呢?”
我想了想,“本想一下子飞到县城去,但总要经过省府,就先到我的母校去看看吧。”
“嗯,”思思点了点头,“到时候……”
“思思在家吗?”是戴丽丝按了门铃。
“中午好!”思思快步地去开了门,“课上完了吗?”
“今天我不上课。”戴丽丝走了进来。
“为什么?”思思问。
“因为——”戴丽丝笑了笑,“我在准备参加一个晚会。”
“什么晚会?”思思又问。
“周六晚上,是我的婚礼!”戴丽丝说。
“婚礼?”我听了一震,“怎么这么突然?”
“今天早上才说起的。”她笑得很灿烂,“你们愿意去吗?”
我愣了愣,“当然,非常荣幸!”
戴丽丝走后,思思长叹了一声,“哎,计划又要取消了!”
“她是我们的朋友,”我对思思说,“她就像你的妈妈一样,照顾了我们十三年。”
“我可没说我不愿意去呀,”思思笑了笑,“她结婚可能只有一次,但我们回家还会有许多次。”
“嗯,这才是思思,”我点了点头,“没有忘了别人对你十几年的恩情。”
“喂,阿舅啊,”思思沉默了半晌,突然望着我道,“妈妈对你不好,那你为什么不跟其他的人结婚呢?”
我笑了笑,“有些事情你还不清楚,再过几年你就会全部明白的。”
思思有些不服,但又无可奈何。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当她十六岁的时候,便对我和柳莎当年的事情知道了不少。“命运为什么总是捉弄人呢?”思思时常都为我们叹息,“要不是我外公,你们就会走到一起了。”
我无时都在希望着回乡,但总因为事情太多而脱不出身。“思思,如果你回乡的心情耐不住了,就一个人先回去看看吧。”看到思思无奈的样子,我总对她这样说。然而,思思又时时挂念着我,她不希望守了几十年孤独的我再一次回到一个人的世界,“要回去咱们就一块儿回去,”她说,“反正机会总是有的。”
思思十八岁的那年,我终于辞去了在新奥尔良的所有工作,铁了心要回到自己的故土。

