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转眼间,江龙长到了十岁,而李彩英也已长到了十三岁,并出落得俏丽动人。五年过去后,渔夫和寡妇也都同时老了五年。这五年来,江龙逐渐明白了自己家庭的处境,也明白了村里人看自己时那轻蔑的眼光和鄙夷的神情。经过五年的成长，他已不再像以前那么冲动,同时他也已习惯这种受人白眼的生活。虽然他不再理睬村里人怎么说他,但他却把这些话都铭记在心里,因为他深藏有一颗复仇之心。
十岁了,应该是读书识字的时候了,然而渔夫家里很贫穷,没有多余的钱供江龙上学读书。而寡妇家也并不富裕。有一次,江龙提到上学读书的事,渔夫便反对道：“穷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读书又不能当饭吃，而且读完书后还不是照样回家来干活。既然读书无用,还不如回家干活实在,只有干活,才会有饭吃,有衣穿。要说识字,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学其他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干活是用手做,又用不着那些字。”虽然渔夫说得有条有理,但江龙还是觉得读书识字好,因为读了书识了字,就会知道很多外面世界的事情。
在村子的东头,有一间学堂,江龙去那儿玩时,经常能看见一位老先生在给能有钱上学的孩子教书。江龙因为家里生活贫困,所以他只能站在学堂的窗外听老先生教书。老先生教书时,通常穿插着讲一些有趣的故事,江龙最喜欢听老先生讲故事了。只要一有空,江龙就会来学堂窗外听老先生讲故事。老先生的肚子里总有道不尽，说不完的故事，而且各种各样的故事都有，有皇帝的故事，有王侯的故事，有将军的故事，有相国的故事，有侠客的故事，有书生的故事，有神仙的故事，有鬼怪的故事，，江龙常常听得入了迷，尤其是皇帝的故事，他最喜欢听了。因为老先生会讲很多故事，所以江龙很佩服他，但更让江龙佩服的是老先生在讲完故事之后，通常还能说出一番大道理来。
老先生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也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老先生年轻的时候,人既聪明,又长得齐整 ,可以说得上是才貌双全。那时候,想嫁给他的姑娘就跟天上的星星一般,数也数不清,其间不乏大家闺秀。但老先生一个也看不上眼,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他想通过考试当上大官之后再成亲,到那时候,不就双喜临门了吗?然而也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名落孙山,也许是时运不济,亦或是他自己努力得还不够,最后,总不见有金榜题名的那一天。老先生不甘心道：“考试了这么多次还是没有考中，那肯定是自己努力还不够。”于是老先生加倍用功读书,常常看书看到夜里三更时分才睡觉。但不管他怎么努力,他还是原来的他---秀才一个。
就这样,光阴荏苒,一转眼就是二十多年。二十多年过去后,老先生已不再如先前那般俊俏,而是变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老先生了。他的父母因年老体衰相继去世，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家。四十多岁的他依旧痴心不改,他时常勉励自己的一句话是：有志者,事竟成。就这样,又过了五年,但他还是考不上。终于，知道内情的人看他这么执着,实在看不过去，便把他考试不中的真相告诉了他。原来他考试不中的原因是因为主考官偷换了他的考卷。那些有钱人想让他们的孩子当官,可他们的孩子却一点也不聪明，于是他们想了一个好办法,即用钱去贿赂主考试官,让主考官将好的卷子的名字改为那些有钱人的孩子的名字,而将答好卷子的人的名字填在他们孩子的白卷上,这种偷梁换柱的勾当,也不知坑害了多少有真才实学的平民子弟。
老先生当时听到这个真相后,立即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回想起自己近三十年寒窗苦读,最终全部付诸东流,不禁老泪纵横。幸而老先生承受住了这个巨大的打击,才不至于发疯。此后,老先生心灰意冷了一段时间,最终他还是看开了。到了这时,老先生因为只读书而不耕作,已穷得不成样子 ,可谓是家徒四壁了。为了继续生存下去,老先生只好将祖上遗留下来的房子当作学堂,为村里的孩子们教书讲课,以勉强度日。因为老先生学识渊博 ,加之所收的学费也合理,所以村里能有钱供孩子上学读书的人都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进老先生的学堂里读书。
