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打6:《六指》
年纪约摸不过二十三四的女数学老师在蓝黑的黑板上出了一道算术题:
5+5=
然后她转过身来,圆而明朗的脸在黑板前闪耀,倩笑着眼睛看着我们一个个小巧的脑袋瓜儿,最后唤起石涛作出回答:“比如你左手的五个手指头加上右手的五个手指头等于几?”
石涛抖抖索索地站起来,认真地揸出两只手,用下巴一啄一啄地默数,颤颤地答到:“十一!”女数学老师笑了笑,循循善诱道:“石涛,请你再仔细数一遍,然后回答老师好么?”
她两颊上浅浅的酒窝鼓励着石涛。
石涛再鸡啄食似的数了数,还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一、二、三、四、……
“十一!”他照旧回答道。
“你会不会数数啊,嗯?”女数学老师声音有点颤栗,脸色已经涨作妃子红,嘴唇像秋风中哆嗦嗦的两片黄叶子,一步一步从讲台上走下向石涛逼近。石涛已往后躲,靠在了后一排的课桌上,战战兢兢着。
女数学老师终于走到石涛的课桌前,石涛勾着头,所有其余的小脑袋屏住呼吸看着。她喝道:“把手伸出来,伸好!”
石涛的两条胳膊缓缓抬起,再展开两只拳头,女老师喝道:“看好,这是一----。”用手摁蜷石涛的一个手指头,把粉笔灰也给染上了。“这是二----,这是三----,这是四----……!”全班同学也跟着唱诺起来:“这是十----!”十字的音发在喉咙间却卡住了,因为老师也卡住了。
明明已数到十了,怎么还有第十一个指头。
在石涛的右手大拇指根分明长出一段莹白而细嫩的小指头,怪不得呢,原来石涛是个六指。女数学老师这才一卸心头的委屈,本来还以为石涛故意跟她调皮捣蛋呢。“好啦,石涛,你把老师的手数一下,然后回答!”
女老师把两只手像投降一样端揸起来。
石涛再用下巴一啄一啄地数过,终于回答十。女老师高兴地笑着表扬了一下石涛,然后把那个算式写完整:5+5=10
下课后,同学们都围到石涛跟前。
“嗯,石涛右手怎么长了六个指头?”
“咱们怎么都只长五个指头呢?”
“真正的,石涛比咱两个都多长了一个手指头!”同桌也神经兮兮地对我说。我心里其实已痒痒得想凑过去看看石涛的手,但我心胸狭促而气傲,见不得蛤蟆蝌蚪凑热闹:有什么了不起的么,不就是多长了个手指头么,有本事在学习上也超过我。直到上课铃响,我逮住了机会,发挥班长的职权喝道:“上课了,有啥好看的,还不各就各位,简直是一伙瓷锤!”
石涛的长相我十分厌恶,窄长窄长,又一脸荒毛毛,经常透着不均匀的红色,而且每每四五秒钟就要吸溜一下鼻子-----正是我们丹凤人说的“鼻流子”,有时眼看粘浓的鼻流沿着人中沟槽溜到唇沿上,“嘶----”一声又吸溜回去了,个头却高,细长绵软,我估计自己才搭到他的脸上,他始终穿一套灰色咔叽中山装,显然是他家大人的,悬挂在身上,荡来荡去,但我却以为这衣服很骤势,缠着妈妈给我买一件。
那个时候基本上买不到中山装了,更何况儿童穿的中山装,这也让我很嫉妒这个石涛。但我最嫉妒的还是他的手,不知怎么看起来都特修长,那一根莹白的六指一动不动地紧倚着右手大拇指。每次我自顾粗短的手时,幼小的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阵忿恨。
每年麦子黄时,蚂蚱也正肥。
小孩子们都爱养蚂蚱,我却讨厌蚂蚱,只有一次在油菜叶上瞅到一只蚂蚱,威风凛凛漂亮极了,我就伸手捂住了它。当我轻轻分开手时就怒了,这只可恶的蚂蚱在我手上排了一滩黄乎乎黑乎乎稀溜乎乎的籽。我狠狠地甩了一下手,这只蚂蚱也被掼于地上,竟真的有点发懵却还试图跳走逃开。我赶紧拾了一大块土蛋砸了下去——土蛋随即炸开,顺便也把这只蚂蚱的尸体掩盖住了。我脑袋瓜里仍想象得到蚂蚱四体迸裂绿汁横溢的场面。
我恶心极了,胃里直捣酸水,虽一再强忍住,最后还是把我晌午吃的那一碗半饺子给吐了出来。我平时最爱吵着妈妈包饺子吃了,我在那儿咬牙发恨了半天。自那以后,我当然不会眷养蚂蚱,也见不得别人养。
可是小伙伴都爱养蚂蚱。
并且还编制了非常标致的笼子,我却特别喜爱这样的蚂蚱笼,虽然我自己也会编制,但编的非常难看,连我自己都看不过眼,像歪了的陀螺,而石涛编制的却十分好看,特别像托塔李天王手中的那只玲珑剔透的宝塔。
