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陶然,一寒呵。
不如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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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功名,一世葬你,玲珑社稷,可笑却无君王命。
李从嘉披着一场盛世的皮就以为能够天下笙歌,不是不懂,是懂得太过,执意用江山赌情。面对兄长的步步紧逼,是否真的能够万顷波中得*?
凤凰台上凤凰游,负约而去,一夜苦等,从此江南江北,万里哀哭。
赵匡胤为自己想要的一切纵横南北,敌我互相利用的争夺中偶然见到那一身碧衣的人,乱得不是人世,而是人心。从此心底永远流连那一天,夜雨染成天水碧。
因为太爱,所以宁愿忍受只为能够站在他身边。因为太爱,所以痴狂得要毁了他的风骨看他是否还能惊采绝艳。待到金陵城破,开出一株红梅如血。
“天下和你,我都要。”
终于为那一身江南烟雨覆了天下,容华谢后,不过一场,山河永寂。
这不一定是想象中的后主,但是它是一场关于人心的梦。我们是不是都能够赌赢世事人心?
能力有限,与历史不符的地方便当作我的情节需要,还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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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宗显德六年,江南国主尽献江北诸郡。
天下未定。
金陵皇城,韩府。
夏夜鸣蝉。
他唤他六弟。长长的碧色袍子,比蓝清浅,比青通透,只那么淡淡的一抹天水碧,正是微闭双目弹琴的六弟。
“难道你想在这里躲一夜么?安定公。”两个人靠在一起,他清晰地闻见李从嘉身上的紫檀混着血气,幽幽地有些妖异的味道。
“嘘。”他示意他小声一些,“府里很快就会有人顺着这条路来寻我。那时我便带你出去。”
“我应该相信你么?”一双手攀上李从嘉的颈子。
赵匡胤想起坊间流传李从嘉隐于山林时的那一首诗,这样心境的人,绝不只是什么都不解便可醉笑一世,恰恰相反,他暗暗地道。看那重瞳深得望不见底,这样的人物,当真无愧绝世二字。
怎么,
好端端的一首曲子,竟然听得自己头疼欲裂。
他张开左手,一朵摧残过后的殷红牡丹还带着残破的汁液,李从嘉苍白的指尖轻轻抚过,一点一点将它拈起,终于有些难过。
他们只能让她看见贫病,就像渗透进骨子里去因为饥饿匮乏所衍生出的诸多恐惧,除了水哥,他们都让她惧怕。她怕自己一辈子都要活在这匮乏的世界里直至被同化,如同他们一般失掉生命中的所有光。
她以为他会是她的光的,曾经真切地这样认为,在她不谙世事的时候,看他写字念诗就觉得美好。
她终究还是艳羡那样的人,只是清清淡淡地轮廓却逼得旁人用尽一辈子都不得企及,命运还是人世,终归亲疏有别,那得到垂怜的人就能够不动声色饮茶,得不到的人争到底也是要靠别人升天。她还是聪慧的女子,明白,却不能舍弃。
吟唱声缓缓顺风而去,过云窗掠花树,江南雨过苔阶无痕一片风光正好,琼楼玉宇之侧有鸽振翅盘旋,衔一缕清歌与白羽同翔,
影过无声,
飞入谁家?