这一天下午,江龙又到学堂外听老先生讲课。此时正值初冬季节，天阴沉沉的,乌云似铅一般压将下来,令人感到窒息。寒风怒吼,刮在人的皮肤上就像刀割一般的疼。没过多久,便下起了雪来,纷纷扬扬的煞是好看。这天的天气虽然很冷,但此时的江龙浑似没有觉察到冷一般,静静的站在窗外听老先生讲课。老先生此时正在教一首诗,是一首唐朝大诗人杜甫的《绝句》。
只听得学生们朗诵道：“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学生念了一遍又一遍,老先生则在学生中间来回巡视,看有没人不专心念诗。此时江龙也在跟着学生们默念着。念着念着,江龙眼前出现了诗中所描绘的景色：黄鹂，翠柳，白鹭，青天，窗外的雪，门外的船。突然听得老先生道：“周福星同学,请你朗读一遍这首诗。”江龙听到了说话声,回过了神来，只见老先生看着一个大男孩，那男孩正在揉眼睛,原来他刚才打了瞌睡，直到被老先生叫到,才醒了过来。那大男孩十五六岁年纪,身穿锦衣皮裘,容貌清秀俊雅。
那男孩是村东头周大财主的独生儿子,叫周福星。周大财主是碧林村最富有的人,他经常放高利贷给别人,并收罗有一帮打手,平时他总是带着这帮打手去催债。每当贷款期限到来,周大财主就带着他的打手们去催债，这帮人催债时,总是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去逼债。借高利贷的穷人通常都是还不起债的,但看到他们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得不借别人的钱来先还债,也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借高利贷的穷人每到这个时候都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惶惶不可终日。周大财主就这样靠着放高利贷面而发财致富起来的。
有了钱后,周大财主就大兴土木，扩建家宅,以炫耀他家的富有。村里人都知道他发财致富的原因,都知道他无非是靠放高利贷所得的利息而富起来的。因此,村里人暗地里给他起了个浑名,叫周剥皮,意思是剥穷人的皮,榨取穷人的钱财。周剥皮虽然很富有,但他的知识并不如他的钱那样富有。因为他不识字,所以经常闹了不少笑话，于是他把希望寄托在了他唯一的儿子身上,希望他的儿子能识字,会看书,使儿子脱离因不识字而受人笑话的窘境。然而他的儿子现在却在上课时睡觉,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此时教室已经安静了下来,只见周福星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伸懒腰,见老先生站在旁边,缓缓站了起来，道：“先生，你是在叫我吗?”老先生有点生气道：“不叫你还会叫谁?”周福星茫然道：“叫我有事吗?”老先生重复道：“我叫你朗读一遍杜甫写的《绝句》这首诗。”周福星连忙翻开书,好不容易找到了这首诗,清清嗓音后朗读了起来。
周福星一字一顿的好不容易读完了诗后,老先生道：“嗯,读得还可以。”又道：“现在你把书本合上,然后背诵这首诗。”周福星听了,脸上顿露为难之色,道：“我刚读过一遍,怎能这么快就背得出来呢？”老先生道：“我以为你已经背得了呢?”周福星听后,登时羞得满脸通红。只听得老先生又道：“以后不可在上课时睡觉,听清楚了吗?”周福星道：“听清楚了。”老先生道：“那好,你先坐下吧。”说完这话后,转头向其他学生道：“你们有谁背能得这首诗?”教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虽然刚才这些学生都朗诵过了,但他们都是在应付了事,并不曾认真读诗。
老先生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回答,摇了摇头,刚想训斥几句,突然一个男孩道：“先生，我背得。”老先生听了,心下有些安慰,忙巡视教室,看是哪位学生能背得出,但他并没有找到刚才说话之人。这时,那男孩又道：“先生,我会背这首诗。”接着那男孩将杜甫写的绝句这首诗背诵了一遍。等到背完时,老先生才看清了那背诗的男孩。原来那男孩并不在教室里,而是站在窗外边。这男孩正是江龙。