石涛的手简直快极了,剪好几十根麦穗到第一个节之间的麦秸,往水里略微浸了浸便开始编,不出五分钟,一个八面玲珑的蚂蚱笼就完成了,金黄金黄的,当然还有麦子本身固有的清香味。
石涛的手巧又编得快,不光比我编的好看,比所有小伙伴编的都好看,开始一两个小伙伴请求他给编一只两只,后来干脆同他买,五分钱一个。有的小伙伴一下子买了有四五个蚂蚱笼,每一个里面都养了一只蚂蚱,有绿的,有土黄的,有老子,有儿子,提在手里不亦乐乎。我也特别想要一只那样漂亮的蚂蚱笼。
但我却不想直接向石涛买。
我缠住同桌,央求她把向石涛买来的蚂蚱笼给我,我再给她五分钱她可以自己再买一只来。“那你怎么不直接向石涛买?”她问。
“我不愿意!”
“为啥?”
“说不愿意就不愿意!”
“那我也不愿意!”
但同桌最后还是经不住我的死缠烂磨,把她的蚂蚱笼给了我,自己再向石涛去买一只蚂蚱笼。她趴到石涛的课桌前,笑说了一阵,我看到石涛也笑了一阵,给了她一只蚂蚱笼,却并未收下钱。她返身回来。把手中的蚂蚱笼炫耀了炫耀说:“她给我的,不要钱!”还把那五分钱还给了我,我虽然有一点忌恨,但自己终于也有了一只漂亮的蚂蚱笼早就兴奋的要蹦起来了。我把蚂蚱笼托在手掌上,对着同桌笑道:“阿弥陀佛,行者孙,孙者行,者行孙-----,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同桌早就笑着答到:“俺老孙在此!”
改天我请同桌吃了一根冰棍,五分钱。
石涛的学习成绩一直处在中等,而我当然一直处于一二名,偶尔才会败给同桌,在小学六年里,我的同桌几乎没换。起初我在伙伴间很有些号召力,后来我发现石涛也有了自己的号召力。
他在我们还只是四年级的时候,就自己用磁铁缠了一个小电动机,并做了一个小风扇。上课的时候,同学相互悄悄传递着,放在抽屉兜里放身上吹凉。不过后来还是让老师发现没收掉了。老师询问这个同学:“这是你做的?”
“嗯,不是?”这个同学摇了摇头道:“是石涛做的。”声音却是躲闪似的。“哦?”老师转过身看了看石涛说道:“很不错,要多开动脑筋,做些小制作什么的,但不要上课用来玩哦!”
石涛更会摆弄电子表、游戏机、微型手电筒、电动玩具之类,小伙伴但有个这样的东西,若有点小毛病,只需交给石涛,只见他用削铅笔刀、细扫帚棍儿弄上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有好些伙伴同学整日里和他钻营在一起。
也大约是四五年级的时候,我发现他父母经常追着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邻里乡亲有事没事都聚在乡场上说闲话话谈农事,往满是土的石头就坐。正在闲扯的时候,听着几声尖锐的嘈杂,便看见石涛在前面奔跑着,瘦骨伶仃的身子一摆一摆,象一个衣服架子挂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在场上飘。他母亲就跟在后面尖嚎着追着,手里挥舞着二三尺长的玉米秆。石涛虽然急跑着,但也不比他母亲跑的有多快,他母亲手中的玉米秆勉强能够着打他。小伙伴们看见了还嗷嗷兴奋地叫。石涛的背被玉米秆扫了一下,尖叫了一声一弹就跳开了,他母亲继续撵。
来来回回在土场上跑过了有四五回,渐渐地他母亲气力不支了,边跑边锤打自己的胸膛,呼哧呼哧着粗气,与石涛的距离已拉开了三四米。最后她抚了一下腰,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玉米秆掷了出去,如荆轲在大秦殿上用匕首向秦王最后的一掷,但并没投中石涛却差点把闲坐在土场上的旁人砸中了。
“哎,哎,慢点儿!”差点被砸中的人一边躲闪一边叫道。
石涛他母亲手撑住肚子大声喘息,本来已摊铺的大胸脯大幅度地起伏,臭汗濡湿了本来已脏渍斑斑的暗红色襦衫。
“孩子么,打什么哩,要好好说一下,慢慢地就懂事了!”虽然这劝的人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先劝说一阵。
“就是,越打孩子越拗,你能拗过他,你还能把他打死啊!”
