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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紫禁城
我在明相的安排下终于进入了这座天之宫阙，但却不是为了成为当今圣上的妃子，而是要做一个远嫁敌寇的牺牲品。
紫禁城，这座古老的北京城的中心，这座平民百姓望而却步的紫薇禁宫。
我在宫里太监的带领下，由南面的午门进入了紫禁城内。放眼望去，一片恢宏壮丽，气宇轩昂。满眼的红墙黄瓦，金殿碧宇。远处的龙楼凤阁，高低错落，勾心斗角。在一片冉冉欲升的灿灿朝阳下，暗红色的红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殿顶，朱红色的廊柱窗棱，光滑洁净的汉白玉围栏，这紫薇宫的一切，都是那么金碧辉煌。
据说这座天之宫阙，严格按照星宿布局，又称为“星辰之都”。
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象征天阙三垣。三大殿下设三层台阶，象征太微垣下的“三台”星。城中轴线上的乾清、坤宁、交泰三宫，加之左右的东西六宫，总计是十五宫，合于紫微恒十五星之数。整个宫城宛如宇宙缩影，涵盖天地八卦巨阵。
紫禁城的色彩，也暗含着“五行”之道。
宫墙，殿柱用红色，红属火，属光明正大。屋顶用黄色，黄属土、属中央，皇帝必居中。皇宫东部屋顶用绿色，属东方木绿，属春，用于皇子居住。皇城北部的天一门，墙色用黑，北方属水，为黑。
而紫禁城的风水布局，却处处体现《易经》之数。
南端的丽正门，合于离卦的卦词“日月丽乎天”。顺承门、安贞门在北部后宫，合于坤卦“至哉坤元，万物滋生，乃顺承天”、“安贞之地，应地无疆”。皇帝的乾清宫，皇后的坤宁宫，合于乾坤之义。皇帝称为“九五之尊”，紫禁城内总共有殿阁房间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隐喻“九五”之意。
想当年明成祖朱棣建造紫禁城之初，曾令风水师将宫殿中轴东移，使元大都宫殿的原中轴落西，处于风水上的“白虎”位置，并且凿掉原中轴线上的御道盘龙石，废掉周桥，堆砌煤山，加以克煞前朝残余王气，可是三百年后，大明王朝却仍然土崩瓦解，崇祯帝杀妻弑子后，自缢于煤山，朱元璋打下来的百年基业，在烽火连天的战乱中毁于一旦，说什么三皇五帝，千秋百代，到最后都还不只是历史的尘烟，曾经的辉煌而已。如今的紫禁城与景山、朝案山连成一线的风水格局，又能保证大清朝的江山社稷万年永存吗？
我在宫人的带领下，沿着西宫的青石宫道，来到了内庭西宫之一的长春宫，一路上我俯首前行，不敢多看，如今进入了后宫更是小心翼翼，在这座威严森然的禁宫内庭之中，有多少年华已老，青春不再的上阳白发宫人枯等着日升月落，到最后换来的是临终的泪飞成灰，又有多少天真的灵魂在这紫辰皇居的华美禁锢中磨折成了孤决的一尊摆设，到最后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裹拥着绚烂奢侈的迷梦。
我被临时安排住进了长春宫的后殿。从长春宫前殿回廊穿行而过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些黄琉璃瓦歇山式顶的宫殿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了刺眼的亮光，使我不能直视，只好撤回目光，抬头望见这座连通宫内各殿的回廊的斗拱，梁枋都饰有淡雅的苏式彩画，而来到后殿院门前，居然看见这座华美宫殿的后殿竟然有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怡情书史”。
长春宫的后殿面阔五间，东配殿曰益寿斋，我住进了西配殿的乐志轩。诺大的宫殿里面并没有嫔妃居住，只有我一个人在此局促方寸之隅。进宫的当天，太监就来宣旨，封我为“婉丽格格”，抬汉军镶白旗籍，于是年四月十五日下嫁吴世璠。命运的劫数悄然来临，无声无息地推着我走到了这一步。
前来服侍我的小宫女名叫“玉儿”，是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姑娘，可是却已经在这座禁宫里面待了八年。我看着她诺诺低垂的眼帘，那样的一双眼睛里，再也看不见自由自在的愉悦，有的只是低眉顺眼的服从。
“玉儿——，是珠玉的玉吗？”我亲切地问着悄立身边的她。
她点点头，眼睛还是不敢看我。
“哦，玉儿。玉嫂的名字里也是这个玉字。”我眼睛望着殿外渐渐降落的夕阳余辉，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了玉嫂。玉嫂，那个为了吴家奔波一生的女人，今时今日，恐怕连一个给你立牌位的人都没有了。