老先生吃惊的望着江龙,教室里的学生也吃惊的望着江龙。江龙背完诗,见这么多人看着自己，羞得躲到了一边去。老先生见一个旁听的男孩居然能背出诗来,顿起爱才之心,见他躲开,怕他走掉,忙走出门去,来到江龙身边,亲切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江龙正要回答,突然里边一男孩恶声道：“先生,他叫狗杂种。”话音刚落,一大帮男孩笑了起来。这时，老先生突然喝道：“不得无礼,先生平时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对人要有礼貌,不要随便辱骂人家,你们都忘记了吗?”学生们闻言,都止住了笑声。
老先生接着问江龙道：“小朋友,告诉先生,你叫什么名字?”江龙怯声声道：“我叫江龙。”老先生道：“你爸爸就是村西头的渔夫吧？”江龙点了点头。老先生又问道：“那你今年几岁了?”江龙道：“十岁了。”老先生道：“你已经十岁了，应该念书了，为什么你爸爸不送你来念书呢?”江龙道：“我爸不让我念书,他说读书没有用。”老先生惊愕道：“为什么呢？”江龙道：“因为穷人读了书之后还是要回家来干活。”老先生道：“那你自己认为呢?”江龙想了想,道：“我觉得读书很有用。”老先生欣喜道：“为什么呢?”江龙道：“因为读了书之后就会知道很多很多故事了,也就能跟先生一样会讲很多很多故事了。”老先生点了点头,道：“除了会讲故事，读书还有什么用处呢？”江龙道：“读书还能学到做人的大道理。”老先生听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自语道：“孺子可教也。”
老先生念完，接着又道：“嗯，你刚才能背得出绝句那首诗来,这很好。”顿了顿,又道：“我现在想考考你,你能背得出今早先生教的《江雪》那首诗吗?”江龙立刻答道：“能。”于是背诵起江雪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老先生听完,喜道：“很好,很好,嗯，你还会背什么诗?”江龙炫耀道：“我会背的诗可多了。”老先生道：“都说出来听听。”于是江龙如数家珍道“李白的《静夜思》,《望庐山瀑布》,《早发白帝城》,杜甫的《前出塞》,《春望》,白居易的《暮江吟》，还有,我还会背《登颧鹊楼》,《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枫桥夜泊》，，”
老先生越听越高兴,最后只得插口道：“好了,好了,先生都知道了。”江龙闻言,才停了下来,道：“先生,你若不信,我马上背给你听。”说完张口就要背诗，老先生忙止住道：“不用背了,先生相信你能背得出来。”说完后想了想,道：“先生想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进学堂读书?”江龙道：“当然想了。只是，只是。”他知道渔夫是不会让他读书的。老先生道：“只要你想读书就好。来,跟先生来。”说着,牵着江龙的手走进了教室。
到了教室里,老先生对学生们道：“你们看看人家,人家只学了一会儿,就能背得出来了,而且人家是站在窗外边听的课,再看看你们,读了这么多遍了,还是背不出来,你们家人送你们来读书真是白读了。”老先生说完，带着江龙走到后边一个空位子旁,道：“小朋友,你以后就坐在这儿听先生的课,不用站在外边听课了。现在天气冷,站在外边会冻坏身子的。”江龙急道：“可是,可是我爸他,”老先生插口道：“你去跟你爸说,就说不用交学费了。他知道了之后，肯定会让你读书的。”江龙听后,心下既高兴,又有点不安,因为他怕老先生说了话不算数。
江龙坐下后,老先生则继续讲课。这一次江龙却兴奋得不知老先生在讲些什么内容。他当然也没有注意到教室里的其他同学正用仇视的眼光看着他，尤其是那周福星。
放学回家时,江龙辞别了老先生之后,急往家里奔去。由于跑得太快,加之路滑，江龙摔了一跤,但江龙并不觉得疼痛,因为他要急着将这一好消息告诉家里人。江龙回到家后,把可以免费上学的事告诉了渔夫,渔夫听了，并没有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但听说村里还有这么一位好心人时,心里也是很激动,为了答谢老先生，渔夫叫江龙吃完饭后将几条鲜鱼送去给老先生。江龙当然很乐意了，一吃完饭后,便提了几条大肥鱼向老先生家走去。
去老先生家的路上，江龙顺便去了一趟寡妇家,并将能免费上学的事告诉了寡妇和李彩英,寡妇听后,叫他要好好珍惜这个学习机会,努力学习。而李彩英听后,很替江龙高兴,并说若是听到老先生讲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回来后要记得讲给她听。三人直说到天将全黑时,江龙才高高兴兴向老先生家走去。
