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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通天”的门还没开,太早。 每天不到十点之后,这里是不会有人来的。因为,只有十点钟以后,各个摊档的老板才会来开门,小莎才会来上班。 只有等。 “要不你们先回去?不用跟着我,我一个人等就行。”我想他们走。 “回去能去哪?反正我已经是‘失学’的人了。”大宇嬉笑道。 “今天我不用上班,没事。”老克也不愿意走。 我还能说什么呢?他们算不算是真正的朋友呢?如果他们都不是,谁是呢? 跟我一起等的不仅是他们,还有烟。两包烟。 当路边的公用烟灰缸塞满烟头的时候,当只剩下半支烟的时候,“食通天”的门终于开了。 当然,门开的时候,小莎也就到了。她总是很准时。 远远望见她匆匆走来,我迎上去。 “小莎!你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小莎眼里闪出惊异的眼神,带着欣喜。 “哦,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大宇!我跟你提过的‘贱人’。” “你好,你好!老鲍可是做梦也在喊你呀!连我都快梦到你了。”大宇献完殷勤,转过头骂我:“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吧!怎么拆我台呀,在美女面前说我‘贱人’……” 我不理他,拖过老克道:“这是老克,我们宿舍里的老大。” “不敢,不敢。”老克似乎在往后缩,“你,你,你好!” “你,你好。”小莎的笑脸忽然之间变得僵硬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认识?可是为什么……来不及细想,现在我该想的是徐中! “小莎,你有钱吗?”我问。 “什,什么?”小莎慌乱地转过头望着我,呆呆地问。 难道是因为我没头没脑的问题让她惊慌失措?还是…… “徐中被移民局抓了。要一万块钱保释。我还差钱。你有吗?” “我,我没……” 我头皮一麻,心往下沉,突然之间仿如坠入了寒渊。脊梁一颤,渗出了冷汗。 难道一切真的全完了! “那你,你真的——小莎,我……”我又开始口吃,大脑一片空白。 “喂,我们走吧。”大宇在一边扯了扯我的衣袖。 “呃,小,小莎呢?”我慌忙打量着四周。 “人家早走了。真是知人知面——唉,钱哪!我们回家吧!” 回家?是啊,不回家还能去哪里呢?难道徐中真的也要回家了吗? 回家很快,因为老克有车。但我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食通天”门口,小莎的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那绝对不是平时的小莎!她是怎么了?不行,我要打电话问清楚了! 忙音。 还是忙音。 不接电话?上班关机了?难道今天不舒服?心情不好?我说话得罪她了?不会呀!开始的时候一切不都好好的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跟大宇说话的时候不是还挺开心的吗?然后是介绍老克…… 骤然之间,那尴尬僵硬的笑,呆滞的眼神,语无伦次的回答……老克! “老克!”我突然大叫道。 大宇惊得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但,老克不动。 “你神经错乱了?”大宇嚷道:“吓死我你好不还钱哪?!” “到底怎么回事?”我死死地盯着老克。 老克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一口一口吸着烟。 他以前从不抽烟! 我越来越相信老克一定知道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东西。我几乎肯定,他和小莎,他们认识! 大宇吃惊地望着我们,也不说话。因为,除了烟雾,客厅里弥漫着一片怪异与不安。袅袅的青烟绞缠着那股怪诞的气息,令每个人的血管都在收缩。无形的压力似乎将每个人都压得无法动弹。 等。 静静地等。 “我是认识她。”老克终于开口。烟头被使劲地压烂在烟灰缸里。 “你已经感觉到了对吗?”老克问。 “对!”我回答。 “我是不是不能不说?” “你不能!” “我真的没有选择?” “你没有。” “我们是朋友吗?” “是。” “是不是有什么话都该直说?” “当然。” “你一定非要知道不可?” “一定!” “好!我说。”老克抬起头,望着我,“你还记得我们在酒吧出事的那天晚上吗?” “当然记得。” “记得出事前,我们一起喝酒时的谈话吗?” 我不语。 “当时你说你有女朋友了。”老克继续说,“大家不信,笑你。” 只有你笑我。 “后来你说,她是你来悉尼后遇到的最漂亮的女孩。” 到今天我仍然这么认为。 “我不信,说我在‘文华社’遇到的那个中国女孩才是最漂亮的,身材好,皮肤又细嫩。” 他能在“文华社”遇到的只会是“鸡”。 “她就是‘鸡’。那天晚上我跟她上过床,100块钱。我决不会认错,我忘不了。” 秋雨。 又开始下雨。 这几天几乎每天下午两点后总会下雨。 但,今天不仅有雨,雨中还有人。 一个在雨中已经淋了一个小时雨的男人。 大宇已经是第四次撑着雨伞出来想拖我回去。 “你再不进去,我可是真的报警,说你影响市容叫警察抓你了啊!”大宇的伞挡在我的头顶。它能挡得住一时的雨,它能挡得住我不止的泪吗? “唉!真拿你没办法!你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样!这又何尝不是我想知道的问题?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最好的朋友正在受苦受难,我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望着他,望着他离去。我的手是那么的无力,一点也抓不住他,抓不住他远去的身影。我的爱人呢?我曾最心爱过的爱人呢!我曾为她付出我全部爱恋的爱人呢?这就是我的初恋吗?!与一个“鸡”!