“回去歇息歇息吧,跟孩子执啥气哩!”
这一劝倒不打紧,反惹的这婆娘又破嚎起来,连骂带哭,也不知道骂的是石涛还是旁的什么人,反正旁人听着听着也觉得不是个味来,怎么听都象冲着骂他们的,也就各自起身离开土场回自己的家里去了。大约过了半晌才听不见这哭骂声了。私下里,村里人苦笑着说这石涛他妈那一张嘴,残得哦,这谁若惹上她了,不被骂死就算运气了。然而他们也认为石涛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就不会被他父母撵着打,弄的村里鸡飞狗跳的。
他父亲也常追着撵着打他,比他母亲更凶狠。
石涛他父亲一根白头发一根黑头发的,就象故意漂染出来的效果。有一个眼睛似乎永远涨着,赫红色。
有一次,他父亲终于将石涛打跑了。
一天一夜石涛都没有回来。
石涛他妈还特意跑到我家问我看没看见石涛,我木然的摇摇头,结果招致我爸爸妈妈的诘训:“勋阳——!你看见石涛就给你阿婶阿伯说,不要帮着瞒大人,大人的心都是肉长的,谁家的大人不是为着孩子好哩,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们孩子家不知道,但千万不要哄大人,听见没有!”
我本来就烦父母对我唠唠叨叨左叮咛右教训的,就更不耐烦了,大声答到:“知道啦,可是我就是没有看见石涛,那叫我怎么办呀,我总不能给你们造慌吧!”石涛的父母说孩子没看见石涛就算了,说着也就从我家出去了,至于有没有再找石涛我并不知道,倒是我父亲又把我训斥了一通。说什么我少教没礼数不往好处学专往坏处学呢,反正我的脑袋都要炸了。
无缘无故地被他们把我和石涛搅和在了一起,我的心里特别觉得委屈,心想不要白白受了着冤枉,至少坐实这些冤名心里也好受点。
第二天,我向班主任请了个假,编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理由。
我先找了那些如果我自己要跑先会去躲的地方,比如南山那在战争年代开凿的山洞,还有山坡上为捉迷藏而建设的隐蔽点,甚至村里最远的公坟地。但没有找到石涛。乌鸦一阵一阵地叫,风声也非常凄厉,走着走着我自己把自己吓哭了。最后我沿河而上,走了大约有十五六公里的路,隐约看见河岸有一处火光。走到近出果然火在自己燃烧,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升腾,上面还架了一个烂铁盆,里面煮了些什么东西,肉香味一朵一朵地飘进我的鼻子。但就是没有人影。
我一下就想到可能这是石涛的篝火,他已经看见我就躲开了,我才不管他呢,守株待兔,再说他又不知道我寻他干什么呀。我索性坐在火边,一边照顾着火一边打量着四处。
除了流水咽咽,那边石板棱上还凿了一个半人高的洞,想来是早先淘金者挖的洞吧。我起身到洞口一看,里面有不少乱稻草,再走进去坐了一坐试试,干爽无比,夜间绝对冻不着―-----倒有点金窝银窝不如狗窝的感觉。我在稻草上迷怔了一会儿,粗略地做了一个梦,猛地一醒来,还以为已半夜了。等醒得十分清醒才知道不过瞌睡了一会儿,出来走到火边,烂盆里的水依然在咕嘟咕嘟地响,里面煮的东西也在慢慢在翻滚。火就快要熄灭,我又搭了几根干树杆。
我坐到火边一直等到十一二点,夜色越来越深,恰又是下半月份,月亮很久也不见出来。只有这一点点火光在黑巍巍的山野里跳跃。狐子、猫头鹰、老人鸟、狼、野猪等还有许多叫不出来的东西都在发出怪叫,夜气也越来越重,我感到有点冷,更有点害怕,抱紧了胳膊。突然嘭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我背后响了一下,吓的我尖叫了一声,果
然是石涛。
“勋阳,都这么黑了你咋还不回去呢?”
