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帆面带浅笑,对于凝儿将他认出竟无一丝毫的惊讶!
他只是轻挑了眉,道:“咦,这么公子也认识在下?”
凝儿早已冲到前边,脸涨得通红,又是支唔的说不出话来,我收回自己的刚才的失态,走至他的面前,淡然道:“迎公子笛声悠扬超群,已是整个汴京皆知的,认识,也实属正常!”
他深沉的将我端详了一番,一抹笑意挂在唇边,弄得我一时不自在,莫不是自己的装扮让他看了出来,他别有深意的说道:“两位公子的容貌甚是俊俏,连声音都有如三月春风温柔呢?”
我心咚得一声,尴尬的讪笑一声,道:“迎公子真是爱说笑。”
“可不是么?迎公子,这二位女子若为女儿身,怕是连雨霏都要逊色几分。”这时,一个慵懒中带着丝丝冰凉的声音响起,雨霏!
我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的行为着实多余,上次闹了莺柳楼,我自是男装装扮,雨霏早就认出我来了吧。
“嗯,雨霏向来眼高,很难得今日会自认逊色!”迎帆接过话,已转眼看向雨霏。
今日雨霏只是一身水蓝曲裾儒裙,髻侧斜带一朵碧玉珠花,不施粉黛,却别有一番娇慵的妩媚,清新动人!双眸有如黑夜的星辰,晶莹剔透,只是那股自有的冰冷,叫人不能直视。
“是么?那看来,在下还得埋怨自己的父母了,应当将我生作女儿身.”
“哈哈……”他朗声笑起,道:“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
“呵呵,公子不要怪我们唐突才是,在下的出现怕打扰了公子了。”我歉然道.
“哪里的话,佳音共赏,岂有唐突之理,来来,都坐下吧!”他摆摆手,示意我们坐下。
小四身份上是我的书童,自然是立在一旁,而此时,雨霏的贴身丫环,紫儿上前为我们泡茶。
只听到迎帆悠悠的道:“紫儿的泡茶手艺在整个汴京可是有名气的,很多王孙贵族倒都是慕名而来。”说完,眼神之中颇有赞赏之意。
书载:大宋盛世,一时朝野上下斗茶之风盛行。他们先把半发酵的茶膏用净纸密裹后捶碎,而后将碾成白色的细茶末放入烤热的茶盏内,再注入初沸的汤水,至水面浮起一层白色茶沫,即可斗试。
才一会儿时候,便闻得馨香阵阵,清芬满室,我含笑的看着紫儿纤细的手执着那紫玉茶壶,将青绿的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悠悠地注入茶盏,黄绿的茶叶像刚睡醒的孩儿翻了个个又飘飘悠悠的躺在了盏底。
我左手端起圆润如玉、轻白如纸的茶盏轻轻地吹散茶面的热气,右手执着茶盖篦去漂浮的茶叶,轻呷一口。顿时,清新温暖的茶水包围着口腔,熨贴过舌尖,滚过喉头,滑过食道,茶香沁入心脾,全身毛孔为之一舒。
“好茶。”我忍不住赞叹道,顺口道:“清茗一杯饮尽,洗去浅浅春愁。抬望眼,悠然见,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迎帆听罢,饶有兴趣的问道:“愁,公子也有愁?”
我淡笑答道:“人生在世,谁无忧愁?难道公子你无忧无愁?”
他似噫叹一声,嘴角牵动,道:“是啊,谁无忧愁!”有无奈一闪而过,又迅速恢复温润。
我眸光流转,低眸细细的观看着那白玉茶杯,指肚缓缓的抚过每一处纹理,有股惆怅不经意的流泻出来,一种不能释怀的凝重压在心头,忽想起唐时陆羽曾作的一首诗,缓缓的吟出:
不羡黄金纎,不羡白玉杯;
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
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是啊,千羡万羡西江水,千年之外的那片湛蓝天空,是何时,才能重拥!
他眉头轻蹙,目光柔柔的望着我,语气低沉和优雅:“千羡万羡西江水?难道公子并非京中人士?”
我苦笑一声:“是与不是早已不重要了!”笑冷凝在脸上,将眼神移到一处,不再去看他那张与舒怀相似的面孔。
我转而冲着雨霏说道:“雨霏姑娘与迎公子方才的合奏实为天簌之音,在下斗胆,能否请之再合奏一次呢?”
雨霏自始至终的表情都是冰冷的,仿佛世间任何的东西都不能叫她为之动容一般!