他想去看看他。
赵匡胤突然很想去看看他平日的足迹,他想知道,那一身的江南烟雨是怎样才能熬成的风骨。
微微闭上双目,
春日金陵满城飞红。
都是这一场是非局里的人。
兜兜转转,重花侧柳不过也就是一层窗纸。
彼此清楚不过。
太子,李从嘉,赵匡胤。
抓住他腕子的力道再次加大,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皱起了眉,李从嘉终于微启*又要说些什么,他却再未允许他说出来。
或许是那淸欢酒的后劲儿,微醺。
下一秒钟。他吻上他的唇。
李从嘉又转过身去背对他一步一步向前,缓缓地已经走到了屋顶的边缘处,赵匡胤愣愣地看他,起初还未反应过来,直到惊起的时候,才发现那碧色的袍子已经遥遥欲坠,看不清楚什么表情,只是他危险之中还能够让他折服。
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李弘冀站在湖心的流风亭里,一手扶栏,环顾四周。
他嗅见那么多年前的紫檀香,清晰得让他无地自容。
愈发心底慌乱,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找到。头也不回,一手死死捏紧那白玉的围栏,只是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噤了声,“把湖里的水全部排干。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到湖底。”
与他相隔一案,烛影中的李从嘉但笑不语,四下无声,赵匡胤直盯住他看,仿佛是瞬间的紫檀满怀,几乎都想起了什么,脸色陡然有变。
有人俯在耳侧说,你们都是疯子。
李从嘉的一幕重瞳愈发深重不见底。
娥皇一旁看得清楚。
如同这日复一日喧嚣热闹的市集,里面各色人等来往,有人为生计有人为情痴。只不过李弘冀所为之事更加冠冕堂皇,只不过一般的人不敢想象而已。其实真的做了也不过如此。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如果现在拿着它的是那个人……红袖再次想起那个身影,流风亭,响泉琴。
他们流风响泉从此笑看荣华该有多好。
开口唤人,声音刚刚发出,眼前人影一闪,赵匡胤竟然先一步略过来径直一手*锢住他的腰,另一手紧紧捂住他的口。
一目重瞳子,帝王之相,这一次,那眼色深得要溺死人。
那一个瞬间赵匡胤笑得促狭,“你也会害怕。”
“不如归去?”一挑眉的风情。李从嘉说得尽兴,“我死之后,还请赵公子私下代为寻找霓裳羽衣舞曲谱,若日后真的有幸寻到,盼赵公子能够转交给夫人。”
赵匡胤怒意分明。
他竟然会有冲动,说不清的,只是见不得李从嘉为了旁事牵念挂心,他想象不出他那样温润如玉般的人也是会为娇妻的心愿奔波烦忧的,总好像忘记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何况纵使他并不觉得有何相衬,但除了娥皇此般牡丹盛放艳极似凤般的女子,李从嘉怕是也再不得有人能配得起了。
一个清绝,一个艳极。也堪称人间佳话吧。
她急急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去就要拉住他,谁知道就那一瞬间的变故。
褐色的身影突然闪现出来,一把将那浅碧色的人推下水去。
来不及。
指尖流逝过的,只有紫檀的烟气。
再无其他。
惊梦而后,
她扶着一旁的书架缓缓蹲下身去拾,谁曾想上方的书放得不稳,落下了两册,娥皇有些疑惑,都是些旧书了,许久没有人动过,怎么就突然掉下来了,刚要去查看,书架上又骨碌碌滚下个小东西。
是个瓷瓶。
她捡起来接着光细细地看,没看出是什么材质却只觉得遍手生寒,那瓶子竟然冷得像是会自己冒出凉气。
这是什么东西?
这一日注定无法安宁,他和她各怀着无法言喻的心事。本来以为天地做证神仙眷侣,一件上等的天水碧纱衣一夜之间却突然像是被人撕开了一道裂口,还非得继续穿得恰如其分,用过分的温柔粉饰太平。
是不是从这一天起,李从嘉就不是那个廊下听琴的碧衣少年了呢?
心不静,练笔都下不稳。
一个洇开的墨渍触目惊心映在纸上。突然觉得好笑,如此陌生的自己。
李从嘉难得地烦躁不安,猛地拿起砚台狠狠扣在了纸上,墨汁四溢,恍若他自己的眼目一般望不穿。
彼时的昭华阁里,安睡的娥皇睁开双眼。
自从那个人莫名其妙地进了府里,很多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娥皇不能明确地感觉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她相信直觉,女人总是对一些说不清的感觉分外执着,这样古怪的东西一定与赵匡胤有关。
他不是一个会害人的人。他相信人命相信兄长。同时,他也是一个看得太过的人。
他从不是怯懦,只是明白得太多发现*往往都无趣乏味,争与不争在他看来如同吟诗作赋一般简单。
“夫人想把赵某怎么样呢?”赵匡胤笑得换上一副狠毒的样子,眼里闪过煞气,“你还不知道我来这里是想要做什么吧?告诉你也无妨,我就是想要安定公。”他一字一句,好像生怕她听得不够真切,字句都送入耳畔。
娥皇浑身一震,她瞪着他的双目,“赵匡胤你不要太放肆,你知不知道你再说什么!”
