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黯然而归

“如果能有一个雨季，

我再风雨中遇到了你，

就会将我的一切都告诉你……”

病房外面不知谁在放歌曲，如泣如诉的旋律让我不由得潸然泪下。虽然派出所对我的监视解除了，虽然检察院法院再不会找我的麻烦了。可是，我爱情的花季雨季在哪？和我共诉衷肠的红颜知己在哪？狂风暴雨过处，只剩下心灵的千疮百孔和精神的孤独寂寞。我一下子对这个医院所处的乡政府产生了极度的反感和厌恶，这里充满了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我突然对刘家山小学产生了依恋和神往。只想回到山青水秀一尘不染的山村，和纯朴善良的乡亲及天真烂漫的学生长相厮守。

这是我住院的最后一天，也是李建明受审的日子。早上医生和护士检查病情时对我的态度明显好转。医生对我嘘寒问暖，护士还破天荒的将纤纤玉手伸进我的衬衣给我夹温度计，临走时还给了我一个暧昧的笑脸。在查看体温时我问院长能否今天出院，院长说慢慢来嘛，再住几天又有何妨。我说吊针今天不挂了，坚决要求让他尽快算清各种费用，过一会我结帐走人，他才连声答应着出去了。

我倚在枕上眼睛望着窗外，静静的在等一个人。从县城回来后，何小莲再没有到医院来过。我不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两天想进中心小学找找，可就是没有勇气。我只能等待，见她一面我也就能安心离开了。

随着一阵脚步声，一大群西装革履的人涌进了病房。我慌得抬起身来。教管会辅导员将我按住，连忙向我介绍：这些都是县上和乡上的领导，得知你蒙受不白之冤后前来探望，希望你今后好好工作，干出一番成绩来为家乡争光。

接着一个个领导依次走过我的床前，笑容满面的和我握手。我机械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教委主任在旁边介绍：“这是张县长，这是李宣传部长，这是县教育局范局长，这是县检察院江副检察长，这是本乡于书记，这是杨乡长……”

被称作江副检察长的人抬高了声音说：“刘小成同志在这次事件中被社会渣滓李建明拉下水，采取威逼、利诱等方法，迫使刘小成为其伪造票据，蒙受冤屈。这几天我们查到了大量的证据，证明李建明在这个案件中负完全责任，李建明在大量证据面前低下了头，供认不讳。我们还查获了李建明犯有其他严重罪行，经今天上午审理，李建明犯有强奸罪、贪污罪、流氓滋事罪、诈骗罪等罪行，数罪并罚，处以二十年有期徒刑。李建明表示服法，不再上诉。在此，我代表检察院正式宣布，对刘小成的起诉予以取消，为刘小成恢复名誉。对这些天来对你的打搅和审查表示道歉。”

周围想起一阵掌声，我呆呆的坐着，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县委书记说：“事实证明，刘小成是一个作风正派、爱岗敬业、踏实能干、富有才华的人。这几年在乡下将这样的人才埋没了。这次刘小成不仅洗刷了自己，并且为我们乡争取了三百万元捐款。张婉玉女士还为县政府捐款五百万元。这些捐款对我县经济及教育的发展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这件事上，刘小成同志功不可没。应张婉玉女士要求，如果刘小成同志愿意进县城工作，我们将予以考虑。我们总不能将人才埋没。另外，再过十天，张女士将荣归故里，出席县上的捐款仪式，我们将邀请刘小成同志出席，希望早做准备。”

在哗哗哗的掌声中，教委主任说：“刚才各位领导对刘小成同志予以慰问，对他在这次捐资中的作用给予充分的肯定，这是我们全体教师的光荣。希望刘小成同志不辜负各位领导的希望，今后不管在那个工作岗位上，能够发挥聪明才智，为家乡做更大的贡献。下面请刘小成同志谈谈，对今后的生活及工作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教育局领导也在场，我们将予以尽快解决。”

大家将目光全都转向了我。我脸涨得通红，委屈和不满让我几乎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我愿意接受教委的处分，去背后洼小学教学。”

一言既出，全体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良久。教委主任说：“你不要赌气，以前的事情都是不明真相的人在到处误传，添盐加醋，影响了你的声誉。这次各位领导就是专门为你正名来的。你如果出席捐款仪式，再给你安排个好的工作岗位，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人们赞扬你还来不及呢，那个会再嚼舌根呢？”

我正色说：“请你们不要误解，张婉玉作证是她作为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至于捐款更是她个人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从中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我和她也没有什么关系。而在李建明的事情上我的确有错误，不该明知填票犯法可仍然填票写帐，还有未履行请假手续，没有去学校上课。这些都应该接受组织处理。至于去背后洼小学，一是我仍然热爱教师这个职业，我也只能当个臭教师。二是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深刻反思，以免今后少走弯路。”

