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从大清早起来,一踏出房门,见到一个很奇怪的场面。
杜窍儿跟晓纹扭打成一块,表面看起来非常像,然而,她们睡得像死猪,怎样叫也叫不醒。
周岚失笑拖不开她们,只好回房拿来两张棉被给她们盖上,才去做早餐。
“小花。”周岚一进厨房,一只小猫跑了进来。周岚安抚它一番说:“小花听话,等我做好早餐,我请你吃。”
那只被称为“小花”的小猫,乐癫癫跟在后面。
周岚本想给它自由,让它想去那就去那。不料小猫赖在这里,将就跟“危险分子”窍儿住在同一个天地,好吃懒做何乐而不为呢?它既想留,周岚也不打算赶它走,外面天寒地冻,呆在这里总比外面好。
周岚忙碌约十分钟,喂饱小猫后,它自动趴在周岚为它安置的小窝里睡觉。
周岚将早点端在客厅,好不容易叫醒她们两个睡猫,见时间差不多了,匆匆吃了一些早餐出门了。
天还未亮,西边的一轮圆月,挂在半空,冬天的太阳比较晚起。她跚跚地走着,不停朝手心喝气,心头一紧,天空竟然飘下毛毛细雨来,气温显得更低了!岚手中拿着扫把,去她所负责的街道,“娑娑娑”发出细碎的声音。
她挥挥凝在脸上的冰冷雨点,四处一片死静,昏黄的路灯无力照射远处的黑暗,她心如止水,这样的工作反复多年,早已习惯这样的黑夜。她是平凡的女人,生命由开始到终点,她想自己唯一可以做的,除了打扫街道,什么地方也适应不了她,多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孤单的影子如此寂寞。
“娑娑娑。”扫地声隐约传来。
周岚确定扫地的不止她一人,惯例说,自己是工作最早的人,怎么会有另一个人跟她一起呢?她疑惑不解,停下手中的活儿,再次认真听。
果真有人,并且由远到近,她看见一个修长高大的影子出现在灯光下。
他静静地抬起头,黑柔的头发沾满细细的水珠。他在离周岚几步远处停住了,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感觉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穿在他身上恰好合身的蓝色工作衣服,有点怪。他是那样出色,俊朗,与简陋的工作服极不搭配。
“嗨!早上好!”他发出轻轻的问候。
除了苏不凡外,谁会这么无聊大清早脱去华富衣着跑到这里充当清洁工呢
?
周岚给他那身打扮逗笑了:“你在做什么?”
“陪你一块打扫街道。”苏不凡一本正经回答。
周岚笑不出来了。
苏不凡嘴边挂着微笑,吐口热气说:“老天爷真会捉弄人,我和你是以那种场面相识。”
“或许我们本不该相遇。”岚低下头,失去活力挥动扫把。
“但我们还是相遇了。”苏不凡跟着她一起打扫,“而且,我们相遇迟了一些,你不会不明白。”
周岚骤然扯去面罩,逼视他:“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去倾心。去喜欢我?你真不在乎我脸上的丑陋疤痕吗?我没有那么伟大。值得你为我付出那么多。你懂不懂?”
他的目光温柔如月光,坦然看着她抽筋不止的疤痕,脸色变也未变,反而强以将周岚拥入他温暖的怀抱中,把脸藏于她的长长秀发。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周岚惊慌起来,她怕别人看见,又会怎么说呢?她会拖累他一辈子。可是,她的挣扎渐渐失去作用,他不打算放开她,周岚慢慢地哭泣了,越来越难过。
“不许哭。”苏不凡平静柔和地说:“什么也不要想,闭上双眼,你已经很累了。”
周岚出奇地静下心来,合上双眼,很乖听着苏不凡柔柔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周岚摇摇头,他体内的温暖,溶化了她强装冷静的一面。
“那一天,你拾起一只没人可怜的没人同情的遭人遗弃的小猫咪。夜幕之中,你的双眼尤为明亮,使我为你动心,你不漂亮我承认。你的平凡我也不否认,你知道吗?世上有很多人,表面是大方美丽与内心的恶毒狠辣成对比。有的人,他们的外表像凶残恶刹,但是他们内心是非常善良,外表不能代替一切,假如你没有发生当年谁也无法知道的事,你——周岚,还会属于我吗?所以,我很感激,天降一份情缘,让我有机会认识到你。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想爱不敢去爱。其实,我没有你想像中那样高不可攀,你可以尝试当我是位平凡的男人。”
周岚热泪涌出眼帘,她酸楚地又想起父亲四处奔波为母亲还债的那天,也是注定他们周家正式家破人亡的那一天,小妹刚出生不久,惨痛面临着失去双亲的空白记忆。
……
“芝芝,我求求你,不要再赌了,好不好?”父亲苦苦哀求着她。
母亲冷笑道:“怎么?你不是说娶了我会将我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么?你守不守信用?”