我们所乘的飞机终于抵达了省城机场。十七年,十七年了啊!这十七年来,中间又发生了多少事呢?“阿舅,该走哪边呢?”思思紧跟着我,“先去那边看看吧!”我指了指左边的那个出口,“得问一下情况再说!”说实话,面对十七年后的省城,我的确已经摸不着门路。
我卸下行李包,放在一个小摊旁边。“先生,上哪去?”一个出租车司机停下了车,招呼我道。“随便看看。”我笑了笑,示意他我没有乘车的意思。“阿舅,你看那人总看着你?”我正在四处观望,却被思思拉了拉道。我回过头来,果真见一个老头睁大了眼睛望着我。“这位大叔——”“哎呀,你不是林喜来吗?”还没待我开口,那老头便走出了摊架。“您认识我?”我不禁有些惊愕。“嗨,果真回来了!”老头激动地将我拉了进去,“十几年前啊,就有一个叫做梦儿的孩子来过我这里,说若见到这个人,”他掏出一张照片,“就第一时间里告诉她。”“那她现在在哪?”我问。“我也不知道,”老头说,“但我有她的电话。”说罢便拨通了电话,“喂,是梦儿吗?林喜来他回来了……”
乍一见到梦儿,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经的女孩子,怎么就成了大人了呢?
“喜来哥,终于盼到你回来了!”梦儿见到我,不禁流出了泪来,“亏你还有良心,竟把我们忘在了一边。”
我苦涩地笑了笑,“这是思思,都成大女孩儿了。”
“哎呀,又是活脱脱的一个漂亮女孩子!”梦儿高兴地拥过思思,“你该叫我梦儿姨呢!”
彼此打过招呼之后,梦儿才慢慢地说:“这十七年里呀,中间发生了不少事情,我一时也难得讲清楚啊!”
“那就一点一点地讲吧。”我说。
“友薰也住在省城,咱们先叫了她来再说吧。”梦儿说着便拨通了友薰的电话。不一会儿友薰匆匆地赶了来,彼此又是一番热泪盈眶。
“思思都这么大了,如果柳莎见了不知会有多高兴呢!”友薰拉着思思,兴奋地道。
“她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心了!”我叹了口气。
“什么在天之灵?”梦儿听了不禁一笑,“告诉你吧,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妈妈还没有死?”我和思思不禁大惊。
“哎,这里面的事我就慢慢地给你们讲吧!”梦儿说。
“可别只顾了讲,孜妍可还等着咱们呢!”友薰笑了笑,“要不咱们一块儿到孜妍家里去?”
我们叫了辆车,径直到了赵孜妍的家里。
“沂蒙山的人,也跑到我们省城来安了家。”见了江寒,我不禁取笑他道。
赵孜妍见了我们,也很高兴。“曾经抱在怀里的小孩儿,现在的个头比我还要高大!”她拉着思思的手,“今后我可要你孝顺我的哟!”
闲聊了一阵后,思思便随友薰和赵孜妍去了我们曾经的学校,而我和梦儿则去了江边。
“你们是怎么知道柳莎还活着的?”我问。
“多亏你曾经做了善事。”梦儿说,“她要投江的那天晚上,被刚好回家的韩夏劝了回去。”
“那她后来呢?”
“韩夏因为家里没人,当晚就走了。而柳莎后来又去了江边,做了投江的假象,”梦儿告诉我,“为的是让你对她死心而去和友薰安度一辈子。”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相信我们大四最后一个圣诞的话是真的吗?”过了半晌,梦儿又望着我道。
“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说,“那样只会骗到小孩。”
“其实,当时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梦儿叹了口气,“穷途末路的时候,我不得不跟友薰撒了谎。——不过,现在他们很好,恩恩爱爱的!”
“你们之间经常都走动吗?”我问。
“嗯,”梦儿点了点头,“我们经常都去她的花店,她对我们很好。”
我想了想,“你知道我家里的事吗?“
“伯父和伯母先在珠海呆了一段时间,后来在你两个姐姐家各呆了半年,再后来回到了揽月岭。”梦儿说。
“难怪那时没能联系上。”我不禁叹了口气,“近段时间回过揽月岭吗?”我又问。
“上个月才回去,”梦儿点了点头,“我和友薰几乎每个月都去的。”
“每个月?”我有些吃惊。
“嗯!”梦儿笑了笑,“韩夏和孜妍在每年春节的时候也去给伯父伯母拜年。”
“没想到我的父母过了五十岁,还会横添这么多的孝顺儿女!”我不禁有些激动,“近些天,咱们就一块儿回去看看吧!”
“那是当然,”梦儿道,“到时候就是全家大团圆了。”
……
到了很晚时候我们才回到赵孜妍的家里。“友薰和思思呢?”见没有了她们的踪影,我不禁惊讶地问赵孜妍道。
“她们已提前回县城去了,”赵孜妍笑了笑,“现在已走了两个多小时吧。”
“哎呀,怎么不等咱们一块儿呢?”我跺着脚。
梦儿听到这个消息,先也吃了一惊,不过马上就拍手笑了起来,“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说。
“想到什么?”我不解地问。
“你就不想跟柳莎过一辈子吗?”梦儿望着我,“她们肯定是先我一步去争做这个红娘了!”
我想了想,不禁大悟。

