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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自从八月中旬在中兴府与沈清夜分手至今已是近四个月了,鄂州的冬天虽没有北方的凛冽但却一如苏杭的清冷。陆小倩看着那灰蒙蒙似是要飘雪的天空不由想起那日在宁夏晴空万里下沈清夜深情的歌声,忍不住轻轻哼了起来──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沈大哥如今在做什么呢?依然为了他师妹的药而四处奔波,抑或是已经在昆仑山上精心配置丸药,或者他师妹已经因为那药而痊愈?她不由想起当日同往中兴府的路上沈清夜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当时只道是寻常呵,如今却空余相思,陆小倩不由浮出一丝苦笑,轻声吟道:“天南地北双飞燕,三秋不尽日日闲。”正在琢磨下两句的时候,耳边响起花无云的声音。 “师姐,有你的信。”花无云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后,陆小倩回过神来抬头看她时发现自己的这位小师妹脸上似乎有些落寞。她把信塞进陆小倩的手中转身走了。 “无云?”陆小倩轻唤她一声,见她没听见一样不由奇怪,这个妹妹今天是怎么了呢? 无暇细想,陆小倩低头看自己手中的信,竟然是父亲写来的,信中只是寥寥数字,笔迹十分潦草,:“家中有急事,见信速归临安。” 在陆小倩的记忆中,父亲永远都是淡定从容的,从未见过他如此潦草的笔迹和如此慌乱的语气,竟然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有交待清楚,只是要她速归。陆小倩这么一想便愈发得惴惴不安,忙塞起信笺,回房收拾了东西去向岳云和几位师姐妹辞行。 “陆姑娘快回去看看吧,”岳云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别忘了通知我们。” “路上小心。”西门吹飞也叮嘱道。 “知道了。”陆小倩点点头,虽然归心似箭,但还是对他们几人笑道,“等天气暖些了,你们就去临安找我吧,我给你们做西湖醋鱼、宋嫂鱼羹、还有叫化鸡。” “好啦,你都说得我口水直流了。”楚留红笑道。 “对啊,我也是。只盼着春天赶快来了!”百晓萌道。 “无云,我走了。”陆小倩见花无云一直没有开口就主动向她笑道,“你帮我占一卦,看看此去吉凶可好?” “师姐吉人天相,诸事顺利,此去必是大吉。”花无云长于奇门遁甲之术,一向喜欢在别人出行前占课,这次却连眼皮都不抬,表情冷淡不露喜怒。 陆小倩摇了摇头,但却无暇计较这些。接过了楚留红手中的缰绳,她向众人一抱拳转身上马,一声轻叱,胯下良驹就飞奔而去了。 她一路奔波,等到了临安已是进入腊月,家家户户都准备起年货要过年了。她牵着马进府后扔下缰绳就奔进了正厅,“爹、娘,我回来了!” 李飘絮忙迎上来,“路上累不累,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 “我不累。”陆小倩摇摇头,急切地问道,“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要我回来?” “唉!”李飘絮长叹一声,泪珠就要滚落下来,“娘以前说什么来着,要你不要出去乱跑,早些嫁人。你总是不听,如今可好,你要娘怎么舍得你啊?” 陆小倩听着母亲的话不明所以,把疑问的目光又投向了父亲,陆政堂开口道,“过年后官家要广选宫女,你也在候选之列。” “啊?”陆小倩惊得瞠目结舌,进宫?不要说是选宫女了,就是选皇后她也不乐意去做呢!“宫女不是三年一选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去年是刚选过的。皇上怎能破了定制?朝中的御史难道是白领俸禄的吗?” “唉,官家猜忌心重又气度狭小,如今的御史哪个还敢说话?”陆小楼愤愤道,“我想上表劝谏,偏偏父亲又不许。” “小楼,不可胡言乱语!”陆政堂忙出言呵斥。 