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呐喊!呐喊有用吗?心在流血!流血能够洗刷这污浊丑陋的世界吗! 恨!也许只有恨是永存! 雨啊,你又一次浇醒了我!让我看清这浑沌的世界,看清那所有肮脏的人! 怪不得她的行踪总是那么诡秘!怪不得每次晚上打电话给她,总是只听到留言!怪不得每次约她总是推推搪搪!怪不得她有那么干净的床单!怪不得她会有洁癖! 原来偷偷摸摸就是为了躲过别人,躲过我,看她那丑恶行径的眼睛!原来每个深夜我在思念她的时候,她却在上别人的床!原来不敢去人多的地方是怕有人当众戳穿她的假面! 床单干净就有用吗?一尘不染的房间能掩盖得了龌龊吗!那纯净的水洗刷得干净你污秽的身体,你狰狞扭曲的脸吗! 居然还在我面前假装淑女!躲着我,避着我,还不愿意让我上!我就连那些嫖客都不如吗?!就连老克…… 贱人!骗子! 你不仅仅是玷污了我纯真的初恋,你真正摧毁的是那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爱! 还会有爱吗? ………… “你要是想见他,现在马上到我这里来。我带你去见他。要快。”孟达车又一次没有让我失望,尽管我还是很讨厌他,甚至更讨厌他了。 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见徐中一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想见他。钱,终于还是没有凑够。就算去见他,又能怎样呢?能解决什么问题呢?什么也不能。但,我还是要见他。 维拉活黑民羁留中心第一期营的探视室里,旁边站着看守,身边是孟达车,对面坐着他——徐中。 “还好吗?”我问。 “没事,挺好的。你看,不是有手有脚的吗。”徐中笑。没有丝毫的不自然,没有一点的假装。 我相信他的话。 “别担心我,我在这里真的挺好。有吃有喝,还是单间。只是听说比较贵。好像说是120块钱一天,比住酒店还贵。说是临走的时候交。我要是偏不交他们也没办法,哈哈。” 居然笑。徐中居然现在还笑得出来。我只感觉眼眶有些湿,但,无泪,早已流干。我发誓从此不再流泪。不论遇到什么挫折,什么打击!要流,就只有血可流!因为,我是个男人!我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对不起,”我说道:“我今天实在没有办法凑够一万块钱。不过下星期一……” “不用了,”徐中不等我说完,淡淡地一笑,“真的不用了。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告诉过你,你不用再为我担心。明白吗?” “可是你——” “我已经想好了。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我们是无法改变的。也许当初我就不应该来澳洲。不过,我很庆幸自己能遇见你!是你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让我真正认识了自己。我要感谢你!” “不,不,是你一直照顾我。我,我……” “好好珍惜你拥有的一切。你有一个美好幸福的家庭,我很羡慕你。多打电话回家,别让你父母担心。好好完成你的学业。我是没戏了。” “不,不,你还可以重来。” 徐中嘴角露出一丝无法捉摸的笑:“我现在是‘黑民’。一旦烙上这个印,我三、五年内都不会再有签证,甚至今后也永远都洗涮不干净。好了,不谈我了。你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 “大宇过完复活节就可以去复课,老克每天还是打工,我也挺好的。对了,老克今天还特别请了假帮我动奔西跑的。” 毕竟,那一切不是老克的错。他没有错,我并不怪他,我们还是朋友。我更应该感谢他。不是他,我不可能知道那一切。也许,到死也不会知道。朋友,毕竟都是朋友。我又想起了那个贱人! “小莎怎么样?” 徐中的话像一把利剑刺痛我的心,我能怎么说呢?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他吗?有用吗?可是不说,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好在,他没有继续问。 “小莎是个不错的女孩。你上次跟我讲,她在‘食通天’上班,我就马上想到她是谁了。看看‘食通天’里的那些‘阿姨’们,除了她,你还能看上谁?后来我还专门去找过她几次,当然你不知道,我也没说认识你。我就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值得我们老鲍去喜欢。” 根本不值得!狗屎不如! “真的,好好抓牢了,千万别让她跑了,是个好女孩!” 是吗?如果好女孩都去做“鸡”的话,我宁愿像你一样! “别说这些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你到底怎么打算?刚才孟先生去了解说,他们已经准备通过使馆通知你国内的家人。看来是准备很快把你送走。” “这我知道。我能有什么打算?我真的相信这一切都是命运。”徐中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似乎陷入短暂的沉思。他忽然抬起了头。 “我告诉你不要为我的事操心了。我谢谢你。真的,什么也不要做了。好吗?” 我还能做什么呢? 望着桌面,我微微地点点头。 一旁的孟达车望了望守卫,欠过身,想跟我说什么。只听徐中说道:“好了,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张皓,你好好照顾自己。相信我们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的!放心,就算为了你,我也不会放弃的!” 回家的路为什么这么泥泞,这么漫长。我前方的路到底伸向何方呢?徐中的路呢? 泪,为什么又要落下?不是说好不再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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