“爸为了我们的事如今病倒在床上,需要好大笔钱去医治,你再赌,爸怎么办好?”
“那老不死的活着有什么用?枉费资金去救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母亲气忿地说,披件很旧的大衣穿上。
“芝芝,你怎么可心这么说呢?爸当年千错万错,但骨肉相连,我能狠下心不理么?”父亲拉住又要出门的母亲。
“你放手。”母亲用力甩开他的手冷道:“他没错我有错,别忘了是他害死我的儿子,狂风暴雨他们留也没留住我,我就知道他们早想赶我出周家大门,见我摔跤流掉了周家骨肉,又假装可怜收容我,想我原谅他?除非他赔我一个儿子。”
“我们已有两个女儿,足够了,过去那么久,忘掉吧。”
母亲悲笑道:“忘掉?你想得倒美,刚才还说骨肉相连,现在又转变了?孩子是我十月辛苦怀孕得来,却被你们害死了,不明不白丧了黄泉,你当我是什么?生育工具?老母鸡?瞧瞧墙上的镜子,二十几岁的女人老得像四十多岁,你良心算对得起我了。”
“我知道太委屈你了,可是,形势所逼,我也不希望!”
“说得好听,什么叫形势扫逼?我刚流产未过半年多你又当我是头母猪怀了第三胎。以扯平你们三人内心的罪恶感,周世贵,你现在已经是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了。”母亲指着四周的粉墙,“你看看你看看,这种烂三级的地方也住得了人么?你往日的大势已去,你以为你还是当初心高气傲的周公子么?说出去,反遭别人笑掉大牙,连老婆女儿也养不起,你又有什么权力来求我,阻止我?”母亲刚生下小妹不久,身体上有些虚弱,险些晕倒。
父亲忙扶住她,小心扶她顺着椅子坐下。
母亲放声大哭起来:“你们还我的儿子,还我的儿子,你逼死自己的亲骨肉,你不是人,该死的,我可怜的儿子,未出世就死,妈妈还未来得及见过你一面。”
“芝芝,求求你小声些,爸妈已经睡了,他们日夜操劳,很辛苦的,请你不要再给他们施加心理压力了,好吗?”
“你心里只有爸妈,就没有一个叫‘芝芝’的女人吗?这么多年来,你给予过我什么?我生下我们的第三个孩子,花费多少力气?可是,我失血过多住院,你给我带去什么?当时医生说我需增加营养补品,你呢?尽给那老不死的吃了,你是不是想我死呀。”母亲大哭大闹起来。
父亲无法,小声劝慰:“当时我们家一穷二白,能拿出一丁点钱买补品给你已算是好了……”
“你这样说算什么意思?是指我拖累你吗?那好,我们明天就去法院离婚,不,现在就去。”母亲忍无可忍道。
“芝芝,不要在这个时候雪上加霜,好不好?”父亲既痛心,又悲伤说。
母亲任性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芝芝,你要去哪里?”父亲顾不上嚎嚎待哺的小娆,急忙跟了上去大喊:“芝芝,你回来,听见不没有?这么晚了,不要再乱跑,好不好?你会让我们很担心你的,你的身体还未复元呢。”
“我走了,你们周家高兴了。少个败家的媳妇。”母亲跟自己赌气,死也不肯回去。
父亲抓住母亲,强硬拉她回家。
奶奶铁青着脸,手中抱着嚎嚎待哺的小娆,站在门前,看着父亲跟母亲打斗。
“妈。”父亲发现奶奶时,已制住了母亲。
“你放手呀,周世贵,你再不放手,我一辈子不原谅你,而且还恨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母亲大吵着,不把奶奶当做一回事。
奶奶持着冷静的一面,扬手打了母亲两个耳光。
“妈。”父亲惊叫一声,心痛的目光望在母亲大变的脸色。
“你为什么打我?”母亲朝奶奶张牙舞爪,若非父亲拉住她,她早就恨不得将奶奶撕碎。
“我早就想打你,念在你产后虚弱,我迟迟未动手。”奶奶神色甚是凄苍。“我在今晚打你,是因为你刚才的话活活气死我的丈夫。”
“爸!”父亲呆在当场,渐渐松开抓住母亲的手。
母亲也象征住了,忘了找奶奶打架。
“他不是你的爸爸!”奶奶老泪纵横,指住父亲的鼻子;“都是你都是你,娶了这样的女人,你的父亲活活让她气死,周家产业败在她手上,你的孝子之心呢?飞到哪里去了?对她言从于计,你还是不是周家的后代啊?”奶奶边骂边朝西方跪下,一字一泪道:“老天爷呀,周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连遭不幸哪?世贵娶回一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女人,为什么这样捉弄我们周家?”