娥皇咬着下唇看他,他继续说,“李从嘉拿了它却不告诉你,他想做什么呢?如果我说,我让他杀了你,我就可以放过他,你觉得他会不会下手?”
李从嘉想要向后躲,赵匡胤却早已知道,“别动。”很轻的声音,说得竟然带了三分无奈,“我不会怎么样,只是…….”
“不要再皱眉了。”赵匡胤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温软,全然不似那仰天狂笑的豪爽性子该有的态度。
李从嘉被他如此的语气弄得奇怪不已,他终于转过头想要看见他的表情,却再一次被那人的手盖住眼睛。
“我该拿你怎么办……”
“如果我真的有什么不测,太子也不会伤害你。娥皇……一定要记得霓裳羽衣舞,我一定帮你寻到它。”话说得这里凄凉之极,李从嘉自顾自地对着她喃喃地说话,明知道娥皇不会听见,却更加想要说出来,若是当面,他反而会说不出口。
如沐春风,当真有这样的人。阿水愈发能够清晰地嗅见紫檀的味道,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那盒子还是眼前人身上缓缓弥散出来的,渐渐清醒过来一些,他看见别人拿了自己的盒子,眼神瞬间变得疯狂。
“还给我!”一声怒吼。
“实不相瞒,这是我一位朋友早年遗失的木盒,今日偶然得见,可否卖与我?价钱随你。”
阿水使劲摇头,他当然不能把红袖的东西随意地就卖出去。
李从嘉知他必定是有自己执着的缘故,强人所难本不是他所为,可是这是太子当年想要送给自己的东西,他也必须要将它拿回。“或者你可有什么心愿?我定将助你完成。”
李从嘉很怀疑,有时候自己,是不是会期待死在他手上。
这样危险的念头在他心底摇曳生姿。
谁的手温热而轻柔,“我该拿你怎么办…。”
人们都善于躲藏在面具后生活,可是那面具再玲珑精巧遮天蔽日也总遮不得自己的一颗心,他的袖子拂落了的几瓣红花或许早已化作春泥,却不护花,它们凌空沾染上的紫檀香生生陶醉了一城花如海。
宁可枯死在枝上,也不要永远留恋他。
他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李从嘉。
红袖瞥了一眼他手里握着的东西,细细长长地一只钗子,脸上有了些笑意,却是无奈,“水哥,你该知我今日最不缺这种东西。”她一眼便看清那是什么货色,恐怕就是多走几步后面那条巷子上开的新铺里那种最低廉的发钗。
那一天的红袖仿佛回到八岁光景,梦里的繁花似锦重重宫阙始终掌握在一个人的手心,他掌心起伏的曲线看不见棱角却始终紧紧地缠绕住自己挣脱不得,死亦无用。
丝丝入扣,她永远像是被人操纵的木偶。
背后蒸腾起得苍白色烟气入水无痕,
他是不是魔。
他竟然是每个人的心邪。
爱这个字太沉重,那一年他们不过还都是小孩子。她的水哥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一定能考上一个状元回来娶她。
好像后来她还问过他一些什么,时间距离得太过久远,早已记不清楚,影影绰绰地都是那一年破败的屋檐。
他看着那一方木门,出去与否,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有些难过。李从嘉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悲哀。可是没有办法。谁让自己一直信以为真。他多想真的能够找回那根琴弦。
如果那一年他没有冲动地不出一声兀自归隐山林,会不会今日他们都能好过一些?答案很快被否定。
李从嘉清楚自己,重头翻阅依旧还会重蹈覆辙。
赵匡胤使劲地捏着他本就消瘦的肩,一双手像是要捏碎了他一样。直引得李从嘉不得不皱起了好看的眉角,“赵匡胤放手!”