“哼,我就知道是你,所以要等你出来呢,你爸爸妈妈到我家里问我见你来没有,害得我爸爸妈妈把我训斥了一顿,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你以出出我的气!“
石涛不说话,也坐在火旁边,时不时地放火里面加上一根干树杆。他在火光掩映下显得很疲懒,然而又每三四秒钟吸溜一下鼻子,肉香味在不断地浓郁起来。此时万籁也齐鸣。
最后香味也越来越熟了,石涛随便抓了一根树枝向烂铁盆里的东西插了插,很容易就插了进去,他高兴地叫了一声:“熟了!”
“什么?”我问。
他似乎没有听见,我再问了一声他才回答道:“鸡肉,鸡肉你没吃过啊!”“鸡肉?鸡肉-----你偷人家的鸡!”
“在河畔里捡的死死鸡!”他答道。
“哦!那可是吃了老鼠药的鸡,有毒的!”我叫道。我们那儿有些人家为了防别家的鸡在自家田地里的吃粮食,便撒了一地老鼠药麦粒。
“没事,再大的毒性在水里暴煮上四五个小时也就没事了!”他说着捞起一块鸡肉吮吸着吃了起来,我觉着一阵一阵恶心。
他问我吃不吃,我说我才不吃呢,他笑了笑说我没有口福,放着肉都不吃。我不搭理他,将视线盯到水面上或天空上,由于薄阴,所以星儿也很稀,那些怪东西还在怪叫。
我咽了几次口水,终于忍不住说管他哩,我也吃呀,大不了一死,用树枝捞起鸡肉吮吸着吃起来。吃着吃着也就高兴起来,跟石涛也胡说闲话起来。他说刚才他学鬼叫没想到我这么胆大竟没有把我吓走。我说怎么听还有一种如《聊斋》里的鬼叫一样的什么东西在叫,原来是你在学鬼叫,幸亏我没有害怕,要不还不被你赶走了。
最后他还余兴未尽地赞叹道:“要是再有点酒就更美了!”我立刻说那我明天回家把我老爸的那半瓶太白酒给偷来。他连声说那好那好,明天你一定到你家把酒给偷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催促着我回家偷酒。
我回到村里,趁人不注意溜进家里又溜了出来,不但把我爸爸的那半瓶酒偷了出来,还另外偷了些油盐酱醋,等我又回到那个淘金者挖的洞跟前时,不知道石涛又在烂铁盆煮了些什么东西,肉的香味怪异而格外绵长。我问什么肉,这么香,该不会又是死死鸡肉吧。他接过我偷来的酒,说没想到你脑袋这么灵活,多带了一些这么些东西。说着把盐酱醋放烂铁盆里撒了一些,赞叹道:“这下味道完美了!”
我再次问这是什么肉,他说是蛇肉。
“我奶奶说过,蛇是老天神爷的裤带,打蛇或吃蛇都要遭孽哩!”我说。
“什么遭孽不遭孽,我才不信哩,难道你也讲迷信呀!”他说。
我的脸一发烧便不再吱咛。
蛇肉果然特别好吃,在此之前我根本就没有吃过蛇肉。那半瓶酒喝得我们俩都趴在一块石头上睡着了,凌晨三四点钟感到身上特别冷,却没有把我们冻醒来,我还隐隐约约梦到自己变成了李白,在梦中光喝酒做诗,一喝酒便做诗。
我跟石涛又在那儿逗留了两个白天一个黑夜。石涛又煮了一次鱼汤、炒螃蟹、炒鸟蛋、老鼠肉汤、野蘑菇汤,要不是我担心家里人找我找得着急,劝说石涛也回去的话,石涛绝不打算回家。那几天里我感到这一双有六指的手太神奇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回到村里,石涛他父母没有算石涛的后帐就平静地过去了。可是我爸爸妈妈却给气的恼怒了,我爸爸把我吊在半空中把我打了半天,直到有一下把擀面杖打断了才住手。最后还警告我不要再跟石涛混在一起,否则我打断你的狗腿,一天到晚不学好光学坏。
“听见了没有!”临走时他还大喝一声。
“再没有听见!”我仍然嘴硬。
结果我有半个月走不动路,没有去上课。
以后我仍爱跟石涛钻营在一起,有事没事也钻营在一起。石涛他父母打石涛却越来越频繁了,我就帮着他躲藏逃跑。
但后来几乎每次都躲藏逃跑不掉,最终还是被他父母揪了出来,用皮带狠狠地抽打,嘴里狠狠地毒骂着。
