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周家小院里除主人吕小慧外其余两家都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陈大琴回家只过了不到一个月的好日子,癌细胞转移到了胰腺上。开始是上腹隐隐地疼痛,两天不到变成没命地疼痛,疼得头往泥里钻。乐世仁连忙把她送进医院检查,诊断结果是胰腺上出了问题,必须住院。公羊休被组织部长叫过去谈了一次话,回来之后就收拾办公桌里的东西准备走人了。组织部长对他说,这次县里人事“微调”,六个人当中有你,通过常委会研究决定,调你到县工商联任副会长,保留正科级,你有什么意见?公羊休知道这是部长用惯了的套话,谁敢有意见?有意见就把你晾到一边去,等你没意见了再去。下级服从上级,这是组织原则。
公羊休从组织部谈话回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跑到办公室话中有话地对曾小萍说,“你胜利了。”曾小萍眼皮没抬,说“升了高官可不要忘记我们这些老部下啊。”公羊休说,“被你说对了,是升了,现在办公室在二楼,还在政府大门外,马上要升到政府六楼了。”
公羊休调走的消息在局里传开之后,几个副手都轮番送行,因此一连三天公羊休不用自己烧饭,中午和晚上都在馆子里。公羊休本来是能喝酒的,可一连几天一天两顿就招架不住了,特别是桌上个个“放单杯”,个个说他主持老干局工作这几年的“英明”和“正确”。只有在早上,公羊休头脑还是清醒的。
调动工作有一周的休息期,公羊休在家里看看书,看看电视,厌了,就到竹林里站站,到吕小慧的菜地边转转。原来小院里有四户人家,现在只剩他和吕小慧了。吕小慧很勤劳,没事总要找出一些活计来做做。看到吕小慧在竹林里拨弄,走过去一看,原来竹林里的空隙处被她种上了喜荫怕晒的百合。
这女人真的不错,比自己的前妻刘兰珍还贤慧。公羊休从内心深处赞叹。
几天前公羊休曾想到过和刘兰珍复婚,五十岁的人了,孩子也大了,这样再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请人到刘兰珍那儿探探口气,结果,没有成功。刘兰珍说,我当初嫁他就是个倒楣的选择,现在还想和我复婚,没门。我这辈子生不和他同床,死不和他同穴,你让他死了这条心吧。
想起当初离婚,公羊休就恨曾小萍,是她逼的。后来想想也不能全怪曾小萍,你一个大男人自己难道就一点主见没有?当初自己主动占了人家就不能怪人家逼你回家离婚了,千错万错,还是自己的错。
公羊休忽然觉得这院门应该换了。
院门边的墙角里有个鸡窝,吕小慧正用锄头从里面往外掏鸡蛋。
“这院门应该换了。”公羊休说。
“好好的,换它干什么呢。”吕小慧说。
“不,换了好,这里面有利弊关系。”
“什么关系?”
公羊休说,“一是这院里住过不少租房户,走的时候虽然把钥匙都还给你了,你知道他们有没有私下偷配?如果配了,就缺乏安全。二是陈大琴患了胰腺病,说不定就是胰腺癌,如果是胰腺癌这人就活不了几天,只能靠‘杜冷丁’维持,要不然疼就疼死了。他街上没房子,死了假如搭进来怎么办?晚上你一个人在家里吓就吓死了。你说对不对?”