陆小楼也自觉失言,可能是关心则乱吧,略一愣后,他又挂上了平日里疏懒的微笑道,“父亲不要生气,我也是关心妹妹才一时失言。” “如果之前给你定下一门亲事的话,哪里还有这些事情?唉,如今想再定也是不能的了。”李飘絮唯有叹气。 “别着急,”陆政堂拍拍妻子的背柔声道,“总会有办法的。” 陆小倩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脸上竟挂上了笑容,“爹、娘,这没什么好担心的,也不用给我定亲,我去参选就是了。” “你愿意进宫?”李飘絮惊讶地看着女儿的笑脸问道。 陆小倩摇了摇头,笑道,“虽然去不去参选女儿做不了主,可是能不能被选上总能自己说了算吧。最多我到时候挖个鼻子或是说话大舌头,那样肯定就选不上喽。” 陆政堂夫妇听着女儿的话豁然开朗。他们一直认为自己的女儿容貌秀丽,必是会被选上,因此一直担心选上后该怎么办;却从未想过原来也可以让女儿选不上。事情就是这样,人钻了牛角尖之后就很难改变他们看问题的角度,其实出路就在那里,不过换个角度就能看到。于是他们两人相视一笑。担心了个把月,如今被女儿这么一说终于放下心来。一家人于是放松了心情,高高兴兴地准备过年。 年后,选宫女之日渐近。一日,陆小楼与同僚喝酒回来,一进屋里就对父亲笑叹,“真没想到聂伯玖这人有如此胆色,听说他今日刚从福建路巡察回来,竟然就在述职时力谏官家收回选秀的旨意,说选秀本有定制,如今逾制选秀于理不合,更会令百姓以为当今圣上是犬马声色之徒。官家气得脸都青了,差点就想摘了他的乌纱,但最后竟然向他妥协,决定收回成命,不再选秀女了。”陆小楼转述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又笑着对陆小倩道,“妹妹,你也不用犯愁去想要犯什么错了。” “是吗?”李飘絮高兴地说,“太好了!” “你说的这聂伯玖是?”陆政堂问道。 “哦,他就是去年五月皇上钦点的新科状元聂云轩,表字伯玖。去年由翰林院修撰擢升了福建路监察御史,如今刚从福建回来,又已除右正言。” “聂云轩?”那个呆呆的书生竟然中了状元,而且半年之内连升三级?陆小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进一步证实道:“他可是临安本地人?” “是啊,”陆小楼点点头。 “怎么?”李飘絮笑着问女儿道,“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陆小倩连忙撇清,“娘,您就那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啊?人家还想再多陪你和爹两年呢。” “好,”李飘絮答应着,“但我打听一下这个人总行吧。小楼,这个聂云轩可娶亲没有?” “不知道,应该是没有吧。”陆小楼答道,“不过朝中有不少大臣都属意与他,想让他做自己的乘龙快婿。” “哦?”李飘絮更感兴趣了。 “据我看,这聂云轩虽是有些木讷欠风雅,但为人刚正不阿、忠厚可靠,又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一年内连升三级,前途自然不可限量。”陆小楼无视妹妹要他闭嘴的暗示,不断地称赞聂云轩道,“且此人相貌出众,虽是不比宋玉潘安,却也算的上一流的人物了。” “好,”李飘絮显然对这个聂云轩很满意,“小楼,你挑时间请他来咱们家作客,娘要好好看看这位状元爷。” 李飘絮虽说急着想见聂云轩,但年后走亲访友,一时忙起来,要见聂云轩的事情也就耽搁了下来。转眼出了正月,陆小倩怕母亲再次想起聂云轩的事情,就每日里在李飘絮耳边嚷着要回鄂州。 “在家里住的好好的,干吗要回去?”李飘絮奇怪地看女儿一眼,“你忍心丢爹娘和你哥哥在这里?” 陆小倩看着母亲眼中渐有泪光忙柔声道,“好了好了,娘,你莫要难过。我就在这里住着,不回鄂州了,可好?” 从母亲那里出来,陆小倩实在无聊,忍不住又想出去逛逛。一念及此,她忙溜回了自己的水榭,悄悄换了一身裣衽长衫,趁父母亲在房中而哥哥又在外,就手里拿把折扇,大摇大摆地出了陆府的正门。刚迈出门槛,突然听到有人惊喜地叫道,“陆兄!” 她转身一看,不禁叫苦。竟然是哥哥和那多日不见的聂云轩两人从街角转了过来。她只好无奈地停下脚步向聂云轩拱手问好。 “陆兄也来拜访陆大人吗?”