当我和梦儿来到柳莎的花店的时候,里面已经热热闹闹。
“嗨,终于来了!”候在屋外的韩夏见了我们,兴奋地道,“咱们终于可以见到这对新人团聚了!”
我走上了前去,“恩人!”我招呼韩夏道。
“什么恩人啦,我不就把你对我的那些说教向她重复了一遍而已!”韩夏笑了笑。
当我见到柳莎的时候,不禁泪喜交加,“咱们的誓言是不会改变的!”我说,“天下的有情人,终究会成为眷属!”
思思见了这样的场面,更是高兴地手舞足蹈,“妈妈和阿舅总盼有个家,现在终于盼到了。”她说,“我也不用整天愁着阿舅的幸福了。”
“这些话就今后再说吧。”韩夏笑了笑,“现在赶快收拾了东西,回揽月岭去见公公婆婆呗!”她望着柳莎。
“那急什么!”梦儿站了出来,“这红娘我没做成,但喜我可是要报的!”
“红娘咱们算你一个,这报喜的事,可也得咱们一块儿呀!”友薰向思思做了做眼神。
“没错没错!”思思心领神会,连忙附和着道,“咱们仨呀,就先回那个揽月岭,也别让家人高兴地背过了气去。”
当天下午,思思、友薰和梦儿便提前去了揽月岭,我和柳莎则留在后面料理了一下花店,随后又去了韩夏家一趟。那个卢舟,早已不是曾经的样子,而比以前成熟老道了许多。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我们便踏上了回乡的路。
“你还记得那盆千悔兰吗?”在驰往揽月岭的路上,柳莎问我。
“当然记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说,“因为里面有太多太多的故事。”
“原以为千悔兰的故事只是传说,”柳莎叹了口气,“却没有想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盆属于自己的千悔兰……”

尾声:我也有个家
(一)家
故事往矣,然而所经所历所感所悟,岂不为我所思而叹耶,叹而兴耶?光阴流去,岁月轮回,这里面难道就只有青春的老去、人世的复还?那如许多年来的辛酸、痛苦、无奈、伤怀和惆怅虽然都已经过去了,但它就可以作为烟尘永远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了吗?不,这永远都是一部值得我们深思的书,永远都是一丝值得我们记忆的魂。寒暑的易节,岁月的递嬗,或许仅仅只是春夏秋冬的你去我来,花草树木的枯而再发,但是人生,却是继续着的一部永远不会重复的万里画卷。那画卷中,永远少不了人,少不了情,更少不了家。
那么,家究竟又为何物呢?让我告诉你吧!——家便是有情人的相聚,有情人的相聚便是家。当你感到孤独的时候,当你感到痛苦的时候,当你感到绝望的时候,当你感到迷惘的时候,当你感到自卑的时候,当你感到无奈的时候,她都无时不出现在你的身旁,让你吸吮着她的温情走出黑夜,获得新生。她不仅会在你深陷渊数的时候赐与你通向快乐的云梯,也会在你心感快乐的时候送与你一篮畅然一生的欢歌;他会让你笑得更畅,让你乐得更欢。
襁褓中的你,如果你有家,那么你可能会成为将来的天才;
孩提时的你,如果你有家,那么你的明天可能会拥有无限的欢乐与幸福;
少年时的你,如果你有家,那么你可能会把你所有的甜蜜完完整整地流传给你明天的儿女;
青年时的你,如果你有家,那么你可能会把你的笑容滋植到更多人的心中,让他们一样感到你的善良与温情;
中年时的你,如果你有家,那么你可能会在你的事业上,创造出更多的辉煌和奇迹;
老年时的你,如果你有家,那么你可能会欢悦地抱着你的孙儿,对他讲起你曾经的故事,再让他们把这些温馨一代一代地传讲给你所不能见到的子孙;
当你老态龙钟须颜白发而将与世人道别的时候,如果你有家,你可能会把这些人世间的欢笑带向另一个世界,让你老去了多年祖宗也来分享你的甘蜜与幸福……
朋友,你现在有家吗?如果你有,那就好好地珍惜吧,因为温馨的家是一个人最值得珍存的宝贝;如果你没有,也不要灰心,因为你还有时间去获得你所应该得到的东西。——千万要记住,家是用真情凝聚的水晶,如果没有真情,她永远都只会是幻影!——还有,如果你在寻找家的时候遇到了困难,千万不要退缩,千万不要放弃,因为家永远都是在幸福的车道上飞驰的快车。——你可能还会感到迷惘,那么千万听我一句忠告:不要因为迷惘而虚度光阴,不要因为失落而碌碌无为,更不要因为无奈而自残自贱,因为沉痛而甘心堕落!