吕小慧说,“你说的头一个事情我不怕,我这里没钱没钞的怕什么?后面一个倒也真是。换就换吧。”
公羊休心头一热,他让吕小慧换门是为了挡住周为高的,没想到她真的相信了。
“这几天我反正没事,我帮你找人换吧。”周为高说。
吕小慧说,“我的事情,我怎敢麻烦局长呢,我二舅家的女婿在街上就弄这些门呀窗的,我打电话叫他来弄吧。”
公羊休说“那也行。”
原来的院门是自来水管焊的,现在都是不锈钢的。吕小慧电话打过去没一会工夫那二舅家的女婿就来了,进门一口一个大姑,嘴甜得让人喜欢。他从口袋里掏出钢卷尺量了一下就走了,当天傍晚就来安装了。装门的时候,公羊休也没闲着,就像自家的事一样忙前忙后。二舅家的女婿问吕小慧,“大姑,这位叔叔是不是现在的大姑爹?”吕小慧笑笑说,“你别乱说,人家是局长哩。”公羊休也笑了。二舅家的女婿连忙道歉,说,“对不起局长,我不知道。”公羊休说“没事没事,不知不为过。”二舅家的女婿说,“局长是有权的,以后局里需要做个门窗什么的,我保证随叫随到。”公羊休说“行。”
天已晚了,又是亲戚,不做个晚饭好像有些不合常理,加上这小家伙只收了一个材料费。吕小慧说,“局长今晚如果不外去吃饭,就到我家吃一些吧。”公羊休说“行,正好替你陪陪你家亲戚。”
其实,公羊休巴不得吕小慧请他吃晚饭哩,这样也好让他有个机会和吕小慧接触,说说心里想说的话。
当晚,公羊休喝了半斤酒。吕小慧送走了二舅家的女婿回到屋内时,公羊休还没走。
“你回屋吧。”吕小慧说。
公羊休没应,神滞地坐着。
“你是不是醉酒了?回屋吧。”吕小慧又说。
公羊休慢慢把目光移到吕小慧脸上,说,“我们一道过吧?”
吕小慧并没有为周为高问话的唐突而感局促,她显得很平静,说,“不能,我和周为高离婚了,没有实质性的离婚,这个你是知道的。”
公羊休叹了一口气,“唉,这辈子,我没娶到像你这样的好女人。”
吕小慧说,“天天吃鱼吃肉,也会吃腻的。”
公羊休说,“我这辈子,算是瞎混了,自己对自己不负责。”
吕小慧说,“人不是菩萨,总有后悔的时候。”
又黙黙地坐了一会,公羊休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对着吕小慧跪了下去……。
几天假期一晃也就过去了,公羊休的心理通过几天的调整也平静了许多。他到工商联上班了。
工商联是县里的“干部休养所”,凡是调到工商联来的,全部是乡镇长或局长之类的人物,都是正科级。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年纪都在五十上下,在原单位班子不团结或者掺杂其它“新闻”同时没有“政治背景”的。工商联的工作很清闲,上班几乎无事可做,所以不是在电脑上打牌就是下棋。工商联会长后面有八个副会长,公羊休按次序排到了“老九”。会长见公羊休来了,笑着说,你来正好,我们工商联现在是地地道道的“十大元帅”联合会了。为了表示欢迎,公羊休上班的第一天,中午还到饭店里闹了两个钟头。
刚走出饭店,公羊休的手机响了,一接,才知道是征尤美打来的。征尤美说:我现在已到深圳一家公司打工了。这辈子,我只想和你再说一句话:我恨你,恨你,恨你!
三十一
陈大琴胰腺癌得到了确诊,手术是不能动了,只能用化疗和激光相结合的办法进行保守治疗。医生说激光是一种最新最科学的新疗法,它能透过人体将肿瘤一点一点地击毁,从而起到治疗的效果。乐世仁问,这以后会不会再长出来?医生说激光是消除病灶,化疗是杀死血液中的癌细胞,这样就能起到铲草除根的效果。既然能治,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陈大琴离去。乐世仁咬咬牙,治。
不过让乐世仁没有想到的是,这种能在体外摧毁体内癌块的先进武器价格大得惊人,包括其它用药在内每天要花二千多块,只十来工夫,乐世仁存折上还剩下的几万块钱拆迁补偿费全部填到医院里了。没钱,医院就停药。没办法,乐世仁在外跑了两天,跑遍了所有有可能借到钱的亲戚朋友只借到一万块钱。一个亲戚对乐世仁说,“不是我不借钱给你,我问你,一天几千块医院究竟要花多少成本?一天几千块你能借到多少钱才能维持陈大琴的生命?你欠下一堆的债,如果能治好还罢了,万一打了水漂你和秀秀还要不要过了?”乐世仁流着泪说,“我总不能看着她死吧,我总要想办法维持她多活一天是一天,必竟和我几十年的夫妻了啊。”
一万块钱交到账户乐世仁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能维持几天了。没事,上街转转,拾几个烟屁股过过烟瘾。
一个中年妇女出来倒垃圾,同时扔一个塑料口袋到垃圾桶里。乐世仁走过去拎起塑料口袋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五包没有拆封的“软中华”。
乐世仁惊诧不已:这么好的烟一定是谁错扔了!