小学六年级第一学期末放寒假,我去外婆家住了整整一个寒假,回来时突然觉得石涛生疏了一截子。见到他我也觉得格外不自然,勉强笑了笑就走开了。后来,每次都这样,终于我与石涛又变成那种影影乎乎的关系,见面不过笑一下,也不多打交道。在第二学期我更加投入学习,当时还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初中还有一个升学考试。更何况我的父母希望我考到县上唯一的一所重点中学去。在此期间,石涛的父母仍三天两头地打石涛一顿,不过到了学校他仍是没事一样修理这样的小东西拆卸那样的小东西,也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才把书本看一下,算是应考复习。
然而我并没有考到县重点中学,就升到了棣花中学,石涛也没顺利地升入同一所中学,我们没在同一个班。我一般除了上厕所,很少遛出我的班教室,甚至连位子都不离开。碰见石涛也就笑一下,点个头就走开了。
我小学一直都没有换的那个同桌与我在同一个班,但不再是同桌。
甚至我与她也格外生疏了起来,偶尔点个头笑一下,平时装作不认识的一样。
初一的下半学期时,棣花中学出现了所谓“黄毛十三将”的一个组织,每天瞅着谁不顺眼了就揪着打一顿。顾名思义,有十三个人,听说有三个领头,后来我终于听到石涛就是这三巨头之一,我看到石涛有点流里流气的,心里很是厌恶。
“黄毛十三将”不光欺负学校的同学,有时还在街道上与社会青年打架。每人腰里别了一把水泥匠用的那种瓦刀,砍到人身上只管起一道道红梁青伤,又不会把人不小心砍死。一时间,“黄毛十三将”在棣花镇的社会上都名声大振。
有一天一个我不大认识的家伙叫我出来一下,我以为他在叫别人还看了看旁边的人。背后的那个同学说:“你是不是得罪了‘黄毛十三将’,刚才那个就是他们的一个头头儿!”
我出去以后,果然这家伙采住我的衣领咬着牙对我说:“你给老子听着,放学后在操场见,你要是敢跑那你以后小心着!”
我被这一警告,委实还惧怕了一阵子,但绝不想去告诉老师。我听别人常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大不了豁出去打一架,还不知道到底谁教训谁呢。
放学前最后一节自习课我根本没有心思看书,我甚至有点期待赶快下课放学。我把皮带悄悄解开,到时候就抽出皮带当作武器跟他们打。已有几个同学知道我要跟“黄毛十三将”打架,纷纷为我出主意,劝我从学校后墙翻出去逃回家去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反正人家要找我麻烦,那就躲不开,有什么了不起的,说不定我还能教训他们一顿呢!”我慨然说道。
放学后我凛然地走到操场,我比他们还早到-----我还以为他们不来赴约了,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十三个学生油子向我走来,走到近处,拉开局面,只有石涛是我认识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根根灿黄的驴脸,这就是他们那第一头领“黄毛”吧,名副其实,呵呵。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吧!”这个“黄毛”细细弱弱地问,如蚊子在吟唱。
“还真不知道!”
“看你不顺眼,知道么!”
“哦!这样!”我应道。
“是吃‘刀削面’还是‘手擀面’?”,这所谓‘刀削面’便是用瓦刀砍我,‘手擀面’便真的用擀杖往我身上擀。
“都不好吃,我想回敬你们吃‘长面’!”说着我把皮带一抽就抡了出去,毕竟是偷袭,竟狠狠抽住了“黄毛”的脖子和脸。但我再扬手时有十个人同时攻击我了,只一回合我便被放翻在地上,已挨了好几下。
“算了!”有人喝令,那十个人渐渐停住了对我的拳脚,原来石涛喝止了他们:“算了吧,这×原来跟我还是老好的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吧!”
“算了就算了!”“黄毛”一摆手先走开了,十二个人也跟着走开了,不过约我的那个家伙临转身时再把我搡了搡:“知道吗,以后学乖点,在我们面前装孙子,听见了没有!”
