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月初三,窗外渐渐泛出白光,我躺在病床上,觉得很累。床头,青儿夫妇趴在那里睡着了,是啊,一夜把他们折腾的够呛,从他们把我送到医院,开始做检查,一直快到天亮才一切就绪。因是半夜,他们没通知我父亲,前一段时间多亏了母亲,从检查出病,她就一直守在我身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过年了,母亲也回郊区家了。这次据检查分析,我可能由MDS轻变为急性粒细胞性白血病M2。当时就输鲜血400ml,妇产科还做了会诊,医生在检查中发现我喝过酒,青儿夫妇被骂了一顿。
可我一点也不后悔,人生难得几回醉,我或许是最后一次醉了。醉了真好,我这一向的关节疼痛好像减轻了不少,原来我只以为心痛才是痛,可当自己身体痛很起来,也有股生不如死的滋味。我真想早点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一个无辜的生命,不管他是否能存活,但起码他现在还活着,我不能亲手害死他,我只有挨过一天是一天吧!
初四一大早,青儿来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人,他就是在校一直对我很好的同学枫,病房里暖气很热,他脱掉外套,走到床边很认真地看了看我,我们还是三年前春节期间见的面,那年我们到武当、神农架、隆中等地,几个同学开了两辆车在风景区巡回了近一周,直到春节假期结束。可三年后的今天,春节时节,我却躺在医院里,枫盯着我,我看见他眼圈红了,他赶紧别过头去,背对着我走到窗前。
青儿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枫春节来看同学,昨夜到的,听说你在医院,一定要跟来看看,同学们来看看,你不要拒绝啊,毕竟难得相聚。
是啊!难得一聚,现在能见还是见见吧,见一面少一面啊,以后再见面就不知会在哪里了?
夜很深了,枫还没有走的意思,我把家门钥匙给他,催他到我家休息,他说,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更不会离开你,你能睡时就安心睡会,好吗?听见这些话,我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枫一边轻轻地替我拭擦,一边温柔地对我说,有我呢?傻瓜,哭什么呀!不要哭了!
枫的话让我更加伤心起来,三十七年来,还没人这样关心过我,我从没听见过如此让人心动的话。我同意了枫留下来陪我。其实,我何尝不想有个人陪着我说说话,只是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加上又是过年,我总不能折散人家团聚吧。这一夜,我睡得很香。
天,终于晴了起来,吃过中饭,我精神很好,枫便开了青儿的车和我一起到了公墓区。他陪我迎着阳光向女儿的墓地走去,很久没来看女儿了,她一定很想念妈妈,其实妈妈又何尝不想念她呢?当我一个人越来越孤寂时,当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时,她的两个羊角辫每时每刻都在我眼前晃动。
上山时,我每走几步路,腿就发软,脚怎么也不听使唤,看来,我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枫要背我走,我拒绝了他的好意,就这样,我一步步慢慢地向墓地走去。
终于,我在女儿坟前坐了下来,枫献上一束白合花,他默默地站在女儿墓前,我看见他的眼泪顺着脸庞无声地流了下来。我想站起来替他擦拭眼泪,但我腿发软,怎么也没力气站起来。
看着女儿墓旁的一块空地,我指给枫说,我死后,就把我埋在女儿身边,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寂寞了。枫听见这话,抱着我大声痛哭起来,我用手怎么也擦不干他的眼泪。太阳把他的影子拖进我的墓地。
临走时,枫说,我要在这周围种满白合和月季花,让花香永远留在这里。
夜间醒来,发现枫的背影坐在那里,这个善良的男人正在加床上写着什么,对他,我心里充满愧疚和感激,过了一会,他扭头看见我醒着,便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片,上面是一首诗:
多想靠近你,把手放在你肩上,把你的忧愁还给我,把忧伤放进我怀抱,铸成厚厚的墙把它们锁住。
多想靠近你,把手放在你唇间,把你脸上的泪拭尽,把你心里的痛抚平,执手相伴岁岁月月永不弃。
(二)
初六,天仍然是晴朗的,我刚输完800ml鲜血,青儿和雁子来了,她们看我精神很好,就鼓动我出去走走,青儿说,我们出去转转,就便一起到照相馆照几张像片。
我知道,她们是想让我去照个遗像,确实,我还没一张半身的单影照,在照相馆,我强颜欢笑,和他们都单独合了个影,最后照了一张单人半身像。