聂云轩修眉俊目,玉簪绾发,身上披了一件簇新的狐皮大氅,愈发显得长身玉立、丰采神明。他欣喜地含笑问陆小倩道,“自从上次一别,已近一载了吧?没想到我们还有重逢之日。” “我、我,”陆小倩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聂云轩又笑道,“这可巧了,你看,”他指着陆小楼道,“你们两个都姓陆,而且,”他又仔细端详了两人一下,“你们两个眉目之间大有相似之处。难道,两位竟是兄弟吗?” 陆小楼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左手拍上聂云轩的肩膀,右手指着陆小倩道,“伯玖兄以前见过她?我倒没听她提过。只是,你不觉得此人有点娘娘腔?” “陆小楼你!”陆小倩气得叫道,“你才是娘娘腔!”可这几句话又尖又细,叫人不说她是娘娘腔都不行了。 聂云轩看着两人,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劝陆小倩道,“陆兄别恼,想来陆大人并无恶意。” “呵呵,小倩,不要装了。”陆小楼笑道,“聂兄,不瞒你说,你那位陆兄正是舍妹,真不知你怎么被她骗了,你看看她,怎么看都不像男子嘛。” 聂云轩依言去看陆小倩,果然见她杏眼圆睁、粉面含怒、俏如春花,又想起以前见到的耳洞不由笑道,“原来是陆姑娘,在下眼拙了。” 陆小倩的性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见聂云轩不但不气她骗了自己还仍然斯文有理,不由缓了下来,“聂兄,当初扮男子实在情非得以,切莫见怪。对了,还未恭喜聂兄高中。” “陆姑娘客气了。”聂云轩笑笑道,“姑娘近来可好?” “呵呵,差点就不好了,”陆小楼插嘴道,“多亏了你据理力争让皇上撤回了选宫女的旨意,要不然我这个妹妹这会儿怕是已经进宫了。好了,聂兄,我们进府再谈吧。小倩,你也不要出去乱跑了,好歹聂兄对我们也算有恩,你今天就下厨做几个拿手好菜犒劳一下聂兄可好?” “不用不用。”聂云轩忙摆手道,“陆姑娘先忙你的去吧,不敢劳烦姑娘动手。” “无妨,”陆小倩笑道,“你先跟我哥哥进屋去吧,我去准备一下。” 聂云轩随陆小楼进了正厅,拜过陆政堂,李飘絮令丫头奉上香茗,自己却躲在屏风后细细打量这位年轻人。看他言谈举止果然与儿子的评价十分相符,不由满意地点点头。 等到开饭时,有丫头序贯而入,先是上了各色开胃的蜜饯和酱菜,陆小楼给聂云轩斟上酒后笑道,“聂兄也算有口福了,我这妹妹手艺虽好,除非节日却很少亲自下厨。” “陆姑娘千金之躯自然不该多做这些事情,今日劳烦陆姑娘下厨真令我不胜惶恐。” 正说着,正菜便布上桌来,西湖醋鱼、东坡肉、八宝豆腐、斩鱼圆,每一道都是地地道道的临安名菜。 陆政堂举箸示意道,“聂大人,请!” “世伯请!”聂云轩恭敬道。 不等他们吃了几口,又有菜被丫鬟端了上来,这次的菜有糟烩鞭笋、虾爆鳝背、沙锅鱼头豆腐,还有一味菜是聂云轩以前不曾见过的──白嫩的虾仁底下铺了一层绿油油的类似树枝上新发的嫩芽似的东西,扑入鼻中的出了虾仁的香味外竟然还有淡淡茶叶的清香。聂云轩疑惑地看着陆小楼道,“这是?” “哦,这个菜是我那个妹妹一时异想天开的杰作,她有一日读东坡先生的《望江南》,念到‘休对故人思故国,日将新火试新茶,诗酒正年华’,便一时兴起,取了寒食后的新鲜雨前龙井与鲜河虾仁相配,用茶叶吸虾仁之油腻而补其清香,做出来竟然十分美味,她就管这菜叫‘新火煎来绿映白’,但我们家人都嫌这名字过于纤巧,只叫做龙井虾仁就是了。”陆小楼笑着给聂云轩解释道。 “原来如此,”聂云轩笑道,“陆姑娘果然兰心蕙质。” “这也罢了,等会儿肯定还有更匪夷所思的呢。来,聂兄且尝尝吧。” 正说着,只见一个丫头笑盈盈地用托盘竟托了个西瓜大的泥巴蛋放在了桌子中央。陆小楼笑道,“正说着呢,这不就上来了。” “这又是?”聂云轩迷茫地看着陆小楼。 “书香!小姐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陆政堂开口道,“端下去敲开了再送上来。” 那丫头应了一声端了出去。 “那个是叫化鸡。把没拔毛的鸡外边包上一层泥巴丢到火里烤,熟了之后敲开泥巴,鸡毛自然粘在泥巴上掉下来。”陆政堂笑道,“也不知这丫头从哪里学来的,说是叫化子都这样吃。