教委主任沉思了一会儿，说：“那这样，小成一时想不通是常事，等想通了再告诉我们，我们再解决不迟。刘小成，你好好休息吧，我们走了。”

他们象征性的和我握了一下手后鱼贯而出。看得出他们都对这次探视很不满意，脸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来。我怔怔的坐着，站也没站起来。辅导员最后一个出门，他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说：“狗肉上不了抬盘，你真是个没出息。连个光面话也不会说，你就去背后洼小学呆一辈子吧！”

我头疼欲裂，用被子蒙住头躺在床上，只想静一静。

又有人敲门，我佯装睡着了，没吱声。

门开了，有人走到我的床前，站住了。“大名人，学会摆架子了，不想见我是不是？”是小莲的声音。

我猛地掀开被子睁开眼睛。小莲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不过，在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男的，文质彬彬，面带笑容。

“怎么不高兴？这下李建明对你的诬陷不存在了，而且你成了咱乡的大功臣，名利双收，县上领导探望你，外面传言说你就要调到县上工作了。连老同学都为你自豪，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小莲面露惊讶。

“你就别拿老同学开心了，我是那种追名逐利的人吗？这些事搞得我心力交瘁。我也看清了世道的险恶和墙倒众人推的可怕。我不会再靠别人争名夺利让人们说三道四了。我已经向领导提出，要到背后洼小学面壁思过，过那种田园牧歌式的返朴归真生活了。你觉得我的选择如何？”我说。

她想了想，说：“依你的为人处事和性格，在山间修身养性也好，寄情山水，怡然自得。但是你想过没有？若干年后，你将变得老气横秋弯腰驼背头晕眼花满身土气，跟那些老农民毫无二致，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你的未来你的理想也就完了，你不后悔吗？”

我用手挠了挠头发，叹了一口气：“理想从刚毕业那天就已经破灭了。既然命里无进入上流社会的命，我又何必强求呢？你们坐下咱们聊聊，今后我将很少下山，见面的机会恐怕不会多。”

“既然你意已决，我也不好强求。忘了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许文平。”何小莲望着我说。那个男的笑着向我伸出手来。我迟疑的和他我了握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问他：“你在那个单位工作？”

“我在县国税局，是来帮小莲拿行李的。”他连忙说。

我有些回不过神来：“小莲要去哪儿？”

“我已经调到县第一小学了，明天报到，今天就要搬走了。你再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我怅然若失地说：“那你就赶快去忙你的吧。这些天多亏你了，等你们结婚时一定要通知我，我也好吃吃你们的喜酒啊！”

“一定！一定！”小莲说，“那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吧．许文平单位的车在外面，已经装好了行李，马上要走呢．”

“我送送你们吧！”我说着下了床，和他们并排走出了医院大门．

正午的阳光漠漠的照着清冷的街道．已经是深秋了，太阳没有了热度．在中心小学门口停着一辆叫不上名字的小车．他两走到车前，向我招了招手，钻进车子．立即，车子就像离弦的箭，绝尘而去．

我无精打采的走进医院，算清了住院费，在交费处交了钱，提着空空的提包，在那些医生护士诧异的目光中，出了医院，走过街道，下了土路，向河边走去．

萧杀的秋风已经扫光了山上、田野和树上的所有绿色，苍茫的群山显得雄伟而辽远。一朵朵白云在山头悠闲的飘荡，一个个窑洞如同大山的眼睛，空洞无神。在带子似的山路尽头，学校的一面红旗迎风飘动，分外耀眼。

看到红旗，一股久违的情意涌上心头。孩子是最能疗伤的，他们一个个大眼睛里永远噙着对老师的崇敬和爱戴，他们的心灵如同宝石般晶莹而美丽。这些年来，他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我，让我起码在学校里感受到了成功的喜悦。只不过为了脱离山村，我将这种师生情意忽视了。现在，我需要他们来净化我的灵魂，陶冶我的情操。我将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向白云深处的背后洼小学，与那儿的学生同甘共苦，用爱心播种一片希望的田野。

走过桥头，望着头顶一层层依山而建的村子，我漫步而上。这时，半山上有个孩子大喊一声：“刘老师回来啦！”更多的童稚的声音喊起来：“刘老师回来啦！刘老师回来啦！……”群山回应，此起彼伏。我惊讶的停住了步，只见几十个穿着各色衣服的学生顺着山路向下奔来。后面。跟着走下许多乡亲，头发斑白的父母也踉跄着向下跑来……

我热泪盈眶，啊！纯朴的乡亲，久违的亲情。我扔掉提包，向山上跑去，向理解和爱跑去……