再看看那妇女,不知上了哪座楼了。他拆开一包,才发现这烟有些发霉了。
多好的香烟啊,就这么糟塌了!乐世仁为这户人家惋惜。
如果这烟不霉乐世仁是不会拿走的。既然霉了,这说明主人不要了。乐世仁这样想。
尽管霉了,世仁不嫌弃,这种烟他在烟店里看过,从来没抽过。他来到病房楼前的松树底下,故意把烟放在身旁的花池上,让大家看,看他乐世仁抽好烟。的确,凡是从他身旁走过的人,都瞥了一眼他身旁的香烟。乐世仁见了,心里总是乐乎乎的,一种行骗得手后般的快乐。他一连抽了五支,狠狠地过了一回瘾。
一辆救护车乌哇乌哇地开了进来。车一停稳,几个人从车内搭出一个“血人”。人们呼啦啦跟着涌向急救室看个究竟,乐世仁也去了。这种事情在别处难得一见,在医院里是家常便饭。天生的猎奇心总是驱使着人们一次又一次地涌向急救室,待看清那人的面目,弄清事情的原委才散去。
那人脸上全是血,几个医生忙乎了一阵之后也就歇手了。
“这人没用了。”一个医生说。
另一个医生说,“连人带车栽下十多米的河滩,如果不死就是真的命大了。”
“这人是那个单位的?”一个医生问。
刚才从救护车上下来的一个医生说,“春禾厂的老总,叫周为高。”
听说是周为高,乐世仁脑子里不觉“嗡”地一声:这是周为高?周为高死了?!他连忙挤上前去辨认。
虽然满脸是血,但从身材长相上看得出,这人就是周为高!
乐世仁倏然从心底里冒出一股悲哀:这么有钱的人也死了。要是不死,就是医上一千万他也拿得出,可惜的是死了。这么有钱的人也死了!
没多一会,一个年轻女人带来几个人把周为高的尸体弄走了。那女子据认识的人说是周为高后娶的老婆,叫马婷婷。她没哭。她指挥几个人像搬运一件普通物品一样把周为高搬走了。
乐世仁继续为周为高的死深感叹息,他自言自语:这么有钱的人,也死了,太可惜了。要是不死,活一百岁也有钱花。唉,老天不开眼哪!
回到病房,乐世仁把这消息作为新闻说了。陈大琴一听,叹了一口气,眼泪一滴一滴不住地从眼角往下落。同病房的人们都为周为高婉惜,事业刚刚如日中天,说走就走了,留那么钱有什么用?倒是那小女人讨了便宜了,几千万的资产全归她了。她才二十几岁,这辈子都用不完了。
一个护士来到病房对乐世仁说,“你家账上没钱了,赶快缴款,要不然明天停药了。”
乐世仁一算,才四天。乐世仁说,“我一万块钱交上去才四天哩,怎就没了?”
护士说,“我不知道,你要查到住院部结算中心查去。”
来到结算中心,乐世仁报上病区和床号,“请会计替我查查,账上还有多少钱?”
一个描眉涂口的女会计在电脑上调出账号看了一眼,说,“还剩二百九十八。”
乐世仁说,“一万块钱才用四天,什么药这么贵?”
女会计白了乐世仁一眼,“你问医生去。”
没办法,乐世仁只好来求老同学朱桂。
乐世仁来到朱桂门诊的时候朱桂正好当班在替一个老人看病,见乐世仁进来给他做了个动作示意他坐下等一会。
不一会,老人手里拿着处方在一个年轻人的搀扶下走了。朱桂点燃一支烟问,“你老婆的情况怎么样了?”