当夜幕逐渐笼罩这座紫薇禁宫时，我和玉儿一起漫步到了长春宫的前殿。前殿明间，东配殿绥寿殿，西配殿承禧殿，全都死气沉沉，没有一点生气。宽敞幽静的庭院里，两棵苍劲的古柏耸立其中，在夜色的阴影里，高耸入这九皇天，竟也让人顿生森然凛冽，寂寞苍凉之感。
我站在正殿外往里看，里面漆黑一片。
“玉儿，这长春宫为何没有妃嫔或格格居住？”我十分好奇，转过头问紧跟在后面的小宫女。
玉儿抬起头，终于用她那双大眼睛望向了我，“回格格的话，这长春宫里原来住的是先皇上的废后静妃娘娘，一直以来都形同冷宫。前几年静妃殁了，就一直没有人住。”
我听完这样的话，看着面前这间在夜色黑幕中的寝殿，它安静沉默得像一缕孤独了轮回的枯魂，在这无尽的黑夜中默默舔噬着自己的伤口，什么新人旧人的签语，不过都是飘荡的生命幻化而成的掠过禁宫的一场风，也许只有最后卸下欲望超脱的那一天，才是生命真真正正的解脱。
我轻轻抬起了手，不自觉地推开了面前的朱漆大门，门框吱呀一声，缓缓向两边分开。我轻提裙摆，抬脚跨过了寝殿的门槛，来到了明间。可是里面只看得见月光斜投而下的殿内摆设的阴影，什么都看不真切。
玉儿被我这一举动吓着了，叫了声：“格格——”
我站在漆黑的屋里，对门坎外边的她说：“玉儿，帮我把殿里的蜡烛点开，我想看看。”
玉儿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应道：“是——”
当我的眼睛渐渐适应微弱的烛光的时候，我看见寝殿明间的正中，摆着地屏宝座，正前方的头顶，悬着一方书写着“敬修内则”四个大字的匾额，左右都有青灰色的帘帐与次间相隔。我叫玉儿端起烛台，走进了里面的梢间。梢间靠北是落地罩炕，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尘封时光的味道。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普通，谁会想到这里曾经也住过一个大清朝的皇后呢？我轻轻走到窗栏边，那扇步步锦支起的窗户，在月光微弱的光芒照耀下透着黯淡的白光，我站立窗前，想着这座禁宫里许许多多的嫔妃，有多少会留下一盏艳丽的红颜，而更有多少只是噙着一湾情泪，独自期盼着那个黄橙橙的身影，出现在宫灯满泻的昏黄廊道上。倘若我有一天也像她们一样，用这禁宫锁住一生春华，错把瞬间当成永恒，日日夜夜殷频顾盼却又感伤失望，不断想着那个风流倜傥的皇上如今在何宫展露俊颜，这样的生活和我现在的命运相比，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忐忑、惶恐、思慕、怨怼、眷念、爱情……永远是这座百年深宫禁苑道不尽，说不清的故事。
翌日清晨，当晨曦余光照进我暂息的乐志轩时，我没有想到容若出现在了西配殿的房门口。
我正在殿中梢间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妆，忽然听见玉儿惊呼：“纳兰侍卫，你干什么？你不能进去！”
当我转过头想出去看个究竟的时候，容若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他还是穿着他的那件暗蓝底色蟒袍黻褂侍卫服，还是那么的英姿飒爽，不过他俊秀青卓的脸庞明显地挂着激动，还有显而易见的隐痛。
当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容若跑过来拉起了我的手，不容分说地拉着我出殿，他坚决地说：“文惜，跟我走！”
我被他拽得手腕紧痛，我使劲挣扎，好不容易才拖住了他的脚步，“你等等——”
容若转回头看着我，刹那间他闪动的眼眸里有隐隐的愤怒，他第一次对着我大声吼道：“文惜，你疯了吗？你为了要帮阿玛找出勾连沈盛师入罪的证据，不惜牺牲你自己的幸福嫁给沈怿，现在你又为了能帮朝廷、阿玛消灭吴世璠，要作诱饵远嫁吴贼，你把你自己当什么？当作阿玛权谋政治的一枚棋子吗？就算你是阿玛的远房侄女，你对他的收留之恩无以报答，你也不能如此糟蹋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工具！”透着容若紧紧抓着我手腕的手，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禁不住地发抖，悲愤异常。