从照相馆出来,我还不觉得累,便提议到江边看看。
江边,杨柳清清如旧,我对青儿说,你们先去吃饭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一个小时后你来接我,好吗?青儿正想说什么,枫拉了拉她说,好,你就坐在这里,不要走远,我们一会就来。我点点头。
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阳光明媚中,我的眼模糊起来,鼻子和牙龈又开始不断流出血来,我不停的用消毒纸巾擦拭着。静下来时,我发现肚子里的孩子用脚在使劲踢着我,推算起来,我怀孕已有七个月了,可青儿说,孩子很小,穿着厚衣,从外表不过细看,还看不出我怀着身孕。昨天妇产科会诊,说孩子一切都很好,可我清楚,自己命不久矣,小家伙如能活着,那就会是奇迹,看来,希望是渺茫的。
斜靠在树上,奔流不息的江水唤回许多往事,伴随着莫名的悲伤不时敲打着心门,阵阵悲伤的隐痛,吞蚀着心灵的深处,内心极力的控制,但却也无济于事,不经意间,伤心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漫流的泪水画过脸庞,流入口角,淡淡的咸味中,透着浓浓的伤痛。
江边风景如旧,我不自禁想起楚君,思念着曾经在一起的日子。我们曾承诺“永不分开”,现在,当初的海誓山盟只不过是过眼云烟,许多次,我们坐在这里靠在一起看行走的江船、看日落。夕阳虽好,但太过于短暂,其实我早该想到,为何我喜欢落日的片段,这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之中暗示着我们的爱情,只能是美丽的瞬间,那艘行走的江船,如今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就像我们的爱情,不见了踪影。
坐在树下,想起楚君,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市局小刘送来一封信,会不会是他呢?我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折开来,可里面和信封面是一样的,都是用电脑打出的字,没有署名。
擦干眼泪和流出的血迹,我从头看了下去:
灵儿,最近好吗?当你接到这封信时,我已调离了你所在的城市,上次见你,我想告诉你,可又怕你伤心、流泪。
苏苏最近对我说,说你告诉她,你想调回市里当局长,其实这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去年底,我为自己调动之事老往省里跑,一直没时间处理你的事。去年年关,我已被通知到省里任副省长,但因新市长没到位,所以我一直没声张,近几天,新市长来了,我明天就要到省里上任了。可我打电话却找不到你,你手机也不通,我也不方便去看你,只好写信给你说一声,你放心,等有机会我就给市里打声招呼,让你如愿!
也许,每个人的人生价值观念不同,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也会变成世俗一分子。最近,你变了,我一直以为你清纯如昔,也许你在我面前,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算了,都过去了,不说这些伤你心的话。其实,我身边美女如云,我也不是没染指,但我选择你,主要是这些年我从没忘记过你,再则,我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你清纯如莲的性格一直吸引着我,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存在,这就是人生的悲哀!
很遗憾!以后我不能再陪你了。灵儿,请你接收我遥远的祝福,但愿你能从一个新的岁月开始你的新生,不要把自己锁在沉闷的樊笼中,走出去,吸收一下清新空气,你会感觉这世界多么美好。
灵儿,干吗要以一颗冷漠的心去对待这个热闹纷繁的世界呢?你是个不甘寂寞的女骇,倘若在沉闷中生活久了,生命便是一次麻木的昙花一现。记着,世上每一个人不是为他人而活,为自己,为自己的世界,如果仅将自己浸泡在早已无珍藏价值的泪水里,这样有什么意义呢?你到底在想什么?说真的,你到底怎么了?我有些怀疑起自己来。
灵儿,昨晚我又到了我们一起去过的江边,有一个人正坐在我们常坐的护栏上吹箫:
第一次偶然相逢,雪正茫茫、烟正朦胧;
第二次偶然相逢,风也潇潇、雨也飘飘。
从此后天长日久,爱也汹汹、恨也汹汹。
想当初何必相逢,爱也匆匆、情也浓浓。
细思量,宁可相逢,雨正诉诉,风正柔柔。
不缘是天涯海角。生也相从、死也相从...。
曲子如诉如泣,有种:“天长地久会有时,此恨绵绵无尽期”的倾诉。
灵儿,你一定记得这首歌!会记得我们三月暮,初相逢。俩相依偎,微风动。落花香,情意绵。我微笑,你神往。细诉衷肠,每字句,寸衷肠...。
...............................