后来我把这一次“单刀赴会”告诉我小学的那个同桌,她笑了笑说没想到你还挺勇敢的么,最后她又劝说了一句:“那以后在学校你不会学得鳖一点,这样也没有人会寻你事的!”
当时我听了很受委屈。
更后来我经常看到我这女同桌与石涛亲密无间,当然也经常与“黄毛十三将”钻营在一起,我有过一阵的忌妒之心。女同桌也常邀请我一块玩,但每次也都有石涛在,并且她和石涛已表现出早恋状,我为了表示我很坦然,从不拒绝女同桌的邀请。只是我和石涛很少直接对话,冷脸蹭冷脸。
石涛于“黄毛十三将”里学会了抽烟,赌博。他那双修长的六指的手天生该在麻将桌上舞蹈。一次我偶尔看见他在搓麻,简直要为他的手所陶醉了。他的手在骨牌上轻轻滑过,那根莹白的六指和翠黄的骨牌相应成彩,六指乖巧地倚在大拇指旁睡着,偶尔才似乎激动地抖索一下,而他的左手时而紧蜷又突而揸开,或者打一个响指。右手的小指头总是象撩拨什么一样翘起,他摸牌时,整个手都白里泛着粉红,再突而一舒张,自摸,用一只牌将面前自己的牌划倒向其余三家亮明,回顾四周,踌躇满志。我当初差一点要赌咒要学会打麻将,而且要比他打的更潇洒。
石涛在初二时逃到外地去了。与他自己的巧手有关。
他的巧手一直都没有退化过,相反他又自制了一把枪,气压式的,他把杏核当作子弹,但威力很大。他就拿自制的这杆枪在坡岭上打兔,甚至有一次竟把稚鹰从空中打了下来。
先是一次他终于在赌场输得比较惨,他回去就要卖掉那半翁黄豆再去把本钱捞回来。半瓮黄豆可是他家用来对付柴米油盐的主要经济来源-----盐没了,便到街上粜上个把斤黄豆换上个把块钱再换成个把斤盐。他父母当然要阻挡,结果他一板凳砸到他父亲腰间把黄豆全粜了再去赌,当然仍输得精光。自然他父母整天里咒骂他,把他给骂烦了,他拿着自制的枪到赢他钱最多的人腿上开了两枪,第二天就找不见他人了,镇派出所人搜寻了十几天。那人的腿残废了,要想和我一样走一路,这辈子恐怕真是心存妄想,除非他象马戏团的人一样会倒立着走。
女同桌在初中毕业后去上了师范学校,自然于三尺讲台上做起了老师。当然这于她非常合适不过,她样子甜而清新可人,性情又过于随和,作别的工作是不能自立的。
我顺道就升上了普通高中。
我的父母希望我考上大学。他们甚至说过什么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上大学。但我首先必须得考上大学,否则他们没砸锅卖铁的机会。虽然我有些厌倦他们为我设计的道路,但不按他们给我设计的走,我发现自己很惶惑,不知道自己该走什么样的人生之路,所以刻苦地死读书读死书。
我在高二那年石涛终于有回来了。
他总共在外面躲逃了快四年,不是悄悄回来的,而是大张旗鼓的,开着一辆黑色“桑塔那”回来的,派出所竟然没有人来逮他。
他带了一个女孩,不论怎么看都才上初中的样子,小巧玲珑,天真烂漫,给十四五岁的小女孩用的褒义词合该在她身上全用得着。
村里人一边啧啧赞叹石涛在外混了三四年就有了一辆车又一边菲薄人家怎么找了一个女童做媳妇。
“听说天刚擦黑,石涛就钻进厦房和那小女孩搞,……”更有猥琐者把某些细节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他们还没有办结婚证?”我会傻气地问这么一句。
“哦,你真是书呆子!”就有人嘲笑我,“石涛和你一般大,不过十七周岁,到哪儿去办结婚证去。再说,一张纸纸儿,有啥实际用处,人家不办,不是照样在一块睡着哩!”
然而我总以为他们的话不够真切,毕竟只是空穴之风,再说我又爱假作见怪不怪的模样,更不会去仔细打听去了。
石涛把他家的老屋拆掉,又在原基础上盖了两层楼房,门面考究。村里大人在骂他们家的孩子没出息时,说:“你看看,快去看看,人家石涛才多大,车有了,房子也盖了两层的,再看看你们自己,都一百(岁)了,还天地不醒,你说你(们)一个个活着有啥用,养你(们)有啥用!”用指头戳着孩子的脑门,这些孩子屁都不敢吭一声。
甚至连我父母都用石涛教育我。
“考得上大学不,有这个信心不?”