“啊!爸,都怪我都怪我,我错了我全做错了。”父亲疯了起来,悲嚎道:“都是我害死了你老人家,都是我。”突然。他双目射出冷光,抓住母亲双手,吼道:“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了吗?满足了吗?”
母亲脸上一点哀伤的表情也寻不出,她永远淡淡的冷笑面对一切。
“爸!”父亲痛哭一声,朝天空大捶自己的胸口,“原谅我吧爸爸,是我害死了你,我才是真正罪魁祸首哪!”说着,用尽全身力气以头撞在一根石柱上。
周岚那时,被妹妹哭声惊醒,她拼命似跑出来,奔到头上不停冒出鲜血的父亲身边,父亲已咽下最后一句要说给她听的话,永远闭上一双不该早亡的双眼。
她记得在她抬头看看母亲那刻,母亲脸上的胭脂已被泪水洗去,她显得那么苍白和虚弱。
奶奶当时是不敢置信一夜之间连失两名至爱的亲人,呆呆屹立在原地,周岚静静地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紧握着父亲渐渐冰冷的大手,守侯在父亲遗尸身边,一言不发。
奶奶是一辈子不会原谅母亲的!
她也是。
她还记得母亲要拉她走时,她拒绝了,她要陪着从此孤古零丁的奶奶,奶奶不能再失去太多了。
……
“说好不哭,为什么越哭越厉害了呢?”苏不凡唤醒了她。
周岚从沉痛记忆醒来,天不觉已晓明可,她一把推开苏不凡,用力擦去自己满脸泪痕。
“我一定是触起你痛苦的回忆吧。”苏不凡怜爱地低眸她一眼。
周岚压制着泪水的翻滚,眼前一片迷糊,坦白胸襟失声道:“为什么父亲那么偏爱母亲,母亲却那么自私,一点爱都不肯施舍给爸爸呢?”直到父亲死去那以刻,母亲也没有一丝悔意……
苏不凡静静地耸耳聆听,他想要接近岚的心扉的话,必须知道她过往的童年。
周岚靠在一面冷壁上,使自己清静些。许久,她望了他一眼,道:“小时候的记忆,几乎是我不敢碰触的回忆,每一件极小极小的事,都会令我受到很大的震动,我不敢去回想,怕自己受不了失控哭起来,或许我真的很软弱,所以总想以坚强的表面伪装自己,但是,你一来,我的生活空间全乱了,我那份回忆,一幕幕浮现眼前,一次比一次更加清晰。”她抱着双肩,凄凄笑着,“我的父亲那么爱母亲,如今我才知道,母亲她是多么残酷,抛开一切去逃避现实,相比之下,我也未曾为父亲做过什么,甚至他在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永远都无法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呆呆望着遥际天空,泪水重新一滴一滴滑落于发白的工作服上:“我是不是很没用?身为周家一份子,什么也帮不上忙?”