江龙来到老先生家门前,此时老先生也已吃完饭,正在看书。江龙敲了门,道:先生在家吗 ?老先生道：“是谁呀?”江龙道：“先生，是学生江龙。”老先生放下书,去开了门。门一开,江龙便道：“先生，我爸叫我送几条大鲤鱼来给您补补身子。”说着将鱼递了进去。老先生客气道：“来就来了,还送什么鱼来,你爸爸也真是的。”江龙道：“我爸说先生是大好人,送鱼给先生是应该的。”老先生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了，道：“以后来时就不要再带东西来了。”说完又道：“快进屋里来吧,别冻着了。”
江龙进了屋,见桌上放着一本书,问道：“先生，这书是什么书?”老先生关好门后道：“那是一本《隋唐演义》。”江龙道：“这书是讲皇帝的故事吗?”老先生道：“是的,是讲隋朝皇帝和唐朝皇帝的故事。”江龙听到是讲皇帝的故事书,顿时来了兴趣,道：“先生，你能给我讲讲书中的故事吗?”老先生为难道：“这本书中的故事太长了,就算讲上三天三夜也讲不完,等你将来识字了,你就可以自己看了,不用先生讲这么辛苦了。”江龙有些失望,转而道：“先生，那你就给我讲讲有关皇帝的故事吧。”老先生道：“那当然可以了。咱们先生堆火,然后先生再慢慢讲给你听。”接着两人生了堆火,然后找凳子坐在火堆旁烤火取暖。
两人坐好后,老先生沉思了一会儿后,道：“要说皇帝,这故事可多了。单说《隋唐演义》这本书,里边就有隋朝皇帝和唐朝皇帝的故事。”江龙道；“皇帝长得什么样?很高大吗?”老先生道：“皇帝长得并不都很高大,只是皇帝看起来都很威严。”.江龙道：“很威严?那不是很令人害怕吗?”老先生道：“那当然了，要不人们怎么会听皇帝的话呢?”江龙道：“听说皇帝要哪个人死哪个人就得死，真有这回事吗?”老先生道：“当然有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大臣都得死,更何况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了。”江龙听了老先生的话,不禁神往,自语道：“要是我当皇帝就好了。”
老先生听了,奇道：“为什么呢?”江龙道；“如果我是皇帝,人人都怕我,我就不会受人欺负了。如果有人来欺负我,我就要他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随便欺负我。”老先生听了这话后,非常的震惊,心道：“想不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孩子,竟然怀有那么大的仇恨心。人家只欺负他,他便要人家死。嗯，看来他小时候经常受别人的欺负。”于是问道：“你以前经常受人欺负吗?”江龙嗯了一声后,恨恨道：“总有一天我会叫那些欺负我的人都受到应有的报应的。”
老先生见江龙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知道他的报仇之心很重，于是想劝解他，便岔开话题道：“说到要当皇帝,却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当得上的。等你读了隋唐演义这本书后,你就会知道的。皇帝看起来是很威风，当起来却很困难。”江龙奇道：“为什么呢？”老先生道：“俗话说高处不胜寒，没有大智大勇的人，是当不了皇帝的。”江龙听了,隐隐感觉到皇帝确实不好当。老先生顿了顿,又道：“而且皇帝是真命天子,要当皇帝必须有当皇帝的命才行。”
江龙奇道：“先生，命是什么?”老先生道：“命就是指人的命运,人的命运是上天早已注定的，有的人注定贫穷,那这人就会贫穷一辈子,而有的人则一辈子都很富有,因为命中早已注定这人会富有。有的人命中注定下贱,而有的人则命中注定高贵,有的人命中注定早死,而有的人则命中注定长寿，，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江龙听后,喃喃道：“原来如此。”说完，突然问道：“先生，你相信命吗?”老先生听了,呆呆出了一会儿神,随后叹了口气道：“先生以前年轻的时候是不相信命的,但现在,但现在却不得不相信了。”老先生说完这话后,苦笑了一下，神情甚是悲苦。江龙望着老先生，借着红通通的火光,江龙分明看到了老先生眼中的泪水。江龙知道刚才自己的问话勾起老先生对自己已往那些伤心事的回忆,忙道：“先生，我不应该提起这些事情的。”老先生勉强一笑道：“没什么的,都是过去的事了。”话虽如此,却掩饰不住心中的悲苦。江龙听了老先生刚才说的那番话,心下黯然道：“看来我自己是命中注定要受人欺负的了。”
