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我进来了。”兰儿在屋外唤了声,领着两名丫鬟的她此刻很是得意,觉着自己像小谷一样成了府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小稻姐姐还在厨房,炉火需人照看走不开身。这是刚做的燕窝。请小姐、安总管品尝。”
柳蝉恍恍惚惚应道:“厨子手艺比不得御膳房的师傅们,总管您随意。”原本柳蝉想打发人下去,可外出交际的柳如林正巧回府,听闻宫里头的安大总管来探病,便马不停蹄往柳蝉屋里赶。
“失敬失敬.安总管难得来一次,就让柳某略尽地主之谊罢。您喝点酒水再走也不迟。”柳如林刚说这话时红光满面。
安生推辞道:“谢柳老爷美意。只是小的还得回宫向皇上复命,实在不便久留。”转而又对柳蝉道:“皇上一见工部王侍郎的折子就念起姑姑的好来。您不在,宫里各处都想得慌。水秀给姑姑做了幅护手让我有机会就给捎来。今日走得匆忙没顾上拿。下回看御用监内务府的谁出来办事,托他拿来给姑姑。就是叫水秀知晓我办事不利,免不得被说上两句。”
柳蝉见安生已有去意,屋里人多实在不好多说什么。无奈道:“水秀就是嘴利索。总管赏我三分薄面,莫与她较真。回头我给总管做件袄,您看可称心?”
安生客气道:“使不得,姑姑养伤要紧。那,小安子这就告辞了。”
柳蝉勉强一笑:“恕蝉儿不便相送。总管您慢走。”
等送走安生,柳如林又折回来问道:“蝉儿,安总管待你好生恭敬。为父此前就感疑惑。他如此谦卑,是不是有求于你?”
柳蝉心不在焉道:“孩儿不知。也许罢。”
柳如林想了想,道:“人情债难还。你当心些,莫着了他的道。为父近来忙于结交权贵,不能常来你这走动。加上大雪封路,阿娇和逸宸恐怕被耽误了行程,会晚些到。你若是觉得整日绣花看花太过烦闷,可以请隔壁杜府、邱府的小姐们来咱家坐坐。再请她们介绍几位莲台的名门淑媛于你认识,岂不热闹。”
柳蝉一门心思都在宫里,哪听得进柳如林絮叨。敷衍道:“孩儿知晓。人心叵测,爹爹在外也需多加提防。孩儿身为皇上跟前的奴才,做事无论对错总也少不得落人口舌。爹爹与朝廷权贵结交切忌不可太过亲密,否则日后……”
柳如林见柳蝉若有所思的隐下后半句,不禁露出欣慰的一笑。自家这二丫头才是三个子女中最无需他操心的一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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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震弦好整以暇地瞅着君震晔气急败坏的模样,招手道:“九弟,你额上好精彩。来让为兄摸摸。”
君震晔挡掉君震弦的手,几乎是神经质的吼道:“六哥,我知道你对大哥下不去手,也知道你对二哥下不去手。你情愿装一辈子风流鬼也不想作一天正经人。我也知你绝非心慈手软。你比我懂兄弟情谊的可贵、你比我在乎血脉相连的手足、也比我淡泊名利和权欲、更比我珍惜这份平静安乐的生活。可是六哥……龙椅上那位对这些不屑一顾。他为了那纸谁都没见过的遗诏可以杀光所有姓宇文的人,包括他最珍爱的女人和对国家忠心不二的臣子。再说大哥,堂堂贤王!你看看,我不过是制造了一些捕风捉影的小把戏,他就忍心将大哥软禁在清华殿。君震轩比我们都狠都绝都无情,他比我们更冷酷更嗜血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对不起大哥,可昨日我是真心真意得跪在他脚下,抛弃所有自尊与廉耻,放下一切恩怨与情仇……我求他!我说二哥饶了大哥这一回罢。无论大哥有何不是,九弟都愿代他受过。我问他记不记得大哥出征时说会保大邺不失寸土山河的情景;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大哥说会对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情景;记不记得三年前大哥被抬进莲台时奄奄一息的情景;记不记得大哥说‘别哭,父皇在天上看着,别让他老人家觉得我没照顾好弟妹’。我问他记不记得这些!”粗暴的扯下额头上拆着的绷带,黑色的药膏与凝固的血迹一同被揭去。瞬时伤口处皮肉模糊,分外狰狞。君震晔顾不得痛,指着额头哽咽道:“这就是他给的答案。我一直磕一直磕,到他把我踹开、到他走出御书房再也听不见我说什么,我还在磕还在求还在没命的希望他回心转意。我跟自己说,只要他放下心中芥蒂、只要他摒弃前嫌、只要他表现出一丝不忍与侧隐。真的六哥!我听你的,我忍我等我收手。可我……我疼得都站不起身。他也不傻,早晚有一天他会看清你我的本性。到那时,黄泉可会有你我容身之地?”
看着陷入沉默的君震弦,君震晔感觉心中一股悲愤正排山倒海向自己涌来。所以他不停的说,想借助此举将它们宣泄殆尽:“六哥,我没有宇文期的胸襟,说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慷慨就义。我也没有宇文硕的豁达,留一笔‘功过自有后世分说’便可含笑。更不想像宇文缅那样死得千疮百孔,男儿血性、铮铮傲骨被踩在脚下。我才十五我还年轻,我不想把毕生的精力都耗在伪装成他心目中的九弟。这样的我,连自己都厌恶。我有野心、我想一展抱负。今夜就当是我求你,九弟求六哥……”君震晔的声音和气势都在节节衰弱,几乎是轻柔的说出了他的哀求。
“求你……别再关着自己。”
君震弦倾城的五官刻画出少有的阴沉,那爱笑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晦暗。他想要一如以往,含糊不清或故作深奥的拒绝君震晔。可他知道,这次不能了。他们已坐上了一辆失控的马车,只进不退。
静默半响,君震弦带着难掩的疲惫,道:“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长久以来,我一直回忆着他说此话时的神情。那时的东宫太子,身上满是对春的眷恋。不知是他变了还是我看待的心境不同,或者我们都未曾改变,只是步伐无法再跟上时间、跟上岁月。九弟,我很难过。你把大哥带上绝路,又赶着我去悬崖。”
君震晔的声音带着被压抑的酸楚,凄声道:“是!六哥能一笑了之,但皇上无法释怀,包容一切的胸怀他根本不曾有。坐在光明殿的龙椅上,他的心虚、他的猜忌会把我们所有人挫骨扬灰、燃烧殆尽。那本该是属于你的,是你的!”君震晔面目狰狞,越说越失控。
君震弦阴郁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冷峻:“只要我愿意,它仍会是我的。可你……为何要代我做决定?”
这眼神是君震晔要的,含而不露中蕴含着帝王的威严。于是君震晔安静下来,哀声道:“大哥精神不很好。我在清华殿前见侍卫们卷着带血的帕子扔出来。早时太后领着御医去了次,御医说大哥时间不多……我和五哥、七哥约定明日早朝同去求情。五哥说,至少……至少让大哥走得别太孤单。六哥也一道去罢。去瞧瞧皇上的仁慈。”君震晔极力控制声线,想要平和的叙述。可话到最后,终究是在哽咽中收了场。
君震弦的叱喝无从宣泄,唯有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其实,优柔寡断的那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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