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天天的逼近岁末了,很多人在商场前频繁的进进出出,如同逛自己的后院一般,大包小包的提着推着,跟白送似的抢购,一趟趟的往家搬。并不都是兴高采烈的,也有人紧绷着一张漠然的脸。时而还看见抱怨的神情,也许是价格太贵,又或是东西太沉。节日并不能真正的改变什么,大多数的人不过是受了张灯结彩的感染,尤其孩子们闹的欢,可以燃烟花,走家串户的疯吃疯玩,拿红包。一张张粉粉嫩嫩的小脸,倔强仰着,滴溜溜的黑眼珠大胆的盯着你看。即使你正怒发冲冠,看到他们也会不禁莞尔。只有他们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张望,我再也回不去了。 想想若干年后,当我老态龙钟时,一定会终日以顽童为伴,那么满脸的皱纹必定争先恐后的竞相舒展开来。 小康很喜欢孩子,连自己的课桌上都贴着小侄子的哈哈照,常常津津乐道侄子的各种趣事,疼爱之情溢于言表。但她说,“我不要孩子,看到姐姐带孩子,就知道蜀道难了,而且孩子意味着责任,社会竞争那么激烈,不让孩子学点琴棋书画根本不行,而这又需要坚实的物质基础,年轻的时候往往达不到,年老了身体又不允许了。” “那就找个有钱的老头嫁吧。” “太老不行,40岁以下吧。”一句打趣的话竟被她施施然的接了过去,还认认真真的界定了范围,毫不把我放在眼里。 “离婚的也行?”我追问一句。 “有什么不行?”她反问我。 “那你置父母于何地?”这话在心里转了转没有说出来。换了一句话来深问她:“丧偶的呢?” “不行,那样的男人会克妻的。”她斩钉截铁的说,蹙着眉头,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仿佛厌恶的事已经降临在她身上一样。 以后每回看见可爱的孩子就会自然的想起和她的这段对话,我也不想要孩子,在我没有十足把握以前,不能让一个生命活泼可爱的诞生,却黯然的成长,也许我可以忍受饥饿痛苦,却无法忍受子女的平凡。 年三十,下午四点开始已经有鞭炮此起彼伏的炸起来了,大大小小的盘碟盛满了切好的菜,五颜六色的,红的辣椒,绿的青菜,黑的香菇,还有白素素的鸡块,就等着下锅了。电视早早的打开,非央视一套莫属,春晚也是除夕的一道菜,不管酸甜苦辣,你且吃着。一家三口第一次身在他乡过春节,心情自是别样的。该引吭高歌一曲,一抒成年累月的惆怅。 席间觥畴交错谈笑风生,还有一位同寝好友A胖,高高壮壮,没有一点四川人的短小精悍,后来才知道祖籍山东。都是老交情了,吃饭说话都百无禁忌,父母仍是不厌其烦的一次次招呼他吃这喝那。酒是不能多喝的,因为工作需要需要常常在外大吃海喝的,不幸诊断为“三高”,所以只能象征性的吞几口,不能再现昔日一饮而尽的雄风了。“无酒不成席”,所以饭菜吃饱了就早早结束了。 A胖坐了片刻,看了会电视就要告辞,我送他。过马路时,根本无需左顾右盼,可以不紧不慢的悠过去,仿佛置身于一座空城,听不到汽车的轰鸣,更无人声鼎沸,只闻远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彩明珠从谁家的阳台上喷涌而出,红的,绿的,黄的……不过单调的几色,却叫人百看不厌。偶尔还能听见一声呼哨,嗖的冲上天际,然后啪的一声爆开,就象星星眨了下眼睛。 行至楼下,索性顺便上去坐坐。屋内没有暖气,人气也不旺,一个人住,没有生火做饭,更没有特别为节日布置一番。赶紧打开电视,倒不是怕错过了精彩节目,实是空气凉冰冰的,亟需一些喜气的声音来炒热空荡荡的房间。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习惯开着电视睡觉。无论什么内容都成,定好时间自动关机,半小时或40分钟,听着里头不停的有人说话我可以更快的安睡。不知道为什么不开着收音机睡觉,也同样有令人昏昏欲睡的说话声。大概我害怕黑暗,电视里有画面频繁的跳动,天花板的颜色就会红黄蓝绿的变幻。有人说话的声音,又有人的影子。如此这般才安心的拉紧被角,甜甜蜜蜜的入睡。也许是因为我天生就没有安全感,需要陪伴,哪怕仅仅只是声音和颜色,我想我是孤独的。 