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如何平复他激动的情绪，索性对他说：“容若，你才是疯了！你身为皇上身边的侍卫，私闯禁宫，还要带走宫中女眷，你想怎么样？你不要脑袋了吗？！”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此刻的容若早已无所畏惧，他又一使劲拽紧我的手腕，继续拉着我走向殿外：“我就是疯了！我不能让你如此牺牲自己！”
我无可奈何，他的手劲太大了，我使劲地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只好一边被他拖着走一边求他：“容若，你放手，你等等，你听我说——”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一个劲地拉着我走出了殿外。我没有办法，狠心之下使劲一甩手，狠狠地挣脱了他的束缚，“你放手！”我大声吼道。
容若被我的手劲弹得一下子松开了手，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惊讶和不可致信。
我看着他那样的眼神，于心不忍，安慰他道：“容若，你冷静一下，听我解释。”
容若还是那样看着我，不说一句话。
我站在他的面前，对他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要理解我。”我这么对他解释着，虽然连自己心里都清楚这不能使人信服。
“什么苦衷？”容若一直看着我，那样的眼神中，有尖锐，有难过，有不忍心，有太多太多说不出的情绪。
我却只能低头不语，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跟他说。
“你说呀——”容若痛心疾首。
“我——”我低头迟疑着，而后却说：“你别管了，也管不了！”
容若听见我这么说，又一次气急败坏，拉起我的手说：“既然你不说，那我一定要带你走！”
我此刻是真真的无计可施。我用另一只手拽住他拉着我的手，无可奈何地狠心说：“倘若我说，如果不是我远嫁吴贼，就是婉儿，你要怎么选择？！”
容若霎那间愣在了原地，这一场突变把他击呆了，他站在我的面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见他那样不可致信的表情，缓缓地向他道来：“中堂大人已经启奏皇上要将婉儿做饵嫁给吴世璠，招安的旨意也已发至前线，倘若交不上人去，你阿玛就会落一个欺君妄上的罪名。中堂大人自始自终没有打算让你纳婉儿入府，他想借此机会分开你和婉儿。我不与中堂大人交易，婉儿怎么办？！”
容若听完这一切，瞬间倒退跌坐在殿中的红硬木太师椅上，好半天他一直怔怔地摇头，我知道这一切给他的打击太大了，一时间实在无法接受。时间静悄悄地流淌，殿角的自鸣钟滴滴答答一格一格地走动着，殿外初晨的太阳已经把丽春的光辉洒向了人间。许久之后，容若才缓缓地问我：“你为什么要代替婉儿？”
我看着已经毫无生气的他，那么的难过不忍，我真诚地对他说：“为了你，也为了婉儿。我欠婉儿太多了，总有一天得还。”
容若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情绪复杂，心中思绪万千。
我走近他的身边，忽然伸出手拉起了他，带着他来到了殿外的庭院之中，晨曦的光辉照着容若俊逸的脸，也照着我桃花般的容颜。容若任我拉着，望着我，无语凝耶。
我松开了他的手，抬头望着殿阁间四角的天空，想起了往事，“容若，我不是中堂大人的侄女，也不是你的表妹。”
容若又一次被我的话惊呆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我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他看不穿的秘密。
我始终望着那四角的天空，如果有可能，我真想飞出这九皇天，飞出这纷繁芜杂的世间，飞回我的江南，飞回我的双林寺啊，可是，我早已折翅的双翼，要如何才能飞翔。
我望着天空，回想着前尘旧事，终于向旁边的容若说出了真相：“二十五年前‘南闱科场案’被牵连入罪发配宁古塔充军的吴兆骞，是我的父亲。”
“吴兆骞，就是梁汾托我相救的人？”容若转过头问我。
我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和梁汾早就认识？”容若接着问。
“是的。当年我相依为命的玉嫂被沈家仆人打死，顾老遇到照料了我。沈盛师就是当年受吴三桂之威胁陷害我父亲入罪的人，这些顾老都知道。”我对容若说起了那些经年的往事，却没有想到第一次这么平静，“不过，我嫁入沈家，不单纯是为了报仇。中堂大人不会因为你和顾老的求情，就便宜地答应救我父亲南归的，他不会做无本生意，所以与我达成协议，我帮他解决江南急务，他向皇上求情赦我父亲南归。”