乐世仁说,“这几天情况还好,就是现在没钱了。”
朱桂好似没全听清,说“好,只要情况好就好。”
乐世仁又说一遍,“现在没钱了,医生要停药了。”
这次朱桂算是听清了,“没钱?没钱怎么办呢,交呀。”
乐世仁说,“我有钱交还来找你老同学吗?能借的都借过了,现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那怎么办?”朱桂问这话的时候,口气很是缓和,眼神很关切。
“我来就是想请老同学帮帮忙,和那边的医生说说,叫他们不要停药,一停药,我估计陈大琴就没命了,疼就疼死了。”乐世仁说这话时,眼泪下来了。
朱桂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摇了摇头,说,“这个你老同学就不要让我作难了,医院有医院里的规距,凡是没钱的一律停药,谁担保谁给钱。你说我一年到头在这儿工作,亲戚朋友一大帮。他们来看病如果都没钱让我担保,那我这班就不要上了,你说是不是?这个还要请你老同学谅解我。”
说得也在道理,乐世仁无话可说,只好退了出来。
门外秋阳杲杲,景色依旧,乐世仁几乎不敢再进病房楼了。护士通知他缴款时陈大琴就露出了他从没见过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看了心悸。他安慰陈大琴说,你放心,我去找朱主任,让他和这边医生说一下就行了。他要是把停药的消息告诉了陈大琴,陈大琴肯定还会露出那种让他刻骨铭心的眼神。明天要是停药了,陈大琴还能撑几天?他害怕,他胆颤,他的心像蛇噬样地疼。停药,等于判了陈大琴死刑,很快就会和他诀别于这个世界。他在医院广场中间的那个半亩大的花池边转了一圈又一圈,当转到九九八十一圈的时候,他没有上楼,他开始回家,准备把陈大琴弄回到自己家里去。
既然不用药,还呆在医院里做什么,回家算了。没钱人就是这个命啊。乐世仁这样想。他强忍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了,陈大琴就是死了,她也不会怪他了。他只有这么点能力,这么点办法。乐世仁这样想。
陈大琴生病,还有他乐世仁在一旁找钱,照应。他乐世仁将来生病,死,说不定还没人找钱,没人照应。虽说有秀秀,姑娘大了是人家的人,哪能比得上老夫老妻的知疼知热?还是小唱书上说的好啊,夫妻俩在世犹如同龄鸟,大限一到各西东。大琴一走,秀秀再出嫁,他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了。乐世仁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想着,哭了。
乐世仁走一路流一路的眼泪,来到周家小院的时候,发现过去白天从没关过的院门换了,关上了。乐世仁尽管手里有院门的钥匙,但“1”字型的匙孔已变成“十”字型的了。
他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吕小慧。
“你家那口子现在怎样了?”吕小慧问。
“不行了。”乐世仁流着泪说,“没钱替她看了,只有回来等死了。”
吕小慧一听脸刷地白了,说“老乐,我求你了,我这人胆小,你无论如何不要把要死的人弄进来。你这几个月的房租我不要了,你赶快把东西拾走,我不能把房子再租给你家了。”
乐世仁一听怔住了,医院里没钱就不让住,这边小院的主人又往外推,哪怎么办?对吕小慧,乐世仁能理解,这院里租房户一走就剩她一个人,要是陈大琴死在里面,日后她真会害怕的。可不搬进来又能把陈大琴弄到哪儿去呢?谁家肯将自己的房子租给别人来安置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呢?乐世仁真的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无路可走了。
“老乐,你答应我好吗?”
看着这个同样是可怜的女人,看着这个女人祈求的目光,乐世仁不忍心再说什么。他说,“好,我答应你。”
乐世仁将陈大琴包括寒衣在内的所有衣裳装进一只蛇皮口袋拎了出来。他知道陈大琴在世的日子是不多了,他没钱给陈大琴买寿衣,只好用她过去穿过的衣裳在她临终时给她穿上让她体面些上路了。他承认自己是个无能的男人,是个穷光蛋。他觉得对不起陈大琴。他觉得很内疚。
回避总不是个办法,最终,乐世仁还是回到了病房里。
当陈大琴看到乐世仁拎着一包衣裳来到病房的时候,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她显得很平静。她说,“不能怪人家,要是换了我,也会这样的。”
秀秀伏在妈妈身边啜泣。
陈大琴用手抚摸着秀秀的头,轻声说,“不要哭,有人十来岁时就没了妈,你快二十岁了。”
秀秀哭得更凶了。
陈大琴说,“不要哭,等妈死了,逢年过节,到坟上看看,要哭,那时哭。现在妈还活着哩,哭了,妈难过。”
秀秀不哭了,说,“妈,你千万不能走啊!”