江龙很懂事,岔开话题道：“先生，你看了这么多书,知道的事肯定很多,你能给我讲讲村子外边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吗?”老先生听后,心情略有好转,道：“村子外边的世界可大了,西藏那里有雪山,新疆那里有沙漠,蒙古那里有草原,关东那里有森林,还有东边的大海,南面的石山,反正多了,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到时候你长大了,自己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江龙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亲眼见到了那些景色一般。听完后,遗憾道：“可惜我长这么大了还从来没去过县城。”又道“我听我爸说过,他说县城非常大,城里的人也非常多,而且城里还有很多东西卖,他每次从县城卖鱼回来,总能给我带来很多好吃的东西。”老先生道：“县城其实并不算大,在北方的京城,那才叫大。京城大了,人就多了,自然东西也就更多了。将来你要是能上京城去一趟,保证让你不想再回家了。”
江龙听后,不禁心驰神往，自语道：“等我长大了之后,我一定要去京城一趟才行。”老先生道：“能上京城当然很好,不过要有足够的银子才行，不然拿什么买东西呢？”江龙听了,心冷了下来,暗道：“我家这么穷,我哪有什么银子上京城了。”突然天真想道：“若是我命好,能碰上什么宝藏之类的,我不就有银子上京城了吗？”继而想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有了很多很多银子,我就和爸爸,婶婶,还有英姐,我们四人一起上京城去玩,最好是住在京城里,这样,爸爸和婶婶就不用再那么辛苦干活了。”想后,心中祈祷道：“但愿上天保佑我,让我碰上一大罐银子，嗯，最好还有一大罐金子。”江龙念着想着,竟兴奋得笑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少之又少,但十岁的他又知道些什么呢。
接下来，江龙又问了老先生很多问题,而老先生也不厌其烦的给江龙讲解这些问题。江龙在这天晚上知道了很多从前不曾知道的事情,而老先生也好久没有像今天晚上谈得这么畅快过。这天晚上两人直谈到了三更时分，这时，两人都有些疲倦了.因为江龙家离得太远,又因下雪路滑,所以江龙这天晚上就索性睡在了老先生的家里。老先生当然非常高兴能有江龙这么一个小伙伴来陪着自己度过这寂寞的漫长的冰冷的寒冬之夜了。
以后的日子,江龙有空的时候就去学堂里听老先生讲课,每次听课,江龙都能聚精会神,专心致志的听课,唯恐遗漏掉老先生讲的一个字。老先生见他能如此认真听课,心里感到很欣慰.又见他买不起笔墨纸砚,干脆就送了一套给他,江龙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晚上有空的时候,江龙就到老先生家去，或借书来看,或请教一些疑难问题。老先生家里有很多藏书 ,江龙觉得古代诗歌容易看,就专挑诗歌来看。有一次,江龙问老先生道：“先生，‘四海无闲田’了,农夫为什么还会饿死呢?”老先生解释道：“因为农夫要将种田所得的大部分粮食上交给地主,上交后剩余的小部分则是自己的口粮，有时候剩余的粮食实在太少了,不够吃,农夫也就饿死了。”江龙不解道：“农夫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为什么要上交给地主呢?”老先生道：“因为田地是地主的。农夫自己的田地很少,所种出的粮食也就少，为了能有更多的粮食,农夫只有去租地主的田地来种了,租田地来种,自然要交田租了。”江龙道：“为什么地主的田地多,而农夫的田地少呢?”老先生叹气道：“这些都是命中早已注定的,有的人命中注定田地多些,所以成了地主,有的人则命中注定田地少些,所以就成了农夫。”江龙听后,想起自己可怜的身世,不禁对农夫起了同命相怜的感觉。
江龙沉默了一会后,又问道：“先生，那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话又应该怎么解释呢?”老先生道：“朱门是指有钱人家，这句话是说有钱人家的酒和肉多得发霉发臭了,而路上却有因挨饿受冻而死去的穷人。”江龙听后,愤愤不平道：“为什么那些有钱人家不把多余的酒和肉分一些给穷人,而要让那些酒和肉白白发霉变坏掉呢?他们，他们怎么能忍心看着那些穷人活活饿死冻死呢?”老先生听了江龙的话,又见他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心下赞叹道：“小小一个孩童就有这般菩萨心肠,真是难得啊。”于是摸着江龙的头道：“好孩子,难得你有这般好心肠。”说完,长长叹了口气道：“孩子,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埋怨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们命好,或许，或许我们也会那么做的。”