容若万万没有想到，他的阿玛，是这么一个城府心机如此深的宦海之人，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父亲的设计。
良久，容若无不痛心地说：“阿玛，阿玛他今后如何清白贻子孙？！”
我听着容若的愤怒还有无可奈何，转过身望着他，他也转过了身望着我，我们这样相对而视，我对他说：“容若，这都是我的宿命，师傅曾经对我说过，宿命轮回，无人能免。我如今代替婉儿远嫁，会赎清我的罪孽，偿还欠婉儿的情。婉儿，她不是也对我放下了恨吗？”
“婉儿——”容若唇间低语，若有所思，也许他并不知道要如何才能给婉儿更好的幸福，但是，他也不会了解，其实只要他一如既往地相伴她左右，就是婉儿最好的幸福。
许久之后，我问出了那句：“容若，倘若我比婉儿更早一步认识你，了解你，我会成为你的婉儿吗？”其实这样的一句话，与其说是问容若，不如说是问老天，问命运。
容若望着我，眼中居然噙住了泪水，但他始终开不了口。
我看着这样的他，忽然转过头微笑了，我再一次抬头望着蓝天，“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伥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我缓缓地吟出了当年那首词。
“这是我在江南双林寺给亡妻守灵时写的，你怎么——？”容若惊讶地问我。
我看见一望无垠的蓝天，在它的怀抱里飘着洁白的云朵，那样的洁白，就像双林寺中清澈的岁月，“在那个双林寺的早晨，我撞见了你，背下了你的词。容若，我比婉儿早认识你——”我这么说着，眼泪早已顺颊而下。
容若一直望着我，看着我的泪水漫溢而出。尔后，我转过身望向了他，他眼中总是有无限的愁绪如丝，俊秀的脸庞消瘦，易感的内心脆弱。我慢慢抬起了手，抚上了他清秀的脸庞，“容若，女子有夫如你，此生无憾。我真羡慕婉儿啊——”
容若眼中的泪水顺着我的手心淌了下来，在这个丽春的清晨，这个才华横溢，多愁善感的男子，终于为我哭泣。
丹塌碧影孤寂，心中波澜万分，灯半昏，月半明，我独坐轩外阶台，双手抱膝，抬头望着天上皎月，那仙海银宫里，是否有我的蓬莱瑶池？惜别就在眼前，三天之后，我将远嫁深渊无极，此生已无归路，故乡在望啊，不过也是一抹幻觉。
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坐着的话，也许有更多的时光等待天明。
这时的玉儿却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我的面前，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格格，快接驾。皇上要探望远嫁的格格，这会儿已经来了。”
玉儿正说着的时候，随行的太监已经来到了后殿，我刚站起身，便看见了一身明黄色五爪金龙锦纹便袍的当今皇上。
他俊逸的脸庞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瞪着他明亮尖锐的眼睛望着我，透着寒气。
身边的玉儿赶忙下跪。我看着这样的他，心里隐隐地发抖，竟然忘记了请安。
他用怒气不消的眼眸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狠狠地说：“果然是你！”
我此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跪下，“文惜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吉祥？你——”他生气地质问我，随后，他对身边的宫人吼道：“都给我滚下去！”太监宫女们吓得不敢出声，全都赶忙讪讪地低头退了出去。
好半天我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明黄皂靴一动不动。尔后，他一把抓起了跪在地上的我，他抓着我的手臂，恨不得捏碎了我的柔骨，“你怎么会变成沈婉？！”
我被他捏得手臂发软，却要强自镇定地回答他的话：“皇上不过是要一个诱敌的饵罢了，我和婉儿谁都一样。”
他显然被我的话激怒了，一把把我拉进他的身边，恶狠狠地说道：“你和明珠都不想活了吗？竟敢骗朕！”
我那么近地面对他的脸，都能感受到他怒气喘喘的呼吸，“皇上此时怪罪我和中堂大人又有何用？木已成舟，皇上不管怎样都要送一个格格过去。”
“那是沈婉，不是你——”他咬着牙，不知该如何发泄。
“我自愿代替婉儿。”我对他如实而答。
“为什么？”他不愿放开抓紧我的手，紧逼着问我。