苏不凡搂住她的肩,让她从他无言胜万语却可以保护她一生一世中体会到他的深情,感觉到安慰,不再孤零飘泊。
“我该怎么说呢?”苏不凡默默为她担忧,“在我无比快乐幸福时,你家却惨遭巨变。”苏不凡忍住那份痛楚,不再说下去,他改变温柔的语气,下了一件重要的盟约说:“从今以后,你将是我的一切,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如果我是负心人,那就让我今生今世永远得不到你真心付出的感情。”
“为什么像发誓似的?”周岚乱了神,“我很丑,你没在看清楚吗?你看看我呀!”她固执将他的头正视自己,“我真的那么值得你将一生幸福赌进来吗?你不怕我突然消失或走掉吗?”
苏不凡淡笑着,俯下身子,轻轻在她疤痕的脸上印下他一生最爱的络印,“不会的,一旦你爱上我,绝对不轻易离开我,你走了,我会用一辈子等你回来。”
“你好傻!”周岚对自己产生怀疑,“人世间会有你这样的痴情男人么?你为什么找我,不去找另一个比我优胜几千倍的女孩呢?”
苏不凡含笑问:“真要我回答吗?”
周岚羞涩垂下头。
“那好吧!”苏不凡装出无奈的表情,“人的一生中追求有很多种,我追求的,仅是很简单的一种,自然而纯洁的美丽,透过你的双眼,我在那刻已明白,完美的人没有,你是出自一种超自然的美。我为你而骄傲,因为我已经找到世上最珍贵、最自然的反璞归真,那就是你。”
“我没有你所说那么伟大。”周岚幽叹道:“我相信我身上绝对没有你乱说的什么自然美,像我这种人,多得到处都是,随便也可以抓一个都可以代替我。我若是有你说那样好,早就像晓纹、窍儿一样,一出街就有人大吹口哨了。”
“幸好你长相是你的克星,要不然,还轮到我吗?我该感激你父亲才是。”
“你敢取笑我?”周岚愠怒视他一眼。
苏不凡很无辜摊出手说:“纯属冤枉,只有自命不凡的人,才看出你如此超俗脱凡,因为你太过平凡,才会显得不平凡的一面。人海茫茫,我很高兴,我们有相见相爱的一日。”
“谁与你相爱了,你好不要脸。窍儿说得对,你脸皮厚度无法量尺。”周岚趁他不留神踩他一脚。
“哎哟!好凶哦。”苏不凡跳了起来,“原来你也有生气的时候。”
“这是什么话?人一生下来就有喜怒哀乐四种面孔,我也是一名凡人,怎么不会生气?”周岚想起他刚才的一吻,羞红了脖子间。
“又怕羞啦。”苏不凡不停挑逗她,热气直吹进周岚的脸上。
“真是恨不得一口吞下你。说话没遮没掩。”周岚无意中看看天色,“糟了,糟了,都怪你,街道还未打扫干净呢。”
苏不凡微笑抬抬双臂说:“不要忘了我这样的重要人物哦,你等着看好戏。”说着,他飞速挥动扫把,来回在街道打扫着。
周岚见他笨促的样子,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笑了,轻快加入其中。
两人兴趣勃勃,你一句我一言,几乎忘了双方地位不同,长相相差,溶合在一体,将所有不快和不安顾虑全抛之脑后,丝毫不觉不在意有没有人看见他们取闹、嘻哈。互相吸引与爱慕,深深藏在两人心底深处。
周娆躲在某个角落,既恨又爱地咬牙切齿,她痛苦闭上双眸,不忍心再看下去。她早猜到苏不凡今天会来找周岚,却料不到会陪周岚一起当街当巷做清洁工,不顾路人目光是如此刺眼的歧视,他竟为周岚,一同享乐人间悲欢!
“苏不凡!苏不凡,你知不知道我心底是多么喜欢你,多么爱你,你的一举一动,可恭的笑容使我每分每秒为你着迷,为你狂乱,你不可能不懂?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在乎我?虽说我当初是冲着你赫赫有名的家世财产,可是,我如今真心被你吸引爱上了你,你不爱我也罢,却去爱……。”周娆掩住双目,呻吟着“去爱一个我今生最恨的女人!”
周娆逼使自己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怨恨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我即使得不到我心爱的人儿,我也不会让你衬心如意,周岚你斗不过我的,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周娆终于下定决心,向周岚发出战书,悻悻甩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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