我不吭声,我特腻烦这些。
“你看看,人家石涛和你一般般大,现在有了车,盖了楼房,他爸他妈也不怕后半辈子没着落了,所以你要好好学习,考上个(大)学,也不说买个车,起码也盖个楼房,不把你老爸老妈饿死就行了。”我早把心思跑到不知哪里去了,只有偶尔一句两句的迸进我耳朵里,我也不吱声,只管他在发牢骚去。
最后老父亲还是感叹了一句:“你要是有石涛的一半强我就烧了高灶火了!”
在高三穷于应付高考的时候,我心里乱得一团糟,每天都烦恼透顶。惶惶忽忽地给女同桌写了一份情书,寄了出去,她当时刚到武关小学教书不到半年。她给我回了一封信,大致意思是我当务之急是度过那黑色的七月,迎接一份喜红的金榜,她现在才开始教书,要全身心放在工作上,再说了,两个人年龄还都小,有些事情考虑得不周全,等我大学毕业了再谈也不迟吧。语气颇象薛宝钗规劝贾宝玉、香菱相夫一样,或者说象我爸爸一样。
在我暑假等待喜红的金榜时她了给一封信,上面说她订婚了,与同一学校里的一个年轻老师,同行相亲相爱。对不起,最后她写道。
对不起,我念叨了一下,苦笑一声,觉得自己悲壮极了。这三个字眼就象在挖苦我,我感到自己就象后翌,英雄末路,嫦娥奔月,那一张空弓干脆也折断算了吧。
我本来就不把中国第一大考高考放在眼里,结果一张喜红的金榜还是飘到我手里,我感觉就象在开玩笑搞闹剧似的。我也不喜欢上所谓的大学。
但我更不知道自己要走哪一条道路,这说明我生性还是非常怯懦无能。《没有个性的人》中的没有个性的人一个。在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有一阵我也成了村里大人教育他家孩子的模具,“你看看,勋阳人家现在可是大学生了,以后可就要当官官子了,你现在再不好好学习,长大了就跟你爸一样拄个镢头把捅牛勾子去!”
家里父母高兴得有点飘了,我倒象局外人一样冷冷地讥笑了一番:有什么了不起的么,每年上大学的有近乎百万人,更何况现在只要有钱,上北大都可以!我这样,反倒让别人认为我这人沉稳不浮华,更教育他家孩子说:“你看看人家勋阳,大学都考上了,尾巴夹得多紧,一天也不言传,哪象你一天张里张狂的,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还不乖乖给我滚回去!”
石涛这次荣归故里后对我却是格外的热道衷肠,偶尔在路上撞见了总要拉着我去他家坐坐聊聊,若我稍微一拒绝他就会说我瞧不起他的话来。我一去他家,他就给他带回来的那女孩热情地介绍我。我有点尴尬地笑着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她。石涛给我说这女孩原来在上中专,后来碰见了他,再后来就好上了,再再后来就这样了。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你们总该领过结婚证了吧。他笑了笑,要那一张纸纸儿干吗,只要我们过得好,别人也管不着吧。这女孩虽小,但却十足的贤妻样,我每次去都待客有道的。有个两三月后,她才不再招待来访的我,坐在房阶上,穿的松松垮垮,如村里平常的婆娘一般手里做些活计,后来经别人点拨我才明白原来她也要初为人母了。
石涛回来后,盖了房也就呆在村里不再外出,偶尔开车带着父母“孕妻”去县城买点东西。平时了就找几个人凑上一桌子玩牌,挂上小彩,就玩个乐子呗。他那根六指在骨牌中总是灼灼生辉,最后把其余三家都打得输个精光全落到自己的手里,他也不收起来而是叫“妻子”尽这些钱去镇集市上买一些好菜好酒与他们吃喝一顿,我也经常被叫去蹭上一顿。他在酒热耳酣后说过他这后半辈子够吃够花了,所以根本不必外出工作挣钱什么的。
他就整日里搓麻,然后吃喝,再就睡觉。一次他只叫了我一个人喝酒。三杯两盏之后便开始向我掏心掏肺。
“勋阳-----!说句老实话,我最敬重你这人了!”这句话象打在我脸上一样,我无奈地笑了笑,在我心里一直对他有些疙瘩,也有些排斥,“告诉你,你知道我现在挣的钱都是怎么来的么?”我不吱声,做诚恳的倾听状。
“偷,偷来的!”他大笑,我仍不吱声。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你知不知道山西有个神偷叫刘德柱的,我那年逃出去偶然碰上他了。我求他教我偷术,他起初不肯教我,后来见我诚恳,也是怕本事失传才教我的。你知道他怎么教我的么!往滚烫的开水锅里扔一块肥皂,再要你用两个指头把它夹出来,每天都要练几千下,我的手每天都要擦药,因为早就把手烫的满是明泡。再后来我师傅要我偷他,他夸我天赋很高,结果真的没出半年我就成功地偷了他一次,当天他就将我赶走了,说我已学成了该走了,就像菩提师祖赶孙悟空一样,我就到了几个城市专门拣一些富人来偷,后来我还得了一个绰号----六指神偷,听说过没有?”