我斩钉截铁地说：“为了还婉儿的情，为了容若——”
“又是容若！”他此时生气地甩开抓着我的手，那股力气推得我不禁往后倒退了一步。他嘴里更加怒气冲天地重复：“又是纳兰容若！”
我望着此刻的皇上，月光照在他阴郁俊俏的脸上，反射出淡漠摄人的光，他的眼中全是恼怒。我努力平静地对他说：“容若爱婉儿，不能把他们分开。我欠婉儿太多，也是该还的时候了。”
皇上听见我这么对他说，眼中的怒气渐渐平息，却换上了一层深深的不忍和怜惜，他降低语气对我说：“那你自己呢？”
我不愿看他那样不舍的表情，那样会动摇我早已坚定不移的决心。我转过身去，再次抬头望着天上的那一弯明月，月华如练镌刻浮生，时光蹉跎流经，我淡淡地说：“文惜本就是个漂泊之人，到何处都是一样。”
空气中有空灵的味道，我能感觉它在触及我的芳魂。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我的腰际，他触摸着我身上的锦衣，薄唇轻轻地贴在我的耳边，他吻着我的耳际和脸颊，喃喃地低语：“朕不会让你嫁给吴世璠，朕要你——”
我任他的呼吸拂过我冰冷的脸颊，他紧紧地搂着我，使我不能挣脱，我心乱如麻，却要强自镇定地问他：“圣旨已下，君无戏言。皇上要怎么面对江山社稷，祖宗基业？”
他听见我怎么说，仍然在我耳边说道：“沈婉是罪人之女，本就应该为朝廷出力，将功补过。”
我听见他这一句，刹那间大吃一惊，他的心中还是要让婉儿带旨远嫁，这怎么可以？我这时使劲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望着他，义正言辞地说道：“文惜也是罪人之女，代婉儿赎罪有何不可？！”
他被我的举动和言语惊呆了，怔怔地望着我：“你——”
我毫无畏惧地对他说：“我是顺治年间辛酉科场案被牵连入罪，发配宁古塔的举人吴兆骞的女儿，真名叫怡心——”
“你——”他一时间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继续对着满脸疑惑的他说到：“怡心当初嫁入沈家，是为了让中堂大人求皇上赦我父亲南归，却害得婉儿家破人亡，所以怡心要还前债。”
皇上一副不可致信的表情，但是不一会儿，他便恢复了往日的盛气冷静，他侧着脸反问我：“那又如何？朕说过，过去怎样，朕不在乎，你到底是谁，朕也不在乎。朕要的只是你——”他这么说着，进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朕要纳你为妃，就住在这长春宫。”
我听着他霸道得不若辩驳的口气，试探着问他：“那婉儿呢？”
他转过头去，背对着我，一字一句说道：“诏书已发，圣旨已下，身份已封，沈婉当然要奉旨下嫁！”
我听着这几句瞬间决定女人一生的金口玉言，突然明白了眼前伫立的到底是一个万万人之上的皇上，他始终有着他的霸图和专断，有着他的基业和江山，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的幸福放弃他的雄图霸业，天赋予的权力，总是会带着血腥。倘若我入宫为妃，这长春宫啊，又怎会保我一生长春，当消魂眷念消解的那一天，碧丝染上霜华之时，孤影禁锢宫廷，才会明白，一切不过是一场随泪而落的流星。
于是，那一刹那，我态度坚决地对他说：“不过让怡心选择，怡心宁愿代替婉儿远嫁，也不愿意嫁入宫廷！”
他万分吃惊地转过身看着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颤抖的声音问我：“你……你真的宁愿嫁给吴世璠作饵，也不愿让朕纳你入宫？”
我故意在脸上扬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对着面前这个曾在我梦里展露笑容的男子，眼中噙着清泪，嘴上却生生地道出了一句：“怡心认为，对女子而言，除了皇上，人尽可夫！”
我看见他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他咬着牙，俊脸变得让人害怕，我这句话挑起了他作为皇帝不容侵犯的自尊，他狠狠地对我说：“好，好得很！”然后，我看着他黄橙橙的身影转身拂袖而去，消失在了月色暗淡的宫道尽头。
瞬间，我的眼泪漫溢而下，止都止不住地布满脸颊，那样的转身离去，那么的绝决，再也不可挽回，他浓淡相宜的亲吻曾经点上我的降唇，他的轻抚曾在我的脸上留下权倾天下的掌温，然而此刻，一切逝去无影。
也许商、参两星，本就不该有相识相会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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