“你不是不在乎么!”他故意更加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李从嘉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趣事一般,满眼都是笑意,他只扫了赵匡胤一眼,便依旧侧过脸去,他的手还放在他腰间,一旦静下来,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赵匡胤的心跳。“哈哈。”李从嘉第一次放声大笑,“我今日竟然在这里听一个想要杀了我的人给我讲述生命的重要性。”
赵匡胤将他周身覆住,李从嘉看不清所有的景物亦望不穿这小小的一方天,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能想。
他眼前只能见得他。
持续地彼此折磨间赵匡胤失了分寸,狠狠地拉扯下他束发的青色绸带,墨色长发瞬间铺散而下,慌乱间遮住了半边脸庞,只剩得那一目重瞳子,诡魅而不可言说的风情。
他不松手,却慢慢地顺着他的发,想要安慰他。只惹得怀里的人更加不可承受得挣扎。赵匡胤抬起手想要捂住他的嘴让他安静下来,却看见刚才的撕咬间他的唇上渗出血来,淡淡的一抹,更添妖异。
那男子一身夜雨染成天水碧,长发披散一目重瞳,紧紧咬住的下唇还带着些鲜血的浸润。简直就要…….
简直就要把自己逼疯。
赵匡胤那一刻的眼底有难过。只听得李从嘉继续说,“我曾经逃避过,甚至归隐了山林。可是隐得了身,隐不了心。同样的错误,我不想再犯第二次。何况,”他优雅地转过身,脸颊一侧的发丝轻轻随之而动,分毫不差的雅致。“为人夫者,所谓丈夫,一丈之内才为夫,纵然死,也必定得在她一丈之内。”
李从嘉恰站在门前,听见这弦音勾起回忆,初见的娥皇,面纱不掩国色。不矫揉不羞怯,远远地让他看见凤穿牡丹般的绝景。
如今的她呢,却独自坐在房里一曲萧瑟。他听得出弦音里的惊动。却不敢妄自猜测她还记得些什么或是做了怎样的梦。
他只希望梦里的自己,还值得她落纱而笑。
事情成了,自然是太子受益最大,事情败露,那边说是*里的韩熙载迫不及待想要扶持李弘冀登基,故不择手段,纵然父皇怪罪,也总会念及旧情。何况自己还算不得主谋。太傅啊太傅,姑且让你多担待。
李弘冀的眸子满是狠绝。红袖不*不敢再作声,只是点头答应着。
手臂上浅浅地一点针痕,全然看不出什么威胁,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她送的酒若是出了差错,李从嘉不死,那便是她死。
什么你侬我侬,不过金针一枚便能全然道尽。这便是她日夜相盼的么?
李从嘉淡淡地坐在一旁笑着看她们,全府一片笙歌欢腾。笙歌风月遍地惹芳草。轻轻念,莲步摇,拈花把酒笑。
本是多美的尘间烟火。
她们在一起相聊甚欢,却彼此心里都装着解不开的结。
他们只知夫人昨日被噩梦魇住了,后来喝了大夫的药睡了一觉便全都忘记。而红袖,藏着一身的秘密。
她们都是为了一个男人。
她们都爱看他笑若春风拈花而笑的样子。
李从嘉坐在上首缓缓地随着曲调低吟,愈发声音低下去,他望着门外的花廊,他在想一个人。
他坐在娥皇的身边想另一个人。
“从嘉?那酒是先送下去收着还是拿来一会儿便饮了?”