江龙看着老先生颓丧的表情,似有所悟，接着又问道：“先生，那‘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话是不是也是命中注定的呢?”老先生没想到江龙会接连问出这么几个问题来,因为这几个问题都是现实生活中的不公平现象。老先生这次不再解释给江龙听,而是岔开道：“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的。”江龙听了,心道：“先生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那一定是不会错的。”想后，江龙突然悟道：“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婶婶是养蚕人,但,但她却没穿自己织的绫罗绸缎,”想到这儿,江龙突然完全明白了一切似的，呆呆的只是出神，本来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老先生的，却似乎一下子完全弄明白了。
自此之后,江龙认定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包括自己的贫穷和自己经常受人欺负的命运。
渐渐的,江龙从老先生那里知道了许多以前不曾知道的事情,而且时常得到老先生的教导,学问进步神速,回答问题头头是道,深得老先生的喜欢和宠爱。而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却看不惯他,特别是周福星，自从上次江龙背出那首诗后,周福星时常受到老先生的奚落和批评,因此,周福星特别憎恨江龙,发誓要好好羞辱他一番才行。
有一天早晨,上课的时间快要到了,江龙急匆匆的跑向学堂,到了教室门口时,只见门虚掩着,里边静悄悄的。江龙以为已经上课了,忙从窗口往里一张,却不见老先生，心下庆幸道:幸好没迟到,不然就太对不起先生了。于是高兴的推开门走了进去。
突然,听得有人喊道：“着。”江龙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忽觉得头顶被一物事打中,却不感到很疼痛。跟着那物事散了开来,却是一包灰尘。霎时间，江龙被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教室里的学生见到江龙如此狼狈模样,都笑得前俯后仰,人人一脸幸灾乐祸的神色。原来刚才有人在门顶上安放了一包灰尘,而门是虚掩着的,恰似一个机关。刚才江龙一推开门时,触动了机关,灰尘自然落在了江龙的头上。江龙见同学们在笑话自己，知道自己中了他们的诡计，怒火直往上升,这时突然记起了自己曾经在父亲面前说过不轻易跟别人打架的话，最后只得压住了心中的怒火,一声不吭的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并默默的掸掉身上的灰尘。
孩子们见江龙一声不响，只道他胆小怕事，都放肆的大笑起来。笑声中听得一男孩赞道：“周少爷,你的机关设计得真妙,你看他,弄得跟泥鳅似的 ,哈哈。”原来刚才是周福星搞的鬼。周福星望着江龙,自鸣得意道：“那还用说吗？我设置的机关,就算诸葛亮再生,也未必想得出来。”另一男孩赞道：“周少爷真是神机妙算,我们以后就叫周少爷为“赛诸葛“好了,大家说好不好?”一大帮男孩随声附和道：“好,就叫周少爷为赛诸葛。”又听一个男孩道：“我看还是叫军师好过,军师是最聪明的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起周福星来，整个教室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热闹。而江龙则默默坐在后边,任由他们耻笑自己。
这一天上午,江龙没有跟老先生提起这件事,放学回家后,江龙也没有对家里人说起这件事。他要默默忍受耻辱,他要寻找机会报仇。
这一天下午,又要去上课,江龙想起今早发生的事,害怕再次受到周福星的暗算,心下不安道：“这次就算我不上当,却难保下一次还能不上当,不如，不如去告诉先生好了，免得再上他们的当。”江龙想后,心下平静了许多。突然江龙冒出一个念头来,心下喜道：“对了,就这样，将计就计。”
这一次江龙没有直接走进教室去，也没有推开门破坏机关,而是躲在外边等老先生到来。不一会儿老先生来了,江龙则偷偷跟在老先生的身后,心下抑制不住狂喜：“这次你们可有苦头吃了,竟敢暗算先生。哼哼。”