他又打住问我,而我的确又没听过,但嘴上还是说:“嗯,嗯,在《人民日报》上看过,说六指神偷什么的,我还以为说‘三只手’一样不过是扒手的另一种称呼罢了,没想到是在说你啊!”
他自得地笑了笑,“我也和电视里的人一样,杀富济贫,专门挑的是贪官污吏,还有那些奸商恶豪,我给自己留了够一辈子用的,其他的都胡乱捐给了人,当然也给我师傅了一笔钱,但他不要,我现在啊,洗手不干了!”说着他往椅背上一靠,养了一会神。
“你看这是什么?”
他突然将右手打开,赫然,我随身装的一支钢笔在他手掌中。
“哎,怎么跑到你手上了!”
他又哈哈一笑,“什么跑到我手上了,雕虫小技而已!”将钢笔还给我。
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除了这次把这些写出来了,此外根本没对人说过。
六指神偷洗手退隐之后就是搓搓麻吃喝吃喝再睡睡觉,清闲度日。
我上大学后基本上很少回去了,后来工作也找在了省城更不大回去了。不过上大学时我学的是中医,工作却是在殡仪馆主持火化工。由于我孤陋一人,干脆就住了殡仪馆,白天烧死人,晚上睡在死人堆里。
一天殡仪馆收进了一个尸体,我看了一眼便心惊肉跳了。像石涛,太像了。只是全身呈黑紫色,像是中毒,另右手的六指也没有啊!不过第二天却证实了是石涛,而不是像石涛。石涛的“妻子”携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来到殡仪馆,我一眼认出了她,虽然她已经和村里其他的婆娘一样了,弯着背,含着胸,髋骨也侉了下来,粗鲁而邋遢,她也一眼认出了我。
她把小孩的头拨了一下叫他喊我一声叔。
小孩有点惊恐地望了望我,把拳头塞进嘴里啃,她恼了在孩子的头上弹了一下。她说她是来取石涛的骨灰的,我说石涛还没有火化呢,另外你再确认一下尸体,她看过尸体之后点了点头说是的。
“怎么就会死呢?”我问,“他和我同年出生的,今年也不过二十六呀!”她神情有些木纳,并不悲伤,又很迷茫。
“呃,再一个怎么没见他的六指了,所以昨天我见到尸体还不敢确定呢!”“就在今年夏天,不知怎么的他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开始发暗发紫,差一点就死了,那个六指像柿子熟了一样脱落下来就好了。谁想才好了有一个多月,又复发了,我们就把他送到省城医院,还是死了!”
最后她终于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劝告她想开一点,我这就去安排火化他,千万要想开一点,死的人已经死了,只有活着的人还为他伤心。我把石涛的尸体火化了,并且用最豪华的骨灰盒给装殓起来。在我收集石涛的骨灰盒时,我发现骨灰里有一段莹白的指头——我敢保证正是石涛的那枚六指,它不是早已脱落了么,就是没脱落也该烧化了呃,而它确实在我眼前,莹白而发着微光,柔软细长。我悄悄地藏起了它,把骨灰盒交给他“妻子”,她带着木纳的表情携着孩子就走了。
千万不要以为我在讲鬼话,我现在仍是白天烧死人晚上睡在死人堆里,有时候异常寂寞,就会把那枚六指戴在我的右手上,我的手就会在茫茫黑夜里跳舞,跳莹白色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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