他看着她,“让他们送过来吧。”
李从嘉若是归去,也必是千古留念。所有人都当记得,所有人都当扼腕。便要你看着,这山河锦我衬得,我穿得,我容得下。你再寻不到第二人。
赵匡胤压下身子。
“那我若是,要了这天下呢
所以他疯狂地吻他。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李从嘉。每一次这个人都逼得赵匡胤疯狂,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信自己能够无所顾忌,他必须还是那个想做便放胆去做的赵匡胤。他必须还要维持住那面堂皇的面具,这样才能不像个所谓的善人一样悲天悯人自怨自艾
李从嘉俯在榻上不动,看不到他却低声道,“你……”眼底有些恼了,这种时候,他竟然……竟然…。。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说不出来,只得咬紧了嘴唇,被他拉扯得素衣斜散,半边如玉的身子就突然露在空气里,掩不住的丝丝凉意。
“为了一个人……甚至是一个男人……大哥也要赌?赌注是这山河,这天下?”
那人的背影依旧不输旁人,举手之间便是霍如气度不凡,不是一味狠绝而是分明的气势分明。
此时此刻他却突然不敢转过身去。
伸出手扶在那龙椅上,赵匡胤终究开了口,“朕要你……治好他的眼睛!”那话间的不容置疑丝毫不逊往日。
李从嘉的眼上重又系上了那方绸带,却是死死揪着那方银狐皮毛心里悲伤无解……赵光义说过了,这本不是他的本意……
不是你的本意。
可是几番彼此相误谁也挽回不了最后的结果,过程不论孰是孰非,这国恨之仇已经不能更改了……
那手间不放,他长发顺势冷清清地透出了那银裘之外散在榻上直至青石地上丝丝纠缠,箜篌再动,黑暗之中那紧绷住的一线轻声崩裂,“那便……不要走了。”
不过便是件衣裳,什么都不值,辗转气力撕拉一声,竟是毁了真龙天子九龙捧珠的无尚尊崇。
那笑声憋在赵匡胤耳边,“舍不舍得?”
“睡吧……”
他拥着他第一次如许心安,疲累过后李从嘉昏沉沉地睡过去,午夜梦回,低低地同样一句话,身侧的人细细地掩好他的被角,周身被他环护好后升腾起的温暖,李从嘉终得安眠,“还乡需断肠……七夕……金陵……”
赵匡胤却是缓缓踱步至了窗边,缝隙间望出去今日天色甚好,虽是寒冬却也日光佳美,“御花园中的梅树近日可是开了?”
赵普没想到他沉吟半晌出口却是这般话语,一愣之下却也不得不答,“昨日听了王总管在前边说话,说是梅树近日开得正好。”
见得李从嘉喝了药去面色缓下来,赵匡胤执了软枕来让他倚着,窗外掩不住地悠远丧音不绝于耳,一时赵匡胤也是沉默。
宫内皆素,好在他望不见。
李从嘉静静开了口,“睡梦间便遥遥听得了……宫里怎么了?”
“从嘉,你总是喜欢和你一般的人事,紫檀……天水碧……弦歌词赋,包括娥皇。”
“可是你爱谁呢……”
李从嘉从不言爱,这个字是他的*忌,因他回答不了。
他的口气从来都不曾变过,李从嘉推开他手去让到一侧,那人便是大笑得逞又去拉了他的袖子过来,银狐覆身略微有些松动,他伸手替他整好,“冷不冷?”