她懒懒的侧了下身子,双眸投向我,樱唇轻启:“公子的琴艺也俱佳,雨霏倒是想听听公子的琴声!”
我的心咯噔一声提了上来,故装随意的提了提茶盖,又缓缓放下,用着有些惊讶的语气问道:“雨霏姑娘如何知道在下懂得琴艺呢?”
她漂亮的嘴角勾起一丝漂亮的弧度,声音柔柔细细的,似笑非笑般的看着我:“公子说呢?”
我也跟着嘴角上扬,谦恭的道:“在下的琴艺不佳,自然不敢献丑。”
“哦,我倒也想听听公子的琴声,不如公子弹奏一曲?”迎帆语气平和,脸上一贯的云淡风清。
我起身朝着那古琴走去,坐下,低头,让自己专心下来,柔白的手指抚过细细的琴弦,心里却有几分熟悉,轻轻一勾,琴音清脆,音韵婉转,木樨的香气清淡幽雅,似有若无,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音乐开始缓缓流淌。
我清了清嗓子,婉约清脆而略带忧伤的声音流泻而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一些些封存在脑里的画面开始重叠在眼前,让我忘记了我此时的身份,只当自己是个失意,落寞的人,唱着那首我最爱的曲子,想着我与我深爱的人曾经走过的那些岁月!
那种无法遏制的酸楚慢慢的溢了出来,直至五脏六腑,竟连自己的声音都变得苦涩。
忽起一阵玉笛之声,那声音吹得回环曲折,切切凄凄,有落叶哀蝉之声!
我手指一个轻颤,弦音微乱,抬眸望去,但见他温润的脸孔凝着无限的温柔,他的眼眸沉静而深幽看不出一丝感情的波动,仿佛一弘不可见底的源潭,又象两个极为危险的漩涡,这种眼神可以粉饰一切,埋葬一切,掩盖一切,卷走一切。我呆望着他的双眸,那里面,那沉静的眼波之下到底藏了些什么样的情愫与心绪!
他竟然能与我琴笛合鸣,也能吹出我那心中的那份哀戚,我心中翻涌着激动,手心都渗出了汗水,那曲调在我的失神下,变得凌乱不堪,却在他笛声的配合下,硬是自成一股清冷的味道,我不得不重拾心神,全心的投入,指尖灵挑,手腕微动,顿时琴音即转,婉转中依然凄凉哀婉!
我们忘情的合奏着,乐音之中,我的理智迅速远去。我仿佛与尘世暂别,然后缓步移向夜空。在天外,我终于能与生命的另一部分契合。
那种奇妙的感觉充斥着我整颗心,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动,只是那一刻,竟觉得自己的生命完美无缺。
我疯了,一个初识的人竟然能给予我这样的感觉!
曲终,我的目光与他胶着,竟不舍离开!那种缠绵悱恻的心情久久的萦绕在心中,散不开!
“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我才回过神来,缓缓的离开了古琴,朝着位子走去,淡笑道:“叫大家笑话了!”
“我都说公子的琴艺俱佳了,又这般谦虚!”雨霏仍旧慵懒的说着。
我脸孔微红,坐下,紫儿上前往我的茶杯里又注入新的茶水,轻提起来,呷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道:“紫儿姑娘的茶艺真是精湛,这茶越发显得醇香!”
迎帆走了上来,也在位子坐下,悠然道:“这紫儿的茶是精品,公子的琴音却是难得几回闻!”我笑道:“迎公子谬赞了,在下是鲁班面前耍大刀了。”
迎帆没有再答话,只是含笑的端起茶盏,轻抿着茶!
接下来,又是有一句无一句的闲聊着,从茶到琴棋书画,我惊叹着他的博学多才!
中途聊得似乎过于融洽,我竟连小四离了我身边都没有察觉!
直到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迎公子,外面有一位姓楚的公子求见!”
我惊跳起来,才望望窗外,天气竟已暗了下来,纸糊的窗子被晚霞映照出彤色,我暗叫,不好了!
连连向那迎帆说道:“迎公子,在下有事要先行离开了,后会有期!”
说罢,急急跟身边的凝儿使了个眼色,往门外冲去!
一开门,便与楚轻舟打了照面!
他的脸阴郁冰冷,一见我出来,那脸更像是覆了一层霜,竟然不自禁的打了寒噤!
“楚轻舟,你,你怎么会在这?”我的声音低的几不可闻。
他冷哼一声,拿眼冷冷瞪了我一眼,方才缓缓的说:“玩够了,也该回家!”
我哦的一声,紧跟在他身后。心里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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