信,我看不下去了,此刻,我感觉心里一阵阵涌动,心口一热,吐出几口鲜血。
回想起前几天和楚君见面的情景,就像一杯苦咖啡,只怪咖啡喝不醉化做伤心泪。此番想起,才发现梦想与现实的破碎,是如此的沉痛。
楚君,还记得吗?是否还忆我在水一方,荷花正红时,梦中绽放,记得吗?那个黄昏,歌声晚霞般温柔,雨后撑起的那把小雨伞,一如挽住小小的风筝。我俩踏进微雨的竹林间,残草下,拾起两片湿叶,在我们手中合放。记不记得,那个黄昏,歌声晚霞般温柔...。
而如今,依旧是荷花正红、晚霞温柔,却只见滔滔不绝的江水,远处清清的竹林,眼光下,风把几片残留的落叶吹在脚边。我想弯腰拾起,可此刻,嘴里、鼻子和牙龈又流出许多血来。
天涯芳信渐黄昏,欲将心事付江水,一去不回头。知音去,断弦有谁听。
斜阳烟柳断肠处,春风啸啸卷落叶,去也终须去,人悄悄,独自莫品愁。
(三)后记:
阴历初八,也就是二月二十日,灵儿双肢开始出现轻度凹陷性水肿,诊断为“骨髓异常增生综合症,晚期妊娠”。体温38摄氏度。但灵儿神智一直都很清醒。
三月九日,小灵下肢疼痛厉害起来,阴道开始出血,医生考虑孩子有可能要“临产”,可妇产科会诊结果是“宫口未开,未闻及胎心音,当天,医院为灵儿输鲜血800ml,血小板6u,行臀牵引方式拿出孩子,可孩子已水肿、腐乱。
产后,医生又为灵儿输血800ml,此时的灵儿,全身皮肤散发出血点。我和雁子、枫,还有灵儿父母一直守着灵儿,她从昨天就一直温烧,近段时间,看见灵儿,我心里的悲痛就无法言说,她疼痛轻些时,就不断给我交代后事,见她的日子,我的泪就从没干过。我多想替她分担一部分,可我面对死神的威胁,面对灵儿悲惨的命运,我却无能为力!
三月十一日,灵儿双眼开始出血,导致双目渐渐模糊,医院对灵儿病情已无能为力,灵儿也开始时清醒时模糊。
三月十五日,我要出差,走前,我去看望灵儿,此时,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对我说,给我一针安乐死,让我去吧,这样大家都好受一些。临别时,我拉着她的手说,一定要等我回来啊!等着我...。
可就在我走后第二天,灵儿开始呕吐,神志恍惚,终因呼吸衰竭而永远离我而去。
《长相思》
春风寒,月朦胧,物是人非几时重,小楼人已空。忆病容,去匆匆,孤灯欲诉却无语,人影已无踪。
院灯落,风咋起,夜飘花絮笛声轻,愁刹离别情。花落尽,情何寄,雨打窗棂音容忆,泪湿春衫衣。
这是同学枫写在灵儿墓碑上的两首词,就刻在灵儿的遗像下面。
枫春节到我们这个城市来看同学,刚好能陪灵儿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好多事情好像都是冥冥之中早安排好的,枫在校时,就一直追求灵儿,当时,如果不是楚君的出现,也许他们是幸福的一对。可当枫如今来看灵儿时,她却躺在医院里,枫在了解到灵儿一切后,主动留下来陪她,他说,我是幸运的,因为只有我陪灵儿到最后。
枫就这样陪着灵儿到最后,他一直守着她,看着她,他分担着灵儿的痛苦。枫的到来是灵儿唯一的安慰。
灵儿离开我们已经半年了,可这所有的一切就象昨天刚发生时一样,在这个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是一个变数,或许明天醒来,一切都已不存在。人生就是如此,凡事看透,就没有什么烦恼的事。人的一生就如这火车轨迹一般,瞬间即逝,每个人在生活中都经历过不幸和痛苦。可所有的一切比起灵儿来,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夜已经很深了,看完灵儿留下的这几年记下的片段,我想挪动双脚,可此刻,双脚怎么也挪不动,一任中秋圆月把长发单衣飘零。沉寂的月光下,几片枯叶悠扬的落下,月光把我的身影拉得好长。
此刻,窗外,那轮满月好象墓地里灵儿那双忧郁的大眼。我想起了苏轼那首《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www.hongxi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