老先生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突然卟的一声,一包尘土落在了老先生的头顶上,顿时尘土飞扬。一大帮学生听到响声后,都笑了起来,等他们看清是老先生后,笑声嘎然而止。只见老先生气得双眼圆睁,胡子则气得一抖一抖的。学生们一见到老先生发怒的样子,吓得都低下了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喘口粗气。教室里顿时静悄悄的。
突然老先生怒喝道：“这是谁干的?快站出来。”没有人站出来，也没有人揭发 。江龙见到他们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 ,心里得意道：“想不到你们也有今天。”只听得老先生继续喝道：“到底是谁把尘土放到门顶上去的?快说。”还是没有人说话。老先生见问不出结果,只得道：“好,很好,没有人敢出来认错,也没有人敢出来揭发。那，那你们就等着一起受罚吧。”那些男孩害怕周福星报复,还是不敢说出来。
这时江龙从后边走到前边道：“先生，是他把尘土放在门顶上去的,我曾亲眼看见过。”说着用手指着周福星。老先生听后,气愤道：“原来又是你这纨绔子弟搞的鬼。上次你偷偷弄断椅腿让我摔了一跤,这次你又在门顶上偷偷安放尘土来捉弄我,你，你竟敢目无尊长，几次三番羞辱师长,我，我不好好教训你一下,谅你也不会改正过来。”说完又道：“把手伸出来。”周福星见避免不了要受罚,狠狠瞪了江龙一眼后,才极不情愿的伸出了右手来受罚。
老先生问道：“目无尊长,该打几下?”周福星颤抖着手道：“十,十下。”老先生道：“记得就好。”说完手持戒尺用劲向周福星右手手心打去。每打一下,周福星就叫一声,并将手缩了回去,然后又极不情愿的伸出手来挨打。旁边那些男孩们见到如此情景,吓得缩成一团。而江龙见周福星被罚,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并幸灾乐祸的瞧他受罚。看着周福星伸手挨打时的滑稽形情,江龙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周福星见了,眼里充满了怨毒。
老先生责罚完毕后,心里怒气消了一大半,道：“以后可要记得尊重师长,知道了吗?”周福星嗫嚅道：“知，知道了。”老先生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着其他学生,严肃道：“你们呢?知情不报,每人罚打一下,快把手伸出来。”接着,其他学生每人也挨了一下打。江龙看到他们也挨打,心下甚是痛快.
打完后,老先生道：“今天暂且从轻责罚你们,你们回家后要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错在哪里,免得下次再犯同样的错误。”说完又道：“今天下午的课不上了,你们回家去好好反省吧。”学生们一个个走了，只剩下江龙一人留在教室里。老先生对江龙道：“好孩子,多亏了你,你真是一个勇敢的好孩子。”江龙道：“先生，没什么的,我只是看不惯他们的做法,所以才说出来的。”江龙将计就计得逞，心下甚是畅快。
江龙出了这口恶气之后,心里非常的高兴,一蹦三跳的回家去了。走到半路,前边突然窜出一帮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江龙都认得这些人,就是刚才被老先生责罚的男孩们，为首之人正是周福星。江龙见状,知道他们怀恨在心,伺机报复自己，便想跑回去报告老先生。刚一转身,却望见身后也有人拦住了去路 。十多个人一齐围住了江龙,个个摩拳擦掌,怒气腾腾。
江龙慌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周福星愤愤道：“干什么?你把我们害得这么惨,你说我们还会干什么?”江龙道：“你们，你们要是敢打我,我就去告诉先生。”周福星道：“现在先生不在了,看还会有谁护着你。”说完对其他男孩道：“大家揍他。”
随着周福星一声令下,一大帮人一拥而上,还没等江龙来得及做准备,拳头已经像雨点般袭了过来。江龙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只有挨打的份。只打得一会儿,江龙便被打倒在地,那帮男孩还不解恨,又用脚继续踢他。江龙哪里受得这等苦,不一会便哭了起来。这帮男孩打够了,才扬长而去.临走时,周福星丢下一句话：“有种的就别告诉先生。”说完,一帮人欢呼雀跃的走了。