打开电视时春晚已经过半,小康的年夜饭也该吃完了,她和好妈妈单过,一老一小的两个女人,特别需要一个男人,特别是在岁未的夜晚,需要一个男人的祝福。 掏出那张准备已久的电话卡,五十元面值,上面赫然印着一位英武的门神,中国传统的剪纸式样。设计的不错,毕竟曾经兢兢业业的干了好几个月,不敢保证能略胜一筹,好歹眼光是练就了,好坏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刮开密码,拨了一长串的号码方才接通了,有点紧张,怕是伯母抢先接了,不知道除了“新年好”之外还再说些什么。天天和同龄人侃侃而谈,遇上长辈总是语拙,觉得非要前思后想特意准备些发言词才好。 刚响了两声,小康接了电话。“在干吗呢?年夜饭吃的好吗?”本来想问候新年的,看看春晚还在如火如荼的演,干脆等到倒记时再骚扰一下。“吃的不错,很丰盛,正在看电视呢!”她乐呵呵的说,却幽幽透着无奈和清冷。 毕竟是不完整的家,毕竟是两个人过年。 小康时刻有着优越感,天生丽质,聪明能干,所以她不所痛苦不畏困难,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她有相当的能力轻而易举的克服。但是她怕无奈,对环境,对周围的事,周围的人无能为力。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中不开心。 电话这头的我仍是陪伴者,更象一位心理咨询师,对患者的语气明察秋毫,避开地雷,躲开暗礁,这还不够,更要化解她心头的郁结,让她笑逐颜开。真不懂情侣之间哪有这么多的话说,何况我又身陷此山中,叽叽咕咕大半个钟头,回头想想,哪怕绞尽脑汁也忆不完整刚才聊过的话题,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并没有错误,平平常常的人说普普通通的话,错就错在把平时对话的方式原封不动的移置到电话煲中。 “聊了很久了,手都酸了。”人可以一刻不停的说话却不觉得嘴累,倒是间接参与劳动的手先疲劳了。实话实说,同时又是一个结束漫谈的好理由。 “那就先挂了吧。”小康是个干脆的人。 “准备守岁吗?”担心她捱不要零点就早早的睡下,新年的祝福还在嘴角挂着呢。 “不会通宵,但起码午夜后吧。” “那好,我们一起迎接新年。”自己当时不觉得,说完了才发觉怎么和主持人一个味呀。不过更真挚些。 挂了电话,坐在长长的木沙发上侧过脸看电视,客厅空荡荡的,又喝了几口凉的果汁更觉得冷,又聊了几句实在耐不住了,起身告辞。小区的物管逊的很,唯有他门前安着明亮的白炽灯泡,还是他自力更生亲手装上去的。每下一级楼梯,亮度就减了一分,最后一层只能踩着黑,估摸着高度,深一脚浅一脚的往下探,跳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后防盗门沉重的自动合上。小区没有路灯,只能借着住宅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的灯光,好在路是平坦的,却也不能马虎,仍要小心的避开横七竖八的自行车,还有从楼上高空坠落的垃圾。出了小区,大放光明,才拉开了脚步,甩开膀子,大大咧咧的往家迈。长长的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去,缕缕白气来不及聚成一束就被我跟上来的脚步冲散了。从屋里走出来常常会条件反射的昂起头“仰天长啸”,谁说呐喊一定要真正发出声音,不信你可以问问鲁迅先生。 回到家全身一下子温暖起来,客厅很小,十平米见方,铺着黄色的地板。曾梦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仅有一间的单室,那时候也不清楚到底要多大面积,只想可以放下一张木质的单人床,旁边放一张长长的书桌,可以伏案写字还有足够的空间放一台电脑。如此而已,觉得在这样的小屋中生活一定非常好。空间好在哪里却说不贴切。今天方才悟到那种感觉大概就是温暖吧。那时候真是傻得可爱,也没有想到要一间厨房烧菜做饭,连卫生间都统统省了。