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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三人酒足饭饱,又闲话一会后,聂云轩就起身告辞了,陆政堂父子把他送出门外后,不约而同地去了陆小倩的水榭。 陆小楼把玉佩放到妹妹面前笑道,“这个你怎么解释?” “爹,你也来了?”坐在桌边写字的陆小倩忙站起身来给父亲让座,“这个怎么到你们这儿了?” “聂大人还给你的。”陆政堂摇头道,“小倩,你也太肆意妄为了,这种东西是可以乱送人的吗?” “我当时是做男儿打扮,人家帮我解了画谜,我总不能把东西独吞吧?我只道天下这么大,大约不会再碰到他了,就算碰到,他也不会知道我是个女孩子。都是哥哥啦,今早上当着他的面拆穿我的身份。爹,你要怪也得先怪哥哥嘛。”陆小倩一股脑儿把事情都推到了哥哥身上。 “好啦,”陆政堂摆摆手道,“就会赖别人,从来不反省一下自己。这次可要把这玉佩收好,不要再乱送人了。对了,昨天教你的那些女真字都记住了没有?” “正在练呢。”陆小倩拿起自己写的给父亲看。 “嗯,还不错。”陆政堂欣然地点头道,“既是你自己要学的,可要好好下功夫才行。一会儿到书房来,我再教你一些。”说完就出了房门。 “妹妹,你在学女真字?”陆小楼等父亲出了房门后才问道。 “是啊,怎么了?就许你学啊。”陆小倩冲哥哥扮个鬼脸。 “没什么。”陆小楼愣了一下,张了张口,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门前脸上突然浮起了促狭的笑容,“你当时把玉佩送给聂云轩不会是别有用心吧?要是有,可要和哥哥讲啊。”说罢,他大声笑着走出了房门。 陆小倩坐在桌边拿起聂云轩还来的玉佩,又摘下了自己的,仔细比较了半天,见聂云轩那块玉佩更为晶莹透明不由赞叹,“当时只是随手挑了块大的给聂书生,没想到还真的是这块大的更好一些,清澈透亮,不像我那一块,总像有什么丝丝缕缕的东西缠绕在玉中似的,搞得好好一块玉竟似缠丝玛瑙一般。” 想到自己玉佩中丝丝缕缕的纹路,陆小倩把聂云轩那块玉佩暂时放下,又拿起了自己的细细观看。看着玉佩中状似混乱的纹理,她回想着赵一刀的话不由暗自嘀咕,他说的那个宝藏或许和这两块紫玉蝴蝶有关?或许,这玉中纹理是人力所为,是关于宝藏的一种暗示?想到此处,陆小倩定睛又去看那纹路,可惜玉佩本身不过鸡卵大小,其中的纹路更是如丝如雾,缠缠绕绕的,什么都看不出来。陆小倩只好颓然放下,自我解嘲道,陆小倩啊陆小倩,想你自命清高,终也难逃贪念的控制,莫说这玉佩的纹理看不清楚,就是那柳折笔的宝藏清清楚楚地写在这玉佩上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她念及此处,不由心中释然,把聂云轩还来的那块收进了袖中,自己那块玉佩挂回腰间,自言自语道,“玩物而已,何必要让它庸俗了呢?”说罢,站起身来打算到书房去找父亲。 虽说如此,但陆小倩少年心性,终是对玉佩中纹理心心念念。这一日晚上,她无事地坐在桌边又忍不住想玉佩的事。此时烛火摇曳,陪侍一旁的丫鬟书香见小姐闷不作声,以为她不开心,就在蜡烛边上用手做出小狗头的样子,让陆小倩看投在白墙上的影子,“小姐,你看墙上是个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拿这套来哄我?”陆小倩没好气地答道,但突然她发现墙上影子比书香的手要大出很多倍,不由为自己的发现兴奋不已,既然手形可以放大,那紫玉蝴蝶自然也能被放大,而那近似透明的紫玉蝴蝶放大了,那其中那些丝丝缕缕的纹路也就可以看清了。想到此处,陆小倩忙摘下腰间的玉佩凑近烛火,再转头去看那玉佩投在墙上的影子,果然已经有荷叶那么大了。只见随着烛火摇动,那墙上蝴蝶淡紫色的投影也摇摇晃晃像要展翅飞起一般。陆小倩忙叫书香拿着那玉佩,自己却先关了窗户,以免风吹烛火时影子随之晃动而失真。然后跑到墙跟前去细看:那蝴蝶身体内的纹路略程深紫色,也随着蝴蝶被放大地清晰可辨,陆小倩这才发现那似乎是一张地图的模样,正中写着樊山两字,角上还有四个同样鬼画符一般的篆书,写着“以武而昌”。陆小倩惊喜地叫书香拿着别动,自己跑到她面前激动地笑道,“哎呀,书香,真是多亏了你!要我怎么谢你好呢!你真是太聪明了!”书香呆呆地看着陆小倩又跳又笑,不由迟疑道,“小姐,你没事吧?”“没事,当然没事!乖乖拿着那只玉佩别动!”她叮嘱道,飞快地跑到楼下去拿了一张白纸回来,用银针钉在墙上,依那影子上的纹路细细描了下来。 “以武而昌”,陆小倩想了一个晚上还是没想起有什么相关的典故。第二日天一亮就忙敲开了哥哥的房门。只见陆小楼早已起床,穿一袭宽松的缎面长袍,随意用发带束了头发,悠悠然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一手中拿一卷《三经新注》,另一手轻抚自己的下巴,见妹妹进来就笑道,“你可看过这《三经新注》?同僚前日里送了我一套,细细读来竟是大有意思。这作者王元泽虽是狂放,倒也真是博学睿智之人。” “王元泽?”陆小倩道,“可是那个‘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的王雱,‘拗相公’王半山(即王安石)的儿子?” “就是他。”陆小楼顺着妹妹的话念下去,“‘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这是他写给改嫁了的妻子的,也算是一个多情之人。” “哦?”