王继恩也低了声音,将那东西往岸上一放,“夫人私下祭拜蜀主……若是说出去了,可是重罪……这冰肌玉骨……”眼睛扫她手间纤细,“多可惜……”
也罢,她终究是个女子。
王继恩想起檀阁来,整日里远望着就能觉出晕出一室的紫檀烟气,这违命侯可真是一点不让人失望……盛名所见果然妖魔下世,一分为二的龙袍,天大的胆子也不见得有这降龙的本事……
摇摇头,真是可怕的人。
便总是这样,便总是这般施舍恩情,从他见到他的第一面起,无时无刻不需仰赖他的一切……
他讨厌死他挑起眉来就能睥睨苍生恩泽万民的样子。
如今这样的时日,已经不能再有人死去了……
流珠伺候着他慢慢地服了药去,“国主眼目觉得如何?”苦涩药气,眼目上覆着那方绸带执手接过玉碗清水来漱清了唇齿,“依旧是望不清楚罢了。”
赵匡胤早年也曾如此,却是摆弄间烫着了光义,这一时见了又燃起艾草来心里微微担心,“拿过来,朕亲自来烧艾。”
“你放心,一念之仁就想真的感动本王……他想得太容易了。”话是这么甩了出来,心里却也是酸苦难言,摇首没有办法撑起些身来,“想些实际的更好,本王这病症反正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当日确实是本王疏忽,未曾想过这般伤了自己。”他挥手散退艾草之烟,“今夜记得带话给王继恩,让他暗下散些闲言出去……”
“嗯。”他也就真的开了口去,微微抿了些许,勾起嘴角来,“这几日都被这药气浸得难耐,正想些清淡东西解苦……”于是便安然饮下,赵匡胤见他舒心自己也坐在他一侧,李从嘉银裘覆身指尖苍白,那面色却恍若被这清淡地桃香染上了颜色,赵匡胤不*动了心念凑过去,恰是他盛起一勺来刚要入了口去,却被他抢先,就着他的手喝了下去。
深夜晋王府后园重兵守卫扣押一女子入了阁中,长发依旧以南边的样式挽起,至了门边却是一笑,“晋王如此便不怕圣上知道后动怒降罪?”
身后树影之下深色裘衣之人低了声音,“夫人果真是同违命侯一个性子,如今事事都抬出圣上来做倚靠,夫人可知道违命侯在宫中如何?是不是还记得你?”
她那一日挨了他一掌的时候就该想到,他一定是见过了绝世不凡的风姿才能视己于无物,想她花蕊夫人一生都不曾受此委屈,何曾挨过打?
垂首恭谨地行礼,赵匡胤只略望望她,便也就不再多言。
“光义,你这是要如何?”
“臣弟想请夫人摘些梅花,皇兄意下如何?”
赵匡胤知道李从嘉最不喜人伤花,刚要开口劝阻,赵光义却依然箭在弦上,顾不得这许多,“晋王,朕命你先放下弓。”
“赵光义!”
他的弟弟脚步一停,站于那梅树下墨色宽袍荡起几番风波不定,伫立半晌,便空剩叹息,“大哥,以后,便以晋王唤臣弟吧。”
一句话说完不及他再多言,执意而去。
赵光义却是一点不急,“你忘了偏阁里现下关着谁么,慌什么,让他护他回去,本王在府里扫榻以待。”
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都想着来寻李从嘉。
他愣在那里,白绸之后缓缓闭上眼睛,又是这样的感觉,他其实做不到,可是他现在是这么多人的倚靠。
那架琴上有女英熏香的味道,淡淡地提醒了他,赵光义扣住了女英,无非是想控制自己,那么李从嘉如今不过一介汴京降王,他制住自己何用?
越往下想越可怖。
女英,赵匡胤。
他怎么选择。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种种可怕地念想不断涌入,慌乱到了极点听见李从嘉的吩咐想也不想匆匆去放好琵琶。
却不想再转回来的时候,寝阁中空空荡荡。
他走了
“为何?你若要让我放人我便放了……我岂不是和赵匡胤一般,你当我也被你迷了心智?”赵光义举灯踱步,白纱之后一架古琴,“不要急,若是违命侯肯为我奏上一曲,我这就放了夫人。”
她死死握着这个称呼不放,顾不得其他,只觉得这一夜幽暗难言完全是颠覆了天地,“姐夫,你有没有爱过?”她放弃了身份只是想清楚了自己从来都不能取代谁的地位,她耿耿于怀,不断追问,“你有没有爱过?”
不媚不柔不亢不屈,不动不惊不喜不言,三两零落,却听得人肺腔之中压抑凄怆,此确为治国大忌。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李从嘉却是渐渐压下了肺间翻涌,“他不会救我。”
“会是不会,明日我去替你问问,不就知道了?”哈哈大笑而起,疯了一样推门而出。
赵匡胤周身之气凛然凝聚,霍然起身,“放他回去。”
“违命侯难得赏脸给了臣弟天大的面子,怎能不好好地款待宴请一番?”