陈大琴说,“不走,妈不走,妈还要和你狗日的老子再过二十年哩!”
乐世仁听了,连忙转过身子对着窗外。他生怕自己的泪水淋寒了陈大琴已经寒彻了的心。
三十二
医院真的给陈大琴停药了。失去药物效应的陈大琴只半天时间就被疼得昏死过去两次。秀秀哭成了泪人,乐世仁实在于心不忍,来到医生值班室“扑嗵”跪在了医生面前。
“医生,我求你了!”乐世仁哭着说。
“你跪在我面前有什么用?医院又不是我个人开的,你去找领导吧。”医生说了句,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走开了。
领导就是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如果没钱的人都去找领导这医院还开得下去?无法可想的乐世仁只好蹲在墙脚里双手抱头,哭。
陈大琴在医院里经过两天两夜的疼痛折磨,第三天已进入死亡状态,除了鼻子里还有一息游丝之外,其余全部失去了知觉。
来了两个护士,一个说,“这人就要死了,赶快弄回去吧。”另一个说“早一点把她弄回去,也好让她再进一次家门,这样吉利。知道吗?”
医院里的被子、枕头都被护士抱走了。两个“保安”来到病房,用命令的口气通知乐世仁:“立刻把人弄走,否则后果自负。”
乐世仁哭着说,“她还没死,还有点儿气哩,等断气了再走不行吗?”
“不行,现在就走,不走我们就要强行搭人了!”
到哪儿去呢?乐世仁也哭,秀秀也哭。
少顷,一直坐在妈妈身边的秀秀抽泣着轻声对妈妈说,“妈,家里的老房子拆了,租的房子人家又不让进,我们只有把你送到火化场了。妈,你咽气吧,爸是实在没办法了,妈!”
乐世仁说,“大琴,我乐世仁这辈子对不起你,让你受苦受累了,一辈子缺钱花。你咽气吧,逢年过节,我和秀秀都到你坟上去,叫秀秀给你多烧些纸钱,让你在阴间有钱花,有楼房住。啊?”
秀秀说,“妈,女儿明年就二十了,婚姻的事还有爸,你放心吧,你咽气吧。”
乐世仁说,“大琴,再有五天就是中秋节了,也就是你五十岁的生日了。本来,我答应两边邻居你生日那天请他们喝酒的,这一来,请不成了。你放心,这个情,日后同我来补。啊?你放心就是了。”
秀秀说,“妈,爸老了由我养,你放心吧。”
乐世仁说,“大琴,你一走,我也过不了几年了,这辈子你跟我受穷了,下辈子我一定让你过个舒心日子,想什么吃,都吃得起。天天有鱼有肉。”
父女俩坐在一边一声一声地喊,在旁有人都被感染了,一个个泣不成声。也许陈大琴真的听到了乐世仁父女俩的话和周围的一切,她那痛苦而紧皱的脑门渐渐舒展开来,喉咙里发出丝丝声响,不一会,随着喉管里“咯”的一声,真的没气了。
医院的《死亡通知书》开出来了,火化场的运尸车也来了。秀秀哭着用梳子替妈妈梳头。乐世仁把陈大琴过去出门才舍得穿的衣裳套到陈大琴身上。等陈大琴被运尸工搭走装进车上的铁抽屉,爬上车一道随行的乐世仁忍不住放声大哭了:
亲爱的,你慢慢走,黄泉路上风雨多又多。
亲家的,你撇下我,今后日子我该怎么过。
亲爱的,你不生病,再有几月就有楼房住。
亲爱的,我对不起你,一辈子跟我吃辛又受苦。
……
到火化场,乐世仁办结了相关手续,殡服人员问,“要不要整容?”