陆小倩一听说这阙《眼儿媚》还有背景,来了兴致,“有什么故事吗?” “倒也只是传闻。据说王雱体弱,他父亲王荆公令他与妻子分开住,后来不知为何竟认了儿媳做义女,让她改嫁。这《眼儿媚》正是在王雱在妻子庞氏改嫁后思念妻子所作。” “既然思念妻子,那看来感情应该不错,为什么还要妻子改嫁呢?”陆小倩奇道。 “你只道感情不错就可以天长地久么?”陆小楼笑着问妹妹。 “不是吗?” “你再大些或许就明白了。你想想那《长恨歌》,明皇和杨玉环没有感情么?还有《孔雀东南飞》,《莺莺传》,这样的例子太多了。”陆小楼十分惋惜地叹道。 “什么长恨歌、莺莺传的?都没听说过。”陆小倩嘀咕道,“我看倒是说陆小楼和窈姬比较贴切。”她取笑道。这窈姬是临安城中有名的花魁娘子,色艺双全,只是被捧得架子大了些,可谓千金亦难见斯人一面。前些日子陆小楼去参加一次同僚的饮宴,刚巧窈姬被请去唱曲。但不知为何窈姬去晚了,主人很不高兴。为了给窈姬解围,陆小楼就当场填了首《定风波》让窈姬来唱。后来听说窈姬甚爱此曲,逢宴必唱。于是人人皆道“伯缘词,窈姬曲,佳偶天作《定风波》。” “好端端的又把我扯上?”陆小楼摇摇头苦笑道,“那不过是青楼女子逢场作戏罢了。” “我看未必,”陆小倩道,“我哥哥这么风流倜傥,怜香惜玉,窈姬这次一定是动了真情了。没准儿她如今一心想要跟着你从良呢。” “别乱说了,”意识到话题扯得太远,陆小楼打断了妹妹笑问道,“哎?你大清早跑来找我做什么,不会只是为了来和我讨论《眼儿媚》和窈姬的吧?” “哦,对,光顾着听你说王元泽,差点把正事给忘了。”陆小倩笑道,“你说,‘以武而昌’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出处吧?”陆小楼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来,从书架中抽出一本卷了边的古籍,纤长的手指指着书中一页道,“呶,‘以武而昌’,原是三国时东吴的孙权建都于樊,取‘以武而昌’之意,更名为武昌。” “哦,”陆小倩点点头笑道,“原来就是武昌啊,我原本猜着也该和武昌有些关系。那里是不是有座山叫做樊山?” “不错,是有座樊山,又叫作西山,欧阳修在《新唐书》中说,‘武昌,紧。有樊山,有银,有铜,有铁’。”陆小楼疑惑地看着妹妹问道,“你又想做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想起来了而已。”陆小倩忙踮起脚拍拍哥哥的肩膀,假装伤心道,“唉,我自负读书不少,如今看来,还是哥哥更胜一筹。小妹赧颜,这就回房念书去了。只是,”她探身一把抓过陆小楼手中的书道,“把这本书给我看看。”说罢,转身要走。 “哎,等等。”陆小楼喊住了要出门的妹妹,“听娘说你这次回来后一直在跟爹学习女真文字?” “是啊,”陆小倩顿住脚步答道,“怎么了?” “不要为难爹了,以后我来教你吧。”陆小楼正色道。 “为什么?”陆小倩不明所以,不知哥哥教和爹教有什么两样。 “你可知爹是因为什么事辞了官?”陆小楼问道。见妹妹摇头就继续道,“你这些年先是常跟着姨娘住在飞柳山庄,后来在外边鄂州,西夏的四处乱跑,不知道这些事情也正常。绍兴七年,也就是两年前,父亲和王伦一起去金国迎取徽宗的棺木,不想那王伦事先得了当今皇上的密旨,竟然向金人摇尾乞怜道‘河南地上国既不有,与其付刘豫,曷若见归。’父亲认为通过向金国臣属而换回河南实在是有失国体,就在金国殿堂上据理力争,竟当场以忤逆国主的罪名被完颜宗弼下令抓进了金国大牢!这完颜宗弼在牢中对父亲百般羞辱,企图让父亲开口求饶,但父亲身为大宋左相,一身傲骨怎肯低头,最后没办法也只能把父亲放了出来。不想归国后竟然被王伦参了一本,说父亲‘言辞倨傲,意图引起两国争端’,官家本就嫌父亲一力主战,借此机会就逼父亲自行辞官,好让他们的求和路少块绊脚石。此后竟不再设左相,而让秦桧一人独揽朝中大权!你不觉得父亲辞官之后性情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吗?什么朝政也不关心只是寄情于山水之中。” “原来爹是被迫辞官的,”陆小倩气愤难当,“这个昏君!简直是不明是非,不辨忠奸!” “我怕父亲教你女真文字的时候又难免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所以你要是愿意学,还是我来教你吧。” “我、我,”陆小倩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件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完颜宗弼,抓父亲的是完颜宗弼,沈大哥的父王!陆小倩想到此处,又想起刚才和哥哥提到的《眼儿媚》,不由垂首黯然道,“多谢哥哥,我、我不学了。”说罢,转身跑出了陆小楼的房间。 院子里的垂柳新发了一点一点的嫩芽,在微寒的风中依稀摇摆出些黄绿色的影子。初春的天气,虽是有些春意,却仍旧脱不出冬日的影子,让人觉得这春意如同垂柳淡淡的颜色一般渺茫,倒不如完全光秃秃的没有希望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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