从小到大总有一些平凡而朴素的梦,一些莫名却固执的想法。小的房间,总是更容易温馨的,我想。不要三宫六院,宁要草屋一间。 爸爸聚精会神的端坐在电视机前,他是央视的铁杆观众,每年的春晚更是从头到尾分秒不漏,看到精彩之处,拍案叫好之余还煞有介事的揣摩一番,免不了津津乐道一通。这仅仅是开始,次日重播还要看,仍是要评头论足,反正新年的头几天,屋子里自如至终的回旋着春晚的热闹。一直不懂他对晚会的热衷。相比而言,我就看的粗糙的多,却还仍然记得赵忽悠的搞怪让人捧腹不已,最不能忘要属千手观音,缭绕的迷雾,金色的华丽,还有让全球震惊的聋哑演员。 本来就抱着可有可无的娱乐心情来欣赏,加上中途又出去闲逛了回来,原来漫长的节目不知不觉就接近尾声了,家里的表走的慢了,只看见主持人蜂涌而上,经验告诉我迎春的倒计时即将开始。小灵通掏出来,缓慢的拨卡号然后密码,要等在最后一刻让铃声响起。 我做到了。 新年的第一秒,“新年好!”“新年好!”我们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 紧接着第二秒,“我爱你!” 听见她在浅笑,却没有跟话。心一沉,不知拿什么话回应她的笑。 “新年伊始,许个愿吧。”无奈换个话题,一个古老的话题。 默默半晌…… “许了什么愿啊?”我不真的想知道,也明白她会闪烁其辞。 “说出来就不灵了嘛。”果不如所料的委婉回避。 “是关于我的吗?”心有不甘的继续试探一下。 “嗯……嗯……”吱吱唔唔的只是不答。 不怪她金口难开,起码她是真实的,没有掩饰自己的吞吞吐吐,也没有用迷幻的词藻蛊惑人心,坦然、率真,不要欺骗,哪怕是白色谎言。 并不是每个心愿都很动听,我也没有星语星愿。那晚的愿望很模糊,没有斩钉截铁的殷切期盼,隐约记得有一架尚未平衡的天平,摇摇晃晃的直晃眼睛。结婚?分手?还是继续不明不白的撕扯?真希望天平有三个托盘能承载多一个愿望。 天秤座是她,犹豫的也该是她。 她在犹豫怎样决择。 我在犹豫如何更好的表达和告之。决定早已成形了的,即使只是雏形。 丢了电话,仍是没有丝毫睡意。胡乱的拨弄着可怜的遥控器,只要搜到熟悉的人或是漂亮的画面,就会认真的盯上几秒,马上又看出漏洞,大拇指再度轻按,几次轮回,也没选定一个养眼的频道,眼睛却有些视觉疲劳了。干脆背过脸去,从床头顺手拎起一本书,没有书签作标记,只是信手一翻。看着满眼的铅字飞火流星般一闪而过,铮铮的击在我脆弱的视网膜上,眼球被黑压压的封罩起来,见不得半点的光。另外还有沉甸甸的压迫,逼得人透不过气来。难道那些字真是铅铸的不成?雄心陡起,巍然站立,拽过纸笔,奋笔疾书,兴之所致,思如泉涌,一挥而就,栩栩如生。如此这般,心情才豁然开朗起来。 手中的笔不对我而言,不单是一根穿着各色外套的铅芯,更象一根管道,确切的说是一根出气的筒,并非受气的,而真正的是输气通气的筒。快乐、烦恼、忧伤、痛楚都可以顺着笔杆一泻千里,激情充当了催化剂,放少了你可以陶冶情操舒缓心情,足量了则可以大解脱大释放。那夜我以为自己得了真道,心满意足的睡得象个孩子,好久没有酣睡,又是在那样一个严冬的午夜后。 一趟彻头彻尾的放松,开了新年的头…… 正月的日子叫人不知所措,干脆没有冠上节日的名头也就普普通通的过了,却又偏偏是走亲访友互贺新年的好时光,就那样百无聊赖的缩在家里,任外面鞭炮炸翻了天,任人家的红包多的胀破了口袋,任这刚刚萌芽的春光就这样荏苒,白驹过隙般的匆匆溜走。说无所谓那是假的,但又不能真的做点什么,最多也是唯一可做的便是发短信。群发,转发,一些对仗工整的贺词,一些温馨喜庆的图片。似乎在做一项简单又原始的工作。收件箱里存满了重复的信息,很多甚至不等看完就拇指一摁又传给下一位受众,仿佛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赛,不过一些复制的祝福,瞬间的暂留后便“落花流水春去也”。我只是中转站,那些祝福不是我的。 手机会让你如陷囹圄,如一个毫无意义的怪圈,拖着你不分昼夜的循环不已,找不到出路,也找不到马不停蹄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