(二)我想有个家
天下有情的儿女,谁不为了家而奔劳?就让我们在这里一起呼唤吧——
我想有个家,一个温馨的快乐的家,一个清纯的真挚的家,一个活泼的浪漫的家,一个柔美的温和的家,一个充满了欢笑和甜蜜的家,一个蕴透了芬芳与诗情的家,一个可以分解我忧愁的家,一个可以享受我欢悦的家……这个家无论她有多小,无论她有多陋;无论是在荒街辟巷,无论是在田头陌尾;无论有没有金砖彩瓦,无论她有没有白壁粉墙,只要她能够带给我们快乐,带给我们欢欣,带给我们激动,带给我们温情,我们就愿意!

(三)家与人生
有家必有生,人生就为家。悲观的人说,人生就为了死,生只是死的一个过程,而醉与梦则是生的一个方式。然而今天我却要说,死也是一种生,它只不过是生得以升华的一个界点。
人自出世以来就为了生,这正如一盏油灯,生来便为了给人光明。如果这盏灯一辈子都不被点燃,那么它便只是一件通常的成物,永远都没有真正的生命;但如果它给予了我们光明,那么它的生命便得了永生,——即使油灯尽了,灯芯灭了,它都一样存在着生命。人生也是如此,——生命之火不被点燃,那么他永远都只是一件俗品;生命之火燃起来了,即使离开了世界,也让我们永远记在了心中。
——生是为了让死达到一定的境界,而死是生的延续,生的永生!
家就是为了让生得到永生。而维系这一切的,便是永远值得人们景仰的真情!
真正的梦是梦明天,真正的醉是陶醉。没有家的时候,我们梦想有个家;有了家的时候,我们梦想拥有一个美好的明天。当我们还桀然一生的时候,我们总因为梦中的那个他(她)而陶醉;当我们比翼连枝的时候,我们不仅因为彼此而陶醉,也同样为了我们的孩子而陶醉。——或者这样理解醉和梦:梦是梦想甜蜜和美好,而醉是为了逃避身边的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梦是为了发掘和延续真善美,而醉是为了摒弃和遗忘假恶丑。因为梦,我们可以感受到温馨;而因为醉,我们可以忘却掉痛苦。
醉和梦是生活的一种技巧,它可以让美更美,让丑消融!

(四)我也有个家
当我拥有家的时候,我会倍加珍惜。
我会用梦去回想起曾经的快乐,去预望明天的美好;我还会用醉去忘却昨日的苦难和今后可能遇到不顺。我相信,我们蕴藏了几十年的情感和思念一定可以凝成一块漂亮的水晶,一个美满的家庭。
梦儿常说,有爱就会有关怀,有关怀就会有家。我会把爱和关怀作为我的首足,一生永远不渝地将其润透到我爱的人身上去。
我还会带着我爱的人到青山中去,到绿水中去;到群花中去,到芳草间去;到江流水边,到湖海礁旁;到天涯海角,到诗里画舫……
我会永远信守我的诺言,——即使我们老了,到了另一片天地。柳莎,相信我,我永远都愿意带着你到你所感到快乐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一起梦飞雪,吻樱花……

爱到永远,
直到太阳不再出现。
在爱的海洋里,
我愿意伴着你直到永远。
我会采下星光的璀璨,
在你的心情上画上一圈圈,
让我们的祝福永远都挂在心间;
我会携来春花的芬芳,
在你的笑容上缀上一点点,
让我们的欢笑永远都不会疲倦;
我会用我的心情,
去浇灌我们爱的花园,
让我们的青春每一天都会出现;
我会用我的真诚,
去滋养每一份缠绵,
让我们的浪漫微笑直到永远;
我会用我不变的心,
去轻揉温存中的密甜,
让我们的柔情每一天都是新鲜;
……
我会伴随你直到天边,
我会相守你直到永远,
当我们老了,
我们还会带着同一个梦想,
一路唱着欢歌去到世界的另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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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0-12 发表 | 本章责编:城市玩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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