“赵光义!”光影一动,他立时至他面前蹙眉而立,“你想做之事当我不知?几次忍让,纵使你为我亲弟,如今实是太过!”
“好!这便是你逼得我!”他望着他裘衣之下空荡荡的手腕,他早便是不愿再带着那信物了,“赵光义!你当真非要走至这一步不可?”
“生气伤身,大哥,你这话可是好笑,光义倒也想问问,大哥当真要为了他与我反目?”
他不知道赵匡胤伤心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他好似一直都忘了,赵匡胤也会受伤。
李从嘉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无人的时候,总会想起那一日他空荡荡的眼色,素白的衣裳在宣德门前冷得毫无血色。赵匡胤毁了他的一切,不能再毁了他的爱憎。
那个时侯,自己动了心念,却还没有真的如此明确地掀翻一切,赵匡胤躬亲探慰,以身试药,手足之情,心里的愧疚想尽办法试着去弥补。
李从嘉觉得那人有一瞬的凝滞,却终究是扣了自己向前走。
赵匡胤暖酒正中,忽地听见一声闷响,那门竟是被人撞开。
他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了的天水碧。
斜斜地从他的狐裘之下露出端倪来,一如江南烟雨满城飞花,带着冰寒之气的紫檀醍醐灌顶般地清明。
他想象过无数种赵匡胤知道之后的震惊或是挫败,他也想过他或许执意不肯相信,种种可能李从嘉用尽了一夜的时间思量。
可是他没想过赵匡胤笑起来,竟然一如平常的口气,他开口应了一句,“我知道。”霜凝弦冷声声鸦,烽烟起,映晚霞,长河清泠,持剑而立,江山入画。
赵光义颓然放开了手去。
震惊的反倒是他们。
“我想把你当做亲弟…你既然能有那镯子也一定和光义有缘…巢湖中的事情串联起来,我也想得了,光义他……是不是……”赵匡胤突然有些害怕,他一直想要问得事情,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其实结果太过分明,只是他一直都不敢去想。
“他死了。”
“我说了……今年的七夕,陪你回江南看看,如今不是就可以了……我褪了龙袍,以后再也没有人让你难堪,我们回你的江南可好?”
微微笑起,江南三月。
他清清冷冷拖曳着那披散的发过去寻他,顺着他俯下身去,冰凉凉的指尖去拭他口中的鲜血,开了口,已经是嘶哑的声音,“赵匡胤……你站起来……”
为什么。他方才暖着他的指尖说我都不要了,一起出去回江南看看,养好了病,以后就都会好的。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烽烟,离散,国恨,远了都远了。
他还是那般桀骜霸气凛然,挑起眉来,李从嘉,你爱我。
李从嘉血泪微微闭上眼睛,吻在他唇上,冰冰冷冷,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用了。
“对,你说对了。”
那一袭明黄站在重峦之巅仰视他如今握住的一切,忽然大悲无声。顶上玄鸟咿呀而过,钟磬乐音九天朝贺,江山如晦。
错了。错得彻头彻尾。
梦中月下,凤凰台杏花如血。
午后的日光洒在礼贤馆仿效江南的金顶之上,又见了桃花。
赵匡胤为他种的碧桃树,在他走了之后漫漫开成海。
那人一愣,看看桃树,又望望那身明黄,“你说桃花……还是我?”
“两者皆有。”
李从嘉摇首,“你没有尝过,所以你不会懂得。”
七夕节庆,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陇西郡公殁。
那一世恣意扬眉而立的人不改分毫霸气凛然,向着他伸出手去,“我终于再寻见你。”
掩卷而毕,依旧是废言三两行。一寒的话。
这是檀阁中的某一日,在一切还没有翻天覆地之前。
H过敏者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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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收起伞,雨停了。“晚一些时候,去笙鼎楼定了烟雾饼,你不是总想着……”
“好。”他很难得地应下了。
感谢各位一直喜欢这文的亲。以后不会再有山河的相关了,彻底地告一段落了。
这番外不虐主角,虐读者,慎入。
当然故事是故事,还是要住各位,七夕快乐,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