聂大人,今日就与我父子同做一次叫化子,尝尝这叫化鸡吧。” 说着的功夫,那丫头用盘子托了敲开泥巴后的鸡摆到了桌上,果然是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三人均觉微微有些醺醺然,陆小楼无意中提及朝中之事,聂云轩愤愤然道,“奸臣当道,祸国殃民!幸好还有岳飞、韩世忠几位将军,否则──” “聂大人,我们今日只谈风雅,那些恼人的政事休要再提。”陆政堂怕他酒后失言忙打断了他的话。 “听说前几日枢密副使张大人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你,呵呵,张小姐的美貌贤良可是出了名的。”陆小楼也忙撇开话题。 “陆兄取笑了,”聂云轩摆摆手正色道,“有句话在陆世伯面前说起未免孟浪,但聂某早已心有所系,又怎可轻易娶其他女子?” “哦?”陆小楼笑道,“只不知是哪家女子有如此福气?” “这、这,”聂云轩沉吟不语。 “聂兄不妨告诉我,我去给你保媒可好?”陆小楼饶有兴趣地继续打听道。 “多谢陆兄美意,只是……” “聂大人不愿说的话不必勉强,”陆政堂为他解围道,“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俅,聂大人也不必不好意思。” “是。”聂云轩郑重道,“多谢世伯教诲。” “哎?”陆小楼突然斜眼看着聂云轩腰间所挂玉佩笑道,“好精致的玉佩,只是怎么看上去有些眼熟呢?可否给在下把玩一番?” 聂云轩忙摘了下来递给陆小楼,但不知该不该告诉他这玉佩正是他妹妹陆小倩所赠。他心中斟酌着,两手紧握,手心微微握出些汗意,白皙的面孔亦是浮上了薄薄的一层红晕。 陆小楼接过玉佩装作仔细鉴赏的模样,其实他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聂云轩一直挂在腰间的这块紫玉做成的蝴蝶形玉佩,也看出了他这块和妹妹那块似乎正好是一对。开始只以为是巧合,但今日见聂云轩竟然认识妹妹,这令他相信这两块蝴蝶形玉佩背后肯定大有文章。但陆小楼还是装作很随意地说道,“这块玉佩由天然紫玉制成,质地坚硬纯粹,色泽温润柔媚,想来必是冬暖而夏凉,做工古朴细致,竟像是三国至魏晋时的古物,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只是不知如此好玉聂兄从何处得来?” “这、这,”聂云轩收回玉佩,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沉吟。 “想来必是佳人所赠?”陆小楼以退为进,促狭地笑道,“如果聂兄不方便也就不用说了。” “实不相瞒,此物正是陆姑娘所赠,”聂云轩微红的脸上沁出一层细汗,他看到陆政堂父子疑问的眼神忙又解释道,“两位不要误会,事情是这样的……” 聂云轩大略把去年和陆小倩同解画谜之事讲了一下,又解释道,“当时我以为陆姑娘是个男子,所以才收下了。现在就请陆兄代我把这玉佩奉还陆姑娘。”说着,虽然面有不舍,聂云轩还是双手捧着玉佩放入了陆小楼手中。 “这是?”陆小楼奇怪地看着聂云轩,他脸上明明写满了不舍,但怎么又要把玉佩还给妹妹呢。 陆小楼向来疏放,因此不解聂云轩为何还玉,但陆政堂却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捋着胡须赞赏地微微点头,暗自想到,这聂云轩果然是谦谦君子。小倩行事一向由着自己的性子,想来当日赠玉并无他意。但这蝴蝶毕竟是一对,有着不同寻常的含义,若是他人知道两人的玉佩竟是一对,不知又要生出什么闲话来。聂云轩知道小倩的女子身份后虽然不舍那玉佩,但还是坚持还给小倩,正是为了维护她的清誉。看到儿子还在推辞,陆政堂开口道,“小楼,你就不用拂了聂大人一番美意了,代你妹妹收下吧。聂大人,老夫对小女一向疏于管教,以至于她行事多有失当之处,还多谢你考虑周全。” “不、不,”聂云轩连忙摆手道,“陆姑娘很好、很……”刚说完第一个很好,聂云轩自觉失言,因此连忙吞下了未完的那个好字,不再做声。 陆家父子察觉到他的尴尬,连忙将话题引开,殷殷地劝聂云轩多吃些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