乐世仁说,“不要。”
殡服人员问,“买多少价钱的骨灰盒?”
乐世仁说,“不买,用塑料口袋。”
殡服人员说,“你们把骨灰弄回去还要做棺材土葬?”
乐世仁说,“不土葬,就放家里的坛子里。”
殡服人员一听叫了起来,“我搞这工作十多年了,还是头一次看到你这么不肯花钱的。一个骨灰盒能要几个钱?好的不买三四百块的总要买一个吧?你这样会对不起死人的!”
乐世仁说,“对得起对不起这是我的事情,不买了。”
“好好好,这是你家的事情,我不多说了。”
尸体入炉前,一直伏在妈妈身上痛哭的秀秀被父亲拉起来以后,把妈妈以前从不舍得扎的绿丝巾盖到了妈妈的脸上。
火化工揿动电钮,火化炉上的小门“咝咝”打开了。就在火化工就要将尸体推进炉子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盖在死人脸上的丝巾动了起来。
“这人还有气?!”火化工见状喊叫着跳了起来。长年与死人打交道,火化工对死人和活人一样看待了,不害怕。他厉声问乐世仁,“这人还有气你们就把她拖来了?啊!”
乐世仁也被火化工的发现惊呆了,他连忙上前揭掉丝巾一看,陈大琴真的又有气了。
既然有气了火化工就不敢再往炉里推了。“弄回去吧。”火化工说。
往哪儿弄呢?乐世仁作难了。
“就在这儿再等等吧,等没气了再下炉。”乐世仁流着泪说。
火化工像踩着蛇样地叫了起来,“人家人死了在家要放上几天才拖来,这个人还有气你们就叫拖来了?她是你什么人?你这人的心怎就这么毒的呢?啊!”
乐世仁无话可说,只有大哭。那哭声,像吼猴喊叫,像水牛长嗥,把火化工都哭得哭了起来。
火化工哭着喊:“好人哪,你千万别哭了,你告诉我你家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
哭总不是个办法,乐世仁忍住了,不哭了,把困难说给了火化工。火化工一听又跳将起来,说“怪不得你这样哭,你的情况太特殊了。好,我报告领导去!”
火化工把事情报告给了殡服中心主任,主任报告给了民政局长,局长又报告给了分管县长丁一禾。不一会,丁一禾来了。
丁一禾了解了情况之后,用电话叫来了医院院长。
院长来时,小车后面跟来了一辆救护车。
丁一禾对院长说,“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你现在把这个病人给我送进你们的特护病房,免费治疗,一直维持到她的生命终点。一定要让她走好。”
乐世仁流着泪说,“感谢县长,感谢县长!”
“不要感谢,我是人民的县长,人民有困难,人民有疾苦,我县长不能不问。不问,就是渎职,就不配当这个县长!”丁一禾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说,“我带个头,给这一家的患者捐一点钱吧!”
县长发号召了,在场的立刻响应,民政局长掏出二百,殡服中心主任二百,其它几个在场人员他一百你一百地都递到丁一禾手里。丁一禾点了点,对乐世仁说,“好,一千六,拿去买些东西给病人吃吃吧!”
乐世仁颤抖着双手从丁一禾手里接过钱,说,“感谢县长,感谢县长,感谢共产党,感谢共产党。继尔哭喊一声:还是共产党好哇!”
让乐世仁更为激动的是,就在救护车到来之后,医生护士们就把陈大琴小心翼翼地搭上了车,接氧的接氧,输液的输液,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之中。乐世仁和秀秀上车后,车门呼啦一声关了,乌哇乌哇拉着笛声向医院疾驰。
心里涌动着感激之情的乐世仁望着窗外秋天美丽景色,脑子里响起了儿时学过的一首歌:
“共产党好,共产党好,共产党的国家人民地位高,说得到,做得到,全心全意为了人民立功劳,……”。
秋天的景色真美呀,周家小院里的景色肯定还和原来一样的美,不,又经过了一个盛夏,比原来会更美。乐世仁这样想。
乐世仁想的没错,周家小院虽已物是人非,但景色依旧,很美。
2007.6.18初稿
2007.8.16二稿
2008.9.20三稿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