江龙鼻青脸肿的回到了家,渔夫以为他又跟别人打架了,非常生气，等江龙将被打的原由说出来之后,渔夫也只得认命了。这天晚上寡妇带着李彩英来渔夫家,当见到江龙伤成这个样子时,忙问原因,江龙哭着说了被打原因，寡妇认为这件事太冤屈了,便带着江龙去了老先生的家,并将江龙被打的事告诉了老先生。老先生听后非常的生气,一面安慰江龙,一面说要好好教训那些学生们才行。
第二天上午,老先生等学生们都到齐了之后,才领着满身是伤的江龙走进了教室。学生们见后,均感大事不妙,但此时已经走不了,只得硬着头皮定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老先生冷眼扫视了一遍学生们之后,突然喝道：“都给我站起来。”学生们低着头一动不动。老先生又喝道：“你们没听见我说的话吗?都给我站起来。”这次,一个男孩率先站了起来，接着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老先生见学生们都站起来后,才严厉道：“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一个学生回答,就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老先生见没有人答话,望向周福星道：“周福星,你先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周福星望了望江龙,道：“我不知道。”老先生道：“你会不知道?”周福星沉默着不敢答话。老先生突然喝道：“你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你快说,你是怎样打伤江龙的？”周福星心慌道：“我,我没打他,是,是他们打他的。”他刚说完这句话,立刻有人反驳道：“是周少爷带头打江龙的。”其他人也一齐指认是周福星带的头。
老先生听后,道：“周福星,同学们都说是你带的头了,你怎么说?”周福星诡辩道：“我是带他们去拦住江龙,不过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而已,我可没有让他们打他。”一男孩道：“我亲眼见到你带头打江龙的,而且打得最凶的人就是你。”周福星赖道：“我没打人,你别冤枉我。”老先生喝道：“周福星,大家都说是你了,而且江龙也已将实情全部告诉了我,你还想抵赖不成?”周福星道：“反正我没打人,这不关我的事。”老先生道：“好,你既然不肯承认自己犯了错,那么请你出去吧,我不希望有你这种屡教不改的学生。”周福星恨恨道：“出去就出去，我希罕你这落第秀才做我老师吗?”说完,东西也不收拾便冲出了教室。老先生气道：“你,你,”只说出两个字,就剧烈咳嗽了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江龙见状，忙替老先生捶背,等老先生缓过气后,道：“先生，你还好吧?”老先生道：“还好,谢谢你了。”江龙道：“没什么的。”看着老先生痛心的神情，江龙觉得万分对不起老先生，于是道：“先生，我,我不想读书了。”老先生奇道：“为什么?你不是读得好好的吗?”江龙沉默不语。老先生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是因为周福星吗?”江龙被猜中了心事，只得道：“先生，都是我不好。”老先生笑了笑道：“这不怪你，都是先生有眼无珠,才会收了这么一个顽劣的学生的。唉,先生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说着长长叹了口气。江龙安慰道：“先生你别这么说,先生你会越活越精神的。”老先生听后,想不到江龙会这么懂事，心下很高兴,道：“龙儿，以后他的位子就由你来坐吧。”江龙推却道：“这,这怎么可以呢?”老先生道：“他，他是不会回来了,你安心坐吧。”说着,领江龙坐在周福星原先坐的前排位子上。江龙感到无比的兴奋,因为以后听课时,他就可以听得更清楚了。老先生让江龙坐好后,对其他学生道：“你们认为打人对不对?”一学生回答道：“先生，打人是不对的。”老先生道：“那你们以后还打不打人?”那学生道：“先生，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人了。”那男孩认错后,其他学生纷纷跟着认错了。老先生满意道：“这才是我的好学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周福星负气逃跑之后,再也没有来上过学。周大财主见自己的儿子有错在先,也不好去为难老先生，更何况他还很佩服老先生的学问呢。
自此之后,江龙便坐在了前排的位子听老先生讲课,踏踏实实的读了几年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